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王天寺

崑崙 鳳歌 第1頁,共2頁

花生哎喲一聲,跳將起來,嚷道:「曉霜,曉霜!」但見梁蕭臉色陰沉,心中一緊,一撇嘴便要哭出來,九如嘆道:「此地不宜久留,花生,你揹我回朱餘老那裡。」花生見他身上血跡未乾,驚道:「師父你也受傷了?」九如罵道:「什麼叫也受傷了,小小流了一點血罷了,也算得了傷麼?」花生只得愁眉苦臉,將他背起,梁蕭壓下心中波瀾,咬了咬牙,帶著二人穿過無色庵,越牆而出,庵中尼姑女冠眼睜睜瞧著,盡都不敢阻攔。

三人避開禁軍,回到朱餘老住處。朱餘老見三人狼狽形狀,好生驚訝,慌忙張羅熱湯。九如擺手道:「不用燒水了,快拿十斤酒來。」朱餘老目瞪口呆,梁蕭詫道:「大師有傷在身,怎能喝酒?」九如笑道:「你有所不知了,酒這物事,不僅能消悶解乏,還可疏經活血,暢通穴脈,對和尚來說,便是最好的補藥。和尚喝一分酒便多一分氣力,若是喝到十足,嘿嘿,任憑什麼內傷外傷,全都不在話下。」梁蕭失了曉霜二人,心頭沉重如鉛,明知此老一派歪論,也無心與他爭辯,退到一旁,默然不語。

朱餘老捧來酒罈,九如大喝一口,咂了咂嘴,向花生招手道:「你把被人打倒的經過,仔細說給我聽,不可漏掉一點半分。」花生搖頭道:「俺也不知出了什麼事,背心一痛,就撲在地上啦。」九如咦了一聲,道:「你沒瞧見對頭?」花生連連搖頭。梁蕭忍耐不住,忽地厲聲喝道:「真是蠢材,連對手也沒瞧見,好啊,你除了吃飯,還會做什麼?」花生從未見他這般生氣,心中既是害怕,又感內疚,忽地捂著胖臉嗚嗚哭起來。梁蕭一句罵過,已有幾分後悔,再見花生一哭,不由神色一黯,再無言語。

九如又喝一口酒,笑道:「梁蕭,你不用發急,那人是誰,和尚我已猜到了幾分。」梁蕭雙目一亮,露出希冀之色。九如道:「放眼天下,能在無知無覺中制住花生的人物,屈指可數。」他逐一扳指數道:「除去你我,尚有老窮酸公羊羽、老怪物蕭千絕、老烏龜釋天風、老色鬼楚仙流,嗯,還有賀陀羅這條臭蛇。釋天風與你交手,分身乏術,前面三個傢伙又氣派很大,萬不會暗算傷人,嗯,想來也只有臭蛇賀陀羅……」梁蕭搖頭道:「不會是他。」九如奇道:「此話怎講?」

梁蕭將賀陀羅滯留海島的事略略說了。九如笑道:「賀臭蛇這個筋斗栽得叫人解氣。」繼而白眉一擰,道,「如此說來,和尚倒是猜得不對。但或許漏說了一人。」梁蕭道:「天下還有什麼高手?」九如道:「大元帝師八思巴人稱藏密第一高手,和尚雖沒稱量過他,但此人少年聰明,是密宗裡不世出的人物。十六歲時,佛法武功便已無敵於吐蕃,其後與中原全真教兩次鬥法,將道教群倫壓得抬不起頭來。是以他若有此本事,那也不足為奇,只是此人身份貴重,該當不會親自出手……」梁蕭心如亂麻,勉強點了點頭。

