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金蟬脫殼

崑崙 鳳歌 第2頁,共2頁

傍晚時,舢板拖著眾人抵達陸地。略一查探,卻只是一個島嶼,只是規模甚大,四面礁石嵯峨環抱,其內竹木蓊鬱,溪流淙淙,禽飛獸走,滋衍甚繁。梁蕭腿傷不輕,賀陀羅肩頭中掌處也甚疼痛,哈里斯斷腿,花生、雲殊也自不消說。五名男子既然無人無傷,只好暫且休戰,各自覓地休養。島上水甜食豐,較之船上真有天壤之別。當夜梁蕭打了一隻黃羊,柳鶯鶯則與曉霜採來清水椰果,鑽木取火,美餐一頓,各自覓地睡了。

次日清晨,梁蕭搜尋全島,並未發現土著,怏怏而回,叫起花生,二人伐木取材,搭建房屋。梁蕭心靈手巧,花生力大無窮,不一日,便在山谷中搭起一座吊腳小樓,中有木塌三張,柳鶯鶯與曉霜同臥。梁蕭想方設法,又尋來草莖樹葉,鳥羽獸毛,織成四張被褥,抑且砌石為灶,燒土做陶,造水車引來山泉。

經他一番經營,不出數日,小樓之中,大有家居氣象。柳鶯鶯笑道:「這麼過上一世,卻也不妄啦!」花曉霜也笑著點頭。花生有吃有喝,自然無憂無慮。只有梁蕭搖頭道:「粱園雖好,卻不是久留之地,暫且住上幾日,終究還是要回去。」花曉霜聽了這話,收了笑容,低頭回房。柳鶯鶯狠狠瞪了梁蕭一眼,轉身跟進。不一陣,便聽二人在房中卿唧咯咯大聲說笑,接著柳鶯鶯便放開嗓子,唱起歌來,她歌喉極美,唱一句,花曉霜便跟一句,歌聲婉轉,令人聽而忘俗。

梁蕭聽了片刻,心中說不出什麼滋味,站起身來,轉出山谷,來到海邊,攀上一塊礁石,遙望茫茫大海,心中也彷彿海中波濤,起伏不定:「若是沒有仇恨,與鶯鶯、曉霜、花生兄弟活在這島上,卻也不壞,但我身負血仇,總要與蕭千絕一決生死。」想起這數月光陰,恍若夢寐:「以前我喜歡鶯鶯,後來以為她變心,又喜歡上阿雪,只是與她有兄妹之約,表白不及,她已殞命。但如今鶯鶯、曉霜均鍾情於我,卻更叫人為難了?情之一物卻不似數術,要麼我渾天一轉,便知根底。唉,倘若始終難斷,我便學花生做個和尚,了此殘生罷。」他望著大海,驀地心灰意懶起來。

坐了片刻,忽一個浪頭打來,撞上礁石,飛瓊濺玉,盡都撲在梁蕭臉上。梁蕭神智一清,舉手圈在嘴邊,縱聲長嘯,嘯聲悠長,遠遠傳出。三聲嘯罷,梁蕭吐出心中塊壘,胸懷大開,一眼望去,但見海天相接,萬里一碧,真真浩蕩無極。他瞧著海景,驀地想起在海中所感知的陰陽海流變化,但覺變化萬千,又思索當日與釋天風交手時所創的各種招式,不由依陰陽之變,去蕪存菁,化繁就簡,如此沉思良久,心頭忽動,當下身形微蹲,運轉鯨息功,雙掌吐個架子,掌風所至,滿地碎石盡都跳動起來。梁蕭遙想深海奇景,雙掌綿綿圓轉,便如波濤起伏,使得數招,突如海風驚起,浪濤陡疾,魚龍潛躍,奔鯨長歌;忽而夜叉奮戟出水,推波助瀾,怒蛟擺尾穿空,吞雲吐霧;俄爾,雲如濃墨,風似牛吼,白浪觸天,日月驚墜,道道閃電撕裂長空,紅光亂躥亂進,霎時異變忽生,海水如沸,豁然中分,水精海怪不計其數,乘風御浪,呼嘯而出……練到此處,梁蕭周身勁氣湧動,不吐不快,忽地雙掌齊出,拍向一塊礁石,轟然巨響,石屑飛濺,塵煙沖天而起,偌大礁石化為一堆碎石。梁蕭未料自己掌力一強至斯,也不覺收掌呆住。

