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的顏色很純粹,是紫色

檞寄生 蔡智恆 第2頁,共2頁

"還有別的理由嗎?"

"還有我覺得你並不適合寫稿,你沒有能力寫的,你一定寫不出來的。"

"哈哈……哈哈哈……"我開始乾笑,荃真的不會講話。

"你笑什麼?我說錯話了?"

"沒有。你說的很對。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你寫不出來,我當然就不必邀你寫稿了。"

"喔。"

我們都安靜下來,像在深海里迎面遊過的兩條魚。

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荃看我不說話,也不開口。

荃是個純真的女孩,用的文字非常直接明瞭。

但正因為把話說得太明白了,在人情世故方面,會有所違背。

我很想告訴她,不懂人情世故是會吃虧的。

可是如果所謂的人情世故,就是要把話說得拐彎抹角,說得體面。

那我實在不應該讓荃失去純真。

"你又……又生氣了嗎?"過了許久,荃小心翼翼地問著。

"沒有啊。怎麼了?"

"你突然不出聲,很奇怪的。"

"喔。那好吧。可以請教你,為什麼我不適合寫稿嗎?"

"因為你不會寫呀。"

"不會?"

"嗯。就像……就像你可以打我屁股,但是你不會打。道理是一樣的"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想打你屁股呢?"

"因為我很乖的。"荃笑了起來,像個小孩。

"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說我有能力寫稿,但是我不想寫。"

"對,就是這個意思。"荃很高興,"所以我說你好聰明的。"

"那,為什麼我不想寫呢?"

"你想寫的話就不會是你了。"荃似乎很努力地想了一下,然後說:

"如果你幫我寫稿,你可能每星期要寫一千字。但你的文字不是被製造出來的,你的文字是自然地誕生出來的。"

"製造?自然?"

"嗯。這就像快樂一樣。我如果希望你每天固定制造十分鐘快樂給我,你是做不到的,因為你可能整天都處於悲傷的情緒中。而且,被製造出來的快樂,也不是快樂呢。"

"嗯。"

"你文章中的文字,是沒有面具的。不像你說話中的文字,有面具。"

"啊?真的嗎?"

"我又說錯話了,對不起。"荃吐了吐舌頭。

"沒關係。我為什麼會這樣呢?"

"我只知道你文章中的文字,是下意識地表達情感,是真實的。"

荃看看我,很不好意思地說:"我可以……再繼續講嗎?"

"可以啊。"

"嗯。而你說話中的文字,是被包裝過的。我只能看到表面的包裝紙,猜不到裡頭是什麼東西。"荃很輕聲地說出這段話。

"嗯。謝謝你。我會很仔細地思考這個問題。"

"你不會生氣吧?"荃低下頭,眼睛還是偷偷瞄著我。

"不會的。真的。"

"嗯……我看到你,就會想跟你說這麼多。我平常幾乎不說話的。"

"真的嗎?"

"嗯。因為我說話常惹人生氣。"荃又吐了舌頭,頑皮地笑著。

"你以後要常常跟我說話喔。"

"嗯。你不生氣的話,我就常說"

我們又沉默一會。然後我起身,準備上洗手間。

"你……你要走了嗎?"荃似乎很慌張。

"沒有啊。只是上個洗手間而已。"

"你還會回來嗎?"

"當然會啊。只要不淹死在馬桶裡的話。"

"請不要……跟我開這種玩笑。"

"喔。對不起。"我只好再做些動作。

"我(手指著鼻子)真的(兩手舉高)會(拍手)回來(兩手平伸)。"

"呵呵。"荃笑了兩聲,"我會等你。"

我從洗手間回來後,荃看了看我,微笑著。

我們再聊了一會天。

跟荃聊天是很輕鬆的,我有什麼就說什麼,她說什麼我就聽什麼。

不用太注意修飾語言中的文字和語氣。

我也注意到,荃的所有動作都非常輕,非常和緩。

說話的語氣也是。

也就是說,她說話的句子語氣,不會用驚歎號。

只是單純的逗號,和句號。

語尾也不會說出"哦"、"唷"、"啦"、"囉"之類的。

通常出現的是"呢"。頂多出現"呀",但語氣一定不是驚歎號。

如果荃要表達驚歎號的意思,會用眼神,還有手勢與動作。

由於荃說話句子的語氣太和緩,有時說話的速度還會放得很慢,

而且句子間的連線,也不是很迅速,總會有一些時間差。

所以我常常不知道她說話的句子是否已經結束。

於是我會等著。

直到她說:"我句號了"

我就會笑一笑,然後我再開始接著說。

還有,我注意到,她的右手常會按住左胸,然後微微喘氣。

不過我沒問。

荃也沒說。

當我注意到餐館內的空桌子,突然多了起來時,我看了看錶。

"已經十一點了,你該不該回去了?"

"不用的。我一個人住。"

"你住哪?"

"我家裡在臺中。不過我現在一個人住高雄。"

"啊?那還得坐火車啊,不會太晚嗎?"

"會嗎?"

"那你到了高雄,怎麼回家?"

"一定沒公車了,只好坐計程車。"

"走吧。"我迅速起身。

"要走了嗎?"

