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明綺打量他片刻,忽地搖頭道:「我信女娃兒。」常寧一愣,駱明綺目光炯炯,射在他臉上,緩緩道:「老身知道,你一向妒忌常青,當年你亂了他的三焦,害他終身,別人不知,師叔我還不知麼?」常寧頓時面如死灰,駱明綺瞧著他,嘆了一口氣道:「我當你小時糊塗,年紀長些,或許悔悟,唉,如此看來,師叔我想錯了。」
常寧深知駱明綺性子乖戾,行事只在好惡之間,手指一動,自己勢必生不如死,直驚得牙關得得直響,撲通跪倒,顫聲道:「師叔,寧兒一時糊塗,現今想來,好生後悔。」駱明綺聽他自稱寧兒,驀地思起往事,心頭沒得一軟,幽幽嘆道:「你是師兄的親生兒子,常青卻是孤兒。你母親隨人私奔,你爹心中有氣,對你管教疏慢,卻對常青十分鐘愛,難怪你會恨他,唉,弄到這個田地,師叔很是痛心。」常寧臉如土色,將頭磕得砰砰直響,連道:「師叔饒命,師叔饒命。」臉上涕淚交流,哭得無法收拾。
駱明綺心中矛盾之極,她單戀師兄「妙手佛心」,而「妙手佛心」卻只得常寧這個兒子,若是殺了,師兄必然絕後,倘若不殺,吳常青九泉之下,也難安心。她心念百轉,對師兄之情終究佔了上風,按捺住殺機,長長嘆了口氣,正要伸手去攙常寧,忽覺一陣眩暈,不由驚怒異常,厲喝道:「孽畜,你對我用毒?」常寧身子一縮,早巳著地滾出。
駱明綺與毒為伍,體質異乎常人,中毒之餘,仍能動彈,手指一揮,欲施反擊,不料背後風響,無儔巨力落到背心,竟已著了賀陀羅一記重手。賀陀羅怕她下毒反噬,這一掌蓄勢而發,無堅不摧,駱明綺跌出三丈之遙,口中鮮血如泉湧出。
花曉霜驚叫一聲,撲上前去,只見駱明綺筋骨盡碎,痙攣數下,便已氣絕,一雙小眼兀自瞪得老大。花曉霜想起駱明綺為人雖然乖戾,卻對自己好得出奇,剎那間,淚水一點一滴落在駱明綺臉上。哭了片刻,她猛地伸袖拭去淚水,伸手合上駱明綺的雙眼。
賀陀羅與常寧雖聯手擊斃駱明綺,但懼她臨死反擊,設下惡毒陷阱,故而不敢近前。此時見狀,方才確信駱明綺已死。常寧忽地跳出,自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搶前向曉霜刺到。花曉霜聽到風聲,側身避開,常寧收勢不及,刺中駱明綺屍身,抬腳踢開,神色猙獰,厲聲道:「小娘皮,將《神農典》交出來。」賀陀羅還醒過來:「是了,這廝倘若學會用毒的本事,灑家豈非也要為他所制?」慌忙縱身跳出,欲搶《神農典》。常寧此時心中焦躁,一匕刺向曉霜心口。花曉霜轉身相讓,腳下忽地一絆,倒在駱明綺屍身上,觸手處摸到一個瓷瓶,眼瞧得常寧一臉獰笑,揮匕撲至,不及多想,順手將那瓷瓶急擲而出,常寧一掌揮出,將瓷瓶打得粉碎,內中藥粉飛散,撲在他臉上,只見常寧身子一顫,啊喲一聲,丟開匕首,雙手捂面,撲通跪在地上。此時賀陀羅剛使「虛空動」趕到,見此情形,忙不迭又跳開老遠。只見常寧嘶聲慘嚎,渾身抽搐不已,眼耳口鼻紛紛進開,流出道道血水,身上肌膚寸裂,流出黑色血漿來。
