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黃河九曲

崑崙 鳳歌 第1頁,共2頁

剛出山口,便見風憐牽了火流星,好整以暇,立在路旁,瞧見他來,頓時眉開眼笑,脆生生叫道:「師父,您一個人走麼?」梁蕭甚感意外,唔了一聲。風憐小嘴一噘,將天罰劍橫在馬前,道:「你要走,也須帶著這個。」梁蕭道:「這是你族神劍,我豈能染指。」風憐哼了一聲,道:「那麼,你使這把劍殺了天狼子,算不算染指?」梁蕭不禁一愕,但事實確鑿,無從辯駁。風憐又道:「師父,你是天下有數的大高手,說話算不算數?」梁蕭道:「天下有數不敢當,但說話一定算數。」風憐道:「你答應做我師父,教我武功是不是?」

梁蕭道:「但我要去中土辦事,過些時候回來教你。」風憐挺胸翹首,看著天上,冷笑道:「不行,我信不過你。」梁蕭楞道:「為什麼?」風憐道:「當日你那樣狠心,說走就走。這次一走,天知道你什麼回來,一年,十年,還是一輩子呢?我才不要傻傻地等你,我要隨你去中原。」梁蕭蹙額低頭,半晌不語,風憐瞧著他,心兒撲撲直跳,只怕他說個不字。過了半晌,忽聽梁蕭嘆道:「你定要跟來,我也不攔你!」邁開步子,走在前面。風憐芳心狂喜,匆匆拍馬跟著。

二人行了半日,遇上牧民,梁蕭買了一匹駑馬,和風憐並轡而行。師徒二人朝行幕宿,到了休憩之時,梁蕭便教授風憐武功。風憐天資不算絕頂,但至為好強,梁蕭教她一招半式,她都要苦學勤練,直到梁蕭點頭,始才罷休。梁蕭洞明陰陽,功參造化,胸中所學,一瓢半勺,也夠常人受用不盡,何況他對風憐滿懷歉疚,有心補償,是以傾囊以授,格外耐心。

關山路遙,戴月披星,兩人走走停停,這一日抵達黃河岸邊。梁蕭久別中土,忍不住縱馬上了高坡,攬轡南望,但見山巒連綿,雲掩長河,其實東風正惡,濁浪滔天,落在河堤上,迸珠濺玉。梁蕭心有所動,遙指河水,朗聲道:「風憐,你瞧,或許過不了多久,這黃河之上,一個船伕,便能駕馭小山一樣的鉅艦,再大的風浪也無法撼動;世人也再不用驅牛趕馬,可用‘火’力驅趕大車;大鵬一樣的機械也會製造出來,載了人畜,扶搖上天……」他說到這裡,見風憐神色迷惑,不由嘆道,「風憐,為師生平有三樣本事:第一是算術機關、格物致理之學;第二是運籌帷幄、雲侵孤虛之道;第三才是武功。可惜頭一樣艱深奧哲,你怕是學不全的;第二樣亂世禍國,大可不學;是以我雖名分上是你師父,卻也唯有那點微末功夫,能夠教你。」

風憐微笑道:「師父你過謙啦,那也叫微末功夫,別人的功夫豈不比針眼兒還小麼。」梁蕭道:「又胡說了,任是哪門武功,練到絕頂,都有可取之處,你別要學了點兒本事,就小覷天下英雄。」風憐一翹鼻翼,撅嘴道:「你又作臉作色麼?哼,做師父就了不起嗎,我有你一半厲害,天底下誰也不怕!」梁蕭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一路上,他也曾幾度擺出師尊架勢,欲要管束管束這個女弟子,哪知每到緊要關頭,風憐便撒嬌弄痴,頂嘴矇混,他二人原本關係特殊,梁蕭被她三言兩語一說,端地沒了脾氣,空負師父之名,卻無半點尊長威嚴,好在他對這師徒虛名也不甚在意,爭辯幾句,也就任她去了。

風憐初到中原,不免事事好奇,一路詢問。梁蕭無不耐心解答。二人沿河而行,梁蕭說著說著,禁不住神采煥發,大言水利:在何處築壩,在何處分流,在何處架設水車,又在何處開渠灌溉,說到得意之處,大有圖畫山川、疏理天下的氣概。風憐自與梁蕭結識,從未見他流露出這般風采,瞧那眉眼氣度,不覺痴醉,至於那些高談闊論,當然一句話也沒聽進耳裡。

