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終天長恨

崑崙 鳳歌 第2頁,共2頁

梁蕭冷道:「你老怪物也有種,我還當你夾屁而逃了呢?」蕭千絕眼中厲芒一閃,冷笑道:「小子,你怎地不帶劍來?」梁蕭道:「我不用歸藏劍,照樣勝你。」

蕭千絕道:「老夫的‘天物刃’摧金斷玉,你不用兵刃,可別說老夫佔你便宜。」隨手一揮,勁風如刀掠過,身週五根粗大紫竹喀嚓折斷,斷口光滑平整,似若利刃切就。

梁蕭瞥了一眼,淡然道:「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蕭千絕笑道:「好,我便瞧你活是不活?」雙袖一振,竹林瑟瑟顫響,千百竹葉似如箭鏃,向梁蕭颼颼射來。梁蕭使開「渦旋勁」,竹葉繞他身週一匝,反射蕭千絕。蕭千絕正面迎著那道竹葉激流,步履沉滯,似若逆水上行,竹葉至他身周,便嗤嗤下墮,刺入泥中不見。

蕭千絕大笑道:「勝了一個八思巴,就敢小覷天下高手嗎?」驀地食中二指一併,點向梁蕭心口,梁蕭揮掌拍出。指掌相交,二人均是一震,蕭千絕右掌斜掠,手臂來回彎曲,甚是飄忽。梁蕭瞧出厲害,不敢硬接,後退半尺,施展「碧海驚濤掌」,虛空抓拿,御勁相抵。

花曉霜從旁觀看,見二人出手並不十分迅疾,略略放心。卻不知二人掌指間勁力磅礴,超乎常人想象,四面紫竹均是抵敵不住,向外彎折。梁蕭拆了數招,忽有所悟,原來蕭千絕右指使的乃是劍法,左掌則取法單鞭。梁蕭一明其理,正欲設法破解,誰料蕭千絕左掌忽地直戳豎劈,使出畫戟的戟法,右拳大開大閹,卻是銅錘的錘法。

片時間,蕭千絕憑一雙赤手,變出諸般兵器,各類外門兵器,如萬字奪、太極圈也被他隨手化來,變化之奇,匪夷所思。梁蕭迭遇險招,忽地記起幼時母親曾提及「天物刃」,說是有一般變化名為「百兵之變」,將天下各類兵刃招術化人拳法,錯雜使來,但變化之靈動詭奇,卻遠非真刀實槍所能企及。

再斗數合,蕭千絕驀地退了兩步,左手如託山嶽,右手虛扣弓弦,成弩箭之態,梁蕭只覺銳風撲面,慌忙擺頭,數縷鬢髮飄然折落。梁蕭心中駭然:「老怪物了得,竟能凝氣成鋒,發出無形之箭?」但見蕭千絕氣箭不絕發出,當即以「滴水勁」相迎。勁風相交,在空中嗤嗤作響。花曉霜瞧出其中兇險,情不自禁,跨前一步。

蕭千絕見「無形弩」奈何不得梁蕭,沉喝一聲,「百兵之變」化作「千鋒一向」,掌力倏爾聚斂,大起大落間,宛如雷轟電擊,霎時間,一片紫竹林著他折斷近半。梁蕭左掌以「陷空力」化解來掌,右掌以「滔天勁」反擊,雙掌如轉風輪,千變萬化,將天風颯來,濤生雲滅之態演化得淋漓盡致。蕭千絕久鬥無功,焦躁起來,掌勁不衰,出手卻越發迅疾。梁蕭只得以快打快。只瞧得林中青黑雙影如風如電,險象環生,花曉霜只瞧得心驚肉跳,雙腿微微發軟。

轉瞬鬥到百招上下,蕭千絕長嘯一聲,變出「萬刃無形」來,這路變化是「天物刃」最末一變,也是蕭千絕生平大成之學,威力絕世,不下當世任何武功。梁蕭只覺對方出手越發不可捉摸,更為可怖的是,四周一竹一石,細砂微塵為他內力牽引,均成殺人利器。當下揀起一截斷竹,以竹代劍,使出「歸藏劍」,左掌則使「碧海驚濤掌」。掌劍同施,一時竟不落下風。

