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瀕臨犯規邊緣,對我而言,有如犯罪。
可是對學弟來說,這種一對一的規則似乎不存在。
如果我晚一點出生,我會不會比較輕鬆而快樂呢?
我想,我應該還是屬於會遵守規則的那種人,不然我無法心安。
為了心安,我們需要有道德感。
可是往往有了道德感後,我們便無法心安。
我陷入這種弔詭之中。
我應該要喜歡明菁,因為我先遇見明菁、明菁幾乎是個完美的女孩、明菁沒有做錯事、認識明菁已經超過六年、明菁對我莫名其妙地好。
所以,喜歡明菁才是"對"的。
然而,我喜歡的女孩子,卻是荃。
喜歡荃,好像是"錯"的。
也許,在別人的眼裡看來,我和學弟並無太大的區別。
差別的只是,學弟享受左擁右抱的樂趣;
而我卻不斷在"對"與"錯"的漩渦中,掙扎。
瓦斯與比薩,可以同時存在。可是對與錯,卻只能有一種選擇。
人生的選擇題,我一直不擅長寫答案。
不是不知道該選擇什麼,而是不知道該放棄什麼。
在選擇與放棄的矛盾中,我的工作量多了起來,週末也得工作整天。
荃雖然搬到臺南,但我們見面的頻率,並沒有比以前多。
她似乎總覺得我處於一種極度忙碌的狀態,於是不敢開口說要見面。
事實上,每次她打電話來時,我通常也剛好很忙。
不過荃總是有辦法在我最累的時候,讓我擁有微笑的力氣。
"如果這一切都是在作夢,你希望醒來時是什麼時候?"
有一次在上班時,荃打電話給我,這麼問。
"嗯……我沒想過這個問題。你呢?你希望是什麼時候?"
"我先問你的。"
"你還是可以先說啊,我不介意的。"
"不可以這麼狡猾的。"
"好吧。我希望醒來時是三年前的今天。"
"原來你……你還記得。"
"我當然記得。三年前的今天,我第一次看到你。"
我笑了笑,"你繞了這麼大圈,就是想問我記不記得這件事嗎"
"嗯。"荃輕聲回答。
我怎麼可能會忘掉第一次看見荃時的情景呢?
雖然已經三年了,我還是無法消化掉當初那股震驚。
可是我有時會想,如果沒遇見荃,日子會不會過得快樂一點?
起碼我不必在面對荃時,愧對明菁。
也不必在面對明菁時,覺得對不起荃。
更不必在面對自己的良心時,感到罪惡。
不過我還是寧願選擇有荃時的折磨,而不願選擇沒有荃時的快樂。
"那……今晚可以見面嗎?"
"好啊。"
"如果你忙的話,不必勉強的。"
"我沒那麼忙,我們隨時可以見面的"
"真的嗎?"
"嗯。"
"那我們去第一次見面時的餐館吃飯,好嗎?"
"好。"雖然我在心裡嘆一口氣,卻努力在語氣上傳達興奮的訊息。
"最近好嗎?"吃飯時,我問荃。
"我一直很好的,不會改變。"
"寫稿順利嗎?"
"很順利。寫不出來時,我會彈鋼琴。"
"彈鋼琴有用嗎?"
"琴聲是沒辦法騙人的,我可以藉著琴聲,抒發情感。"
"嗯。有機會的話,我想聽你彈鋼琴。"
"那我待會彈給你聽。"荃說完後,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
"嗯……好。可是你為什麼嘆氣呢?"
荃沒回答,右手食指水平擱放在雙唇間,注視著我。
荃在臺南住的地方,是一棟電梯公寓的八樓。
巧的是,也有閣樓。房間的坪數比高雄的房間略小,但擺設差不多。
"請你想象你的耳朵長在眉間,"荃指著我眉間:
"然後放鬆心情,聆聽。"
"好。"
荃彈了一首旋律很緩慢的曲子,我不知道是什麼曲子,也沒有仔細聽,因為我被荃的神情吸引,那是一種非常專注的神情。
"很好聽。"荃彈完後,我拍拍手。
"你會彈鋼琴嗎?"荃問。
"我已經27年沒碰鋼琴了。"
"為什麼你總是如此呢?從沒彈過鋼琴,就應該說沒彈過呀"
"你……"荃的反應有些奇怪,我很訝異。
"為什麼你一定要壓抑自己呢?你可知道,你的顏色又愈來愈深了。"
"對不起。"荃似乎很激動,我只好道歉。
"請你過來。"荃招手示意我走近她身體左側。
然後荃用左手拇指按住我眉間,右手彈了幾個鍵,停止,搖搖頭。
"我沒辦法……用一隻手彈的。怎麼辦?你眉間的顏色好深。"
荃說完後,鬆開左手,左手食指微曲,輕輕敲著額頭,敲了七下。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怎樣才能讓你的顏色變淡。"荃說話間,又敲了兩下額頭。
"別擔心,沒事的。"
"你為什麼叫我別擔心呢?每當清晨想到你時,心總會痛得特別厲害。
你卻依然固執,總喜歡壓抑。會壓抑自己,很了不起嗎?"
