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月照大江

崑崙 鳳歌 第1頁,共2頁

梁蕭目視眾人,緩緩道:「書是死的,人是活的。世間書籍,都是人寫出來的。何況,若無善學善解之人,縱有億萬書卷,也與廢紙無異。」他望著花無媸,目中精芒灼灼,「書不在了又如何?天機宮不在了又如何?但使人還活著,天機宮的智慧便不會失傳。」

花無媸雖然一生守護天機宮,但這個道理卻從沒想過,聽到此處,不覺口唇微張,一時痴了。公羊羽這時嘆了口氣,道:「無媸,梁蕭說得有理,人在書在,人不亡,則書不亡。」花無媸撇撇嘴,心神陡然崩潰,靠在他肩頭,放聲痛哭。

此時間,元軍的喊聲越來越響。「蒼鶴」楊路半身是血,帶著兩支羽箭,跌跌撞撞奔過來,急道:「韃子快通過石陣了。」梁蕭雙眉一挑,沉聲道:「我先擋一陣。」提劍奔出。雲殊等人也緊隨其後。花無媸神色數變,忽地咬牙道:「隨我來。」說罷,帶著眾人走到一片光禿禿的石壁前,搬開一塊大石,露出一節異常粗大的鐵柄,柄上生滿鐵鏽。花無媸將鐵柄拉出來,對燦口道:「相煩大師神力。」九如走上前來,扳動鐵柄,轉了數匝,便聽嘎吱聲響,石壁向上升起,露出一座三丈方圓的千斤鐵閘。九如將鐵柄再轉數匝,千斤閘也轟然升了起來,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一股寒風從中撲出,森冷冷砭人肌骨,洞中一級級石階向上延伸,也不知通向哪裡。

花無媸苦笑道:「這個秘道通往谷外,是家父元茂公暗中建造,當初我還覺得他謹小慎微,多此一舉。如今想來,家父才是不拘成法,深謀遠慮!」她回顧眾人,道:「各位請吧。」公羊羽皺眉道:「你不走麼?」花無媸慘笑道:「我不留下來,怎對得起列祖列宗。」話未說完,公羊羽和花清淵忽地不約而同,一左一右,點中花無媸穴道。花無媸不防丈夫兒子同時算計,不由驚怒交迸,但啞穴也被公羊羽隨手製住,叫罵不得。

花清淵躬身一揖,苦笑道:「母親得罪了,你年事已高,即便留下,也當是孩兒。」公羊羽兩眼一翻,怒道:「放你媽的屁,要走都走,不走都不走。」花無媸心中惱怒已極:「好你個臭窮酸,點我穴道不說,還要拐彎抹角地咒罵我。」心中將公羊羽反覆痛罵。

花清淵額上汗出,囁嚅道:「可是……」公羊羽截口道:「我做你老子,還是你做我老子?立馬召集所有男子女眷,統統離開。」花清淵本無什麼主見,公羊羽氣勢又自逼人,違拗不住,只得匆匆應命,召集眾人去了。

此時間,「兩儀幻塵陣」前已成修羅屠場,元軍士卒不斷從石陣中湧出,箭似飛蝗,刀槍如林。梁蕭四周屍體越積越多,同伴越來越少,劍下血光四濺,以他百戰之身,也殺得手軟。正當此時,忽聽身後花清淵高叫道:「梁蕭,雲殊,大夥兒都撤了,你們也快退吧。」

群豪聽了,紛紛後退,元軍緊追不捨。眾人且走且鬥,不消片刻,已到秘道之外。花清淵指揮天機宮弟子,以弩箭守在秘道兩側,接引群豪。梁蕭見狀,忽施反擊,直蹈敵陣,斬了兩名百夫長,將眼前敵人殺散,正欲退回秘道,忽聽得花慕容驚叫道:「雲郎。」回首望去,只見雲殊肩背腿上各中兩箭,被數百名元軍圍在陣心,四周同伴早已死盡,雲殊獨劍迎敵,身法漸已滯澀。

