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大驚止步,卻聽柳鶯鶯喝道:「花生,放下風帆。」花生伸手抓住纜繩,啪啪啪三聲脆響,手臂粗細的纜繩盡被扯斷,風帆都落下來。哈里斯看得橫眉豎眼,偏又不敢亂動,忽見賀陀羅擺脫雲殊,趕將過來,急道:「父……呃……宗師!不好啦。」賀陀羅最厭兒子呼己「父親」,以免叫喚老了,故而哈里斯都以「宗師」相稱。
柳鶯鶯冷笑道:「花生,打斷一根桅杆。」花生聞言,也不作勢運氣,順手一拳,左方副桅轟然折斷。
賀陀羅兩眼噴火,止步笑道:「姑娘何必恁地生分?姓雲的是你敵人,也是灑家的對頭,依照漢人的說法,咱們可算是友非敵,敵汽同仇。只要你們不動桅杆,我賀陀羅對天發誓,絕不尋你麻煩!」他花言巧語,一心騙開三人,儲存桅杆,暗地裡卻咬牙切齒。要知賀陀羅為人奸詐無信,於他而言,對天發誓還不及放一個臭屁,說過便算,從不當真。
不料柳鶯鶯一揮手,道:「誰跟你是友非敵。滾遠些,踏入三丈之內,我便毀掉桅杆,跳海自盡,左右梁蕭死了,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眉眼一紅,傍著桅杆坐了下來。其時舟行海上,四面都是海水,倘若失了桅帆,無風可借,唯有困死。賀陀羅一時間面色鐵青,無法可想,卻聽哈里斯低聲道:「宗師,怎麼辦?」賀陀羅白眉一擰,冷笑道:「好,灑家瞧他們能挨多久!走,去儲艙看住淡水糧食。」與哈里斯揚長去了。
柳鶯鶯聽得這話,心裡咯噔一響:「糟了,我百密一疏,卻忘了‘民以食為天’。沒了淡水糧食,如何捱得下去……」轉念又想:「大不了魚死網破,大家都不活了……」一陣心灰意冷,回眼向花曉霜看去,只見她盤膝而坐,正依梁蕭所傳心法,運功驅毒。花生則目視大海,神色茫然。柳鶯鶯輕嘆口氣,心道:「他們都不著急麼?人傻自有人傻的好處,總能少許多煩惱……」此時平靜下來,又想起梁蕭,心中悲不可抑,揹著二人,以臉促膝,低低啜泣起來。
這般僵持了半夜,北風更烈,呼呼作響。賀陀羅拆下三塊甲板,當作船槳,與哈里斯、阿灘奮力向南划動。但船體龐大,巨鯨尚且不能掀翻,何況逆風而行,三個人擺弄到東方發白,卻是白費氣力。眼看大船離陸地愈來愈遠,賀陀羅大是後悔。早先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船上水手一一抓斃,丟入海中,到這時候,卻又不禁心想:「早知如此,就該留下幾個,人多勢眾,或能濟事……」三人無可奈何,返回前艙,忽又發現羅盤被人砸爛。要知大海微茫,難辨南北,白日也就罷了,夜裡沒有羅盤,決難航行。賀陀羅氣急敗壞,風度盡失,想要破口怒罵,但柳鶯鶯與雲殊都有可疑,不知罵誰才好,出言相詢更是不便,若弄得人盡皆知,豈不大長敵人志氣。氣悶半晌,決意佔住儲倉,斷了對頭水糧,再作計較。
如此又過一日,賀陀羅幾度偷襲,均被柳鶯鶯發現,無法得手。雲殊與趙咼住在後艙,趙咼厭惡雲殊,成日哭鬧。雲殊勸解不得,只好狠起心腸,不加理睬。他存心令賀陀羅大海迷航,夜裡覷機震毀羅盤,並偷人儲倉,取了數日水糧,伺機逃生。賀陀羅一來全心對付柳鶯鶯三人,無暇他顧,二來害怕逼迫太甚,雲殊來個玉石俱焚,與趙咼同歸於盡,是以也不與他為難,間或還送去少許清水乾糧,花言巧語,誘使雲殊變節。雲殊清水照喝,乾糧照吃,但對投降之言,絕不理會。
