第九章 我會一直等待,為你

檞寄生 蔡智恆 第2頁,共2頁

若瀕臨犯規邊緣,對我而言,有如犯罪。

可是對學弟來說,這種一對一的規則似乎不存在。

如果我晚一點出生,我會不會比較輕鬆而快樂呢?

我想,我應該還是屬於會遵守規則的那種人,不然我無法心安。

為了心安,我們需要有道德感。

可是往往有了道德感後,我們便無法心安。

我陷入這種弔詭之中。

我應該要喜歡明菁,因為我先遇見明菁、明菁幾乎是個完美的女孩、明菁沒有做錯事、認識明菁已經超過六年、明菁對我莫名其妙地好。

所以,喜歡明菁才是"對"的。

然而,我喜歡的女孩子,卻是荃。

喜歡荃,好像是"錯"的。

也許,在別人的眼裡看來,我和學弟並無太大的區別。

差別的只是,學弟享受左擁右抱的樂趣;

而我卻不斷在"對"與"錯"的漩渦中,掙扎。

瓦斯與比薩,可以同時存在。可是對與錯,卻只能有一種選擇。

人生的選擇題,我一直不擅長寫答案。

不是不知道該選擇什麼,而是不知道該放棄什麼。

在選擇與放棄的矛盾中,我的工作量多了起來,週末也得工作整天。

荃雖然搬到臺南,但我們見面的頻率,並沒有比以前多。

她似乎總覺得我處於一種極度忙碌的狀態,於是不敢開口說要見面。

事實上,每次她打電話來時,我通常也剛好很忙。

不過荃總是有辦法在我最累的時候,讓我擁有微笑的力氣。

"如果這一切都是在作夢,你希望醒來時是什麼時候?"

有一次在上班時,荃打電話給我,這麼問。

"嗯……我沒想過這個問題。你呢?你希望是什麼時候?"

"我先問你的。"

"你還是可以先說啊,我不介意的。"

"不可以這麼狡猾的。"

"好吧。我希望醒來時是三年前的今天。"

"原來你……你還記得。"

"我當然記得。三年前的今天,我第一次看到你。"

我笑了笑,"你繞了這麼大圈,就是想問我記不記得這件事嗎"

"嗯。"荃輕聲回答。

我怎麼可能會忘掉第一次看見荃時的情景呢?

雖然已經三年了,我還是無法消化掉當初那股震驚。

可是我有時會想,如果沒遇見荃,日子會不會過得快樂一點?

起碼我不必在面對荃時,愧對明菁。

也不必在面對明菁時,覺得對不起荃。

更不必在面對自己的良心時,感到罪惡。

不過我還是寧願選擇有荃時的折磨,而不願選擇沒有荃時的快樂。

"那……今晚可以見面嗎?"

"好啊。"

"如果你忙的話,不必勉強的。"

"我沒那麼忙,我們隨時可以見面的"

"真的嗎?"

"嗯。"

"那我們去第一次見面時的餐館吃飯,好嗎?"

"好。"雖然我在心裡嘆一口氣,卻努力在語氣上傳達興奮的訊息。

"最近好嗎?"吃飯時,我問荃。

"我一直很好的,不會改變。"

"寫稿順利嗎?"

"很順利。寫不出來時,我會彈鋼琴。"

"彈鋼琴有用嗎?"

"琴聲是沒辦法騙人的,我可以藉著琴聲,抒發情感。"

"嗯。有機會的話,我想聽你彈鋼琴。"

"那我待會彈給你聽。"荃說完後,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

"嗯……好。可是你為什麼嘆氣呢?"

荃沒回答,右手食指水平擱放在雙唇間,注視著我。

荃在臺南住的地方,是一棟電梯公寓的八樓。

巧的是,也有閣樓。房間的坪數比高雄的房間略小,但擺設差不多。

"請你想象你的耳朵長在眉間,"荃指著我眉間:

"然後放鬆心情,聆聽。"

"好。"

荃彈了一首旋律很緩慢的曲子,我不知道是什麼曲子,也沒有仔細聽,因為我被荃的神情吸引,那是一種非常專注的神情。

"很好聽。"荃彈完後,我拍拍手。

"你會彈鋼琴嗎?"荃問。

"我已經27年沒碰鋼琴了。"

"為什麼你總是如此呢?從沒彈過鋼琴,就應該說沒彈過呀"

"你……"荃的反應有些奇怪,我很訝異。

"為什麼你一定要壓抑自己呢?你可知道,你的顏色又愈來愈深了。"

"對不起。"荃似乎很激動,我只好道歉。

"請你過來。"荃招手示意我走近她身體左側。

然後荃用左手拇指按住我眉間,右手彈了幾個鍵,停止,搖搖頭。

"我沒辦法……用一隻手彈的。怎麼辦?你眉間的顏色好深。"

荃說完後,鬆開左手,左手食指微曲,輕輕敲著額頭,敲了七下。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怎樣才能讓你的顏色變淡。"荃說話間,又敲了兩下額頭。

"別擔心,沒事的。"

"你為什麼叫我別擔心呢?每當清晨想到你時,心總會痛得特別厲害。

你卻依然固執,總喜歡壓抑。會壓抑自己,很了不起嗎?"