九如將酒一氣吸盡,臉泛紅光,頭頂上罩了一團氤氳白氣,忽向花生招手道:「乖徒弟,過來。」花生抹著淚,沒好氣道:「幹嘛?」九如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和尚的好徒弟?」花生點點頭。九如道:「是就好,天色將明,卯時也到了。為師喝了酒,須得小憩片刻,運功療傷。大天王寺我是去不了,你既是我的乖乖好徒弟,那就替為師走一趟,會會那些密宗高手,免得被人說我老和尚言而無信。」花生嚇了一跳,他生平最不愛與人爭鬥,再想起瘦、胖喇嘛,更有說不出的害怕,搖頭便道:「俺打不過,俺不去。」九如怒道:「你還做不做我徒弟麼?」花生道:「做!」九如道:「那你去不去?」花生道:「俺不去。」九如聽他答得如此爽利,微覺詫異,心念一轉,叱道:「那好,你若不去,和尚也不認你做徒弟了。」花生目瞪口呆,臉色時紅時白,淚水只在眼眶裡打轉。九如硬起心腸,閉目不理。花生呆立半晌,神形恍惚,轉出門外,他丟了曉霜趙咼,又被梁蕭責罵,心中已是說不出的難過,此刻再被師父逼上絕路,不由得悲從中來,蹲在巷子一角,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正哭得傷心,忽覺有人走近,花生淚眼迷糊,抬頭一看,卻見梁蕭正望著自己,便哽聲道:「梁蕭,對不住。」梁蕭搖頭道:「我才對不住,方才不該罵你的。」伸手將他攙起。花生聽他一說,心裡略略好過些,轉過身子,低頭便走。梁蕭道:「你去哪兒?」花生道:「俺去大王寺。」梁蕭道:「是大天王寺,你名字都記不住,還去做什麼?」花生汗顏道:「對,對,大天王寺。」心裡默唸了幾遍,牢牢記住。

卻聽梁蕭又道:「花生,你說,咱們算不算兄弟?」花生道:「怎麼不算。」梁蕭道:「那你可否記得,當日你我在海船上結拜時曾說過,要共當患難,共享歡樂麼?」花生早將誓言忘到爪哇國去了,經梁蕭一說,方才記起,懵懂點頭。梁蕭嘆道:「既然共當患難,要去大天王寺,又少得了哥哥我麼?」他仰望天際明月,冷笑道,「況且,我也想瞧瞧,那帝師八思巴究竟有什麼了不起的能耐?」

花生道:「可是曉霜……」梁蕭擺手道:「那人若是衝我來得,遲早都會現身。倘若曉霜有個三長兩短,天下間只怕從此不得太平。」說著眸子裡透出濃濃煞氣。花生瞧得打了個寒戰,趕忙搭下眼皮。梁蕭戴上阿修羅面具,鄭重地道:「花生你記住了,你我一朝是兄弟,終生是兄弟,無論如何,我都不會丟下你不管。」花生聽得這話,不禁心如火燒,熱血沸騰,大聲道:「對,一朝是兄弟,終生是兄弟。」二人相視一眼,前衍盡釋,齊聲大笑,披著星輝月華,向著大天王寺走去。

長街十里,空寂無聲,白露如霜,清輝洩地。城頭戍卒的歌聲蒼勁洪亮,沖天而去。兩人抵達大天王寺外,已是寅卯之交,寺內寶炬流輝,亮如白晝。寺前卻是空曠無人。寺門閉得正緊,兩座千斤石獅並排擱在門前,將大門攔死。梁蕭一皺眉,揚聲道:「八思巴,九如弟子花生,尊奉師命,來赴卯時之約,閣下大門緊鎖,石獅攔路,也算是東道之誼麼?」

寺中略一靜默,只聽一個聲音緩緩說道:「非也,敢問天有門乎?地有門乎?」語聲和藹之中暗藏威嚴,正是是八思巴說話。梁蕭道:「笑話,天地渺渺,哪有門戶!」八思巴道:「非也,倘若心無所礙,十方閻浮世界,盡開方便之門。」梁蕭心頭一震:「不好,今日是佛門相爭,不僅是鬥神通,還要比試佛法。我只圖嘴快,先輸一陣。」眉頭一皺,向花生道:「和尚,人家考較你呢!」花生歪頭想了想,抽了抽鼻子,走到門前,雙手推在一尊石獅之上,喝一聲:「去。」那石獅被他「大金剛神力」一撼,骨碌碌滾出三丈。花生抱住另一尊石獅,喝聲道:「起。」將千斤石獅扛在頭頂,奮力一撞,寺廟大門頃刻粉碎。

花生扛獅而人,舉目瞧去,但見寺前廣場上樹著一根旗杆,高入雲天,旗杆下密密匝匝都是喇嘛,也不知有幾百上千。花生呵呵笑道:「去吧!」將石獅重重擲下,轟隆一聲,地皮為之顫動。