花慕容驚駭欲絕,提劍便要衝出秘道。花清淵想要阻攔,忽見梁蕭縱身趕至,抓住花慕容肩頭,柔勁湧。出,花慕容不由自主,向秘道倒飛回去,她心中驚怒,厲聲喝道:「好呀,姓梁的你落井下石麼?」梁蕭聽慣了詈罵之辭,一時懶得辯駁,揮劍蹈入陣中,殺透一條血路,直抵雲殊身後。雲殊已殺得紅眼,髮髻紛亂,瞧得眼前人影晃動,不顧敵我,舉劍便刺,梁蕭揮劍擋住,喝道:「是我。」雲殊神智一清,徵然道:「是你?」梁蕭點頭道:「並肩殺出去。」雲殊心神一陣恍然,全不料今生今世,竟會與這生平第一大敵聯手對敵。

此時元軍越來越多,弓弩手結成陣勢,羽箭紛紛射來,梁蕭刺倒一人,奪過一把單刀,見雲殊魂不守舍,急喝道:「呆什麼?我守,你攻!」雲殊還過神來,只見梁蕭左刀右劍,掄得好似兩輪滿月,將射來弩箭紛紛盪開,剎那間,他豪氣頓生,長嘯一聲,縱劍殺出,兩人背靠著背,雲殊揮劍開路,梁蕭則阻擋弩箭,一正一反,如影隨形,片時間,已離秘道不遠。此時花清淵已敵不住元軍的強弓硬弩,向秘道內退卻。廝鬥間,忽聽遠處慘呼連連,梁蕭舉目望去,卻見遠處五個天機宮弟子在樹林邊被一隊元軍圍住,就這一瞥的功夫,又倒了兩個,餘下三人苦苦支撐。雲殊振劍欲上,但覺創口鮮血疾湧,甚感乏力。梁蕭略一沉吟,忽道:「雲殊,你先退吧。」雲殊冷笑道:「你有膽氣,我就沒種麼?」梁蕭道:「你有妻兒,我卻沒有。瞧瞧你妻子好了。」雲殊不覺回眸一顧,只見花慕容眼中含淚,臉上滿是焦慮,再回頭時,梁蕭已越過眾人,奔向那三名天機宮弟子。雲殊胸口一熱,正要隨上,忽見花慕容、花生、九如齊齊殺出,上前迎接。此時元軍潮水般繞過樑蕭,向秘道大門奔來。雲殊心知眼前守住秘道,才是緊要,一咬牙,轉身刺倒數名元軍,與眾人合在一處。將百餘名元軍殺散,守在秘道口處。

梁蕭趕到時,三名弟子已只剩兩人,均已受傷,回頭看時,只見元軍封住退路,箭如潮湧,將秘道口眾人射得抬不起頭來,一隊鐵甲步兵手持利刃,居中突出,撲向秘道口。再過片刻,秘道便有失守之虞。剎那間,梁蕭心中已有決斷。抓起一名弟子,大喝一聲,猛力一拋,那弟子云中霧裡般飛過人群頭頂,落到秘道前方,花生飛步搶上,將那弟子接住,九如則揮棒擊打箭矢,師徒聯手,一進一退,快逾閃電。梁蕭又抓住剩下那名弟子,如法炮製,這次卻是了情與雲殊奔出來,一個接人,一個擋箭,轉眼又將那名弟子救了回去。

梁蕭回頭一望,已再無被困之人。風憐手持盾牌,迎著箭雨,從人群中擠出來,高叫道:「師父,快些回來。」花曉霜在人群之後,瞪大眼睛望著梁蕭,面色蒼白如紙。梁蕭眉頭一聳,揮劍劈翻兩人,長吸一口氣,朗聲道:「雲殊,放閘吧。」

眾人俱是一徵,卻聽梁蕭又喝一聲:「雲殊,放閘!」此時間,秘道前方已聚了千餘元軍,喊聲震天,一部圍攻梁蕭,一部發箭射人秘道,眾人抵擋不及,有人中箭,叫出聲來。雲殊望著梁蕭,臉色慘白,一隻手按上閘閥,這閘閥拉下,千斤閘落下,外面再也休想開啟。風憐一邊叫喚梁蕭,一邊回望,正好被她瞧見,不由得尖叫道:「姓雲的,你敢放閘,我作鬼也不會放過你。」花生也叫道:「別放閘,梁蕭,俺……來幫你。」低頭便想衝出去,卻被一陣箭雨逼回來,剎那間,花生忽覺一隻纖手顫抖著搭上肩膀,回頭望去,卻見花曉霜滿臉都是淚水,雙唇微微顫動。此時間,花生才發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花曉霜身上。