二人邊說邊走,行了一程,風憐指著河岸邊一座寶塔,問道:「師父,那是什麼塔?」梁蕭道:「那是開封鐵塔,號稱天下第一塔,下方是前朝故都汴梁,昔年冠蓋神州,繁華不盡。可惜歷經兵災河患,凋零衰敗,盛景不再了!」說著長嘆一聲,大有惋惜之意。風憐也覺可惜,又問道:「可還剩下什麼好去處麼?」

梁蕭沉吟道:「我記得距鐵塔不遠,有一座‘九曲閣’,毗鄰河堤,大可臨風把酒,看黃河九曲,浩蕩奔流。」風憐喜道:「好啊,既然來了,就不能錯過。」梁蕭抬頭看看雲色,但見密雲晦暗,心知大雨將至,當即答允,二人快馬加鞭,望九曲閣而去。抵達閣樓前,斜雨如絲,已然淅瀝灑落。兩人棄馬上樓,方才坐定,便聽踢達踢達,從樓底走上一個儒生,方巾歪戴,下巴削尖,手裡搖了一把竹扇,扇骨已是折斷大半。

酒保瞧見,慌不迭地叫道:「啊喲,吃白食的又來啦!」張開雙臂,便要攘人。那儒生卻當堂一坐,笑罵道:「放你孃的屁,今天你說老爺白吃,老爺偏不白吃。」轉手從袖裡掏出一錠大銀來,啪地一聲擱在桌上。酒保既驚且喜,掂過真假,兩眼發直,嘻嘻笑道:「賈秀才,你從哪兒偷來的?大相國寺?還是何員外家?」儒生翻起眼白,道:「你狗眼瞧人麼?這銀子又白又亮,哪會來路不正?何六兒,屁話少說,大爺拿銀子定下這桌酒席,你千萬記住了。」酒保牙縫裡透出冷笑,說道:「賈秀才,日前你還欠掌櫃的一兩六分銀子,怎麼算?」賈秀才刷地一聲,開啟摺扇,露出黑油油的扇面,徽聲道:「你沒長眼麼?老爺今日闊了,區區小錢,何足掛齒。」酒保平日與他胡鬧慣了,聞言道:「好好,今天你權且裝一回老爺,來日裝孫子的時候,我再與你計較!」走出兩步,儒生又招呼道:「何六兒,你先給老爺打一旋上色好酒,漱漱口,潤潤喉嚨。」

酒保心裡暗罵,一道煙下樓去了。風憐低聲道:「師父,這人是作什麼的,臉皮可真厚。」梁蕭心想你也瞧出他窮措大,裝闊人,當下笑道:「他大約是落第秀才,功名無著,卻又心高氣傲,不肯屈人!」他兩人小聲議論,卻聽那賈秀才拖長聲氣道:「他媽的,背後說人閒話,當心嚼了舌頭?嘿,誰又告訴你老爺是秀才了?」

梁蕭與他相距甚遠,說得又小聲,不想這儒生耳力奇好,竟然聽見,梁蕭心想背後議論,終究不夠磊落,便笑道:「抱歉則個,敢情閣下是假秀才,真假之假,卻不是姓賈的賈。」那儒生笑道:「誰又說是真假之假?老爺就姓賈,大名上秀下才,合稱賈秀才。」他嘴上笑嘻嘻,語氣卻十分不遜,梁蕭尚未在意,風憐卻禁不住怒視儒生。賈秀才對她嘻嘻一笑,道:「胡孃兒倒生得俊,不若嫁給賈某,做個便宜媳婦兒,哈哈。」風憐雙頰漲紅,握緊粉拳,梁蕭卻一皺眉,擺手道:「勿與這等妄人計較,平白自低身份!」話音才落,便聽賈秀才笑道:「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華夏之無也’,爾等蠻夷鼠輩,混同禽獸,哪還有什麼身份?」