忽聽遠處傳來鼓掌之聲,梁蕭轉眼望去,卻見柳鶯鶯站在遠處,含笑道:「好啊,小色鬼你可不老實,偷練成這麼厲害的武功,也不讓我知道。」她來了許久,梁蕭沉迷於創造武功,竟未發覺,聽了這話,笑道:「我也是莫名其妙學會的。」柳鶯鶯輕哼道:「鬼才信你!」穿過一片礁石,跳了過來,梁蕭見她專揀險僻處行走,怕她摔倒,伸手扶持,柳鶯鶯卻甩開他手,撇嘴道:「你當我是風吹就倒的千金大小姐麼?哼,你武功是厲害了,卻不要瞧不起人!」

梁蕭見她嬌嗔薄怒,越發堪憐,當即坐下,笑道:「冤枉了,你柳大神偷,飛簷走壁況且如履平地,區區豈敢小瞧。」柳鶯鶯白他一眼,傍他坐下。二人並肩瞧了一陣大海。柳鶯鶯忽道:「梁蕭,你那掌法看得我心驚膽戰的,叫個什麼名兒。」梁蕭道:「這掌法是我從驚濤駭浪、陰陽海流中悟出來的,尚未圓熟,更不用說名字了。」柳鶯鶯笑道:「還沒練熟就這麼厲害,倘若使熟了,豈不把賀老賊打個一佛出世……」梁蕭介面道:「二佛昇天。」二人都笑起來。

柳鶯鶯笑罷,又道:「這麼厲害的掌法,定要起個好名字。既是你從驚濤駭浪裡想出來的,那就叫做‘碧海驚濤掌’,好麼?」梁蕭笑道:「你說什麼,便是什麼,不好也好。」柳鶯鶯啐道:「小滑頭油嘴滑舌。」

兩人又依偎一會兒,柳鶯鶯嘆道:「梁蕭,我問你。咼兒說得那個嬸嬸,究竟是怎麼回事?若不問明白,我始終不能心安。」梁蕭沉默一陣,終道:「那是我結義妹子,咼兒不知道,胡亂叫的。」柳鶯鶯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喜道:「她現在哪裡?」梁蕭抬起頭來,苦笑道:「在天上罷。」柳鶯鶯愣了一下,醒悟過來,見梁蕭神色痛苦,便輕輕一嘆,偎著他,良久道:「梁蕭,曉霜若離開你,定然一生都不快活的。」見梁蕭低頭不語,心中大為不悅,站起身來,冷冷地道:「回去罷!」

梁蕭頷首起身。二人並肩轉回小樓,還未走近,便見賀陀羅站在樓前,花生拿了一根木棍,攔在曉霜身前。梁蕭吃了一驚,縱身趕上,賀陀羅見他過來,雙手一攤,笑道:「平章勿要多心,灑家決無歹意。」

