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默然注視,誰也不先說話。過了良久,花清淵嘆了口氣,幽幽道:「紫兒,多年不見,你憔悴多了!」二女都不料他沉默許久,卻說出這句話來,均是一呆,韓凝紫情難自禁,脫口道:「你……你也變了好多……」凌霜君見這情形,只氣得身子發抖,一頓足,轉身便走,花清淵吃了一驚,將她挽住,道:「霜君,你去哪裡?」凌霜君怒道:「你都不把曉霜放在心上,我還管她作什麼?」花清淵一徵,道:「我怎麼不把曉霜放在心上?」凌霜君死死盯著他,咬牙道:「你見了這毒婦,不問女兒下落,卻偏與她卿卿我我,當我是透明人兒嗎?我這輩子,見過的冷血漢子,以你花清淵為最。」花清淵臉色發白,卻又無言以答。他一見韓凝紫,就全然不由自主,說出那句話來,明知不對,卻也難以抑止。凌霜君見他呆滯模樣,知他心中有愧,更覺委屈,禁不住啜泣起來。花清淵嘆了口氣,將她樓在懷裡,向韓凝紫道:「紫兒……咳……韓姑娘,小女無辜,負你的是我,你若放了小女,花清淵任你處置。」
韓凝紫與他久別重逢,原本神飛意馳,忘乎所以,忽見他撫慰凌霜君的溫柔樣子,不禁妒火重燃,臉色青白不定,忽地輕笑道:「韓姑娘,韓姑娘……」她輕呼數聲,語中已帶上哭腔。花清淵見她神色怪異,忍不住喚道:「韓……凝紫,曉霜到底……」韓凝紫忽地柳眉倒豎,喝道:「韓凝紫是你叫得的麼?」她望著凌霜君,冷笑道,「你的寶貝女兒,早被我砍成十八塊,丟到漢江中餵魚去了。」
花清淵倒退兩步:臉上全無血色。凌霜君見韓凝紫獨自一人,便已猜到曉霜遇害,聽得這話,二十年仇恨驀地湧上心來,掙開花清淵,撲將上去。韓凝紫揮劍相迎,轉眼間,這對情敵已鬥在一處。
論及武功,韓凝紫本來高出凌霜君甚多,但她身中「九陰毒」,舉動遲滯,拆了二十來招,被凌霜君一掌打在胸前。韓凝紫步履踉蹌,幾乎跌倒。凌霜君重創仇敵,既驚且喜,正要搶上結果對方。忽見眼前人影一閃,花清淵已將韓凝紫扶在手裡。凌霜君頓時如墮冰窟,呆了一呆,悽然道:「好,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後,還是如此,花清淵,你這一生,是護定了這毒婦麼?」花清淵神色瞬息數變,轉眼望去,只見韓凝紫面色委頓不堪,櫻口鮮血流淌,一時間,怎也狠不下心腸對她動手,只得道:「無論如何,也要問個明白……」話未說完,忽聽身後一聲怒哼,他掉頭望去,只見花無媸一臉怒容,公羊羽、九如、雲殊與花生各站一隅,這才想起早先約好,自己與凌霜君前方誘敵,這四大高手伺機奪人。
公羊羽踏上一步,寒聲道:「韓凝紫,你方才的話可是當真?」韓凝紫雖沒親眼見過窮儒,但公羊羽這身行頭頗為扎眼,一瞧之下,便已知曉,自知今日難逃公道。但她性子倔強,寧死不屈,便冷笑道:「我騙你做什麼?我親手殺死那小賤人,你沒瞧見這劍上的血跡嗎?」花清淵奪過短劍一看,果見那劍脊上血跡未乾,頓時心頭一空,望著韓凝紫,彷彿痴了一般。