花曉霜驚詫不已,細瞧瓷瓶碎片,只見其中雜著一張發黃標籤,字跡細若蚊足:「二十五分五行散」。花曉霜一愣,只聽常寧口齒含混,嘶聲叫道:「啊喲……乖師侄……救我……乖師侄……不……好姑娘……姑奶奶,女祖宗,救我,救我……」花曉霜搖頭嘆道:「這是二十五分的五行散,無藥可救,我……我也沒法子。」她不忍再看,別過頭去。常寧痛苦難熬,聽得此話,絕望之餘,怒恨交進,咬牙罵道:「臭婊子,小娘皮,啊喲……老子將你……啊喲……把你……啊喲……臭婊子,女人都是臭婊子,我媽是婊子……啊喲……媽……救我,救我……啊喲……」哀嚎聲淒厲萬分,足足持續一盞茶的功夫,常寧聲氣漸弱,四肢胸腹盡皆潰爛,連皮帶骨化作一灘黑水,滲入泥裡。
眾人瞧得心驚膽寒。賀陀羅眼珠一轉,搶到花生身前,正要一掌拍落,以絕後患,忽聽花曉霜道:「賀陀羅,你還要活不要?」賀陀羅聽她口氣迥異平時,微微一怔,冷笑道:「此話怎講?」花曉霜淡淡地道:「你方才不知覺間,中了我的‘天殘地滅摧心斷腸大悲散’,你膽敢碰花生半根汗毛,便只得半個時辰壽命。」
賀陀羅只覺一股寒氣直衝頭頂,目不轉睛盯著曉霜,手掌卻停在花生頭上。哈里斯冷眼旁觀,忽道:「宗師,我瞧這小娘皮是在誆你。」賀陀羅兩眼一瞪,怒道:「你懂個屁!」哈里斯退到一旁,嘿然不語。賀陀羅見花曉霜神色淡定,毫無怯色,不覺想起這少女已得毒羅剎真傳。駱明綺方才以無形無象之毒制住蕭千絕,乃是他親眼所見,再想自己方才為常寧慘象所懾,確有片刻失神,花曉霜若要趁機暗算,並非沒有可趁之機。賀陀羅生平最是貪生懼死,越想越驚,心頭不禁擂起鼓來,乾笑道:「女大夫,你好會騙人啊?」
花曉霜淡然道:「你若不信,不妨試一試,你先殺了花生,再給他抵命!」賀陀羅心下大怒:「此等生死大事,豈有試一試的道理。」他見花曉霜把握十足,不覺又信幾分,發起急來:「那毒藥號稱天殘地滅,摧心斷腸,發作起來,必定十分厲害,只怕較之常寧所中之毒也不遑多讓。」他不知「五行散」乃是天下第一的毒藥,只一想到常寧死前慘狀,便覺心頭髮毛,不由得將手掌白花生頭上撤了下來。忽聽哈里斯冷笑道:「宗師,你何不運功瞧瞧,可有異狀。」一語驚醒??中人,賀陀羅連忙運氣一查,並無不適,不禁釋然,頓時眼露兇光道:「女大夫,你還真會騙人。」
花曉霜不退反進,跨上一步,道:「這毒藥與眾不同,尋常運氣豈能探出,你若不怕,不妨將中脈真氣正行兩次,逆運兩次。」賀陀羅將信將疑,運氣一試,忽覺丹田一陣刺痛,額上冷汗直冒。驚恐之餘,狠狠瞪了哈里斯一眼,暗罵道:「臭小子,灑家一念之差,幾乎被你斷送了性命。」再瞧曉霜,只見她眉間微蹙,面色木然,頗有幾分冷俏之色,賀陀羅卻越瞧越是心寒,眼珠一轉,笑道:「女大夫,算你厲害,你說,該當如何?」花曉霜道:「你放了花生,我給你解藥。」
賀陀羅凝思片刻,終歸性命要緊,慨然道:「好,灑家且信你一次。」拍開花生穴道,拋了過來,心中暗暗立誓:「拿到解藥,灑家不叫你兩個小雜種生不如死,誓不為人。」花生退到曉霜身邊,摸著脖子呼呼喘氣,花曉霜扶著他肩,身子陡然一晃。花生趕忙扶住她道:「曉霜,你怎麼啦?」花曉霜臉色蒼白,低聲道:「你別說話,扶著我便是。」賀陀羅不耐道:「女大夫,不要拖延,快給灑家解藥。」
花曉霜長長吐了一口氣,歉然道:「賀先生,其實你並未中毒,我為救花生,只好騙你一騙,當真對不住!」她生平從未用過如此詐術,這般力持鎮定,幾乎耗盡所有心力,事情一過,只覺冷汗淋漓,雙腿陣陣發抖,若非花生扶著,早已軟倒。賀陀羅一愣,哪裡肯信,怒道:「豈有此理,你要賴麼?灑家方才行功,氣海分明有異。」花曉霜道:「真氣忽正忽逆,若無消解之法,必會傷及丹田,此乃內功根本之理。你兩正兩逆,氣海當然會刺痛不已。」