蕭千絕見狀,心中喝彩。要知梁蕭以弱冠之年,練成如此武功,著實難得,以老怪物之孤高桀驁,也不覺生出惜才之念。卻不料梁蕭此刻心內,除了仇恨,也對此人多了幾分驚佩。二人一旦有了惺惺之意,出手便少了幾分殺氣,多了幾分切磋,拆招時窮究變化,精妙畢顯。花曉霜瞧得眼花繚亂,更為憂心,攥著身旁一根小枝,纖指用力過度,微微發白。方自入神,忽覺背心一麻,不能動彈,抬眼一瞧,卻是蕭冷,不由驚道:「你……你做什麼?」蕭冷卻不說話,目不轉睛盯著鬥場,眉間焦慮。花曉霜恍然明白,生氣道:「你想用我脅迫蕭哥哥,害他打輸麼,不要臉,大……大混蛋……」她出生詩禮之家,溫文爾雅,但此時知道梁蕭遇上生平強敵,一分神便有性命之虞,心頭一急,罵了起來。

蕭冷任她謾罵,只是不理,花曉霜責罵無功,忍不住嗚嗚直哭,忽聽蕭玉翎在身後嘆道:「傻孩子,別哭啦,你越是哭,就越合他的心意。」花曉霜心中咯噔一下:「是呀,我哭得越兇,蕭哥哥就越是分心。」想到此處,咬牙收淚,心中打定主意,無論蕭冷怎樣折磨自己,也不叫喊半聲。

卻聽蕭玉翎又嘆道:「遙想當年,‘活修羅’蕭冷憑一把海若刀傲視群雄,何等豪氣,何等威風,而今卻拿小女孩作人質,這般伎倆,當真下作了些!」蕭冷冷笑道:「那又如何,只要師父平安勝出,蕭某便被視作卑鄙小人,也是在所不惜。」師兄妹凝目對視,蕭玉翎伸手人袖,抽出一柄藍汪汪的短刀,蕭冷麵肌抽搐一下,澀聲道:「馮夷刀!」他長嘆一聲,也撩開衣襟下襬,抽出一柄四尺長刀,也是色作湛藍。蕭玉翎眉間一顫,低聲道:「海若麼?」蕭冷輕撫刀鋒,神情似哭似笑,自語道:「海若、馮夷,鴛鴦雙刃,同爐而治,到頭來卻不能同鞘而眠……」說罷悽聲長笑。原來,這一長一短兩把寶刀本是同爐所鑄,性為鴛鴦,蕭千絕分授兩大弟子,大有深意。

蕭玉翎聽他笑聲悽苦,胸中一痛,低眉持刀,擺了個架勢,道:「師兄請了!」蕭冷收住笑聲,容色漸冷,只見蕭玉翎輕叱一聲,揮刀劈來。蕭冷橫刀格住,剎那間,金鐵交鳴不絕,師兄妹鬥在一處。

蕭冷昔年受傷,經脈大損,十年來武功不進反退,蕭玉翎卻大有進益,況且蕭冷被梁蕭所傷,此消彼長,不出十招,蕭冷盡落下風。再斗數合,雙刀互擊,錚然長鳴,蕭冷只覺胸口悶熱,內傷發作,一口熱血湧到喉間,海若刀把持不住,蕩了開去。蕭玉翎猱身上前,金刃破風,抵在蕭冷胸前,蕭冷麵色慘白,身子晃了晃,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蕭千絕與梁蕭交手,本是神遊身外,物我兩忘,鬥到三百來招,他倚仗老辣功深,漸佔住風。他自忖勝券已握,分心旁顧。誰知一瞧之下,兩大弟子正自持刀相鬥。蕭千絕雖然殺人如麻,卻極重師徒情分,忽見蕭冷吐血,頓時心神震動。但時下生死相搏,豈容片時疏忽,梁蕭掌劍齊出,分襲他胸腹要害。蕭幹絕勉力卸開梁蕭掌勢,但劍勢卻未盡然避過,竹劍掠腰,帶起一溜血光。

蕭千絕發聲厲叱,手掌過處,竹劍斷成兩截,指尖順帶掃過樑蕭胸口,梁蕭左胸濺血,殷紅一片,但他一招佔先,不容蕭千絕退讓,手中殘竹奔他面門擲出。蕭千絕揮袖震碎,卻聽梁蕭一聲喝,雙掌拍來。