這一日一夜,柳鶯鶯三人粒米未進,飢腸轆轆,口中焦渴。未到午時,花生飢火衝上來,忍不住嚷道:「不好啦,俺要死啦。」柳鶯鶯道:「好端端的,你說什麼屁話?」花生哭喪著臉道:「俺要餓死啦!」柳鶯鶯道:「男子漢大丈夫,就會說這樣沒出息的話麼?」花生道:「俺是和尚,不是男子漢大丈夫。」柳鶯鶯恨聲道:「你不是和尚,你是禿驢,再嚷一聲,我便把你當驢宰了吃,你怕不怕?」花生不驚反喜,吞了口唾沫道:「說得是,把白毛驢兒殺了,倒能吃幾頓好的。」花曉霜驚道:「那怎麼成,快雪那麼好!」花生道:「哪把狗兒殺了也成,挨一頓算一頓。」曉霜落淚道:「白痴兒是蕭哥哥從小養大的……」花生覷了胭脂馬一眼,未及說話,柳鶯鶯早已喝道:「你敢打胭脂的主意,我叫你好看。」花生不由發起狠來,叫道:「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們都有道理!」說著一拳捶下,將船板打了個洞,柳鶯鶯焦躁起來,罵道:「你再嚷嚷,我丟你下海淹死。」花生氣道:「淹死卻也好些,萬萬不要餓死,俺師父說:」寧做飽鬼,不為飢漢‘,肚裡空空的,死得忒難受啦。「此時賀陀羅遠遠聽到,心中暗喜,立馬叫阿灘取來乾肉美酒,當著三人大吃大嚼,連連稱好。花生看得口水長流,賀陀羅舉起一塊肉脯,晃來晃去,笑道:」小和尚想吃麼,要吃就過來!「
花生大吞了口唾沫,禁不住站起身來,邁步便要上前。柳鶯鶯一驚,叫道:「花生,不許過去。」
花生聞聲止步,望了望賀陀羅,又望著花曉霜,問道:「曉霜,你跟俺過去好麼?」花曉霜搖頭道:「我留在這裡陪柳姊姊,花生,你真餓得狠了,就過去好了!累你跟著受苦,我也萬分地過意不去。」花生聽得這話,彎眉一蹙,露出躊躇之色,徘徊數步,忽然一拍屁股,又轉回來,悶聲說道:「罷了,你不過去,俺也不去啦。」柳鶯鶯鬆了口氣,戳了他一指頭,罵道:「小餓鬼,算你還有良心。」想到方才的驚險,眉眼早已紅了。賀陀羅誘惑不得,連罵三聲「賊禿」,恨恨去了。柳鶯鶯忖道:「這次好險,小和尚捱得過一次,未必捱得過二次。」忽聽卿唧喳喳,鳥聲喧囂,抬頭望去,卻是一群海鳥,在船上盤旋。柳鶯鶯心念一轉,面露喜色,取出「遁天爪」,飛擲而出,嗖得一聲,白羽紛飛,竟將一隻鷗鳥凌空抓了下來。
柳鶯鶯接住鳥兒,取出匕首,割斷鳥頸,喝了口血,遞給曉霜,叱道:「把嘴張開。」花曉霜露出驚怖之色,急往後縮,柳鶯鶯粉面一沉,撲上前,捏開她口,將鳥血強行灌人,花曉霜只覺口中腥鹹,胸中翻騰不已,轉身便吐。柳鶯鶯本就煩躁已極,見狀怒道:「作死麼。」抓住花曉霜,舉手便要毆打,忽見她滿臉淚水,楚楚可憐,終於放手嘆道:「傻丫頭,你不吃不喝,怎麼與惡人鬥,怎麼給梁蕭報仇?」花曉霜滿臉是淚,蜷作一團,顫聲道:「我不想報仇,我……我只想跳進海里,一了百了……」柳鶯鶯見她哭得可憐,胸中一酸,撫著她秀髮,慘笑道:「梁蕭從捨不得你受委屈,若你當真死了,他九泉之下也不會歡喜的。」花曉霜身子一顫,撲人她懷中,放聲哭道:「姊姊,其實曉霜明白,蕭哥哥喜歡的是姊姊,可……可我就是離不開他,我什麼都可不要,什麼都不在乎,但一想到與他分開,我便難受得很,離開爹爹媽媽,我沒這麼難受,師父去世的時候,也沒這麼難受……我心裡好苦,比死還苦,姊姊……這樣活著,真的好辛苦……」柳鶯鶯感同身受,心如刀割,忍淚嘆道:「傻丫頭,別說傻話。」花曉霜泣道:「我說得都是心裡話。