賀陀羅恍然大悟,繼而氣急敗壞:「灑家鬼迷心竅,竟著了這小丫頭的道兒!」一時麵皮泛青,瞪著曉霜,殺機流露。花生見勢不對,一步搶上。賀陀羅冷笑道:「小禿驢滾開些,苦頭沒吃盡麼?」花生一呆,想到自己打他不過,心中大急,低眉撇嘴,幾乎便要哭出來。
忽聽蕭千絕冷聲道:「小丫頭當真愚不可及,方才賀臭蛇要解藥,你給他便是,五行散也好,斷腸散也行,給了再說其他。」賀陀羅微一冷笑,心道:「被這兩個小傢伙纏住,卻忘了這個大敵。」回過頭來,卻見蕭千絕緩緩站了起來,但臉上氣色灰敗,顯然餘毒未清,當下心中一定,笑道:「蕭兄當真硬朗,怎地,還要架樑麼?」蕭千絕道:「老夫與他們無親無故,架樑作甚,只是瞧不過去。小丫頭太過蠢笨,倘若她將劇毒當做解藥給你服下,只怕天底下再無賀陀羅這號人物了。」賀陀羅笑道:「說得是,小丫頭確是笨了些,只不過,她會給毒藥,灑家就不會拿人試藥麼?」說著目光掃向眾人,眾人均覺頭皮發炸,心頭狂跳。
蕭千絕冷笑道:「你這廝拉人墊背,算什麼能耐。」賀陀羅道:「好說好說,灑家這次不須幫手,再領教蕭兄的高招。」他篤定蕭千絕奇毒未解,故而放出此言。中條五寶大感不忿,紛紛叫罵。蕭千絕冷冷一笑,道:「何必老夫動手。」向花生一招手,道,「小和尚,你過來。」花生望了曉霜一眼,花曉霜見蕭千絕並無惡意,便點了點頭。花生這才走到蕭千絕近前。
賀陀羅道:「要聯手麼?好得很,灑家一併接下就是。」蕭千絕搖頭道:「論及食言而肥,老夫大不及你,說不動手,便不動手。賀陀羅,你信不信,我就地指點小和尚兩招,便能叫你栽個筋斗。」賀陀羅臉色一沉,嘿道:「蕭老怪,你瞧不起人?」蕭千絕不動聲色,淡淡地道:「你怕了麼?」事關武林身份,江湖地位,不容賀陀羅退縮,隨口便道:「好,指點便指點,蕭老怪,你要多少時辰?」蕭千絕道:「不必許久,老夫迫不及待,想瞧瞧你賀臭蛇大敗虧輸的熊樣,半個時辰,盡也夠了。」賀陀羅怒極反笑,拍手道:「好啊,妙極,灑家卻要瞧你有何手段,叫小和尚勝我。」蕭千絕冷冷一笑,又向趙咼招手道:「小娃兒,你也過來。」趙咼依言過去。蕭千絕俯腰拈了兩枚粘土,捏成小丸,低低咳嗽一聲,緩緩道:「你倆用這泥丸,來打彈丸耍子。」花生摸著光頭,好生奇怪,但他性子隨便,無可無不可,蕭千絕既然這麼說了,他也就照做。賀陀羅冷眼旁觀,忖道:「真是兒戲,老怪物到底弄個什麼玄虛。」
蕭千絕在地上一左一右,掘了兩個小孔,相距丈餘,說道:「左邊是和尚,右邊是小娃兒,誰將泥丸打人對方孔中,便算贏了。」他對趙咼道:「小娃兒,你先來。」趙咼孩童心性,一涉玩耍之事,精神大振,瞄了一瞄,屈指輕輕一推,將花生的泥丸碰得靠近孔洞。輪到花生,他饒有童心,也覺有趣,當下屈指一彈,哪知指勁太過驚人,泥丸筆直射出,與趙咼的泥丸一撞,自家泥丸沒破,趙咼的泥丸卻被擊得粉碎。
花生歉然道:「小娃娃,對不住。」蕭千絕重又捏了一個泥丸,花生再試,這遭卻將自家泥丸彈破,趙咼嘻嘻直笑。花生大窘,道:「不算,不算。」又捏一個泥丸,一指彈出,哪知兩個泥丸一撞,竟然粘在一處,花生環眼圓瞪,噘嘴望著泥丸,不知如何是好。