蕭千絕腰脅負傷,只得徑取守勢,一時四掌相接,聲如竹管進裂。霎時間,兩人疾如旋風般對了四十餘掌,一口真氣用盡,各自後躍數丈,蓄足真力,想好克敵招數,同聲驟喝,蹲身躍起,各逞生平絕學,拼力一擊。眼見這一招生死立見,忽地一道人影飛搶而來,隔在二人之間,這一下來得突兀之極,二人縱然武功絕頂,但真力蓄足,如何收束得住?只聽裂帛也似一聲輕響,兩道絕強內勁同時落在那人身上。那人身子一晃,鮮血奪口而出。未及軟倒,梁蕭相距得近,早已搶上,將她抱人懷裡,慘叫道:「媽……」腦子忽地一滯,嗓子發堵。蕭玉翎慘笑一下,鮮血自口角汩泊湧出,澀聲道:「蕭兒……師父……別……別再打啦……」梁蕭一愣,陡然驚起,急聲道:「曉霜,救我媽,救我媽……」再也不管蕭千絕,抱著母親搶到曉霜面前,不住口地叫道:「救救我媽,救救我媽……」花曉霜倒顯得鎮定沉著,左手搭上蕭玉翎手腕,右手從懷裡取出針盒,以「五針回元」之法,刺她五處緊要穴道。

針已入穴,花曉霜默思半晌,緩緩抬眼看著梁蕭,梁蕭一喜,抓住她手腕道:「我媽有救是不是了是不是……」花曉霜眉眼一紅,倏地充滿淚水,搖了搖頭,啞聲道:「阿姨傷得太重,我……我救不了……」

梁蕭渾身一震,錯退兩步,死死盯著她,喝道:「胡說,你是大夫?怎能不救我媽?你救不了她,還算什麼大夫?」花曉霜說不出話來,心中委屈之極,淚水一串一串流了下來。梁蕭見狀,自覺說得太重,愣了一愣,忽地趴在地上,向花曉霜連連磕頭,哽聲道:「我該死,我該死,曉霜,我求你了,你是天大的神醫,求你救救我媽,求求你了……」他邊說邊磕響頭,額頭被尖石擦破,滿面血流。

花曉霜急道:「蕭哥哥,你別這樣,你先起來,先起來呀。」梁蕭聞聲一喜,仰頭道:「你能救我媽,是不是?你必然想到了巧妙法子,我知道你本事最大,自古名醫都及不上你……」花曉霜仿徨無計,悲從中來,轉身撲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梁蕭望著她,心兒一直向下沉了去,似乎永遠到不了底。

蕭玉翎聽得吵鬧聲,努力張開眼,輕聲喚道:「蕭……兒……」梁蕭恍惚間聽到,俯下身來,血淚交流,止不住地滴在母親臉上。蕭玉翎顫著纖指,拭去梁蕭頰上淚痕,微笑道:「傻孩子……別哭……大夫能救活人,能救死人麼,何況媽媽不怕死……」梁蕭悲痛欲絕,哭得更是傷心。蕭玉翎輕嘆道:「蕭兒,你千萬不要自責。其實,聽到你爹爹的死訊,媽就不想活了,只是擔心著你,無法解脫,唉,如此倒也好了,瞧你武功這麼好,再沒有人欺負得了你,媽打心底裡高興……可以……可以安安心心……去見你爹爹,天天聽他說故事,永永遠遠也不分開……」她望著天空,眼神漸漸迷離,緩緩道:「蕭兒……媽要去了,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梁蕭哽咽道:「別說一件,一千件,一萬件,我也答應。」蕭玉翎笑笑,輕輕撫著他的臉道:「好孩子,你答應我,永遠也不要……不要向你師公尋仇……」她說到「不要」二字,語氣格外沉重。

梁蕭如遭電殛,猝然呆住。蕭玉翎抓住他手。顫聲道:「你……你若不答應,媽……媽死也不能瞑目……」梁蕭埋著頭,一十指深深陷人泥裡,良久抬頭,瞧著蕭玉翎眼中神光漸漸散亂,終於心一軟,咬牙道:「好,我答應你,今生今世,絕不向蕭千絕尋仇、」他一字一句,說得萬分艱難,待得一句話說完,便似度過千百年,驀地一陣心力交瘁,癱坐在地上。

蕭玉翎前當「碧海驚濤掌」,後被「天物刃」擊中,五臟俱裂,生機盡絕,只為這一樁心事,始才熬到現在,得了梁蕭這句話,身子放鬆,慘白的面頰上掠過一抹嫣紅,她仰頭遙望,分明看見,雲天之間,梁文靖青衫磊落,笑著向她招手,那日合州城外的川江號子猶在耳邊響著,蕭玉翎心頭頓時湧起無窮的喜悅,低聲喚道:「靖郎,靖郎……」兩聲叫罷,含笑而終。

蕭千絕始終面色鐵青,默立一旁,直待蕭玉翎斷氣,才如還過神一般,順著她臨死前的目光,仰天望了片刻,驀地慘聲長笑,狠狠盯著梁蕭,咬牙道:「臭小子,是你說你爹死了麼?」梁蕭此刻腦中空空,任憑蕭千絕喝如霹靂,他只是抱著母親遺體,置若罔聞。