蕭哥哥最重情義,別人對他好一天,他便會對那人好一輩子;他不肯讓你難受,也不肯讓我委屈,只好自己暗地裡受罪……「柳鶯鶯搖頭道:」他不知道這樣優柔寡斷,只會讓大家加倍難受麼?「花曉霜呆然半晌,悽然道:」是啊,可他就是這樣的人,倘若他能活過來,我定然走得遠遠的,永遠也不見你們,再也……再也不讓你們難受……「但想大海茫茫,梁蕭絕無生理,不由大放悲聲,淚水將柳鶯鶯的衣花曉霜滿臉是淚,蜷作一團,顫聲道:」我不想報仇,我……我只想跳進海里,一了百了……「衫濡溼一片,柳鶯鶯撫著她背,默然不語。
花曉霜哭了一陣,心力交瘁,沉沉睡去。柳鶯鶯幽幽長嘆,站起身來,眺望無邊海水,忽地想道:「倘若梁蕭真能活過來,我就算立時死了,也是情願,無論他做了什麼,無論他怎麼對我,我也不與他拗氣,就算他要娶這個小傻瓜,我也由他,不讓他為難……」想到此處,不覺痴痴流下淚來。過了半晌,她拭去淚水,回望曉霜,心中又是一酸:「傻丫頭胸無城府,又弱又笨,若是孤零零的,定會受盡惡人欺辱。難怪梁蕭在時,不惜與我翻臉,也要呵護她。」換作日前,這些念頭她想也不會想,此時卻順理成章般冒將出來,讓她自己也覺吃驚。
柳鶯鶯想了片刻,回頭一看,卻見花生拿著那頭死鳥,皺著眉頭翻來覆去,不由問道:「你做什麼?」
花生道:「這隻鳥怎麼吃?」柳鶯鶯白了他一眼,劈手將鳥奪過,拔了毛,取出火折,劈了些木屑點燃,將鳥烤得半生不熟,與二人分了吃下。到了傍晚,柳鶯鶯又抓下兩隻海鳥。
這般熬過一夜,到得次日,柳鶯鶯又飛爪捉了兩隻海鳥。賀陀羅遠遠瞧見,吹起鳥笛,將鷗鳥驅到「遁天爪」不及之處。柳鶯鶯無法得手,只氣得柳眉倒豎,破口大罵;花曉霜卻打心底盼著鳥兒飛得又高又遠,再不被打中,可一瞧柳鶯鶯氣苦神情,又覺這般念頭對她不起,只好眼不見為淨,閉目運功。這些日子,她修練「轉陰易陽術」,將「九陰毒」逼到兩手「勞宮穴」處,凝聚成一團團紫黑圓斑,時大時小,變化不定,但不知為何,始終差上一分半分,無法逼出體外。她醫術雖高,武學上的見識卻有限得緊,左思右想,難以明白。
柳鶯鶯罵了一陣,忽見一頭鷗鳥展翅縱身,躥到半空,然後斂翅如箭,射入水中,出水時,爪間多了條大魚,繼而飛到舷邊,啄得銀鱗四濺。柳鶯鶯心念一動,移步靠近舷邊,定睛望去,只見水中魚影流轉,數目甚眾,心念一動,放出遁天爪,射人水中勾魚。嘗試半晌,竟被她勾上一條七八斤重的大魚,剝開一看,肚裡還有大量黑色魚卵。柳鶯鶯歡喜不盡,烘烤吃了。如此這般,這一日,她接連勾上三條大魚,果了眾人之腹。花曉霜初時不慣飲用魚鳥血漿,但她生性軟弱,被柳鶯鶯強逼了幾次,抗拒不過,只好屈服了。
賀陀羅數日里守著儲艙,偶爾前來探看,只盼三人又渴又餓,身軟無力。豈料那三人越見健旺,柳鶯鶯膚光如玉,小和尚面色紅潤,花曉霜也非奄奄一息。賀陀羅驚疑不定,細為查探,發覺柳鶯鶯勾魚為食,他本事再高,也無法將海中魚類一舉擊斃,眼看著船隻向南越漂越遠,不由得怒氣沖天,對兩個同夥又打又罵。阿灘生性魯莽,力主用強一試,賀陀羅卻不敢行險,生恐桅杆折斷,永無迴歸陸地之日。
雙方勾心鬥角,各逞計謀,十餘日光陰轉眼即過。這日凌晨,海上風勢忽轉猛烈,巨浪一個接一個打上船來。賀陀羅只覺足下晃動不已,甚是心驚,當下率眾出艙,只見海水如沸,豆大雨點從天灑落。片刻間,風聲更厲,空中霹靂閃亮,陣陣殷雷滾滾而來。