卻聽蕭千絕輕咳一聲,道:「小和尚,你這勁使得太直了。」伸指在地上劃了一個圓弧,說道:「打這泥丸,不宜走弓弦路,勁力太直太快,易發難收。你要學著走弓背路,迂迴射出,快中帶慢。嗯,你順著這條線彈著試試。」花生似懂非懂,如言一試,泥丸順著蕭千絕所畫弧線射出,擦中趙咼的泥丸,這一回,趙咼的泥丸沒破,卻被帶得飛出兩丈,滴溜溜疾轉。
花生一撓頭,喜道:「俺明白啦。」又捏了一個泥丸打出,這一次泥丸所行弧線越發彎曲,一碰之下,趙咼的泥丸被激得原地疾旋,須臾間散作一堆。花生張著大嘴,愣在當場。蕭千絕冷笑道:「大金剛神力至大至剛,世間武功無一能及,但剛極易折,少有屈曲之妙。九如和尚參透禪機,萬法不拘,自有變通之法,你修為不夠,勁力易發難收,無以發揮這門功夫的威力。不過,你既然明白屈曲之道,也算不錯。內勁若能直中有曲,快中有慢,便不易被人瞧破了。」賀陀羅面色陰沉,忖道:「老怪物說得天花亂墜,小和尚聽得懂麼?」
蕭千絕頓了一頓,又道:「時候無多,小和尚,我再傳你收斂之法。」花生奇道:「什麼叫收斂之法?」蕭千絕道:「大金剛神力一旦出手,應無所往,威力奇大,若對手高明,賣出破綻,誘你人彀,你一招使盡氣力,打他不著,對手必生凌厲反擊,故而但凡出手,使一兩分力,須得留八九分勁,不中對手身體,絕不輕易吐實。」他侃侃而談,說得都是極精妙的拳理,聽得花生連連撓頭。蕭千絕知他不甚明白,便道:「好吧,你再與小娃兒打彈子,且想一想,如何既不打破他的泥丸,又將泥丸送入孔裡。」
花生只得與趙咼繼續打彈,泥丸鬆軟,趙咼年幼力弱,恰好能將泥丸彈出,又不會弄破,花生力大無窮,每每用力過猛,泥丸要麼破碎,要麼彼此粘住。蕭千絕從旁瞧著,不時出語指點用勁之法。黑水內功以變化見長,花生勁力強絕,偏是不知變通,故而蕭千絕瞧他與賀陀羅動手,便知他敗在何處,此時他身中「五行散」之毒,無力再戰,深知唯有花生堪與賀陀羅相敵,無奈之餘,只好破除門戶之見,指點花生用勁之法,雖是隻言片語,卻處處直指花生缺失。得這大宗師指點,花生漸漸摸透用力輕重之妙,緩急之巧,不到半個時辰,接連將趙咼的泥丸打人洞孔,泥丸卻絲毫無損……蕭千絕頷首道:「也罷,小和尚,你用上這些道理,再與賀臭蛇鬥一鬥。」
花生心中七上八下,殊無把握,但知這一戰難免,只得撓撓光頭,依言站起。賀陀羅早已不耐,更不打話,右拳擺了個小圈,嗖地擊向花生面門,正是「破壞神之蛇」的精妙招數。花生揮拳迎上,拳到半途,忽地極快圈轉,撲地一聲,劈中賀陀羅小臂,賀陀羅手臂痠麻,拳勢偏出。蕭千絕點頭道:「直中見曲,這招使得不壞。」花生一招得手,信心大增,雙拳連綿遞出,忽直忽曲,忽快忽慢,忽正忽斜,拳法飄忽,無以捉摸。
鬥了十餘招,兩人雙掌相交,賀陀羅故技重施,勁力將吐未吐,忽如毒蛇回洞,陡然內縮,想誘使花生一拳打空,趁隙反擊,哪知花生勁力也隨之一緩,凝而不散,若有無窮後勁。賀陀羅心頭一驚,內力急送,花生內勁又縮,賀陀羅一拳打空,就在他舊勁方盡、新勁未生的當兒,花生拳勁暴吐,賀陀羅頓覺胸口一熱,蹭蹭蹭連退兩步,面露震駭之色。蕭千絕冷笑聲:「賀臭蛇,這一拳滋味若何?」賀陀羅羞怒交加,輕敵之心盡斂,吸一口氣,縱身搶上,拳風縱橫,聲勢駭人。但花生得蕭千絕指點,儼然身兼正邪之長,拳法於至大至剛之外變生奇突,無形中大合禪門機用,出拳隨圓就方,變化無窮,賀陀羅欲要再使詭招敗敵,殊為不易。