公羊羽面色陡沉,忽地縱聲厲嘯,身形一晃,手起掌落,向韓凝紫當頭拍落。花清淵見得掌來,不由自主抬掌格擋,父子二人掌力一交,花清淵左膝一軟,跪倒在地,頰上現出一抹紅暈。公羊羽怔了徵,驀地長嘆一聲,撤了掌力,悻悻道:「罷了,我不管啦。」花無媸眉眼通紅,恨聲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哼,你也不配管他。」公羊羽頹然道:「你說得是,我當真不配。」捲起大袖,退在一旁。花無媸上前一步,逼視花清淵,厲聲道:「你還要護著她嗎?」花清淵只覺腦中亂鬨鬨的一片,但手中挽著韓凝紫,仍不放開。
九如不由嘆道:「悠悠蒼天,不佑善人,花曉霜懸壺濟世,活人千萬,卻終究不得善終。唉,罷了罷了,世間事多是如此。花生,走吧!」花生愣了一下,忽地兩眼瞪圓道:「師父,你是說曉霜死了?」九如瞧著這個傻徒弟,暗暗嘆息:「鬧了半天,你現今才明白麼?」當即點了點頭,道:「不錯!」花生呱得一聲,跳起三尺,指著九如鼻尖怒道:「老和尚騙俺,曉霜怎麼會死?她怎麼會死?」九如道:「她也是血肉之軀,怎會不死?」花生好似熱鍋上的螞蟻,狠狠踱了兩步,猛搖頭道:「不對不對,別人會死,但曉霜那樣的好人,怎麼會死呢?梁蕭不會死,曉霜也不會死的。」在他心中,怎也不信曉霜死了,環眼睜得老大,瞪在九如臉上,模樣忿怒之極。韓凝紫冷笑道:「我親手殺的,還不對麼?」
花生怒道:「你騙俺,俺不信!」韓凝紫道:「你不信麼,可以看劍上……」話未說完,花生大喝一聲,一拳揮來,花清淵出手抵擋,但「大金剛神力」有撼天動地之威,花清淵心有旁鶩,頓被逼了個手忙腳亂。
花無媸不豫道:「九如和尚,天機宮之事自有天機宮處置,你們師徒定要架樑麼?」九如冷笑一聲,叫道:「花生,走吧,別人的家事,咱們少管為妙。」花生聞言停手,愣了一愣,忽一頓足,向著遠處狂奔而去。
九如欲要招呼,但終究忍住,搖了搖頭,嘆道:「老窮酸,就此別過。」公羊羽雖與他鬥嘴,心中卻有惺惺之意,也合十作禮,道:「恕不遠送。」九如長嘆一聲,木棒著地一撐,人已在數丈之外了。
花無媸目視花清淵,又道:「清淵,我再問你一遍,你當真護定這毒婦麼?」花清淵眉頭連顫,忽一咬牙,道:「不錯,我花清淵既無流水公之武功,也無元茂公之奇學,更沒有你的精明算計。我……我是天機宮古往今來,第一個無能無用之人。」花無媸不料他說出這番話,微覺徵忡,卻聽花清淵續道:「從小到大,瞧著先人遺蹟,我便打心底鄙夷自己,故而從不敢拂逆孃親。你要我娶霜君,我沒違拗,你要我做宮主,我沒推諉,你要我暗算梁蕭,我也做了,你讓我冷落曉霜,另生鏡圓,我一一照辦……」
花無媸道:「這個節骨眼上,說這些作什麼,難道是我錯了麼?」花清淵道:「母親算無遺策,豈會有錯,千錯萬錯,都錯在孩兒,只怪孩兒沒膽量,也沒本事。有時候,我真羨慕梁蕭,他敢作敢為,敢愛敢恨,即便大錯特錯,也勝我花清淵百倍。」花無媸臉色一陣蒼白,澀聲道:「是啊,我管束你太緊,你真該大大恨我才是!」
花清淵搖了搖頭,道:「孩兒豈敢怨恨母親,當年元茂公早逝,天機宮大廈危傾,母親獨力支撐,受過許多委屈,若無過人決斷,哪有今日之局。」公羊羽嘆道:「是了,是我的錯,從小到大,我都沒能好好教你若你有我一身武功,花流水又算什麼?」花清淵搖頭道:「也不怪爹爹,人各有志,不可強求,爹爹性子蕭灑,若被縛於天機宮內,太也委屈。」自公羊羽夫妻反目以來,花清淵第一回如此相稱,公羊羽百感交集,瞧了花無媸一眼,心中忽有愧悔之意。