花生從未見過這等海天之威,抱住桅杆,面如土色;花曉霜靠在柳鶯鶯肩頭,瑟瑟發抖。柳鶯鶯雖也怕極,但想這二人一心依賴自己,自己稍露懼意,他們唯有更是害怕。當下定住心神,軟語安慰。但此時風浪呼嘯,柳鶯鶯的言語,花曉霜半句也無法聽見,忽見浪來如山,桅杆被風吹得支嘎作響,不由心道:「常言道‘死後同穴’,倘若翻船落海,我便可與蕭哥哥呆在一起,永遠也不分離。」想到此處,驚恐冰釋,呆望著驚濤駭浪,再不將生死放在心上。
賀陀羅遠遠瞧見,心道不好,若任這桅杆搖將下去,只怕船也搖翻了,此刻他但求保住眼前,也顧不得將來如何,長嘯一聲,揉身縱上。誰知還未奔近,足下忽地一絆,低頭看去,右足竟被一條繩索套住。
敢情柳鶯鶯數日來,早在四周設下機關。賀陀羅不知究竟,一腳踩中,還未抽身,便覺大力拽來,將他下盤拉得一虛。賀陀羅暗自冷笑:「此等雕蟲小技,也來困灑家?」沉喝一聲,力注雙腿,鎮住身形。
哪想這麼一鎮,卻又觸動第二個機關,剎那間,數十木箭帶著疾風八方射來。賀陀羅雙手急掄,撥打木箭,但終因出手倉促,木箭眾多,終有一枚無法打落,擊在肩頭,雖未受傷,卻頗疼痛。賀陀羅自覺顏面盡失,厲聲長嘯,並指若劍,向下一揮,腿上粗繩應手而裂,哪知繩索方斷,風聲又響,一截斷桅勢若霹靂,向他身側呼地掃來。敢情這前後三道機關似三實一,有名叫作「鬼哭神嚎三連環」,當日在江上曾讓雲殊吃過大虧,柳鶯鶯依樣畫葫蘆,拿來對付賀陀羅。賀陀羅大意之下,竟將這三道機關一一嚐了個遍,眼看斷桅來得迅猛,躲閃不及,只得伸臂一擋。哪知那支斷桅經機關牽引,來得沉重異常,臂桅一交,桅杆折斷,賀陀羅也被帶了個趔趄,立足未定,忽覺身後勁風襲來,卻是柳鶯鶯趁隙掩至,揮掌偷襲。
賀陀羅連中機關,勢子用老,無奈氣貫於背,硬接柳鶯鶯的掌力。柳鶯鶯雙掌擊實,只覺如中敗革。
賀陀羅但覺一股寒氣直透心肺,打了個冷噤,喝道:「背後偷襲,算哪門子好漢?」閃電轉身,左掌倏地抓出。柳鶯鶯一擊得手,早已後退,口中低笑道:「我是小女子,算不得好漢!」賀陀羅自覺失言,怒哼不語。
他吃了這般苦頭,豈容柳鶯鶯走脫,使出「虛空動」,一晃而上,正要抓拿,忽見柳鶯鶯目光投向自己身後,面有喜色。賀陀羅連遭不測,已成驚弓之鳥,心中咯噔一響:「糟了,小和尚還有埋伏?」他對花生的大金剛神力頗為忌憚,匆匆回頭,卻不見人影。柳鶯鶯趁機退回,她一個眼神驚退當代高手,心中得意,按腰咯咯笑道:「你追著一個女人動手,又是什麼好漢?是了,你盼著天底下人人作好漢,你卻正好做個卑鄙小人。說起來,好漢光明正大,總是鬥不過卑鄙小人的。」賀陀羅被她冷嘲熱諷,句句刺心,恨不能和一口水將她吞了,方要撲上,忽地一個巨浪打來,船隻搖晃甚劇,賀陀羅慌忙拿椿立定,吸一口氣,忽地直奔花生。
柳鶯鶯見他連遭重擊,還能如此矯捷,又驚又懼,高叫道:「花生!」本意讓花生抵擋,哪知花生被大風大浪驚得呆了,聽柳鶯鶯叫喚,又見賀陀羅撲來,只當要再打斷桅杆,當即呼得一拳,擊斷主桅。賀陀羅大笑道:「打得好。」左掌逼開柳鶯鶯,右拳晃出,將僅剩一根副桅也震成兩段。