梁蕭恍然大悟,原來自己與風憐都是異族裝束,風憐碧眼雪膚,一瞧便是胡人。而今元人治國,胡漢之間便如寇仇,無怪此人口出不遜。只不過胡強漢弱之際,這賈秀才膽敢當面辱罵胡人,倒也頗具膽色。當下笑笑,懶得理會。風憐見他不動聲色,禁不住撅起小嘴,好不氣悶。這時間,忽聽身後一個稚嫩童音笑道:「有趣,有趣,大大有趣。」風憐更惱,回頭一瞧,卻見不遠處坐了一個俊美男童,約莫十歲,頭戴二龍搶珠冠,身著白緞袍子,手中握了一把泥金小扇。

風憐瞧這小孩粉團也似一張小臉,卻偏生裝扮成大人,不由得心頭一樂,噗哧笑出聲來。小孩猜到她所笑何事,小嘴一撇,眼露慍色。風憐更覺滑稽,轉過頭來,望著梁蕭偷笑。

不多時,酒保將酒水端上來。賈秀才接過,斟了一盞,灑在地上。這酒乃是上好汾酒,酒保瞧得肉痛,忍不住叱道:「死窮酸,你瘋了麼?」賈秀才卻不理他,一斂疏狂神態,嘆道:「這一碗,是敬文天祥文丞相,今朝是他忌辰。」酒保臉都綠了,手中銅托盤哐啷丟開,叫道:「賈秀才,你胡說什麼?」賈秀才兩眼一翻,喝道:「閉上你孃的鳥嘴,老爺請人喝酒,關你屁事?」酒保氣得發抖,不由戰聲道:「你……你,死人能喝什麼酒?」

賈秀才抬起臉來,長聲吟道:「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風吹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灘頭說惶恐,伶仃洋裡嘆零丁。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聲調沉鬱,胸中似有無窮悲憤。吟罷,賈秀才喝光盞中殘酒,冷笑道,「有的人雖已死,丹心永照,有的人雖然活著,卻不過一具腐臭皮囊罷了。當年文丞相被囚大都,三載不屈,壯烈赴義;而今的讀書人,個個只知卑躬屈膝於外族,貪求功名於韃虜,沒幾個有骨氣的東西,可恥乎,可悲也……」酒保聽他口無遮攔,越說越是不堪,發起急來,劈手揪住賈秀才的胸衣,怒道:「你再談國事,我丟你下去……啊喲……」慘叫聲中,酒保胖大身軀騰空而起,直往樓下栽去。

旁人都感錯愕,梁蕭卻知這賈秀才身懷武功,酒保伸手拖他,反被他劈胸拽住,拋了出去,只是他出手太快,尋常人瞧不明白。風憐也看見了,忖道:「瞧不出這無賴能耐不小?」一念未絕,又聽酒保發聲驚呼,身如擲丸,竟又飛上樓來,不偏不倚砸向賈秀才。賈秀才嘻嘻笑道:「來得妙。」伸出摺扇,在酒保腰上一撥,將他翻轉過來,但樓下那人這一擲氣力太大,酒保兩腳雖然著地,卻仍是收勢不住,滴溜溜撞向梁蕭,他又驚又怕,大聲慘叫起來。梁蕭不動神色,隨手托住酒保腰脊,酒保去勢一緩,倏地停住,只覺雙腿其軟如綿,撲通坐倒,臉上早已沒了血色。賈秀才瞧在眼裡,心頭暗凜,這一撥借力打力,本有數百斤力道,存心將梁蕭撞個人仰馬翻,殊不料這異族人舉重若輕,漫不經心地將人扶住了。正自驚疑,忽聽樓梯上傳來咚咚咚的巨大響聲,抑且夾雜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好像有人抬了極沉重的物事,一步步走上樓來。不一陣,便見一個肥胖腦袋從樓梯口鑽了出來,臉上肥肉堆積,幾乎不見五官,滿身橫肉隨那人舉步登樓,一抖一顫,汗水淋漓。

賈秀才盯著這人,眼中露出訝色。那人徑直走到他桌邊,拉開一張板凳坐下,卻聽喀嚓一聲,板凳斷作兩截,那人跌坐在地板上,幸得樓板厚實,輕響了一聲,倒是將他盛住了。那人呼呼喘氣,紅著臉嘟嚷道:「就坐地上好,就坐地上好!」賈秀才聽得這話,還過神來,從板凳上跳將起來,驚道:「白老二,是你?」那人小眼中迸出怒意,粗聲粗氣地道:「賈老三,你裝作不認得老子麼?他媽的,你欠我五百兩雪花銀子呢,還來!」