「放閘。」梁蕭又喝一聲,聲音透出焦慮,此時他身邊四面八方都是元軍,流矢亂飛,刀槍並舉,端地殺不勝殺。花曉霜望著梁蕭,雙頰白得近乎透明,她的身子驀地晃了一下,艱難地轉過頭,啞聲道:「姑父,請放閘。」風憐怒道:「師孃,你瘋了嗎,師父還沒回來,臭女人,你……你根本不是我師孃,好啊,你們都不管他,我去,我去救他。」正欲奔出,鼻間忽地嗅到一股異香,只覺天旋地轉,昏倒在地。

花生一驚,急道:「曉霜,你……」花曉霜幾乎就要虛脫,全靠花生支撐著,只覺那聲音細微難辨,好似來自天外,而不是從自己嘴裡吐出來:「放閘!」雲殊雙眼一閉,伸手拉下閘閥,千斤閘轟然落下,隨著一陣嗤嗤的細響,將無數箭矢隔在外面。花曉霜呆呆地瞧著那最後一線光亮消失在閘底,心中那線光亮也似乎隨之泯滅了,唯有無窮無盡的黑暗擁上來,將她吞沒,她慢慢地倒了下去,什麼都不知道了。梁蕭瞧著閘門合攏,心頭再無牽掛,使出渾身解數,人劍相御,出沒無端,在樓臺巷道間與元軍遊鬥,天罰劍飽吸人血,散發出妖異紫芒。

不一時,只見一夥元軍抬著撞木奔向千斤閘門,梁蕭心知元軍欲要破閘,當即逆著箭雨,奔到撞木近前,人劍如一,將撞木劈成三截。元軍紛紛叫罵,羽箭紛至,梁蕭躲閃不及,肩背交處中了一箭,痛入骨髓。他咬牙殺出重圍,退上靈臺,將二十八個渾天儀踢落臺下,砸得元軍嗷嗷慘叫。鬥了片刻,元軍攻上靈臺,梁蕭縱身跳落,翻翻滾滾,輾轉殺過「沖虛樓」、「春秋廬」,在「藥王亭」又吃了一箭,氣力漸衰。梁蕭心中明白,自己多支撐片刻,元軍便難以分心,撞破閘門,是以拼死苦戰。

鬥到午時,梁蕭連斃大將,始終不讓元軍有暇破閘。但他縱然無敵於天下,以一敵萬也是勉為其難,只瞧得元軍越來越多。漸漸氣力難支。正鬥得艱苦,忽聽東方傳來數聲長嘯,元軍陣勢陡然一亂,梁蕭趁機脫出重圍,縱上屋樑,舉目一瞧,不由暗暗吃驚,只見蕭千絕黑衣飄飄,與中條五寶並肩殺來。中條五寶都持兵刃,六人聯手,頓時衝開一條血路。

蕭千絕瞧見梁蕭,朗聲道:「小丫頭和小和尚呢?」梁蕭一轉念,才明白他說得是曉霜與花生,當下道:「盡都走了。」蕭千絕眉頭一皺,道:「谷中只得你一個?」梁蕭道:「不錯。」說話聲中,七人已匯合一處,胡老一哈哈笑道:「老大,你還沒死啊?古怪古怪。」梁蕭笑罵道:「你們五個活寶不死,才叫古怪。」

胡老十笑道:「老大,上次老子被你甩了,大大地憋氣,這次你無論如何,甩不掉老子了。」梁蕭胸中一熱,嘿然不語。胡老百笑道:「老大,老子一路殺來,少說殺了一萬多人,你殺了幾個?」梁蕭一怔,道:「胡吹牛皮,一萬個紙人還差不多!」胡老千笑道:「老大高見,我才殺區區三千人,他哪能殺到一萬?」胡老萬道:「胡老千你又胡吹,老子才殺四千,你怎麼就殺了三千。」

