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自古多情

崑崙 鳳歌 第2頁,共2頁

花曉霜長長吐了口氣,又道:「柳姊姊答應了我,會一生一世好好對你。她是女中豪傑,言而有信,從今往後,我也不用牽掛你,但……唉……不知為什麼,我還是難過得很……但我不走,又有什麼法子呢……」點點淚珠滴在梁蕭臉上,復又滑入泥裡。

花曉霜從懷裡取出一塊黃色物事,低聲道:「酒裡我下了迷藥,你喝了會睡許久,但嗅了這醍醐香,一柱香後就會醒過來……那時候,我就走遠啦……」說到這裡,她站起身來,走到一旁,背起盛滿醫書的竹架,回頭望了望眾人,鼻間一酸,淚水如泉湧出。她咬了咬牙,定下決心,正要轉身邁步,忽覺後頸一麻,動彈不得,花曉霜大驚,卻聽柳鶯鶯嘆道:「小傻瓜,你去哪裡?」花曉霜驚道:「姊姊,你沒醉麼……」

柳鶯鶯淡然道:「我與你同吃同睡,你怎麼騙得了我?我瞧著你買藥、配藥、下藥,酒當然一口沒喝,統統吐掉了。」花曉霜心頭慌亂,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卻聽柳鶯鶯又道:「小傻瓜,你好好睡一覺,醒來時就不會痛苦,也不會為難……」花曉霜叫了聲:「姊姊……」後腦忽震,昏了過去。

柳鶯鶯拍昏曉霜,邁步走到胭脂身旁,撫著細軟的馬鬃,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正要挽韁上馬,忽聽一個低低的聲音道:「鶯鶯!」柳鶯鶯嬌軀一顫,幽幽道:「你也醒了?」卻聽梁蕭嘆道:「我知酒裡有詐,卻不知誰動的手腳,本想將計就計,卻不料……」柳鶯鶯回過頭,見他眼中似有淚光閃動,不覺心頭刺痛,搖頭道:「小色鬼,我不想哭,也不許你哭。」梁蕭嘆了口氣,說道:「好,我不哭。」柳鶯鶯揚起頭,攀住一枝柳條,笑了笑,說道:「小色鬼,你記得麼?咱們第一次見面,你就弄壞我的斗笠。」梁蕭道:「記得!那時候,你戴柳笠的模樣,尤其好看。」柳鶯鶯嗔道:「這是什麼話,我現今便不好看了?」梁蕭道:「更加好看了。」柳鶯鶯睨他一眼,啐道:「就會油嘴滑舌。」噗哧一笑,又道,「你記得便好,你說,你弄壞我的柳笠,該賠不該賠?」梁蕭嘆道:「一百個該賠。」伸手摺下幾根柳條,就地坐下,定了定神,正要動手編織,腰間突然一緊,但覺柳鶯鶯身子緊貼在背上,滾熱如火,霎時間,梁蕭衣衫便溼了大片。一陣微風拂來,帶起一絲幽香,縈繞在他鼻間,似有若無,若斷若續。梁蕭忍不住道:「鶯鶯……」柳鶯鶯壓低嗓子,輕聲道:「你只管編斗笠,別說話……」梁蕭緩緩點頭,十個指頭卻抖個不住,他手巧心靈,從來編得又快又好,此刻卻是屢編屢錯,不時打散重來。

明月中天,透過頂上枝椏,撤下寥落碎銀,霧氣自湖面升起來,乳白髮亮,寒蛩倏歇,周遭寂然。梁蕭打上最後一個結,吐口氣道:「這下成啦。」柳鶯鶯輕哼道:「笨手笨腳,累我好等。」接過柳笠,戴在頭上,絲絲柳條垂在面上,笑道:「如今可好啦,你看不見我,我卻看得見你,這樣才好說話。」她站起身來,望了望天,嘆道,「梁蕭,我跟你說,曉霜是小傻瓜,你是個大傻瓜。」梁蕭正琢磨她話中涵義,卻聽她又道:「我是個大大的聰明人,師父曾說:」聰明人只能對付聰明人,不能與傻瓜計較‘,你說,是不是?「梁蕭苦笑道:」難不成,我比花生還傻?「柳鶯鶯嘆道:」你是天下第一大傻瓜,他只是天下第二。所以啊,是我不要你,才……才不是你不要我……對不對?「說到這裡,匆匆轉到馬前,飄然翻了上去。梁蕭呆呆瞧著,喃喃道:」對啊,我著實配你不起……「柳鶯鶯心頭沒由來一陣惱,破口罵道:」對你個屁。「兜頭一鞭,梁蕭額上頓時多了一道血痕。