賈秀才望了他半晌,猛地捂著肚皮,哈哈大笑。白老二大怒,叫道:「笑你祖宗。」抓起地上兩根斷凳,一左一右,向賈秀才擲過去。賈秀才頭一低,摺扇左右兩撥,撥得一根斷凳穿窗而過,落入河裡,另一根則撞在牆上。白老二跳起來,便要揮掌,賈秀才後退半步,擺扇笑道:「白不吃,慢來,你這樣子,可打不過我。」白老二小眼中精光暴射,叫道:「廢話少說,還銀子來。」賈秀才笑道:「白不吃,咱倆也算是結義兄弟,區區五百兩銀子,何必計較。」

白不吃啐了一口,道:「去你媽的結義兄弟,那銀子一半是借的,一半卻是你騙的,老子可以在銀子上吃虧,卻不能被人糊弄。」賈秀才眼珠亂轉,正謀對策,忽聽樓下有人咯咯嬌笑道:「白不吃說得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何況賈秀才你騙人錢財,更加不對。」話音方落,便見黃影一閃,一個女子懷抱琵琶,俏生生站在樓心。風憐暗道:「這人輕功好俊。」

那女子杏黃衫,綠襦裙,年約三旬,長相清麗,眉心一點硃砂痣,憑添英氣。賈秀才卻不急不惱,笑道:「金翠羽,你甚時與白不吃勾搭上了,一齊來消遣我?」黃衫女子啐罵道:「你這挨千刀的破落戶,舌頭上長瘡,爛到你肚腸。老孃這可是持平之論。」賈秀才笑道:「好好,今兒賈某勢單力薄,權且認了。白不吃,咱們來賭一把,你勝了,銀子我雙倍還你。你若輸了,五百兩銀子就此作罷。」金翠羽道:「破落戶,你又想什麼鬼點子,白二哥,你千萬不要著了他的道兒。」

白不吃小眼連轉數下,一拍大腿,叫道:「賭就賭,怎麼個賭法?」金翠羽嘆了口氣,微微搖頭。賈秀才從懷裡掏出三枚銅錢,笑嘻嘻地道:「我這法子至為簡單,叫做‘望天打卦,落地還錢’,我將這三枚打卦的銅子拋起來,有一枚落地算我輸,不落地算你輸。」白不吃心道:「銅錢要不落地,除非被你凌空捉住。哼,破落戶竟要和我拼手快。」肥臉之上不禁露出笑意。

金翠羽美目一轉,笑道:「破落戶,白不吃的‘拿雲手’稱雄關洛,你拼手法可佔不了便宜。但你倘使將銅錢扔得遠遠,他輕功及不上你,勢必要輸。」賈秀才臉色一變,白不吃恍然大悟:「若非金老四提點,幾乎兒又上當了。」當即正色道:「賈老三,我加上一條,銅錢不得擲出閣樓之外,要麼便算你輸。」賈秀才聳了聳肩,道:「好吧,瞧清楚了。」將手向上一揮,三枚銅錢倏地激射而出,白不吃還未還過神來,便聽嗤嗤數聲,三枚銅錢盡數沒入大梁。金翠羽一呆,搖頭嘆道:「破落戶,你夠狠的。」賈秀才瞅了白不吃一眼,笑道:「白不吃,怎麼說?」那銅錢陷入極深,唯有震碎大梁,方能取出。白不吃哇哇怒叫,一跳而起,但他過於肥胖,這一跳竟只得三尺,一時惱羞成怒,抓起一張凳子,便望木樑打去。

金翠羽瞧見,纖指微曲,在琵琶弦上乍撥乍彈,錚地一聲,指間脫出一道黃光,將長凳凌空擊落,黃光落地,卻是一枚黃銅扳指,金翠羽以小小扳指擊落長大木凳,雖借了琵琶弦勁,卻也十分驚人了。白不吃錯愕間,金翠羽已移步拾起扳指,笑道:「白二哥,罷了。總不成為了五百兩銀子,拆了人家的酒樓!要麼神鷹使到了,如何招待人家?」白不吃怒哼一聲,賈秀才刷地撐開破扇,笑道:「白不吃,說好銅錢不落地,便算你輸。」白不吃小眼噴火,但瞧金翠羽臉色,一頓足,叫道:「好,便算我輸。」氣乎乎又坐回地上。