眾喇嘛見他如此蠻闖進來,盡是目瞪口呆。龍牙厲聲喝道:「臭和尚,是你砸門了麼?」花生有梁蕭相陪,膽氣大壯,圓眼骨碌碌一轉,嘻嘻笑道:「有門麼?俺沒瞧見!」他從前偷吃九如酒肉,九如一問:「臭徒弟,是你偷肉吃了麼?」花生立馬推諉道:「有肉麼,俺沒瞧見!」每每氣得九如橫眉怒目,卻無辦法。今日龍牙一問,花生聽得耳熟,隨口便答,只不過略加變通,把「肉」字換作了「門」字。

龍牙瞧他神氣憊懶,惱怒更甚,啐道:「胡說,大門明明就在那裡,你瞎了眼嗎……」話音未落,只聽八思巴嘆息聲自偏殿傳來:「龍牙,他若瞎了眼,你卻是瞎了心。」龍牙悚然一驚,合十道:「帝師教訓得是,龍牙著相了。」低眉垂首,不敢再言。獅心見勢不妙,豎掌於胸,飄然出列,陰陰笑道:「小和尚,你師父怎麼沒來?」花生一怔,正要如實回答,忽聽梁蕭長笑道:「九如大師當世神僧,佛法通天,豈能與爾等一般見識,派上個把徒弟,也算瞧得起你了。」花生聽他聲音竟從寺內發出,心中奇怪,抬眼望去,只見梁蕭戴著修羅面具,迎著如水晨光,盤坐在大雄寶殿的飛簷之上,晨風西來,吹得他長髮狂舞。

龍牙、獅心二人心神被花生吸住,梁蕭如何上了房頂,竟一無所覺,龍牙神色數變,厲聲道:「降魔九部何在?」只見九名紅袍喇嘛合十出列,一般肥瘦,一般高矮,手持一式金剛降魔柞。龍牙手指梁蕭,道:「趕他下來。」九人轟然應命,縱上房頂,將梁蕭圍在正中。大雄寶殿離地二丈有餘,九人提了百斤兵器,縱躍而上,輕身功夫已是驚人,眾喇嘛見狀,鬨然喝彩,屋瓦為之震動。

梁蕭一手按腰,笑道:「龍牙,你當人多就厲害嗎?」龍牙微一冷笑,道:「假面人,你不要囂張,你聽這是什麼?」舉手一拍,忽聽偏殿中傳來小兒哭聲,但只哭了一聲,便即止住。

這哭聲雖然短促,梁蕭卻聽出正是趙咼,頓覺頭腦一熱,心血上湧,高叫道:「八思巴,你堂堂帝師,竟也幹這等沒臉勾當?」八思巴淡淡地道:「閒話休提,貧僧便在此處,爾等若有能耐,不妨過來。」梁蕭不料他算計如許周詳,竟事先擒住趙咼,曉霜雖未出聲,想必也在近旁,頓時方寸微亂,揚聲道:「好。我便過來。」正要縱向偏殿,龍牙卻冷笑道:「假面人,你要見那孩兒,可得先過降魔眾這關。」他微一獰笑,又道,「不過,交手之時,他們可以攻你,你卻不得還手,若有一指加諸其身,那小孩只怕有些不妙。」梁蕭聽他口氣,忖道:「八思巴拿咼兒脅迫我,卻不向忽必烈邀功,足見他還不知昌兒身份。怪了,他們怎麼知道我要來此?」疑惑間,卻見九名喇嘛面色不豫,一個黑臉喇嘛低聲道:「假面人,這比鬥不算公平。你若害怕,大可認輸。」梁蕭淡然道:「誰要認輸了?」黑臉喇嘛神色一變,喝道:「好,請接招。」金剛杵挾起凌厲勁風橫掃而來。梁蕭囿於龍牙之言,不敢還手,錯步讓開。另一名喇嘛搶上一步,手中鐵杵飄飄然點向梁蕭後心。誰料梁蕭身形忽矮,人影俱沒。只聽噹的一聲大響,兩支金剛柞相撞,火花四濺。