花清淵轉頭對凌霜君道:「霜君,我生平最是對你不起。但情之一物,當真無法理喻,我雖百無一用,但由始至終,心中卻只容得下一人。今日重見凝紫,我才明白,當年與她相別之際,花清淵這顆心便已留在她那裡,今生今世……也無法取回了!」他語氣雖力持平靜,凌霜君卻淚如雨下,她內心之中,對花清淵愛之甚深,故而明知他心不在己,卻也一而再、再而三的原諒於他。聽得這番話,她心中驀然升起一股絕望,知道自己已然永遠敗給韓凝紫,再也挽不回這個男子的心意。
花清淵說到這裡,眼中已是淚光瑩瑩,悠悠嘆了口氣,仰天嘆道:「我一錯再錯,對不起父母,對不起妻子,對不起梁蕭,更對不起曉霜。花清淵乃是不祥之身,一切冤孽,由我而起,一切過失,由我承擔。只盼諸位瞧我分上,饒恕凝紫……」說到這裡,忽地反過手中短劍,向頸上抹去。這一下甚是突兀,以公羊羽之能,也是救之不及,眾人只覺渾身鮮血一下衝到頭頂,腦中一片混沌。眼見便要血濺五尺,花清淵手臂乍緊,已被人格住,轉眼一瞧,卻見韓凝紫笑靨如花,眉生春色,眼中盡是溫柔之意。花清淵瞧得一陣恍惚,似乎又回到二人熱戀之時,不覺輕嘆道:「凝紫,你何必攔我呢?」語聲呢喃,溫柔之極。韓凝紫將頭枕在他臂上,幽幽地道:「以前是笨蛋,現在還是。」花清淵苦笑道:「我一向都笨,你都知道的,如今除了一死,我想不出別的法子救你。」韓凝紫定定地看著他,緩緩道:「我殺了你女兒,你不恨我嗎?」花清淵低頭道:「若我不負你,豈有今日。」韓凝紫抓過短劍,握在手裡,嘆道:「我真的好恨,倘若她是我的女兒,卻是多好。」說著幽幽一嘆,道,「淵哥,我問你一句話,你要好好答我。」花清淵道:「你說。」韓凝紫道:「你方才說,你的心始終留在我這裡,是真的,還是隻為哄我?」
花清淵嘆道:「千真萬確,絕無虛言。」韓凝紫得此言語,只覺心滿意足,展眉一笑。自分別以來,花清淵再也沒見過如此笑容,不覺瞧得痴了。韓凝紫嘆道:「淵哥,你還記得,那天我離開天機宮,去天山找師姐時,你對我念過的那首小令麼?」花清淵露出追憶之色,忽地輕聲吟道:「新月曲如眉,未有團圓意。紅豆不堪看,滿眼相思淚,終日劈桃穰,人在心兒裡,兩朵隔牆花,早晚成連理……」唸到這裡,忽覺韓凝紫身子鬥震,眉間掠過一絲痛苦之色,花清淵一愕,低頭看去,當真魂飛魄散,只見一把短劍斜插在韓凝紫心口,直沒至柄,花清淵失聲尖叫道:「紫兒,紫兒……」韓凝紫強忍痛楚,死死扣住花清淵手臂,喘息道:「淵哥,紫……紫兒把心還你,從今往後,你……你好好待你的妻女……」她眼中神光渙散,話未說完,便已氣絕。
這一輪劇變迭起,眾人只瞧得心搖神馳,俱都呆了。花清淵痛不欲生,摟定韓凝紫痛哭。眾人雖覺韓凝紫惡毒狡詐,作惡多端,卻沒料到她臨死之際,竟會有此一舉,便如凌霜君,也覺心中一空,再也提不起恨意。此時天機宮諸人均已趕來,前後瞧得清楚,花慕容鼻間酸楚,輕聲念道:「兩朵隔牆花,早晚成連理。」雲殊知她心意,不由得將她柔荑緊緊握住,暗下決心:「從今往後,我要一心對待慕容,決不再三心二意,做出害人害己之事。」