蕭千絕恨聲道:「老子是蠢材,兒子也是蠢材,你若不說你爹死了,翎兒豈會送命?哼,只怪老夫心軟,當日將你宰了,哪有今日之局?」他親手殺死愛徒,痛悔之極,此時一腔恨火無處發洩。盡都燒到梁蕭身上,怒笑道:「臭小子,你不是要殺老夫麼?來啊?」花曉霜見他張目咬牙,神色猙獰,梁蕭卻痴痴呆呆,動也不動,心頭一急,搶到二人之間,張臂將梁蕭護住。

蕭千絕此時已有幾分狂亂,方要出手,卻聽蕭冷高聲道:「師父且漫……」蕭千絕叫道:「怎麼?你也要給翎兒報仇嗎?好得很,為師給你掠陣,你來宰他。」蕭冷搖了搖頭,嘆道:「這不怪他。」蕭千絕濃眉一擰,怒道:「不怪他,那要怪誰?」他本已萬分自責,蕭冷這句話無疑揭了他心上瘡疤,一時狠狠看著蕭冷,眼中佈滿血絲。

蕭冷卻不理會,呆呆望著蕭王翎的遺容,喃喃道:「都怪徒兒,若非我鬼迷心竅,將人引來這裡,什麼事都不會發生,是我害死玉翎,玉翎去了,徒兒活著也是無趣。」海若刀陡起,在脖中一勒,鮮血濺出,頃刻喪命。

蕭千絕措手不及,愣在當場。他自幼孤苦,並無一個親人,後來收了徒弟,滿腔柔情,盡落在三個愛徒之上,但其中伯顏熱衷功名,不為他所喜,蕭冷、蕭玉翎最為得他歡心,哪知一日間竟雙雙隕命。蕭千絕只覺天也似塌了下來,渾身冰冷,怔了半晌,回望梁蕭,目光似欲擇人而噬,厲聲喝道:「你……你害死我的翎兒,又害死了冷兒,老夫若不將你碎屍萬段,誓不為人。」梁蕭心灰意冷,了無生趣。聽得這話,心道:「死了倒也乾淨。」當下動也不動,閉目待死。

花曉霜見蕭千絕躍躍欲上,情急上前兩步,叫道:「不怪蕭哥哥,全……全都怪你。」梁蕭聽得魂飛魄散,要知蕭千絕正當盛怒,十個花曉霜也休想當他一擊,但她此刻距離蕭千絕太近,救援不及,唯有屏息凝視。

蕭千絕正蓄勢待發,聽得這話,卻是一愣,繼而怒道:「小妮子你懂個屁?滾開了。」袖手一揮,掌風掠過曉霜面頰,幾縷秀髮頓時飄落。花曉霜只覺臉頰生痛,汗毛鬥豎,再瞧蕭千絕猙獰神情,心底說不出的害怕,但一想梁蕭命在須臾,驀又生出無窮勇氣,與這天下第一大魔頭四目相對,大聲道:「你殺了梁伯伯,阿姨傷心之餘,才生了死念;阿姨去了,這位蕭伯伯傷了心,才會自盡。你不害死梁伯伯,阿姨不會死,蕭伯伯也不會死,千錯萬錯,都是你的錯。你只顧自己痛快,隨性殺人,害別人痛失親人。今天你失去至親之人,還不明白其中的痛苦麼?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既然不願失去親愛之人,為什麼要奪去他人的親人呢?」她原非伶牙俐齒,但今日屢見人間慘事,激憤異常,一時心有所想,便隨口道來,清楚脆快,全無滯澀。梁蕭越聽越驚:「小丫頭膽子忒也大了。」他憂心不已,放下母親遺體,站起身來。

蕭千絕只覺花曉霜字字刺心,偏又句句在理,任他如何轉念,也找不出話來反駁。不由得暴跳如雷,喝道:「放屁,放屁,統統放屁!」掌風揮出,「天物刃」的銳風只在曉霜臉上掠來掠去,颳得她肌膚生痛,但曉霜張大雙目,毫不退讓,蕭千絕頓足怒道:「老子生平不殺女人,再不滾開,今日可要破戒了。」花曉霜輕蔑一笑,冷道:「你要殺便殺,何必多言?想來你除了殺人,就不會動別的念頭。只不過今天你殺人,明天人也會殺你。」蕭千絕怒道:「誰有能耐,殺得了老夫?」花曉霜道:「現今或許沒有,但你本領再大,也有衰弱老朽的時候。你殺人無數,就沒人尋你報仇嗎?屆時你腿也動不了,手也抬不起,如何招架呢?誰又會好心好意,幫助你這大惡人呢?」