其他七名喇嘛見狀,齊齊大喝,七道金光不分先後向梁蕭揮來。梁蕭使開「十方步」,東一轉,西一旋,竄高伏低。只見那九條金剛柞越使越快,梁蕭身法也越變越疾。下方諸人只瞧得一道淡淡的青影在九道金光中出沒無端,形如一條飛蛇,遊走於滿天電光之中。驀然間,只聽嘩啦一聲,一個喇嘛揮柞打空,擊穿房頂,留下老大一個窟窿。再鬥兩招,又有一名喇嘛收勢不住,將一根檁子擊斷。

獅心見梁蕭已被困住,轉身笑道:「小師父來得辛苦,獅心特安排了一曲‘十六天魔舞’,專為小師父消悶解乏。」花生想也不想,隨口道:「好呀。」獅心見他滿不在乎,暗自驚疑:「這小和尚聽說‘十六天魔舞’之名,竟爾無動於衷,難不成有什麼出奇的神通?」微一沉吟,雙手一拍,只見人群分出一條道路,走來二十七名絕色少女。其中十一人身穿窄衫,頭戴唐帽,手持諸般器樂;餘者均是梳雲鬢,戴牙冠,掛雲肩,束綬帶,瓔珞披肩,紅綃墜地,手持曇花銅鈴,面帶媚容豔色。花生有生以來,何曾見過如此陣仗,只瞧得眼花繚亂,莫名所以。

眾女依列站定,為首一名鵝蛋臉少女移步上前,欠身笑道:「小師父好呀!」花生面紅心跳,忸怩道:「俺……俺好得很。」那女子見花生舉止侷促,尋思道:「獅心這老喇嘛年紀越大,膽子卻越小了麼?哼,對付一個不經事的小娃兒,也須勞動十六天魔?」當下淡淡笑道:「小師父,你這可不對呀。我問你好,你就不問我好麼?」花生一怔,忙點頭道:「是呀,是呀,俺好你也好,大家都很好。」眾女瞧他呆傻模樣,各各莞爾。鵝蛋臉女子嘻嘻笑道:「小師父,你說我好,我好在哪裡?」花生瞅她一眼,低聲道:「你好看。」

眾女都覺好笑。一名圓臉少女佯嗔道:「小師父忒也偏心啦,蓮萼姊姊好看,我們就不好看麼?」

花生哪懂這般風情,面色漲得醬爆豬肝也似,汗流浹背,一迭聲道:「都好看,都好看。」一個細眉大眼的女子笑道:「這才像話,那小師叔你又評評理,誰更好看一些?」花生一愣,瞅瞅這個,又瞧瞧那個,但覺個個妙豔無方,難分軒輊心頭不覺生出幾分迷亂。蓮萼看得分明,忽而笑生雙靨,手中銅鈴輕搖,除了龍牙、獅心,眾喇嘛各各後退,閉目盤坐,偌大廣場突然鴉雀無聲。

花生正覺奇怪,只見那十一名樂女奏起曲子來,端地吹聲迤邐,彈聲靡靡,響板悠然,令人生出非非之想。那蓮萼朱顏含笑,步走圓方,唱道:「十六天魔女,分行錦繡圍。」歌聲嬌媚,勾人綺念。圓臉少女輕輕一笑,介面道:「千花織布障,百寶帖仙衣。」餘韻未歇,細眉大眼的少女也唱道:「迴雪紛難定,行雲不肯歸。」

這時間,眾女手成拈花之形,齊聲和道:「舞心挑轉急,一一欲空飛。」伴著歌聲,群女雙臂起落,背翻蓮掌,手勢變化多端,便如生出千手萬臂,纖纖蓮足挑轉不定,若鶩鳥舒翼,盈盈欲飛。花生從未見過如斯妙舞,只看得眉飛色舞,心中生出無窮喜樂。

蓮萼見花生眼神茫然,知他已然人彀,心中得意,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忽然間,人群中發出一聲吼叫,一名喇嘛跳將起來,雙眼充血,手舞足蹈,向前急奔數步,忽又滴溜溜打了個轉兒,口吐白沫,癱在地上。花生被這一擾,驚然驚醒,撓了撓頭,訕汕地道:「哎呀,俺幾乎兒迷糊啦?」