金翠羽懷抱琵琶,嫋嫋坐下,笑道:「關洛四傑來了三個,池老大怎還不來?」賈秀才道:「你們也是池老大召來的?」金翠羽道:「不錯,聽說神鷹使到了。」賈秀才斟了一盞酒,笑道:「神鷹令三年沒過黃河!這回來便來了,偏要選在這九曲閣聚頭,害我這地主大大破財,糟糕之極。」金翠羽抿嘴輕笑道:「這話被神鷹使聽見,更加糟了。」

賈秀才哈哈一笑,又道:「白二哥,話說起來,你怎麼變了個模樣。」金翠羽也關切道:「是啊,三年不見,二哥你竟發福了。」白不吃小眼一瞪,怒道:「發個屁福,老子這是發災。」金翠羽訝然道:「這話怎講?」白不吃拍了拍圓大肚皮,忿然道:「若有法子,誰肯長這個鳥樣?哼,我是被人害的!」賈、金二人面面相覷,賈秀才肅容道:「你說說經過,關洛四傑一氣同心,賈某拼了性命,也要為你出頭。」

白不吃眼中晃過一絲感動,嘆道:「三年前,池老大讓我籌集糧草,以備將來舉事。我辛苦奔波,好容易張羅了兩萬擔糧食,囤在家裡。誰想那年黃河大水,將附近田地一古腦洗了,我家門前一下子擁來許多饑民,求我開倉賑濟。唉,二位弟妹,不是做哥哥的心痛家財,著實是受了池老大託付,不能將糧食隨便予人……」賈秀才正色道:「白二哥,這可大大的不對,事有緩急,江湖中人急人之難,不拘一格,開倉賑災,正是分內中事。」白不吃一拍大腿,懊喪道:「現今想來,你說得半點不差,但我當時鬼迷心竅,犯了糊塗,將那群饑民一頓棍棒趕了。唉,這也罷了,你知道哥哥我素來貪杯好吃,故而才有白不吃這個名稱。當日我趕走饑民,便殺雞宰牛,整治了一桌上好酒席,叫來幾個狐朋狗黨,還尋了一票窯姐兒,在家中痛快吃喝……」

賈秀才收起摺扇,冷笑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白老二,倘若當時被我瞧見,定要與你翻臉了。」金翠羽面有憂色,嘆道:「不錯,此舉大違俠義,池老大知道,說不定要如何對你呢。」白不吃小眼一翻,大聲道:「我當著你們說出來,便不將生死放在心上,何況我變成如此模樣,也是生不如死。」言下大為頹唐。

賈秀才詫道:「莫非當真來了討公道的能人?」白不吃點了點頭,道:「那時候,大夥兒吃喝正歡,門外突然來了三個人,為首那人倒也客氣,說了些好話,無非是上天好生有德,求我開倉濟民之類。我那時酒意方濃,沒將對方放在眼裡,只道:‘放了糧,老子喝西北風去?再聒噪,老子拿你下酒吃,老子什麼都吃過,就沒吃過人!’此外還說了許多渾話。那人性子卻好,不管我說得如何難聽,總是不急不惱,好言好語。老子聽得多了,焦躁起來,趁了酒興,便上前動手,卻不料那人所帶幫手十分扎手,伸手一撥,便摔了我個筋斗……」金翠羽驚道:「莫不是你醉了?」

白不吃搖頭道:「哪裡話,二哥我從來一分酒一分氣力,再說那日喝得正好,還沒到爛醉如泥的地步。」賈秀才搖動摺扇,冷笑道:「人有失手,馬有失蹄,一招失手,也是有的。」他與白不吃武功不相伯仲,聽說他一招落敗,也頗不服。

白不吃道:「那時我也這般設想,翻身起來,又使一記鴛鴦拐,踹他小腹。誰知卻被那幫手拿住腳踝,再摔一跤。老子兀自不服,爬起再上,還被摔倒。這般前前後後摔了五六下,終於把我摔清醒了,知道這次來了高人。不過,咱們習武之人,功夫輸了,一口氣卻不能輸。我白不吃橫行關洛,幾曾受過這般鳥氣,一時怒火上衝,從兵器架上拔了一杆大槍,心想擒賊先擒王,抖槍便向為首那人刺去。卻不料那幫手笑嘻嘻一伸手,又將槍頭捉住了,老子使了吃奶的氣力,也奪不回分毫。」聽到這裡,賈、金二人彼此對視,臉色都有些發白。