柳鶯鶯不料一打便著,不覺一怔,猛地轉過頭,抖起韁繩,胭脂馬咴得長嘶,撩開四蹄,潑喇喇向北飛奔,奔了不出百步,柳鶯鶯突然勒馬,高叫道:「死梁蕭,小色鬼,我恨你八輩子……」叫得這裡,驀地轉身伏在馬背上,化作一道淡淡綠煙,注人濃濃夜裡。蹄聲漸去漸遠,越發低微,初如雨打殘荷,特特細響,片刻間不復再聞。

梁蕭立在湖邊,心中恍兮惚兮,似又回到鯨鯢之背,海天之間,煢煢獨立,孤寂無依。又一陣風吹過來,令湖面泛起數圈漣漪,柳條也隨風舒捲,颯颯作響,片片枯葉散在梁蕭肩頭。梁蕭伸手拈起一片,抬頭看去,一鉤纖月正向西沉,四面夜色濃暗,冥冥不知究竟。

梁蕭呆立半晌,長長嘆了口氣,轉身走到曉霜身邊,將內力度入她心口。俄爾,曉霜如夢初醒,失聲叫道:「柳姊姊……」舉目四顧。梁蕭搖頭道:「不用看,她走了,迴天山去了。」花曉霜一愣,哇地哭道:「她怎麼走了呢?她……她答應我的,要一生一世對你好,她說了又不算數……嗚嗚……她騙人……騙人……」捏起拳頭,敲打地上。

梁蕭按著她的肩頭,嘆道:「曉霜,你就這麼討厭我麼?」花曉霜怔道:「我……我怎麼會?」梁蕭道:「你既不討厭我,幹麼老說要走的話?好吧,你們都走了,我與花生做和尚去……」花曉霜慌了神,伸手堵住他口,忙道:「我才不是……我……我怕你為難……」她又羞又急,語無倫次。梁蕭微微一笑,道:「你放心,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為難!」花曉霜抬起頭來,張著一雙淚眼,定定望著梁蕭。

梁蕭道:「我並沒醉過,你方才說得每一句話,我都聽到,也都記得,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花曉霜以手掩口,將到口的叫聲堵回去。梁蕭看她一眼,莞爾道:「傻丫頭,你連鶯鶯都騙不過,騙得了我麼?你的把戲,只能騙騙花生罷了。」花曉霜面紅如血,螓首低垂下去,心中亂糟糟的,幾乎什麼都聽不見,好容易按捺心神,卻聽梁蕭道:「……你淚水滴在我臉上,我便拿定了主意,鶯鶯要走,我也沒留她。」花曉霜忍不住抬起頭道:「蕭哥哥,你這樣不對……」梁蕭不容她多言,擺手道:「對錯是非,都已過去。從今往後,我都會陪著你,再也不會離開……」他緊緊握住曉霜雙手,與她四目交接,目中透出毅然之色,說道:「今生今世,再不離開。」花曉霜只覺眼前微眩,幾乎昏了過去,這一句話在她心中夢裡,也不知響了幾千幾萬次,但在耳邊響起卻是第一遭,一時百感交進,也不知是喜是悲,是心酸,還是快活,呆了半晌,縱身撲人梁蕭懷裡,涕淚交流。

也不知哭了許久,她只覺這半生所受的委屈辛苦都隨這淚水流了出去,身子好像變成一片羽毛,輕飄飄的,倦乎乎的,又彷彿成了一具空殼,什麼氣力也沒有,連話也說不出來,睡了過去。

梁蕭見她睡靨上淚珠未乾,嘴角卻噙著笑意,一時不好打擾,抱著她就地枯坐。不一時困了上來,迷糊一陣,忽聽有人叫喚,張眼望去,卻見花生醉眼惺鬆,抱著亭柱,掙扎道:「梁蕭,梁蕭!」但迷藥藥性未消,他方才爬起,又一跤仆倒,嘴裡念道:「梁蕭……呃……俺打小喝酒,從來不醉……呃,再喝……」