荃站起身面對我,雙手抓著裙襬。
"請問一下,你是在生氣嗎?"
"嗯。"荃用力點頭。
"我沒有了不起,你才了不起。生氣時,還能這麼可愛。"
"我才不可愛呢。"
"說真的,早知道你生氣時這麼可愛,我就該常惹你生氣。"
"不可以胡說八道。生氣總是不對的。"
"你終於知道生氣是不對的了。"我笑了笑。
"我又不是故意要生氣的。"荃紅著臉,"我只是……很擔心你。"
"聽你琴聲很舒服,眉間很容易放鬆。眉間一鬆,顏色就淡了。"
"真的嗎?"
"嗯。我現在覺得眉間好松,眉毛好像快掉下來了。"
"你又在開玩笑了。"荃坐了下來,"我繼續彈,你要仔細聽呢。"
我點點頭。荃接著專心地彈了六首曲子。
每彈完一首曲子,荃會轉身朝我笑一笑,然後再轉過身去繼續彈。
"這樣就夠了。再彈下去,你會累的。"
"沒關係的。只要你喜歡聽,我會一直彈下去。我會努力的。"
"努力什麼?"
"你的微笑,我始終努力著"
"我不是經常會笑嗎?"說完後,我刻意再認真地笑了一下。
"你雖然經常笑,但很多時候,並不是快樂地笑。"
"快樂地笑?"
"嗯。笑本來只是表達情緒的方式,但對很多人而言,只是一種動作,與快不快樂無關。只是動作的笑,和表達情緒的笑,笑聲並不一樣。就像……"
荃轉身在鋼琴上分別按了兩個琴鍵,發出兩個高低不同的音。
"同樣是"do"的音,還是會有高低音的差別。"
"嗯。"
"是不是我讓你不快樂呢?"
"別胡說。你怎麼會這樣想?"
"第一次看見你時,你的笑聲好像是從高山上帶著涼爽的空氣傳下來。
後來……你的笑聲卻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洞內傳出來,我彷彿可以聽到一種陰暗溼冷的聲音。"
"為什麼你可以分辨出來呢?"
"可能是因為……因為……喜……喜歡吧。"
"你是不是少說了一個你字?"
荃沒否認,只是低下頭,用手指撥弄裙襬。
"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你……"荃似乎被這個疑問句嚇到,突然站起身,背靠著鋼琴。
雙手手指不小心按到琴鍵,發出尖銳的高音。
"為什麼呢?"我又問了一次。
"我不知道。"荃回覆平靜,紅了臉,搖搖頭:
"其實不知道,反而比較好。"
"牛"
"因為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你,所以我就沒有離開你的理由。"
"那你會不會有天醒來,突然發現不喜歡我?"
"不會的。"
"為什麼?"
"就像我雖然不知道太陽為什麼會從東邊升起,但我相信,我醒過來的每一天,太陽都不會從西邊出來。"
"太陽會從東邊升起,是因為地球是由西向東,逆時針方向自轉。"
"嗯。"
"現在你已經知道太陽會從東邊升起的原因,那你還喜歡我嗎?"
"即使地球不再轉動,我還是喜歡你。"
"那你呢?"荃很輕聲地問,"你……為什麼喜歡我?"
"我也不知道。"
"才不呢。你那麼聰明,一定知道。"
"就是因為我聰明,所以我當然知道要避免回答這種困難的問題。"
"你……"荃有點氣急敗壞,"不公平。我已經告訴你了。"
"你別激動。"我笑了笑,"我真的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你。"
"那……你真的喜歡我?"
"宇宙超級霹靂無敵地真。"
"可是我很笨呢。"
"我喜歡你。"
"可是我不太會說話,會惹你生氣。"
"我喜歡你。"
"可是我很粗心的,不知道怎麼關心你。"
"我喜歡你。"
"可是我走路常會跌倒呢。"
"我喜……等等,走路會跌倒跟我該不該喜歡你有關嗎?"
"我跌倒的樣子很難看,你會不喜歡的。"
"不會的。"我笑了笑,"即使你走路跌倒,我還是喜歡你。"
"嗯。"荃低下頭,再輕輕點個頭。
"請你,不要再讓我擔心。"
"嗯。其實我也很擔心你。"
"如果我們都成為彼此掛心的物件,那麼我們各自照顧好自己,是不是就等於分擔了對方的憂慮呢?"
"嗯。我答應你。你呢?"
"我也答應你。"
"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你要留我一個人孤單地在這樓臺上嗎?"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腦中正迅速搜尋合適的文字。
"呵呵。"荃笑了起來,"你以前扮演羅密歐時,一定沒演完。"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接不出下一句呢。你應該要說:讓我被他們捉住並處死吧。我恨不得一直待在這裡,永遠不必離開。死亡啊,來吧,我歡迎你。"
"原來不是去死吧!朱麗葉"喔。"
"什麼?"荃沒聽懂。
"沒事。"我笑了笑,"我回去了。你也別寫稿寫到太晚。"
我開始後悔當初被趕出話劇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