原來,這「十六天魔舞」歌舞共施,能生出極大魔力,定力稍弱,便會神智錯亂。眾喇嘛中,除了幾個頂尖兒的人物,也都須閉目凝神,以密宗心法相抗。但也有人不知好歹,張眼偷看,這一瞧,便被樂舞吸住心神,癲狂昏厥。花生年紀雖少,但自小修練禪宗神通「大金剛神力」,禪定功夫極深,雖迷惑於一時,但一聽喇嘛咆哮,立時醒轉。眾女見他一霎之間,眸子又轉清明,不由心中凜然,小覷之心盡去,舉動更趨妖媚,或是嬌嗔薄怒,或是巧笑嫣然,舞姿妖嬈,宛若天魔幻形,只瞧得花生神馳目眩,心頭又生迷亂,驀然間,只聽耳邊一聲沉喝:「花生,閉眼!」

這一聲如雷貫耳,花生聽出是梁蕭呵斥,慌忙閤眼。誰料雙眼雖闔,那靡靡之音仍是絲絲人耳,各種天魔妙姿,隨那樂聲,仍在花生腦中盤旋舞動,無論如何揮之不去。也怪梁蕭身處鬥場,情急中只叫小和尚閉眼,卻沒叫他捂耳。小和尚雖然心想:「若是捂了耳朵,豈不更好……」但轉念又想,「梁蕭只說閉眼,沒說捂耳,俺若不聽,一定捱罵。」一時間,他越聽越覺心癢,終究按捺不住,眯眼去瞧,這一瞧,便見群女美目中放出奇光,身子柔若無骨,如蛇蚓般扭曲不定,幻化出許多前所未見、想象不到的奇妙姿態來。花生但覺一股熱血湧遍身心,臉上漸漸露出歡喜之色,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隨著眾女舞了起來。他自幼習武,體格柔韌,這一舞雖無趙飛燕之輕盈,但折腰襯腮、手揮目送之間,卻流露出幾分楊玉環的綿軟來。

梁蕭見花生陷入樂舞之中,無力自拔,不自禁連聲長嘯,身法愈發迅疾。降魔九部見他似要突圍而出,紛紛怒吼,金剛杵使得更為猛烈,砸得瓦礫四濺,木屑紛飛。猛然間,梁蕭足下在大梁上一頓,凌空拔起,高叫道:「都給我下去吧!」霎息間,只聽喀喇喇一聲巨響,好似當空打了個響雷,大雄寶殿陡然坍塌。劇變忽生,九個喇嘛一時再無立足之地,手舞足蹈,伴著瓦礫紛紛,墜了下去。原來,金剛柞重逾百斤,駕馭費力,降魔九部使得越快,越難收勢,是故梁蕭有意加快身法,誘得他們一輪亂杵,砸得房頂千瘡百孔;而後突然發難,頓足震斷大梁,房頂吃力不住,頓時坍塌了。

梁蕭一招得手,大鳥般越拔越高,倏忽間連畫三個圓弧,一個大似一個,不待第三個圓弧劃盡,已在六丈高空,雙袖忽振,如輕絮一團,飄然落下。龍牙、獅心齊齊搶上,隔在他與花生之間,防他出手救援。

梁蕭見花生眉花眼笑,越舞越快,心知如此下去,後果不堪想象。但忖度眼下形勢,龍牙獅心已難應付,更有八思巴虎視在側,即便僥倖勝出,只怕花生也已神智錯亂,無可挽救了。剎那間,他心中連轉數個念頭,忽地大袖一捲,負手而立。

龍牙、獅心見他並無出手之意,頗感訝異:「這人好沒道理,難道不管同伴死活?」卻見梁蕭屈指一彈,口唇微張,發出啾啾之聲,初時細微莫辨,漸漸響亮如嘯,直衝雲霄。間中啾啾昂昂,韻律之奇特粗獷,眾人均是聞所未聞,聽得片刻,心中油油然生出蓬勃生意。那十一名樂女被這嘯聲一擾,竟爾走音竄板。

梁蕭大袖拂出,嘯聲綿密如水,越發悠長,忽低沉,忽雄壯,忽而曲折如線,忽而淒厲如槍,往往於不可能處高升低落、橫生奇變。那調子也越變越奇,非宮非商,不微不羽,大違音樂常理。