抱住空酒罐仰了一下,卻沒傾出半滴,當下抱著亭柱子,蹭來蹭去,嘿嘿笑道:「梁蕭……呃……你的腿比木頭還硬,蹭得俺好痛……」他順著亭柱一路摸上去,道:「呃……頭呢,怎麼沒頭,呃……就像一根大柱子……」梁蕭又好氣又好笑,曉霜也聞聲醒來,面紅過耳,取了醍醐香,給花生嗅了。花生驚醒,看著懷中亭柱,抓頭奇道:「啊呀,俺抱著柱子作什麼?」花曉霜與梁蕭對視一眼,低頭苦笑。

他二人不說,花生也不知究裡,嘟囔幾句,便也罷了。不一會,趙咼也醒過來。這兩人問起柳鶯鶯,梁蕭只說她迴天山了,數十日來,二人與柳鶯鶯同舟共濟,抵禦強敵,聽說她不告而別,都不免大生惆悵,但幸得一個小孩兒,一個呆和尚,心情來去甚快,傷感半日,便也擱下。倒是花曉霜想著柳鶯鶯獨返天山,路途艱難,不免心中掛念、愁眉難舒。

眾人覓地歇息半日,啟程向北。經過刀兵之災,粵地疫病又行,死者甚眾,花曉霜採藥救人,四處奔波,這般走走停停,轉眼便在粵境中呆了一月時光。這日,眾人穿過梅嶺,進入江西。正行走間,忽聽前方傳來兩聲慘呼,甚是淒厲。眾人趕上前去。不出二百來步,便見前方兩個農夫躺在地上,鋤頭散落一邊,二人雙肘雙膝全都脫臼。眾人甚是吃驚,花曉霜給兩人接好斷骨。那兩人初時不住叫痛,但曉霜手段高明,包紮已畢,兩人便已痛楚大減。梁蕭問道:「是何人下得毒手?」二人露出恐懼之色,其中一人顫聲道:「我們走路走得正好,手腳忽然一痛,清醒時就躺在地上了。」花曉霜奇道:「你們沒見人嗎?」兩人同聲叫道:「沒見人,撞鬼啦。」梁蕭叱道:「胡說?」兩人被他一喝,噤若寒蟬,驚恐之色卻揮之不去。梁蕭忖道:「看這卸脫關節的手法,分明是高手所為。但堂堂武功高手,怎會與尋常農夫為難?」又問幾句,那二人只說沒見兇手。梁蕭只得將二人攙扶回家,而後佯裝離去,轉身卻暗中潛伏,但守了一夜,卻無動靜。

兇手既不露面,梁蕭無法可施,繼續上路,哪知行出不足二十里,又聽一聲慘叫,梁蕭飛步趕上,卻見一個樵子躺在山坡上呻吟,兩捆柴草、一把斧頭散落於地;梁蕭定睛細察,那樵子也是四肢脫臼。梁蕭給他接好手足,詢問原由。那樵子也道未見兇手,便已遭殃,梁蕭略一沉默,忽地皺眉起身,揚聲喝道:「藏頭縮腦,算是什麼好漢?不妨滾將出來,見個高下!」這兩句話以「鯨息功」道出,遠遠傳出,過得許久,才從山巒間傳來陣陣迴音。半晌不聞人答,其他三人盡都到了,花曉霜道:「蕭哥哥,怎麼回事?」

梁蕭嘆道:「若我知道,那便好了?」花曉霜不再多問,低頭給那樵子綁好手足,讓花生揹回家去,重又上路。走出不遠,便聽西北方慘叫迭起,似乎不止一人。經過先前兩回,眾人再不吃驚,上前一看,路上果然又躺著四個行商,手足脫臼,各自慘叫。花曉霜雖是菩薩性兒,也不由生起氣來:「無故折人手足,好生可惡,蕭哥哥,我們逮住兇手,非讓他認錯不可。」梁蕭冷笑不語,心道:「若是逮住他,非得折了他的手腳不可。」

