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敵友莫辨

崑崙 鳳歌 第2頁,共2頁

哈里斯雖殘忍好殺,但見如此慘狀,也覺心驚,覷眼一看,只見曉霜與花生並肩站在左近,瞳目發呆,不禁竊喜:「小傢伙沒見過世面,嚇得傻啦!」收了彎刀,悄悄縱上前去,突然施襲,右手並起食中二指,點向花生後心,左手似若雞爪,扣向曉霜肩頭。

花曉霜被眼前戰爭驚住,腦中空白一片,忽覺肩頭一痛,已被哈里斯扣住「肩井」穴,半身酥麻,雙手一鬆,趙咼頓時落向甲板。哈里斯這手抓住曉霜,那手也點在花生「至陽」穴上,但覺指尖一痛,如中鐵壁。只聽花生啊喲一聲,叫道:「好痛!」哈里斯見他中指之後,還能叫痛,心下大駭,急欲縮手。卻不料「大金剛神力」練到「一合身相」的地步,隨機生髮,勁在意先,習練者念頭未轉,勁力已早早到了;花生雖在發呆,但勁力周流全身,方才中指,立生反激,但聽喀嚓一聲,哈里斯兩根指頭齊齊折斷。

哈里斯失聲痛哼,抓著曉霜縱身退後。花生轉身瞧見,不由圓眼一瞪,呼地一拳,奔他左臂而來。

哈里斯手指被他震斷,驚駭莫名,暗忖捱了這拳,手臂豈不粉碎了;慌忙放開曉霜,奮力後躍。花曉霜被他這一帶,身不由主,向後栽倒,花生急急收拳,將她扶住,忽覺頭頂風起,卻是哈里斯揮了彎刀,惡狠狠劈了下來。

花生拉起曉霜,慌忙避開。哈里斯一刀逼開二人,伸手便向趙咼抓去。花曉霜急道:「糟了。」花生應聲縱上,一拳橫掃,哈里斯只覺拳風撲面,口鼻皆為之閉,顧不得擒人,慌忙閃開,卻見花生俯身抱人,露出破綻,便身子一扭,彎刀自下而上撩向花生面門。這一刀出手方位古怪之極,大出花生意料,心想若不閃避,勢必被他割中雙目,只好無奈躍開。

一時間,二人繞著趙咼時進時退,疾走不已。花生武功雖高,但囿於師命,不肯出手攻敵,只是東躲西閃,覷機搶人。哈里斯斷指處陣陣抽痛,對這小和尚忌憚已極,他素來滑溜,頗具乃父之風,彎刀揮來揮去,並不強攻,只待花生出手搶人,便一陣亂刀將他逼退。趙咼夾在二人之間,只覺四周勁風颯颯,刀光亂閃,不覺又驚又怕,哇哇大哭起來。

花曉霜心急如火,移步搶上。哈里斯見狀,轉身一刀劈向曉霜,花生只怕曉霜受傷,急忙一拳將他逼退。哈里斯心念一動,笑道:「敢情小和尚動了凡心麼?」花生奇道:「什麼叫作動凡心?」哈里斯心中大怒:「臭禿驢跟老子裝蒜麼?」便嘿笑道:「動凡心就是想妞兒!」忽地一刀劈向趙咼,花生正要阻攔,哈里斯刀鋒偏轉,又向曉霜砍去,花生慌忙揮拳相救,哈里斯身子右轉,彎刀一橫,花生倉促之間,幾乎將手送到他刀上。

哈里斯詭計得逞,東一刀,西一刀,只向花曉霜與趙咼招呼,花生左遮右攔,狼狽之極。哈里斯正覺得意,不料斜刺裡衝出一人,將趙咼抱人懷裡,貼地滾出。哈里斯一心對付花生與曉霜,卻被旁人揀了個便宜,怒不可遏,飛腿便踢,花生抬腿擋住,二腿一交,哈里斯如中鐵柱,裂著嘴向後退出。

那人定了定神,眼見花生敵住哈里斯,心頭一喜,背起趙咼發足便跑。趙咼驚魂甫定,認清來人,喜道:「陸太傅,是你呀!你沒逃嗎?」陸秀夫顧不得辯解,匆匆奔近船尾,抬眼一望,忽地怔住,遙見陳宜中站在一艘船上,順風張帆,向南去得遠了。