荃站起身面對我,雙手抓著裙襬。

"請問一下,你是在生氣嗎?"

"嗯。"荃用力點頭。

"我沒有了不起,你才了不起。生氣時,還能這麼可愛。"

"我才不可愛呢。"

"說真的,早知道你生氣時這麼可愛,我就該常惹你生氣。"

"不可以胡說八道。生氣總是不對的。"

"你終於知道生氣是不對的了。"我笑了笑。

"我又不是故意要生氣的。"荃紅著臉,"我只是……很擔心你。"

"聽你琴聲很舒服,眉間很容易放鬆。眉間一鬆,顏色就淡了。"

"真的嗎?"

"嗯。我現在覺得眉間好松,眉毛好像快掉下來了。"

"你又在開玩笑了。"荃坐了下來,"我繼續彈,你要仔細聽呢。"

我點點頭。荃接著專心地彈了六首曲子。

每彈完一首曲子,荃會轉身朝我笑一笑,然後再轉過身去繼續彈。

"這樣就夠了。再彈下去,你會累的。"

"沒關係的。只要你喜歡聽,我會一直彈下去。我會努力的。"

"努力什麼?"

"你的微笑,我始終努力著"

"我不是經常會笑嗎?"說完後,我刻意再認真地笑了一下。

"你雖然經常笑,但很多時候,並不是快樂地笑。"

"快樂地笑?"

"嗯。笑本來只是表達情緒的方式,但對很多人而言,只是一種動作,與快不快樂無關。只是動作的笑,和表達情緒的笑,笑聲並不一樣。就像……"

荃轉身在鋼琴上分別按了兩個琴鍵,發出兩個高低不同的音。

"同樣是"do"的音,還是會有高低音的差別。"

"嗯。"

"是不是我讓你不快樂呢?"

"別胡說。你怎麼會這樣想?"

"第一次看見你時,你的笑聲好像是從高山上帶著涼爽的空氣傳下來。

後來……你的笑聲卻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洞內傳出來,我彷彿可以聽到一種陰暗溼冷的聲音。"

"為什麼你可以分辨出來呢?"

"可能是因為……因為……喜……喜歡吧。"

"你是不是少說了一個你字?"

荃沒否認,只是低下頭,用手指撥弄裙襬。

"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你……"荃似乎被這個疑問句嚇到,突然站起身,背靠著鋼琴。

雙手手指不小心按到琴鍵,發出尖銳的高音。

"為什麼呢?"我又問了一次。

"我不知道。"荃回覆平靜,紅了臉,搖搖頭:

"其實不知道,反而比較好。"

"牛"

"因為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你,所以我就沒有離開你的理由。"

"那你會不會有天醒來,突然發現不喜歡我?"

"不會的。"

"為什麼?"

"就像我雖然不知道太陽為什麼會從東邊升起,但我相信,我醒過來的每一天,太陽都不會從西邊出來。"

"太陽會從東邊升起,是因為地球是由西向東,逆時針方向自轉。"

"嗯。"

"現在你已經知道太陽會從東邊升起的原因,那你還喜歡我嗎?"

"即使地球不再轉動,我還是喜歡你。"

"那你呢?"荃很輕聲地問,"你……為什麼喜歡我?"

"我也不知道。"

"才不呢。你那麼聰明,一定知道。"

"就是因為我聰明,所以我當然知道要避免回答這種困難的問題。"

"你……"荃有點氣急敗壞,"不公平。我已經告訴你了。"

"你別激動。"我笑了笑,"我真的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你。"

"那……你真的喜歡我?"

"宇宙超級霹靂無敵地真。"

"可是我很笨呢。"

"我喜歡你。"

"可是我不太會說話,會惹你生氣。"

"我喜歡你。"

"可是我很粗心的,不知道怎麼關心你。"

"我喜歡你。"

"可是我走路常會跌倒呢。"

"我喜……等等,走路會跌倒跟我該不該喜歡你有關嗎?"

"我跌倒的樣子很難看,你會不喜歡的。"

"不會的。"我笑了笑,"即使你走路跌倒,我還是喜歡你。"

"嗯。"荃低下頭,再輕輕點個頭。

"請你,不要再讓我擔心。"

"嗯。其實我也很擔心你。"

"如果我們都成為彼此掛心的物件,那麼我們各自照顧好自己,是不是就等於分擔了對方的憂慮呢?"

"嗯。我答應你。你呢?"

"我也答應你。"

"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你要留我一個人孤單地在這樓臺上嗎?"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腦中正迅速搜尋合適的文字。

"呵呵。"荃笑了起來,"你以前扮演羅密歐時,一定沒演完。"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接不出下一句呢。你應該要說:讓我被他們捉住並處死吧。我恨不得一直待在這裡,永遠不必離開。死亡啊,來吧,我歡迎你。"

"原來不是去死吧!朱麗葉"喔。"

"什麼?"荃沒聽懂。

"沒事。"我笑了笑,"我回去了。你也別寫稿寫到太晚。"

我開始後悔當初被趕出話劇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