此後,每走一二十里地,前方便有慘叫聲傳來,或是逃難返鄉的難民、或是走鄉竄鎮的貨郎;或是村野農夫、或是市井百姓;一個個斷手摺足,號呼痛哭。梁蕭一路走去,心情越發沉重,到得次日,忍不住道:「這事古怪得很,兇手十九衝我們來的。」花曉霜道:「他若與我們有過節,何不直截了當尋我們報復,卻把怨氣撒在旁人身上。」梁蕭道:「你尋思尋思,每每聽到叫聲,要麼在西北,要麼在東北,雖然忽東忽西,曲曲折折,終歸不離北方,一旦偏離,便有叫聲傳來!看來他是要引我向北。」花曉霜發愁道:「那如何是好?」梁蕭冷笑道:「他要我向北,我卻偏要向東,瞧他現身不現身?」花曉霜猶豫道:「但若這個惡人並無他意,只愛折人手足,怎生是好?我們向東去了,再有百姓折了手足,豈非無人救護!」梁蕭無言已答,微微皺眉。花曉霜又道:「他要我們去北方,我們就去北方好了,順了他的意,他想必就不會傷人。」梁蕭深感此法大違本性,不悅道:「這惡人鬼鬼祟祟,引我向北,其中必有陰謀。若只我一人,與他周旋卻也無妨,但你與咼兒若有閃失,如何是好?」花曉霜笑道:「我不怕,但若向東走,今生今世,我心裡都不會踏實。」二人對視無語,花生卻焦躁起來,嚷道:「梁蕭,太陽落山啦!錯過了宿頭,可沒飯吃。」梁蕭啐道:「用不著你教訓。」背起趙咼,大步向北。花曉霜見他答允,心頭一甜,快步跟上。

眾人一意向北,果如花曉霜所料,傷人之事大減。梁蕭見狀反而定下心來,瞧他有何伎倆。如此渡過黃河,忽忽月餘,遙見大都輪廓,舉目望去,只見那巨城南有伏龜之形,北有騰龍之勢,門若獸口,廣吞八方之財,池比鴻溝,浩聚百泉之水。城南處一隊士兵森然羅列,正在搜查人城行商,梁蕭遲疑間,正欲上前,忽聽有人叫道:「王老弟,你如何在這裡?」梁蕭未及回頭,便覺背後風起。梁蕭一反手,將來人手腕扣住,但覺來人並無武功,忙放了手,掉頭看去,卻見那人黑鬚及胸,面容瘦削。不由訝然道:「郭大人?」曉霜、花生見他與人說話,也各各止步。

來人正是郭守敬,不待梁蕭多言,便拽著他笑道:「王老弟,你我緣分不淺,一別多年,竟在這裡遇上。」一邊說話,一邊拉住梁蕭便向後轉。梁蕭聽他稱呼自己「王老弟」,心中納悶,但見他面上含笑,眼神卻是游移不定,情知必有文章。當下隨他來到一輛馬車後面,笑道:「郭大人,別來無恙?」郭守敬低聲道:「梁大人,你膽量忒也大了!」額上早已密密層層滲出汗來,他四處張望一陣,低聲道:「梁大人,你可知道,城中守衛大都是你南征舊部,十有八個認得你,貿然闖人,豈不是自投羅網?」梁蕭動容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入城了。」郭守敬握緊他手,笑道:「當日聽說梁大人身故,郭某恨不能以身相代。卻不料卻是謠言。今日遇上,怎能這麼放你過去?」梁蕭笑道:「郭大人你可把我弄糊塗了,難道要拿我見官麼?」

郭守敬作色道:「你把郭某人當什麼人?你坐我馬車,我送你人城,你便要走,也得去我府裡盤桓幾天。」梁蕭道:「梁某大罪之人,只怕連累大人。」郭守敬擺手道:「你我以學論交,不比其他,梁大人若再推辭,那就是瞧我不起了。」

梁蕭心中一暖,便不推辭。郭守敬轉身叫來馬車,他原本攜眷出遊,便命妻妾合乘,騰出一輛馬車,梁蕭抱趙咼與曉霜同坐。郭守敬又讓家僕接下花生的行禮,牽來一頭毛驢,與他代步。

果然馬車經過城門,暢行無阻,花曉霜悄聲道:「蕭哥哥,你這位朋友,身份可不一般。」梁蕭將郭守敬的來歷說了。花曉霜道:「原來是他!」梁蕭怪道:「你認識他麼?」花曉霜道:「我聽奶奶說過,這位郭大人是紫金山一脈劉秉忠的弟子。劉秉忠精通水利星算之法,天地經緯之術。奶奶說過,論學問他本不差,只可惜,他輔佐蒙古皇帝,大節有虧,故而大家都瞧他不起。」