"當然啊。太晚的話,你一個女孩子坐計程車很危險。"

"不會的。"

"還是走吧。"

"可是……我想再跟你說話呢。"

"我留我的電話號碼給你,回家後你可以打電話給我。"

"好。"

到了火車站,11點24分的自強號剛過。

我只好幫她買11點58分的莒光號。

另外,我也買了張月臺票,陪她在第二月臺上等車。

"你為什麼突然有懊惱和緊張的感覺呢?"荃在月臺上問我。

"你看出來了?"

"嗯。你的眉間有懊惱的訊息,而握住月臺票的手,很緊張。"

"嗯。如果早點到,就不用多等半小時火車"

"可是我很高興呢。我們又多了半小時的時間在一起。"

我看了荃一眼,然後右手中指在右眉的眉梢,上下搓揉。

"你不用擔心我的。我會把自己照顧得很好。"荃笑著說。

"你知道我擔心你?"

"嗯。"荃指著我的右眉。

"那你回到家後,記得馬上打電話給我,知道嗎?"

"嗯。"

"會不會累?"

"不會的。"荃又笑了。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嗯。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事實上我也有同樣的問題。"

"真的嗎?"

"我們是第一次見面。應該不會錯的。"

"你真是高手,太厲害了。"

"你……你不是還有問題嗎?"

"還是瞞不過你。"我笑了笑。

"你想問什麼呢?"

"我到底是什麼顏色?"

"你的顏色很純粹,是紫色。"

荃凝視我一會,嘆口氣說:"只可惜是深紫色。淺一點就好了。"

"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通常人們都會有兩種以上的顏色,但你只有一種。"

"為什麼?"

"每個人出生時只有一種顏色。隨著成長,不斷被別人塗上其他色彩,當然有時自己也會刻意染上別的顏色。但你非常特別,你始終都只有一種顏色。只不過…"

我等了一會,一直等不到句號。

我只好問:"只不過什麼?"

"只不過你的顏色不斷地加深。你出生時,應該是很淺的紫色。"

"顏色加深是什麼意思呢?"

"這點你比我清楚,不是嗎?"

"我還是想聽你說。"

荃嘆口氣,"那是你不斷壓抑的結果。於是顏色愈來愈深。"

"最後會怎樣呢?"

"最後你會……"

荃咬了咬下唇,吸了很長的一口氣,接著說,

"你會變成很深很深的紫色,看起來像是黑色,但本質卻還是紫色。"

"那又會如何呢?"

"到那時……那時你便不再需要壓抑。因為你已經崩潰了"

荃看著我,突然掉下一滴眼淚,淚水在臉上的滑行速度非常快。

大約只需要眨一下眼睛的時間,淚水就已離開眼眶,抵達唇邊。

"對不起。我不問了。"

"沒。我只是突然覺得悲傷。你現在……眉間的紫色,好深好深。"

"別擔心。我再把顏色變淺就行了。"

"你做不到的。那不是你所能做到的。"荃搖搖頭。

"那我該怎麼辦?"

"你應該像我一樣。快樂時就笑,悲傷時就掉眼淚。不需要壓抑。"

"我會學習的。"

"那不是用學習的。因為這是我們每個人與生俱來的能力。"

"為什麼我卻很難做到?"

"因為你一直壓抑。"

"真的嗎?"

"嗯。其實每個人多少都會壓抑自己,但你的壓抑情況……好嚴重的。

一般人的壓抑能力並不強,所以情感還是常會表露,這反而是好事。

但是你……你的壓抑能力太強,所有的情感都被鎮壓住了。"

荃嘆了口氣,搖搖頭。

"你的壓抑能力雖然很強,還是有限的。但情感反抗鎮壓的力量,卻會與日俱增,而且還會有愈來愈多的情感加入反抗。一旦你鎮壓不住,就會……就會……"

"別說這個了。好嗎?"

荃看了我一眼,有點委屈地說:

"你現在又增加壓抑的力道了。"

我笑一笑,沒有說話。

"可不可以請你答應我,你以後不再壓抑,好嗎?"

"我答應你。"

"我不相信。"

"我(手指著鼻子)答應(兩手拍臉頰)你(手指著荃)。"

"真的嗎?"

"我(手指著鼻子)真的(兩手舉高)答應(兩手拍臉頰)

你(手指著荃)。"

"我要你完整地說。"

"我(手指著鼻子)不再(握緊雙拳)壓抑……"

想了半天,只好問荃:

"壓抑怎麼比?"

"傻瓜。哪有人這樣隨便亂比的。"荃笑了。

"那你相信了嗎?"

"嗯。"荃點點頭。

火車進站了。

荃上車,進了車廂,坐在靠窗的位置。

荃坐定後,隔著車窗玻璃,跟我揮揮手。

這時所有語言中的文字和聲音都失去意義,因為我們聽不見彼此。

汽笛聲響起,火車起動。

火車起動瞬間,荃突然站起身,右手手掌貼住車窗玻璃。

她的嘴唇微張,眼睛直視我,左手手掌半張開,輕輕來回揮動五次。

我伸出右手食指,指著右眼。再伸出左手食指,指著左眼。

然後左右手食指在胸前互相接觸。

荃開心地笑了。

一直到離開我的視線,荃都是笑著的。

荃表達的意思很簡單,"我們會再見面嗎?"

我表達的意思更簡單,"一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