胡老一啐道:「你們都不及我,老子殺了一萬零一個,比胡老百還多了一個。」胡老百奇道:「怪了,難道胡老一你算學大進,竟連這一個也數得清楚。」胡老一嘿笑道:「老子數千數萬,唯有這個一麼,從來沒數錯過。」五人一邊大吹法螺,一邊奮力衝殺,蕭千絕卻一言不發,只顧出手傷人,他手無兵器,要麼空手殺敵,要麼奪取他人兵刃,任何兵器到他身周,均能傷敵。中條五寶從谷外殺人,早已疲憊不堪,鬥得半晌,漸已不支,忽地一陣箭射過來,胡老萬膝上中箭,禁不住慘嚎起來,胡老千瞧見,伸手扶他,誰知元軍羽箭又至,胡老千被胡老萬拽著,躲閃不及,眼看就要被射成一對刺蝟。忽聽身後風聲陡起,蕭千絕橫身掠過,抓住二人背心,將其拖到一旁。

胡老千險死還生,抬頭喜道:「蕭大爺,多謝了。」卻見蕭千絕抿著嘴,目光閃爍,神氣頗為古怪。這時兩個元軍挺槍撲來,蕭千絕陡然轉身,兩掌一掄,抓住雙槍反送回去,那兩名元軍哼也未哼,便即斃命。

他這一轉身,胡老千赫然看見他背後插了兩支羽箭,不由吃了一驚,只當自己眼花,揉眼再瞧,那兩支箭明明白白插在蕭千絕身上。蕭千絕身被重創,適才這招已使得極為勉強,斃得二人,禁不住步履踉蹌,忽地一記流矢射來,正正貫穿他的左胸。蕭千絕眼前一眩,倒退三步。

中條五寶個個雙眼赤紅,厲聲怒吼,不論受傷與否,紛紛搶到蕭千絕身周,舞動兵刃,端地狀若瘋虎。梁蕭見蕭千絕受傷,心中百味雜陳,也不知是否該當相助。略一猶疑,叫道:「上閣樓去。」抓起胡老萬,退上一邊的「天元閣」,這所閣樓乃是他當年學算之地,地處天機宮中心,高達九層,窗開八面。剩下四寶拼死護著蕭千絕,且戰且退,也緩緩退人閣中。

七人居高臨下,元軍急切間不敢衝上,只是向閣中放箭。七人直退到頂層,元軍羽箭才難射上。蕭千絕坐將下來,閉上雙眼,微微喘氣。胡老千扔掉兵器,撲在地上,哭道:「蕭大爺,胡老千是王八蛋,狗東西,屁都不如,您老卻是萬金的身子,怎可為了我和胡老萬損傷自己。」邊說邊打自己耳光,其他四寶也是哭聲一片。

蕭千絕張開雙眼,冷哼道:「哭什麼哭?誰再哭的,老夫丟他下去。」他話一齣口,五人哪敢再哭,一個個忍著眼淚,呆呆望著蕭幹絕。蕭千絕長吸了口氣,胸前的血水卻湧得更快,口中咳出血來。中條五寶見狀,又要痛哭。蕭千絕厲聲道:「不許哭。」他望著胡老千,冷聲道:「誰說你是屁都不如的狗東西,哼,我蕭老怪的記名弟子若是狗東西,天下人豈非都是狗也不如?」胡老千忙道:「胡老千錯了。」蕭千絕望著五人,忽而嘆了口氣,道:「我以往待你們嚴厲了些……」胡老一忙道:「嚴師出高徒!」蕭千絕瞪他一眼,道:「老夫就算是嚴師,你們也算不得高徒。」中條五寶均是臉上一熱。

蕭千絕又道:「你們既是老夫記名弟子,我救你們也是理所應當,不過,老夫以前沒教你們多少功夫,你們遇上大敵,難以自保,是以老夫今日挨這三箭,命終於此,也算報應!」中條五寶哭道:「蕭大爺你武功絕世,決計不會送命的。」蕭千絕搖頭道:「武功再高,也是血肉之軀,終有一死。不過,用我這條老命,換取你們兩條小命,老夫也不後悔。」說到這裡,他眼中露出悽然之色,「其實,老夫十年前就該死了,活到現在,早已夠了。」梁蕭見他如此神情,心頭不覺微微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