拆了約莫百十招,賀陀羅究竟功夫老辣,連使狠招,再將花生拳勢壓住,忽叫一聲:「中。」劈手一爪,抓破花生衲衣,在他胸口留下五道血痕,若非花生退得迅疾,難逃開膛破肚之禍。
蕭千絕眉頭大皺:「小和尚到底年幼識淺,機變未足,不比賀臭蛇身經百戰,如此下去,勢必要輸。」此時臨陣交鋒,瞬息千變,蕭千絕縱慾指點一二,也不可能,只瞧得花生連連後退,情知大勢已去,不由暗暗嘆息:「小和尚一敗,老夫立時自斷心脈,絕不受辱於小人。」正當心灰意懶,忽聽花曉霜揚聲叫道:「花生,攻他‘雲門’。」花生素來最聽曉霜的話,不及多想,左拳化開賀陀羅的殺手,右手二指一併一攪,若夜叉探海般點向賀陀羅「雲門」要穴。尚未刺到,賀陀羅臉上忽地露出古怪神色,身子一躬,倏地退後三尺,左足鬥起,利若長槍,刺向花生下盤。花曉霜又道:「攻‘中脘’。」花生忖道:「‘中脘’穴在他胸口,若要強攻,豈不挨他一腳踹著。」但他不願違拗曉霜之言,不顧對方腿勢,湧身撲上,拳風忽凝,擊向賀陀羅‘中脘’穴。哪知賀陀羅腳到半途,忙不迭迭收了回去,向後脫出丈餘,避開花生的拳風。如此一來,不僅花生奇怪,連蕭千絕也嘖嘖稱奇,覷眼瞧向曉霜,好生不解:「這女娃兒怎變得恁地高明?莫非老夫瞧不出的地方,她也能瞧出來?」
花曉霜蛾眉微蹙,瞧著賀陀羅舉止,雙手掐指,似在推算,檀口中卻急如珠炮,不斷報出穴名,花生依言出手,無往不利,迫得賀陀羅縛手縛腳,連連後退,心中驚怒莫名:「這小娘皮怎地瞧出我的罩門?」原來,他少時武功未成之時,好色濫淫,以至於損及真元,在內力運轉中生出了一個極大罩眼,結果前來中原揚威,先後慘敗給蕭千絕與九如。賀陀羅逃回西域,痛定思痛,戒色戒淫,發憤練功,竭力彌補罩眼,雖然略有小成,但恢復如初,終有不能。賀陀羅人雖不堪,武學上卻天分奇高,苦思良久,竟被他想出一法,將這罩眼練得循三脈七輪執行,即便為高手瞧破,罩眼也能循脈而走,稍縱即逝,叫人無從把握。
殊不料他命乖運賽,此來中原,偏偏遇上花曉霜。花曉霜身兼《青杏卷》、《神農典》、《紫府元宗》三家之長,融會貫通,於醫道一脈,已堪稱曠古凌今,天下一人。她目光銳利,但凡人有隱疾,觀色望氣,一瞧便知。世上內功,起初都為強身健體所創,無不依循脈理,自也逃不過花曉霜的神眼。她見賀陀羅舉動,便知他內功大有缺陷,但那罩眼循脈而走,變化難測,花曉霜本也難以瞧出。然而當日在海上孤舟之中,賀陀羅為求長生之道,曾與她議論過天竺醫理,言者無意,聽者有心,花曉霜痴迷醫道,但有所聞,無不銘記於心,事後加以鑽研,盡皆融人中土醫學。此時瞧得花生落了下風,情急之間,憑藉胸中所學,算出賀陀羅罩眼執行途徑,冒險一試,果然一舉奏功。
賀陀羅處處受制,惱怒已極,猝然疾喝,掣出般若鋒來,蕭千絕譏諷道:「賀臭蛇了不起,徒手不成,便操傢伙了。」賀陀羅充耳不聞,他兵刃在手,氣焰陡增。但花曉霜此時對他氣脈執行已然瞭如指掌,一眼不瞧,也能將穴道隨口說出。花生聽得爛熟,出手更加迅猛,花曉霜一字方吐,拳頭離那穴道便已不及寸許。賀陀羅雖有般若鋒之利,也是左右遮攔,難挽頹勢。
花生一路拳法使得順暢,端地氣勢如虹,只攻不守,將大金剛神力的妙處使得淋漓盡致。二人翻翻滾滾,拆了百招,忽聽花生一聲大喝,一拳擊中賀陀羅「璇璣穴」,勁力猝發,賀陀羅身子一震,出手略緩,又聽花曉霜道:「極泉。」話才出口,花生第二拳已擊中極泉穴。賀陀羅倒退五尺,口角滲出血絲,花生猱身縱出,雙拳連珠炮發,前後三拳,拳拳著肉,賀陀羅慘哼一聲,身子丟擲數丈,連轉兩轉,重重跌坐在地,鼻口之間血如泉湧。