白不吃神色頹敗,又道:「為首那人見狀,嘆了口氣,道:‘白不吃,你恁地冥頑不靈,卻是何苦?我再問你,你願開倉放糧麼?’我當時便賭一口鳥氣,當即拒絕。那人道:‘好,糧食是你自己的,我不逼你。但你毆打饑民,萬萬不該,此乃其一;外面哀鴻遍野,你卻縱情飲樂,於心何忍,此乃其二;而今用心狠毒,招招奪人性命,此乃其三。就此三樣,便該罰你。’我當時兀自嘴硬,嚷道:‘你有種將老子殺了,要我低頭,決計不能。’那人搖頭說道:‘我不殺人,但聽說你貪吃好貨,最愛口舌之慾,我便罰你三年之中,不得吃肉喝酒。’我便道:‘你想把老子關起來?’那人笑道:‘我哪來這許多閒工夫。三年之內,若你改邪歸正,我便解了你的禁制,但若你洩漏我半點行蹤,那便休想見我了。’說罷招呼兩個幫手,徑自去了。我聽他說得兇狠,到底卻是雷聲大雨點小,心中鄙夷,張嘴罵了一通,又招呼眾人繼續喝酒吃肉。誰料到第二天一早起床,我便覺筋骨痠痛,身子發脹,初時我只當被昨日摔了幾跤,不以為意,又尋朋友吃喝。這般過了三五天,但覺身子一天痛過一天,到了第七天早上,渾身皮肉便似要爆裂一般,那個痛啊!唉,我白不吃自忖也是條鐵打的漢子,卻痛得死去活來,滿地亂滾,尋遍大夫,但無一人明白緣由。」

白不吃說到這裡,肥臉上爬滿苦澀神情。金翠羽道:「白二哥,莫非是那人臨走時動了手腳?」白不吃道:「我也奇怪,那人從頭到尾都沒動過一個指頭,如何算計到我?當真費人思量。且說我痛到極處,猛然間想起那人言語,忙叫下人煮了青菜蘿蔔來吃。說也古怪,這一吃素,竟然好了許多。我接連吃了三天素,疼痛全消,只是練功時身法略嫌滯澀,臨鏡一照,竟然胖了許多。你也知道,老哥我貪圖口腹之慾,最愛吃香喝辣,怎受得了頓頓素餐。過了四五日,又忍不住鋌而走險,吃了點酒肉,這回倒也無病無痛。我兀自不知厲害,心中竊喜,就這麼一頓頓酒肉吃下來,眼瞧著這身子骨便似吹氣球一般,日日見長。他媽的,只過了一月功夫,我便從那個彪形壯漢,長成了一個勝似肥豬的大胖子。到這時,我才明白那人話中含義,不自禁害怕起來,重又吃素。還怕三年之後,那人不來解救,又被迫開倉放糧,賑濟饑民。唉,但哥哥我吃慣了葷腥,瞧那美酒佳釀,如何割捨得下,每過十天半月,總要破戒一回。這般三年過去,就成了這般模樣。」說罷長嘆了口氣。

賈秀才道:「那人還沒來麼?」白不吃隱現愁容,道:「或許時日未到,或許人家早已忘了。再說我胖成這樣,也不知有救無救?」金翠羽柳眉倒豎,怒道:「殺人不過頭點地,用這般惡毒法子折磨人,太也可恨了些。」賈秀才笑道:「我倒不以為然,此計叫他自作自受,絕妙之極。」白不吃怒道:「賈老三,你胳膊肘往外拐麼?」賈秀才惱他不肯開倉濟民,有心揶揄,笑道:「誠所謂好死不如賴活,二哥你想開些。咱三個久不會面,今日定要一醉方休,哈哈,長醉不醒。」白不吃怒目相向,叫道:「破落戶,你存心與我為難,是不是?」賈秀才笑道:「你左右胖成這樣,不妨再胖一回。九曲閣的‘黃河大鯉魚’天下一絕,勁道嫩滑,滋味十足,今日也不能不吃的。」白不吃小眼圓瞪,呼呼呼直喘粗氣。賈秀才卻不理他,向酒保一招手道:「何六兒。」那酒保見他顯過功夫,心中雖恨,嘴裡卻一迭聲答應。