梁蕭沉默半晌,道:「曉霜,郭大人也為蒙古人出力,你會不會瞧不起他?」花曉霜一愣。梁蕭又道:「郭大人治河修橋、修訂曆法,盡力為天下百姓做事。若能如此,在蒙在漢又有何分別?」花曉霜笑道:「這就叫‘不羞汙君,不辭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梁蕭道:「這話怎講?」花曉霜道:「這是孟子讚賞柳下惠的話,說他不以侍奉惡毒的君主為恥辱,不以官職卑賤而推辭,做官必定竭盡全力,但絕不改變操守。」梁蕭讚道:「這人了不起,但不變操守,難免吃虧。」花曉霜道:「是啊,所以孟子又說他‘遺佚而不怨,厄窮而不憫’,遭到遺棄卻不怨恨,身處困窘而不發愁。」梁蕭默然頷首。

有頃抵達郭府,是夜郭守敬設宴相待。須臾飯飽,郭守敬安排廂房,供曉霜、花生歇息,自將梁蕭延至書房,著童子烹茶,相敘別情。片時茶沸,郭守敬摒開僕童,說道:「梁大人,自你反出南征大軍,聖上雷霆震怒,三日沒有臨朝;伯顏大人也幾乎獲罪,幸得群臣力保,方才脫身。」梁蕭捧茶不語。郭守敬又道:「不過,你那部將土土哈、李庭好生厲害。和林一戰,他二人大破西方諸王,奪回成吉思汗的武帳,生擒蒙哥之子昔裡吉,繼而討伐東方諸王,又獲全勝,軍功赫赫,威震朝野……」梁蕭擱下茶碗,道:「郭大人,此事不用再提了。」郭守敬知他心意,嘆道:「也罷,不談國事。」起身抱過一堆卷宗,說道:「梁大人還記得我在揚州說過話麼?這些卷宗,是各地官吏辛苦測來的天文資料,但非梁兄弟神算,不能釐定!」

梁蕭動容道:「曆法是何名目?」郭守敬道:「聖上有言:」海內一統,天授其時‘,故名《授時歷》。「梁蕭嘆息道:」說得好聽,什麼天授其時,若是沒有屍山血海,哪有他孛兒只斤的天下?「郭守敬笑笑不語。

梁蕭也不願多說,鋪開草箋,對著燈燭援筆推算,郭守敬則一旁運籌,兩人算至二更天上,方才各自歇息。

自此,梁蕭在郭府隱而不出,潛心修訂曆法,郭守敬闢出一間小軒與他居住,並遣心腹照應。郭守敬長年治水觀星,耽於學問,平日裡最愛談天論地、運籌算數,只苦於少有知己。梁蕭一來,端地令他欣喜欲狂,白日主持天文測量,時辰一到,便匆匆回府,與梁蕭製作儀器、推算曆法。二人志趣相諧,言語投機,說到要緊處,須臾不忍分離。郭守敬索性在軒中支起一榻,與梁蕭聯床夜話、秉燭相談。這般一來,郭守敬雖然歡喜不盡,一干妻妾獨守空房,卻不免有些怨言。

半月時光一晃即過,花曉霜閒著無事,白日助梁蕭推算曆法,夜中則挑燈研讀《神農典》。以往風塵困頓,難得有此閒暇,如今安逸下來,她捧卷細讀,領悟良多。這一晚,她將《神農典》四卷讀罷,合卷沉思:「婆婆說得對,用藥之道彷彿武功,以之救人則為藥,用之傷人則為毒,是藥是毒,不在藥物,而在醫者本心。」她望著燭火,遙想世上疫病橫行,疾苦甚多,自己如此閒散度日,大違醫者良心。想了半夜,方才解衣入睡。

到得次日,用罷早飯,花曉霜對梁蕭道:「蕭哥哥,我也閒了大半個月了,今日天氣大好,我想上街設攤,與人看病。」梁蕭道:「我陪你去吧。」花曉霜笑道:「那可不成,推演曆法是澤被千秋的大好事,倘若耽擱了你,我就是古往今來的大罪人。我問過府裡嬤嬤,斜對著郭府大門,有個功德牌坊,算命的、賣果子的都在下面營生,我就去那裡,有花生相陪,你大可放心。」梁蕭修訂曆法,算到緊要處,不忍放開,又聽說只在左近,便應允了。花生早得了信兒,將針藥桌凳收拾妥帖,身著直綴僧衣,候在庭心。趙咼則青衣小帽,扮作燒火童兒,笑嘻嘻拉著花生衣角,兩人在府裡悶得久了,都想上街透一口氣。梁蕭叮囑道:「勿要走得遠了,申酉時分我來接應,若有不妥,花生先來報我。咼兒莫要頑皮亂跑,更莫向人說起你的名字……」那二人嫌他羅嗦,嘴裡嘻嘻哈哈答應,兩條腿早已隨著曉霜溜出門去。