這原都極尋常的道理,但蕭千絕一生執拗,從未仔細想過,此時不覺忖道:「冷兒、翎兒都已不在了,伯顏又熱衷功名,疏於武功,無法承我衣缽。老夫就算誅盡寇仇,無敵於天下,這般形影相弔,又與村野孤老何異?」猛然間,意冷心灰,兇焰盡消,闔目默立片刻,長嘆一聲,但這示弱念頭只是一閃即逝,驀地雙目陡張,嘿然道:「都是孩子話,老夫縱橫天下,怕得誰來?哼,仇人多又如何,來一個殺一個,來一對殺一雙……」「轉向梁蕭,嗔目喝道,」臭小子,老夫暫不殺你,瞧你將來如何報仇?「轉身抱起蕭冷屍首,走出兩步,驀地縱聲慘笑,足下一急,向著山下一陣風去了,所過之處,鳥雀撲簌驚起,只聽笑聲去遠,淒厲猶如狼嚎。

花曉霜瞧他去遠,心神陡馳,忽覺一陣頭暈腿軟,坐倒在地。梁蕭心頭一驚:「莫非老怪物暗下了毒手?」縱身搶上,將她摟住,澀聲道:「你沒事麼?」花曉霜身子發抖,忽地伏在他懷裡,抽泣起來。梁蕭瞧出她只是後怕,放下心來,拍拍她肩,轉身抱起玉翎遺體,只覺人手冰冷,心中茫茫然一片。花曉霜見他發愣,拭淚道:「蕭哥哥,先放在庵裡,再做棺木好麼?」梁蕭點點頭,到了庵中,卻坐在遺體前,一言不發。花曉霜瞧他神氣古怪,生怕他做出傻事,不敢稍離,只握著他手,陪他坐著。

默然許久,梁蕭忽地嘆道:「曉霜,你說得對,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傷人者自傷,天地之間,原是有報應的。」花曉霜聽他說話,心頭一喜,柔聲道:「蕭哥哥,我是急了,唉,才這樣說那個大惡人,其實,他……他也挺可憐……」梁蕭搖頭道:「你聽我說,他雖然可惡,但若論罪孽深重,卻未必及得上我。」當下將與南朝群雄結怨,一怒之下從軍攻宋等事一一道來,只聽得花曉霜目瞪口呆,頭腦中一片混亂。梁蕭直說到錢塘墮江,方道:「我本來不信鬼神,如今卻有些茫然,大約我殺孽太重,老天降罪,先讓我連累阿雪慘死,又讓我親手殺死母親,還不許我再向蕭千絕尋仇。」他頓了一頓,嘆道,「我統帥大軍,殺人如麻,是為不仁;連累義妹慘死,自己苟且偷生,是為不義;我本愛鶯鶯,卻又憐你孤弱,將她迫走,是為不忠於情;錯手殺死母親,不能為爹報仇,是為不孝。我這般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徒,苟活世間,真是天地之羞!」

花曉霜只聽得渾身乏力,淚眼迷糊,心道:「原來蕭哥哥是憐我孤弱,並非真心喜歡我?我……卻當他只想與我一起,我真是個大笨蛋,大傻瓜……」卻聽梁蕭又道:「曉霜,你心腸最好,將來一定榮歸極樂,我罪孽深重,勢必淪人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是了,我明日便託九如大師送你迴天機宮,世上勝過梁蕭的好男兒成千上萬,你必能找到稱心夫婿……」花曉霜一驚,牽住梁蕭衣袖,叫道:「我……我不去,我不回去。」梁蕭皺眉道:「曉霜,你要聽話。」花曉霜淚如泉湧,哽咽道:「我死也不離開你,如……如果蕭哥哥淪人阿鼻地獄,我也不去什麼極樂世界,最好做一個小鬼,永遠陪你受苦。」她越說越傷心,不由得放聲大哭。

梁蕭親手殺死母親,負疚極深,早已萬念俱灰,只是怕曉霜傷心,故意自承喜愛柳鶯鶯,想斷了她的痴念,將她騙走,而後尋個僻靜所在,引刀自盡,一了百了。哪知她寧死不去,梁蕭惡鬥一日,又迭經慘變,早已心力交瘁,情急之下,但覺痰氣上衝,竟爾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