賈秀才笑道:「做兩尾黃河大鯉魚來,給老爺下酒。」風憐聽得心癢,便道:「咱也要一尾!」話一齣口,卻聽那個小童也異口同聲叫出來,不覺瞧他一眼,微微一笑,那小童被她笑得小臉通紅,張開泥金小扇遮住臉兒,那扇面上描了一綹兒蘭草,邊上留了數行草書。梁蕭乍見那行字跡,眼神微微一變。

那酒保略怔一怔,賠笑道:「對不住,這兩日風高浪急,沒一個漁家敢下河捕魚,這大鯉魚麼,當真沒有。」賈秀才掉眼看去,但見河上波濤滾滾,雨腳如麻,心知酒保所言不假,不由得大為掃興,悻悻揮手。

酒保正待退下,忽聽河上有人縱聲唱道:「老子長在大河邊,不靠地來不靠天,小小船兒浪裡過,打個魚兒趁酒錢。」歌聲清壯,蓋住那穿林打雨之聲,頗有振聾發聵之勢。梁蕭循聲瞧去,但見一葉小船在波濤間載沉載浮,船上站一個舟子,披蓑戴笠,手搖雙槽,隨那船兒起伏,始終不被風浪吞沒。

不多時,船至樓下,那舟子繫好船,左手拎兩尾鯉魚,右手拿一支長篙,點在岸邊,雙手微撐,便似燕子穿雲,輕輕巧巧鑽過窗戶,落在樓心,哈哈笑道:「你們三個來得卻早。」賈秀才三人早已起身,拱手笑道:「池老大。」舟子挑開蓑衣竹笠,正是關洛四傑之首池羨魚,他年過五旬,洵洵儒雅,雙鬢已然灰白,只見他拎起兩尾活蹦亂跳的大鯉魚,笑道:「河上風大,尋常人下不得水,我怕沒得魚吃,掃了大夥的興致,特意早起,到河裡摸了兩隻。」

金翠羽咯咯笑道:「大哥心細如髮,當真想得周到。」賈秀才道:「錯了,該是小弟心佔一卦、未卜先知,故而點了這道好菜,專等池老大的鯉魚。」金翠羽白他一眼,啐道:「破落戶,你那鬼卦,騙傻子還差不多。」賈秀才做出驚訝神氣,道:「奇了,我騙過你麼?」金翠羽氣得臉色發白,便要嗔怒。池羨魚伸手隔住二人,哈哈笑道:「老三,老四,我只當三年不見,你倆早結連理,琴瑟相偕,怎地還是這麼拗氣?」金翠羽臉脹通紅,蓮足一頓,道:「老大,您可別張口就來,但凡天下的好女子,誰肯嫁給這個下賤無恥、坑蒙拐騙的破落戶了?」賈秀才嗤了一聲,懶聲懶氣地道:「你也算好女子麼?我看是豬鼻子插大蔥,楞充大象吧!」風憐瞧得好笑,心道:「這廝別的還罷了,就這拖得老長的腔調格外惹人生氣。」

果不其然,金翠羽俏臉又沉,便要發作,池羨魚笑道:「罷了罷了,只怪我多嘴,你們若要撒氣,衝為兄來吧!」他如此一說,那二人便不好再吵。池羨魚見白不吃體態臃腫,心中怪訝,一皺眉,正要詢問,忽聽一個脆脆的童音道:「老先生,你這鯉魚怎麼賣?」池羨魚扭頭瞧去,卻是屋角里那個裝束老成的小童,不覺莞爾道:「小朋友,你家大人不在麼?」那小童小臉一沉,悶聲道:「誰是你小朋友?哼,我瞧來不夠大麼?」池羨魚一怔,哈哈大笑,兩個手指上下一比,笑道:「就這麼一點大!」那小童臉色更加難看,作起惱來道:「老頭兒賣魚就賣魚,哪來這麼多廢話?」池羨魚臉色微變,白不吃性子暴躁,不覺怒道:「臭小鬼作死麼?這樣跟你爺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