花生見狀,一時愣住,不知是否還要追擊。卻聽花曉霜嘆道:「花生,罷了,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你已勝了,便放他去吧。」此言正合花生心意,當即對賀陀羅唱個喏道:「老先生,你不逼俺,俺也不會打你。今後你走路,俺過橋,咱們各走一邊,兩不相瞧。」把袖一甩,轉回曉霜身旁。花曉霜莞爾道:「花生,你這話說得很好。」花生得她誇獎,比勝了賀陀羅還要歡喜,摸著光頭,咧著嘴呵呵直笑。
蕭千絕皺眉道:「容情不下手,下手不容情,行事須得斬草除根,這回放過賀臭蛇,來日後患無窮。」花曉霜嘆道:「他經脈斷了三處,已成廢人,想要為惡,也有不能了。」轉身對哈里斯道,「你帶他走吧,望你父子日後一心從善,否則冥冥之中,自有天譴。」她神色淡定,語氣從容,但此時說出,卻是具足威嚴。哈里斯噤若寒蟬,扶起賀陀羅,一瘸一拐,匆匆去了。
花曉霜詢問五個小廝,方知均是好人家出身,被駱明綺抓來使喚,便將五人打發去了。再瞧中條五寶,卻見五人已哭得有氣無力,不由嘆了口氣,從駱明綺衣袖中尋著「笑忘丹」,給五人服下,把脈一瞧,但覺五人體內尚有四種奇毒盤踞,心知定為駱明綺試毒所致,當下也隨手解去。而後取出「五行散」的解藥,走到蕭千絕身前,說道:「蕭老先生,只盼你從今往後,再別與蕭哥哥為難。」蕭千絕冷哼道:「你若是市恩,這解藥老夫不吃也罷。」花曉霜略一默然,將解藥擱在石上,道:「你再與蕭哥哥交手,休怪我出言幫他。」
蕭千絕冷笑道:「這才像話,要幫便幫,老夫才不放在心上。」抓起解藥服下,長身而起,對中條五寶說道:「走吧。」五人掙扎起來,隨他身後,慢慢去了。花曉霜與花生掘了一個坑,將駱明綺葬下,拜了三拜,站起身來,環顧四周,山岡上又復冷清,柴扉隨風而動,嘎吱作響。她望著小屋,忽地隱約覺得,梁蕭再也不會回來這裡,今生今世,再也見不了他,瞧不見他的眼神,聽不見他說笑,吃不上他做的飯菜,穿不上他縫補的衣衫……想著想著,不覺淚水潸然。花生莫名其妙,搓著手,在她身邊團團亂轉,嘴裡只道:「曉霜,你怎麼啦,你怎麼啦。」趙咼踢他一腳,罵道:「笨光頭,阿姨想叔叔啦。」說著也覺傷心,小嘴一撇,大哭起來。
花曉霜伸袖抹淚,拍著趙咼的頭,撫慰一番,對花生道:「花生你別在意,我心中不大快活,哭一會兒便好。」想了一想,又道,「花生,我曾在觀世音菩薩面前許下心願,要四方行醫,化解蕭哥哥的罪愆,唉,此事原本與你無干,你帶著趙咼,去尋你師父去吧。」花生頓足道:「怎麼與無干?你一個人行醫,好孤單呢!你去哪裡,俺也去哪裡。」趙咼也落淚道:「霜阿姨,你不要咼兒了麼?」花曉霜愣了一下,嘆了口氣,默默向崗下走去,不知為何,此時間,她的心中再無驚惶,也沒了疑惑,靜如沉淵,自信超然。屢屢的劫難,終究叫這身罹絕症的弱女子堅強起來,就這麼挾著一身獨步古今的醫術,懷一顆悲天憫人之心,娉娉嫋嫋,走向茫茫江湖。
花生怔徵瞧著曉霜背影,忽覺有些陌生,只到趙咼催促,方才將他背起,嚷道:「曉霜,等等俺,曉霜,等等俺。」甩開大袖,一顛一顛,隨後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