出了門,果見一個牌坊,頂上鐫著「功高嶽穆」四個大字。三人徑至坊下支起攤子,插了一個白布標兒,上標「懸壺濟世」。待了半晌,不見人來,花曉霜面嫩,不敢學著梁蕭強拉病人,只得呆呆坐著。花生向她討過幾枚銅錢,領趙咼買果子吃,留著吃剩的棗核兒,趴在地上,當作彈子玩耍,一來二去,倒也歡喜。

過得片刻,忽聽遠處傳來嗚嗚之聲,好似法螺鳴響,跟著便見人群如潮水一般,四面八方湧上街頭,再聽忽喇喇一陣馬蹄聲響,數十匹高頭大馬如風馳來,馬上騎士俱是紅袍金箍,頭陀打扮,揮舞長鞭,大聲呼叫。人群左右避讓,頃刻間將大街兩側塞滿,居中留出兩丈寬一條大道。花曉霜被人浪一衝,早、已不辨東西,攤兒又被幾個無賴子撞翻,好容易收拾妥當,四下一望,竟不見了花生與趙咼的影子。花曉霜大驚,叫喚二人名字,但人聲鼎沸,她的叫聲哪裡傳得出去,好容易擠到前排,只見西邊數百喇嘛黃衫皂靴,迤邐而來,當先百人分列兩行,羽葆交錯,寶瓶生輝,金劍光出,銀輪常轉。人群中一頭白色巨象,披金掛銀,瓔珞宛然,象揹負著一座純金大轎,四面中空,掛著珍珠簾子,隱約可見一個黃袍喇嘛,端然靜坐。數百名喇嘛口誦經文,將手中圓筒骨碌碌轉個不停。

直至喇嘛去盡,花曉霜也不見二人影子。正自焦急,人群中發一聲喊,又如潮前擁,花曉霜被人流裹挾,穿過長街,抵達通衢之地,卻見一巨大廣場,場上數萬人圍著一座高臺,臺高三丈,遍飾錦緞,臺下方圓數十丈鋪滿波斯地毯,毯上站立千餘人,有僧有俗,夾雜著百十名女尼。

那白象穿過人群,來到臺前,伸出長鼻,搭在臺上。那黃袍喇嘛足踏象鼻,登上高臺,便聽數萬人齊聲發出「八思巴」的叫聲,此起彼伏,如排山倒海一般。花曉霜省到「八思巴」便是這喇嘛名字。定神一看,只見那喇嘛雙手下按,眾皆寂然。八思巴盤膝坐下,雙手捏蓮花印訣,朗聲道:「今日是佛生日。」說得竟是漢語,語聲渾厚圓潤,頗為動人。花曉霜心道:「我倒忘了,今日四月八日,正是釋迦誕辰。」她心掛花生二人,沒有聽經的心思,但此刻人山人海,那見兩人蹤跡,不覺心急如焚八思巴話音方落,便聽人群中一個洪亮的嗓子笑道:「奇了,太陽怎麼成了佛祖的兒子?」人群一靜,哄地笑了起來。八思巴長眉微聳,轉口又道:「今日生佛。」卻聽那人又道:「這回佛祖又成了太陽的兒子!真叫做嘴是兩張皮,怎說都是理。」八思巴雙目一張,喝道:「何方妖孽,給我出來?」聲如平地驚雷,在偌大廣場迴響不絕。人群倏地一寂,再無聲息。

正當這時,忽聽一個聲音道:「媽媽!」嗓子稚嫩,卻極清脆,曉霜聽出是趙咼聲音,心頭一喜,情急之下,縱起身來,踩上眾人頭頂,極目望去,卻見一個小小人影躥出人群,奔向臺下,抱住一個女尼。這一下甚是突兀,眾守衛一時愣住,忘了阻攔,那女尼也是驚慌失措。花曉霜識得那小孩正是趙咼,大吃一驚,踩著眾人頭間,直奔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