「十六天魔舞」既為樂舞,隨樂而舞,樂曲是其根本。這套「天魔曲」純以精神力蠱惑敵手,對手定力越高,樂女精神力也相應加強。這些樂女自幼修練此曲,不但深明樂理,抑且內功了得,加之管絃合奏,威力奇大。此番對付花生,兀自未盡全力,而此時被梁蕭這奇怪嘯聲一攪,頓被逼出渾身解數,竭力與那嘯聲相抗。殊不知,「十六天魔曲」雖然千錘百煉,堪稱樂中極品,但終究只是人類之音。梁蕭口中嘯聲卻出自瀚海長鯨,乃是鯨族經歷億萬斯年悟出的天籟。與之相較,人籟自然落了下乘。

又過片時工夫,眾樂女漸漸抵禦不住,香汗如雨,羅衫溼透,露出玲瓏身段。眾舞女也停住舞蹈,紛紛搖鈴助陣,但二十七人聯手,仍是抵不住梁蕭的怪嘯。急管繁弦間,只聽那嘯聲忽如一隻鷂鷹,倏地躥入雲中,拔了一個尖細若鋼絲的高音。剎那間,錚錚數響,琵琶胡琴相繼斷絃;那嘯聲卻悠悠乎乎,在極高處盤旋數息,細細耍了個花腔,更拔數分,只聽噼啪之聲不絕,龍笛簫管都生出長長的裂紋。

「十六天魔舞」純以精神制敵,一旦敗落,立時反噬其主。眾女藝成以來,從沒遇上如此強敵,當真是騎虎難下,唯有守著哀弦危柱,苦苦支撐,再也無暇對付花生。花生禪心深厚,束縛一解,頓然清醒,定睛往場中一瞧,心中大奇。只見那群天魔女為嘯聲所趁,身不由主隨之起舞,時而陀螺亂轉,時而滿地翻滾,或者抱成一團,扭腰摸臀,醜態百出,那還稱得上「天魔」二字。花生越瞧越覺滑稽,終於忍耐不住,裂開大嘴,呵呵大笑起來。他這一笑,如便春風融雪,身上殘存的精神異力頃刻瓦解,眾女神色慘變,口角溢血,一個個歪歪斜斜,癱在地上。

花生大感驚訝,搶到蓮萼身前,欲要扶她起來。忽地一道灼熱掌風撲面而來,花生頓覺眼鼻酸熱,扭身出拳。拳掌相交,龍牙挫退半步,只覺內腑滯澀,氣機不暢。花生趁機攙扶天魔女,眾女不想他竟然如此好心,又驚又愧。龍牙顧著換氣,無暇阻攔,眼睜睜瞧著花生扶起諸女,心頭驚怒:「這小和尚接了老衲一掌,竟然若無其事麼?」梁蕭大袖再拂,收了嘯聲,長聲道:「八思巴,還有什麼伎倆,一併使出來吧。」說著走向偏殿,獅心攔在前面,嘻嘻笑道:「以檀越的本事,降魔九部算不得什麼。適才不過老衲不過借題發揮,瞧瞧檀越的本事,但你想見帝師,卻沒那麼容易!」梁蕭冷笑道:「我偏不信邪。」正要舉步,忽見眾喇嘛都從腰間中取下轉經筒,信手搖來,嗡嗡亂轉。倏忽間,百十圓筒脫出手柄,如蜂群出巢,迎面撲來。梁蕭正待後退,那些圓筒又倏然轉回,咔嚓嵌回眾人手柄之上。這一放一收,雖是百名喇嘛同時施為,但卻殊無錯漏,更無半點撞擊,足見平日裡習練精熟。獅心瞧著梁蕭,嘴角似笑非笑,隱有嘲意。

梁蕭雙目如電,掃過人群,驀地發聲大喝,聲如響雷。喝聲一頓,梁蕭身形驟起,只聽嗡聲大作,十多枚轉經筒激射而來,勁風呼呼,颳得梁蕭長髮根根直起。梁蕭一足點地,雙掌一分,身如風車陡轉,使出「碧海驚濤掌」中的「渦旋勁」來。「渦旋勁」乃是「碧海驚濤掌」的「六大奇勁」之一,合於水流漩渦之性,對手一經掃中,勢必下盤虛浮,身隨之轉,只消功力稍弱,非轉到口吐白沫,昏暈倒地不可。那十多枚轉經筒被這奇門掌力一帶,不僅不撞梁蕭,反如眾星捧月一般,繞著他旋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