梁蕭見花生、曉霜俱都無礙,才放下心來,冷冷道:「那你來作甚?」賀陀羅左顧右盼,噴噴笑道:「平章不止武功高強,手藝也巧得緊啊,瞧瞧這裡,灑家那破山洞真如閻羅地獄了!」梁蕭道:「你有話就說,何必這麼多彎曲?」賀陀羅笑道:「好,爽快。灑家早就聽說平章長於巧思,精通各類機關建造之學,向日南征之時,軍中許多犀利戰船,都是由平章畫圖設造,對也不對?」梁蕭恍然笑道:「敢情要我幫你造船?」賀陀羅搖頭道:「非也,不是幫我,是幫大家,海路兇險,若無堅固船隻,實難通過,但如此大船,非平章巧手不能成之。若能造好船隻,大家同舟共濟,一起返還陸地,豈非天大美事……」柳鶯鶯不待他說完,冷笑道:「誰跟你同舟共濟了?這裡有山有水,有鳥有魚,愜意得緊呢!姑娘我樂不思蜀,這輩子都不想回去了呢!」賀陀羅雙眉倒立,臉上倏地騰起一股青氣。梁蕭擺手笑道:「大師不要聽她說。你且回去,待我想好,明日大家一起伐木造船。」賀陀羅擊掌笑道:「平章果真英雄了得,見識高遠,娘兒們有什麼主意,咱們做漢子的,豈能受她們支使?」嘿嘿一笑,揚長去了。

柳鶯鶯氣得臉色發白,待他走遠,揪住梁蕭,怒道:「大蠢材,你怎就受他欺誑,不聽我話,這個臭賊,哪會安什麼好心?」梁蕭笑了笑,還沒說話,卻見雲殊抱著趙咼從遠處走來,走得近了,卻神色遲疑,逡巡不前。梁蕭眉頭大皺,柳鶯鶯也怪道:「有事麼?」雲殊瞥了花曉霜一眼,道:「聖上病得厲害,我帶他來給你瞧瞧……」眾人皆驚,花曉霜忙道:「請進屋裡來。」雲殊點了點頭,足下依舊徘徊,柳鶯鶯大不耐煩,罵道:「婆婆媽媽。」伸手將他拽進屋裡。梁蕭也跟進來,坐在花曉霜身後煽火燒水。

花曉霜見趙咼面如白紙,氣息微弱,眉頭微皺,再摸額頭,熱得燙手,不由變色道:「病了幾日了?」雲殊忙道:「三日前便不舒服。」花曉霜略一遲疑,長嘆道:「你該早些帶他來的。」雲殊聽得這話,如雷轟頂,目瞪口呆一陣,顫聲道:「你……你是說他沒救了。」花曉霜又猶豫一陣,低聲道:「你若早來三天,或許有救,現今我……我只能克盡己能,減輕他的痛苦……」說道後來,聲音細小,幾不可聞,似乎便要哭出來。雲殊見她如此愧疚難過,渾身血流似都凝住了,只想無怪自己如何輸人內力,始終不見效果,原來竟是患上不治之症,一時間悔恨無及。花曉霜用手撫著趙咼小腿,嘆道:「你若不信,可以自己把脈,他‘手厥陰心包經’與‘手少陰心經’之間,有一股陰鬱之氣,驅之不散,可見他是患了心病,想來這些天他受盡驚嚇,故而發病。若日夜救治,大約能活十天半月,稍不小心,只怕……只怕活不過今天。」雲殊伸手把脈,果覺那兩條經脈之間果有一團鬱結之氣。一時間,只覺腦子裡連響了十幾個悶雷,呆了許久,頹然放下趙禺,澀聲道:「既然如此,便請大夫您聊盡人事,略減聖上痛苦,過了今日……我再來探望。」搖晃站起,踉蹌出了門去。