花清淵先失女兒,又失至愛,這一哭昏天黑地,直哭到沒了氣力,凌霜君才將他扶起。花清淵平復下來,對花無媸道:「人死萬事空,紫兒已死,容我將她就地掩埋。」花無媸木然道:「從今往後,凡事你自己作主,不必問我。」花清淵再不多說,赤手掘坑,將韓凝紫放人,落土之際,他長久凝視愛人遺容,終於嘆息一聲,推土掩埋,刻木為碑,原寫「舊侶韓凝紫之墓」,但想了一想,終將舊侶二字抹去,默默落淚一陣,方才站起。公羊羽忽道:「清淵,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韓凝紫臨終時讓你好好對待妻女,莫非霜兒還在人間。」雲殊搖頭道:「不然,倘若花曉霜未死,韓凝紫何必自絕。」公羊羽覷他一眼,心道:「你懂什麼?情之一物,原本就不可理喻,韓凝紫不死,她與清淵這段糾葛如何解脫。」忽又想起生平孽緣,不覺喟然。
眾人議論一番,決定分散搜尋,搜了一日,終是大海撈針,一無所獲。正要返回,忽見前方路上,何嵩陽帶著一千南方豪傑走了過來,個個鼻青臉腫,眾人均感詫異,雲殊叫道:「何兄,怎會如此?聖上何在?」何嵩陽苦著臉,道:「我們帶著聖上原地守候,不料那個小賊禿怒氣衝衝,突然折回,不問青紅,抱了聖上便走,我們奮力阻攔,卻被他一頓好揍。」雲殊聽說花生奪走趙咼,心中大怒,顧不得風度,破口大罵。
公羊羽冷笑道:「罵也無用,那孩子年幼,不能濟事,讓他去了也罷。何況那小和尚武功甚強,別說他們,你便不受傷,也未必勝得了他。」雲殊不以為然,勉強點頭,公羊羽冷道:「你不必不服,你勝不得小和尚,更勝不得梁蕭,那廝武功之強,已不輸於蕭千絕盛年之時。將來他若來尋仇,你須得日夜苦練,方可抵禦。」他看似教訓徒弟,其實卻是提醒天機宮諸人,眾人想起梁蕭臨別所言,均是愁上心來:「梁蕭與曉霜情深愛重,曉霜若在,他就算前來,也不敢無理,如今曉霜生死不明,以那人的性子,結果委實堪慮。」
卻聽何嵩陽慨然道:「雲公子不必掛心,那廝為南武林的公敵,只要他蹤跡一現,南方豪傑必當齊心協力,叫他骨肉成泥。」公羊羽冷笑道:「若無能耐,人多也未必濟事,億萬宋人,不也敗在元人手裡麼?」
眾人被他揭了瘡疤,羞怒之色溢於言表,公羊羽又是一聲冷笑,拔足便走,雲殊方欲出口招呼,他已去得遠了。
梁蕭風餐露宿,溯大河而上,越往西行,氣候越是苦寒,瀚海千里,渺無人煙,巨大鹽湖時時可見,黃河水由濁變清,河道由寬而窄,土著言語梁蕭漸難明白,唯有憑藉手勢溝通。
這一日,他越過積石山,河水更見細小,人畜已能徒步涉過,情知距源頭不遠,疾行數日,抵達一座大山之下,只見山脊冰川覆蓋、雪白刺眼,梁蕭詢問土著,得知此山名為‘巴顏喀拉’,他稍事歇息,登山而上,翻過一面巖壁,汩汩細泉從山頂瀉下,匯聚成溪,溪水裹挾無數碎冰,撞擊之音高低起伏,若合符節。
梁蕭心道:「此處該是大河之源了。」他摘下羊皮渾脫,飲盡囊中青棵酒,拋人水中,瞧那皮囊在冰塊之間磕磕絆絆,向東漂去,梁蕭忖道:「人說河源為流觴之地,想下游水勢滔天,何等厲害,此地卻不足飄起酒囊,足見其言非虛。」瞧到此處,突發奇想,「黃河水以如此細流,化為滾滾洪水,其中道理,倘若化入內功,豈非大妙。」想到此處,若有所悟,不覺微微點頭。