柳鶯鶯未料他此來竟為出手斷桅,一怔之間,桅杆落地,船隻搖晃之勢頓然緩了。賀陀羅消弭危局,又覺心中一涼,尋思桅杆斷了,再難返回大陸,瞅了三人一眼,不覺毒念橫生:「都是你幾個兔崽子阻三阻四,壞了灑家的大事,若不好好炮製你們,灑家姓名倒過來讀,叫做羅陀賀。」柳鶯鶯見賀陀羅目射兇光,急道:「小心」叫聲未落,賀陀羅已然撲向花生,他一心制住這小和尚,留下兩個女子,不足為懼。花生倉碎應對,只得施展「無拘泥相」閃過,慌亂裡還了一拳,賀陀羅舉臂一格,花生站立不住,倒退兩步。
賀陀羅雖然迫退花生,手臂卻隱隱發麻,叫道:「好賊禿,再接灑家三拳!」抖起精神,雙拳連出,拳至半途,東一扭,西一拐,走向百變,如龍如蛇。花生驚懼萬分,除了師父九如,他從未遇上此等高手,但九如出手雖重,還不會當真傷他,賀陀羅一招一式卻蘊藏極大威力,碰著一下,不死即傷。
花生人雖糊塗,武功卻高得出奇,平日裡得過且過,緊要處卻是遇強越強。此時狂風驟雨,驚濤駭浪,又遇如此強敵,無形間竟激發出他渾身潛力,「三十二身相」諸般妙處便如破堤河水,源源不絕湧上心頭。所謂「三十二身相」,本是如來三十二種法相,但所謂佛法無邊,如來法相之微,又豈是區區三十二數能夠囊括?小和尚使得順了,舉手抬足,身搖影晃,莫不迥異平時,凝若金剛坐地,動如天神行法,變化之奇,便如恆河之沙,莫可勝數。
霎時間,這一個西方怪客,那一個神僧傳人,老少兩大高手以快打快,咬牙廝拼,只見兩團黑影滾來滾去,斷是難分彼此。賀陀羅越鬥越驚:「小賊禿恁地厲害,直逼老禿驢當年了!灑家須得好生應對,稍有疏忽,只怕平路上摔跤,陰溝裡翻船……哼,這念頭混賬之極,老子雖不會輸,但這小賊禿不除,必成大患。」殺機更濃,連發數招,將花生迫得倒退不迭。柳鶯鶯見勢不妙,一掌拍出,賀陀羅轉身欲接,花生湧身而上,兩拳忽至。一時間,只看三人輾轉交鋒,猶如走馬,賀陀羅雖是以一敵二,但十成功夫倒有九成落到花生身上,應付的柳鶯鶯不過一成。
劇鬥間,雷霆震怒,風浪更急,大船好似一個爛醉之人,偏來倒去,嘎吱作響。花曉霜瞧著三道人影隱沒起落,拳腳之間密不容針,哪裡插得上手去。正自優急,忽聽一聲長笑破風而來,苦楚淒厲,令人聞之心寒。花曉霜聽出正是雲殊,不由忖道:「他不知受了什麼委屈?笑得好不傷心。」不覺生出憐憫之意,卻聽雲殊慘笑數聲,忽又厲叫道:「善惡不分,忠奸不明,老天爺,你非要亡我大宋,才肯甘心麼?好啊,我雲殊在此,你來,風颳大些,浪掀高些……來來來……把這鳥船打翻,哈,船一翻,大宋就亡啦,風再大些……打個船底朝天,淹死我君臣,大宋就亡啦,哈哈……」他慘笑數聲,又大哭幾聲,而後再笑三聲,罵兩聲,又哭三聲,再罵兩聲,間中夾雜著趙咼的抽噎聲。
花曉霜關心趙咼,忍不住屏息凝神,靠近船尾,卻見前方漆黑一團,只聞其聲,卻不見人影。忽聽刮喇喇一聲響,一道長大閃電蜿蜒爬過天空,電光慘白,照出雲殊披頭散髮、厲鬼也似的影子,縱上躍下,狂笑號啕。趙咼蜷在一旁,張嘴直哭。曉霜瞧他身子伶仃,哭聲暗啞,胸中大痛:「這人怎能如此對待孩子,就算冒死,我也要把他奪過來。」打定主意,尚未舉步,忽見兩團黑影一動,悄沒聲息向前滑出。
花曉霜心中一驚,極目看去,卻是哈里斯與阿灘,心想這兩人鬼鬼祟祟,定是要做壞事。一念未絕,只見二人猛然躍起,哈里斯撲向雲殊,阿灘則向趙咼搶到。花曉霜欲要提醒,卻已晚了,只見阿灘手不落空,將趙咼一撈人懷;哈里斯的雙拳則砰的一聲,重重落在雲殊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