花曉霜待他走遠,忽地長長舒了口氣,道:「蕭哥哥,這等事下不為例,以後無論如何,我……我也不做啦。」梁蕭嘆道:「我只怕你說錯了話,沒想你卻做得很好。」花曉霜將趙咼抱人懷裡,取出銀針,給他灸治,說道:「我是不願雲大人帶咼兒去打仗,才違心騙他,但願從今往後,咼兒都能決活過日。」梁蕭道:「一定能夠。」花曉霜道:「倘若這樣,我就墮入拔舌地獄,卻也不枉了。」梁蕭苦笑道:「你若下地獄,天下便無人不入地獄了。」柳鶯鶯心裡糊里糊塗,皺眉道:「你們到底打什麼機鋒?」話一說完,忽聽趙咼哇得哭了一聲,睜開眼來,看見眾人,喜極而泣。曉霜伸手撫慰趙咼,對柳鶯鶯道:「咼兒是受了風寒,並非不治。蕭哥哥在我身後,用‘傳音人密’之術,教我騙過雲大人,說這樣可讓咼兒快樂過活。我想既然這樣,只好做了。至於心包經與心經那兩團鬱結之氣,卻是蕭哥哥以‘轉陰易陽術」傳給我,我再如法傳入咼兒體內。沒想到當真就騙倒了雲大人。「柳鶯鶯聽罷,默然一陣,站起身來,踏出門外,耳聽梁蕭問道:」你做什麼去?「柳鶯鶯不答,行出一程,遙見雲殊站在一塊礁石上望海號哭,不由心道:」梁蕭做得忒也過了,雲殊把這孩子當作復國之望,絕望之餘,會否做出傻事?若他跳海,我不會水,怎麼救他?當年他救過我一次,如今落到如此地步,我豈能袖手旁觀。「猶豫間,忽聽賀陀羅的大笑傳來,不由心下一驚,藏身一塊大石下面。

雲殊驀地停住哭泣,沉聲道:「你來作甚?」人影一晃,賀陀羅站在礁上,笑道:「聽得雲大人向隅而泣,特來瞧瞧!」雲殊冷笑道:「你想打架麼?」賀陀羅擺手笑道:「錯了錯了,灑家此來,是要助雲大人興復漢室呢!」雲殊道:「你來消遣雲某?」說罷神色一黯,怔然道,「興復漢室?還有什麼指望?聖上患了不治之症,活不了幾天啦!」賀陀羅道:「那小孩兒濟得什麼事?死了更好!」雲殊怒道:「雲某雖鬥不過你,卻也不怕你。」賀陀羅笑道:「我說過啦,今日決不是來與你廝鬥。方才不過一時口快,實話實說罷了,若你生氣,灑家道歉便是。」說著拱手作禮。雲殊只覺驚疑不定,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賀陀羅微微一笑,說道:「常言說得好:」皇帝輪流坐,明年到我家‘,趙匡胤不也是從孤兒寡母手中奪來天下的麼?姓趙的既然能做皇帝,難道姓雲的就不能做天子?「雲殊一驚,怒道:」這話大逆不道,休得再言。雲某生為宋臣,死為宋鬼,豈是篡逆之輩,操莽之徒?「賀陀羅冷哼一聲,道:」就我們西域人來看,曹操、王莽殺伐決斷,敢做敢為,倒是天大的英雄。再說,難道那小孩一死,你就眼瞧著宋人被元人欺辱麼?「雲殊一愣,半晌方道:」聖上活著一日,我便保他一日罷了。「賀陀羅道:」若那小孩死了呢?「雲殊頹然一嘆,無力道:」這與你有何干系?「賀陀羅笑道:」大有關係!你們漢人有句話說得好:「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灑家眼下雖替蒙古人行事,但卻並非蒙古人,哼,我們可是色目人。」雲殊身子微震,道:「此話怎講?」賀陀羅道:「蒙古以征戰奪取天下,當年成吉思汗王鉞一揮,伏屍百萬,灑家的族人死在蒙古刀下的不計其數,你當我面上恭敬,心裡也那麼恭敬麼?」雲殊冷笑道:「但你們為虎作悵,滅我大宋,確是不假。」賀陀羅嘆道:「我們都是蒙古人的牛羊,為其驅使,既然力不如人,也是別無他法。但若有機會,我們也非不想反抗。你可知道,蒙古人善於征戰,卻不善理財,大量財富都交給我的族人打理,幾十年下來,色目商賈個個富可敵國,非我誇口,灑家九代行商,但凡色目富商,大都與灑家有些干係,只是人口稀少,雖有財寶無數,卻不足以在戰場上與蒙古爭雄。你們漢人則不同,人口眾多,地域廣大,只要精修兵甲,憑著南方水澤之地,仍可與蒙古人一戰。我們色目人有錢,你們漢人卻有人有地,倘若齊心協力,裡應外合,十多年下來,難道就不能滅亡大元麼?」