梁蕭在河源處坐到日落,適才下山,忽見大山南麓,方圓百里內星芒爛漫,莫可逼視。梁蕭大感驚奇,極目眺望,瞧出光芒出自數百泓泉水,沮如散渙,燦若列星,徐徐匯入水之中。梁蕭恍然而悟:「此地該是地理志中所說的‘星宿海’了,乍眼一觀,果如滿天星斗散落人間,古人誠不欺我也。」驀然間,他生出些許疑惑,坐在一塊山石上,蹙額沉思道:「我少時在天機宮讀《山海經》,《大荒西經》有言:」崑崙之丘,河水出焉‘,黃河之源,當為崑崙山,又說道:「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黑水之前,有大山曰崑崙之丘’。赤水為黃河,以古人之見,黃河理應出於崑崙山,‘巴顏喀拉’山勢低小,哪及得上崑崙山接日月,負青天的氣象?再說這星宿海又從何而來?《海內西經》有道:」海內崑崙之虛在西北,河水出其東北,西南又人渤海,人禹所導積石山‘,如此看來,崑崙應在積石山西北,酈道元《水經注》說:「河自蒲昌,潛行地下,南出積石’,又道:」蔥嶺之水,分流東西,西人大海,東為河源‘,按地理圖所載,蔥嶺、蒲昌距此千里,難道說,黃河源頭遠在西北,而後河水潛行地下一千餘里,再從星宿海冒出麼?「
想到這裡,梁蕭大覺不可思議,但既有疑惑,若不探個究竟,委實無以自解,凝思半晌,決意向前往西北,尋找傳說中的黃河之源崑崙山。
他所帶乾糧早已罄盡,就地打了一頭野羊,烤熟吃了,在巖洞中宿了一夜,次日啟程向北,途中戈壁沉沙,烈日炎炎,辛苦非常。走了約莫十餘日,漸有水草跡象,蒼穹盡頭,白雲深處,依稀刻劃出大山輪廓,簇簇雪峰出乎雲天之上,冰雪耀日,光華璀璨。
又行一日,大山軀幹宛然在目,橫貫東西,蒼蒼莽莽,如雪浴飛龍,夭矯驚騰。山頂冰川消融,縱橫蜿蜒,在原野上聚成大小海子,波光蔚然,水氣瀰漫,迎日一照,流光泛彩,瑰麗無匹。
梁蕭只瞧得襟懷疏朗:「怎道化外之地,竟有如此氣象?中土山水雖眾,與之相較,都不免流於拘謹了!」正自攬風賞景,忽覺地皮微震,西方天空,隱有悶雷之聲傳來。梁蕭循聲極目眺望,但見煙塵囂張,凝成長長灰線,由細變粗,翻滾逼來。梁蕭吃了一驚:「此地有戰事麼?」左右一瞧,千里草海無可躲藏,只得搶上一處緩丘,佇足觀望。那灰線漸漸逼近,卻是無數野馬,鬃毛飛揚,奮蹄狂奔。馬群后一箭之地,數百牧人奮力甩著套索,聲嘶力竭,呼喝不已。
忽聽西南方蹄聲又響,不消片時,出現數百騎人馬,從前兜截而來。這迂迴包抄,乃是草原牧民慣用的圍獵之術,用到妙處,圍獵隊伍八方湧至,叫獵物無處遁藏。
野馬群被斜刺裡一衝,頓生潰亂,驀然間,馬群中躥出一匹渾身火紅的野馬,骨骼粗大,較之尋常野馬高出一頭,鬃毛奇長,幾乎蓋住馬首。這紅馬迎風長嘶一聲,聲音十分悠長。馬群聞聲,旋風般向北疾馳。忽見北方煙塵大起,數百餘騎士迎面馳來。那紅馬又是奮蹄長嘶,野馬群倏又轉向,往梁蕭這方湧來。
梁蕭慣經戰陣,並不將馬群放在心上,只是暗覺奇怪:「按說,東南方也該有人堵截才是,莫非接引有誤?」念頭才轉,便聽身後馬蹄聲響,回頭望去,只見數十騎人馬出現在後方,不由忖道:「東方正當其鋒,來人忒也少了。」但旋即悟出其中妙處:「是了,這支人馬在那裡,並非堵截,而是出於驚嚇,如此再三驚擾,馬群勢必潰亂,那時擒捉野馬,便十分容易了。」