雲殊聽得這話,血為之沸,但對賀陀羅其人終有戒心,半晌方道:「你總不會白白助我吧?」賀陀羅笑道:「自然不會白白助你,將來事成,阿爾泰山以西和蒙古乃蠻舊地都歸我們,其他土地屬你漢人,抑且色目人在中土經商,不得徵收賦稅。」雲殊怒道:「豈有此理?」賀陀羅笑道:「漫天要價,落地還錢,價錢之事,大可商量。何況能否成功尚難定論,說這些話也早了些兒。」雲殊聽得心中怦然,沉吟不語。賀陀羅又道:「不過,你我合作之前,須得先殺一個人。」雲殊問道:「誰?」賀陀羅寒聲道:「梁蕭那賊子非殺不可,他與你我不同。他有蒙古血統,更是伯顏的師侄,蕭千絕的徒孫!」雲殊雙眉陡立,叫道:「此話當真,」賀陀羅道:「你與他交過手,難道不知他的來歷?據我所知,此人實乃蒙古人中的奇才,倘若有朝一日,讓他把持大元國政,定是第二個成吉思汗!」雲殊怒哼道:「你也不必誇大其詞,我早巳立誓,非殺此丿、不可:既然你也有意,大夥兒聯手,諒他也抵擋不住。」柳鶯鶯聽得雲殊被賀陀羅說動,按捺不住,方想出頭駁斥,誰料背心一麻,渾身頓僵,耳聽得梁蕭嘆道:「隨他去吧!」柳鶯鶯無法動彈,心中大急。卻聽賀陀羅笑道:「此事不急,他會造海船,灑家說好與他一起建造,造好之後,再動手殺他不遲。然後你我乘船返回大陸,圖謀復國大計。」他見雲殊仍是猶豫不定,便道,「你若信不過我,我將兒子作質如何。」雲殊當即介面說道:「如此說定,只要你真心實意,我絕不動你兒子一根汗毛。」賀陀羅嘿嘿乾笑,二人說著話,去得遠了。

梁蕭放開柳鶯鶯穴道,柳鶯鶯怒道:「你來做什麼?」梁蕭道:「我怕你遭遇不測。」柳鶯鶯冷笑道:「你是不放心我來見雲殊吧!」梁蕭道:「你說得對。我來,是不放心你;我若不來,卻是不把你放在心上。‘柳鶯鶯神色稍緩,嘆道:」罷了,算我說你不過,但我心中有許多疑惑,比如雲殊為何定要殺你?「梁蕭嘆道:」你若不問,我也不想說,但你問了,我也不會瞞你。「又嘆了口氣,將來龍去脈一一說了。柳鶯鶯聽罷,不覺呆了,心道:」若是當年我與小色鬼不曾分開,這些事都不會有啦!「徵徵瞧了梁蕭一眼,心中不勝黯然,」想這些有什麼用,唉,怨只怨我們命苦。「

兩人各懷心事,轉回小樓,已是掌燈時分。趙咼發過一身透汗,睡得正熟,花曉霜燃起一盞羊脂燈,讀《神農典》讀得人神,唯有花生似個熱鍋上的螞蟻,揹著手轉來轉去,看見梁蕭,眉開眼笑,拉住他道:「大哥,俺餓了!」他平時都直呼姓名,唯獨餓了才叫大哥。誰想梁蕭此刻心情大壞,全不理會。柳鶯鶯也坐在床邊,沉吟半晌,問道:「梁蕭,你真要給賀陀羅造船麼?」梁蕭道:「自然還要。」見柳鶯鶯疑惑不解,便道,「我這是將計就計,實則虛之。給他們造艘假船,咱們則造艘真船,他們忙著造假船,便不會發現咱們造真船了:」柳鶯鶯聽得糊塗,道:「什麼真船假船,假船真船?」梁蕭將計謀說了一遍,眾人喜上眉梢,齊聲叫好:正自歡喜,忽聽咕嚕嚕一陣響,花生唉聲嘆氣道:「你們說了半天話,俺的肚皮也要說話啦:」柳鶯鶯不由得鬱結盡消,噗哧笑道:「它說什麼呀?」花生道:「它說,俺要吃飯,還要吃肉,既然沒有美酒,那也就算了。」眾人又笑,梁蕭道:「好好,花生大爺,我這就去張羅。」花生甚是歡喜,呵呵直笑,柳鶯鶯卻踢他一腳,笑罵道:「你是梁蕭的大爺,卻是我的小廝,不許偷懶,砍柴燒水去。」花生不敢違拗,連滾帶爬,跟著梁蕭去了。

是夜無話,次日賀陀羅清早便來,約梁蕭造船,並喚花生一路,梁蕭卻道:「他要看家,手腳又笨,去了反而誤事。」賀陀羅本想借重花生的神力,但聽這麼一說,心知梁蕭對自己戒心未去,只得作罷。

梁蕭著地畫出圖樣,道:「海上風高浪大,氣候兇惡,我們人少,最好造海鰍樓船,有八部水車,即便風帆折斷,還能以水車推動。」賀陀羅皺眉道:「八部水車太多,一部兩部便夠了。」

梁蕭道:「這是海船,而且路程甚遠,有備無患。」賀陀羅又問:「多高多長。」

梁蕭掐算道:「一丈六尺高,六丈長。」賀陀羅又想埋怨太大,可轉念一想:「船一造好,灑家便要動手殺人,人數減少,船兒自然不需如此龐大。但眼下不可流露這個意思,叫他生疑。」他心懷鬼胎,點頭稱是。梁蕭猜出他心意,趁勢口若懸河,將工程說得繁複無比,實則許多部件並無用處,但賀陀羅本是外行,被他頭頭是道一番說,暈頭轉向,難分真假。

二人計劃了足足一日,方才伐木取材,梁蕭卻又推這棵樹木質不好,經不得海水侵蝕,那棵樹太過彎曲,僅是尋找龍骨,又花了數日功夫,賀陀羅笑在臉上,急在心裡。

梁蕭這邊與賀陀羅虛與委蛇。柳鶯鶯卻依梁蕭所給圖樣尺寸,讓花生伐木取材,偷造龍骨船板,入夜之時,與梁蕭另行架設一艘海船。這般晝夜趕造,賀陀羅的海鰍船龍骨未定,這邊梁蕭桅杆已然架好,那邊船板還是稀稀落落,這邊梁蕭已用樹皮織好風帆,裝在桅上。其間,雲殊來看了趙咼幾次,小傢伙裝得要死不活,騙得雲殊傷心不已,暗裡苦練武功,準備一舉擊殺梁蕭。

到了第十五日夜中,南風徐徐,夜空陰霾。梁蕭見是順風,便找個藉口騙過賀陀羅,早早返回住所,與花生用滑輪木板,將船拖至海邊,又將所需物品盡數裝上。花曉霜抱著趙咼率先登船,柳鶯鶯則與花生隨後,梁蕭登上船頭,方要拆掉跳板,忽聽遠處有人冷笑道:「平章好手段,騙得灑家好苦,既有現成船隻,也不用造什麼鳥船了罷?」說話聲中,只見兩團黑影若風馳電掣,一路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