果如梁蕭所料,東南人馬一齣,馬群陣勢大亂。那頭火紅野馬咴了一聲,又躥將出來,縱聲嘶鳴,馬群便如戰士聽到號角,忽地齊頭並進,向東方衝刺而來。梁蕭不由得喝了聲彩:「馬中之王,當真了得!」
野馬竟知批亢搗虛之法,東方諸人均是錯愕不已,眼瞧數千野馬洶湧奔騰,豈敢櫻其鋒芒,一時紛紛走避。獨有一名紅衣女郎夷然不懼,縱馬突人馬群中,套索左右抽打,野馬一被抽中,便吃痛讓開。梁蕭見那女子套索揮舞間,隱有軟鞭招術,不由暗暗稱奇。只瞧那女子東一穿,西一鑽,闢出一條路來,逼近紅馬,翻身一縱,落在馬背之上,眾騎士鬨然歡呼。梁蕭心道:「擒敵先擒王,這招使得利落,這女子似乎通曉中土武功,卻也奇怪。」
那紅馬桀驁不馴,力大無窮,能令萬千同類俯首帖耳,又豈容人類騎乘,頓時上縱下跳,左拋右摔,舉動極為暴烈。紅衣女緊緊拽住馬鬃,伏在馬背上,初時尚能把持,但不消多時,便覺力怯,身子如一張紙鳶,被拋得滿天飛舞。忽然間,那紅馬四蹄一攢,身軀迴旋,女子尖聲駭呼,身如擲丸飛星,向著野馬群裡落去。此刻萬馬奔騰,落人馬群亂蹄之下,有死無生。眾騎手無不失聲驚呼。只在此時,忽見人影閃動,梁蕭一躥一縱,將那女子平空摟在懷裡,繼而身形折轉,落在一匹野馬背上。低頭一瞧,卻見那紅衣女不過二八韶齡,杏眼凝碧,極為美麗。
那少女驚魂未定,氣息急促,檀口間吐出淡淡奶香,忽聽她嘰裡咕嚕,極快地說了兩句話,梁蕭不解,少女發急,手指紅馬,又說兩句。梁蕭這才聽出來,少女話裡夾雜許多突厥語。向年欽察營中多有突厥戰士,梁蕭為統率方便,跟著學過一些,想了一想,間道:「你要我抓住那匹紅馬嗎?」少女連連點頭,梁蕭嘆道:「物各有主,何必強求呢?」少女急得小嘴一撇,猛地哭道:「我們追了一個多月,抓不住它,就全完啦……」
梁蕭環顧四周,那些騎士果然疲態盡顯,斷然無力再度設圍,再聽少女哭得傷心,心頭一軟,嘆道:「我且試試!」將少女擱在一匹野馬背上,自己揮鞭縱馬,向紅馬迫近。紅馬吃過一回苦頭,豈肯容人再近,奮蹄突出馬群,蹄不沾地,頃刻間將梁蕭拋落兩箭之地。
梁蕭不由好勝心起,縱下馬來,銜尾緊迫,此時東風正厲,吹得他衣袂飄飄,便如憑虛御風,在草上滑行。眾騎士睦目結舌,呆呆瞧著一人一馬浮光掠影般奔到地平線處,消失不見。
逐出二十餘里,紅野馬越奔越快,梁蕭漸被拋落,暗讚道:「此馬神駿絕倫,不知與鶯鶯的胭脂相較,誰更厲害一些?」降服之心更甚,俯身抓起一塊硬泥,捏下一枚小丸,以「滴水勁」射出,擊在紅馬後腿關節處,泥丸嗤的一聲,化為輕煙一團。這一下力道雖輕,卻叫紅馬後腿軟麻,瘸了一瘸。梁蕭趁勢奔近,手中泥丸去如連珠,不傷紅馬筋骨,只令它蹄軟筋麻,有力難施,去勢漸漸緩了。
半桶羊奶工夫,梁蕭搶近馬尾,伸手拈住,一個筋斗翻上馬背。那紅馬使出渾身解數,奮力掙扎,梁蕭施展輕身功夫,任它起落。紅馬見勢不妙,縱蹄狂奔,梁蕭左臂勒住馬頸,伸袖蓋住xx眼。紅xx眼前漆黑一團,唯有閉眼瞎撞,亂兜圈子,狂奔了半個時辰,終於無法可想,佇足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