陸秀夫原與陳宜中約好,陳宜中守著船隻,自己去救趙咼,誰知這老滑頭見勢不妙,自顧走了。陸秀夫只覺渾身上下如墜冰窟,回頭看去,遙見火光燭天,元軍戰艦成群結隊衝殺過來。陸秀夫不覺兩眼一閉,仰天長嘆,澀聲道:「聖上,事已至此,下臣得罪了。」趙咼不明其意,忙道:「你別說話,快快跑……」話未說完,忽聽陸秀夫大叫一聲:「蒼天啊。」衝上數步,跳了起來,趙咼一時只聽耳邊風響,身子已在半空,他不知出了何事,張大小嘴,卻叫不出半個字來。

哈里斯與花生糾纏數合,忽地聲東擊西,向右撲出,揮刀劈向曉霜,花生不知是計,翻身攔在曉霜身前。哈里斯一刀引開花生,忽地向左狂奔。不出十步,便見那老頭揹著小皇帝遠遠站立,不覺心頭一喜,正要上前,忽見陸秀夫湧身一跳,徑向海中落去。

哈里斯大驚失色,他千里南來,就為逮住這個小孩。如此一來,豈不前功盡棄?當即腦子一熱,猛地丟開彎刀,魚躍而起,向二人伸手抓去,但終究相距太遠,他這一躍雖用盡全力,仍是差了半尺。倘若換作他人,至此必定束手無策,但哈里斯身負古瑜跏之術,手足關節伸縮自在,一抓未中,大喝一聲:「疾!」,手臂暴長一尺,堪堪扣住趙咼肩頭,硬生生將他拽了過來。陸秀夫背上一空,心頭劇震,不及回望,已然墜入海中。他忿怒之極,雙手向天奮力亂抓,才一張嘴,鹹苦的海水便咕嘟嘟湧人口裡,身不由主,直沉下去。

哈里斯抓住趙咼,狂喜不已,雙足一撐,欲要勾住船舷,豈道腳下一虛,竟沒勾著,不覺心往下沉:「糟糕,我一念之差,竟被這小兔崽子害死了……」念頭未絕,足踝一緊,已被人抓住。哈里斯絕處逢生,向上一瞧,卻見花生懸在半空,一手搭在船頭,不由喜極而呼:「小禿……咳,小師父,要抓牢些。」

花生見哈里斯去追陸秀夫,便與花曉霜一起跟來,正巧看見哈里斯跳出去捉趙咼。他救人心切,一時也忘了不會水性,跟著躍出,將他抓住。待得此時,才猛然驚覺,望著碧澄澄的海水,想起柳鶯鶯先前說過的話,心頭好不害怕,顫聲叫道:「曉霜,完啦,俺要落水喂王八啦!」花曉霜趕上前來,見三人安然無恙,鬆了口氣,但不見了陸秀夫,知道必已落水無幸,不由一陣慘然,抬眼望去,卻見無數宋軍士卒在海中掙命,慘呼聲響徹雲端。她驟然看見這世上最可怕的慘狀,偏又無力阻住,只覺心如刀絞,一時痴了。

花生叫了一聲,不見曉霜答應,越發害怕,手足發抖,流下淚來。此時間,那艙板吃不住三人重量,咯的一聲,兀自裂了。哈里斯心頭一顫,慌道:「小師父,快帶我上去。」花生也不答話,咧嘴直哭。哈里斯哀求數聲,眼見無效,頓時焦躁起來,「小畜生,小賊禿」一陣亂罵。

花曉霜聽得哭罵聲,方才還過神來,問道:「花生你哭什麼……」話音未落,便覺背後勁風乍起,掠來掠去,迅快之極,忽聽梁蕭冷聲道:「你們再上前一步,我便讓和尚放手,左右拚個同歸於盡。」花曉霜正自六神無主,聽到他的聲音,大感寬慰,回頭瞧去,只見梁蕭與柳鶯鶯並肩而立,賀陀羅則鐵青著臉,與阿灘站在左近,雲殊獨站右方,五人鼎足而立,相對怒視。

梁蕭目視對手,口中叫道:「花生,拉人上來。」花生仍是不敢稍動,柳鶯鶯見小和尚卻如此膿包,心頭火起,叱道:「再不上來,我可踢你下去了。」說著伸足便踢,花生吃了一驚,也不知哪來的氣力,反手一撐,便躍上船板,順手將哈里斯與趙咼也提了上來。哈里斯早有準備,一上甲板,飛足便踢花生面門,花生猝不及防,把頭一低。哈里斯收足不及,踢中光頭,頓覺足背欲裂,不由「啊喲」大叫,正想變招,忽覺足頸一緊,已被花生拿住,還要掙扎,花生內勁由足頸經脈直透過來,哈里斯渾身一軟,癱在船上。

雲殊、賀陀羅見狀,雙雙撲上。梁蕭與柳鶯鶯換個眼色,一個抓起哈里斯,一個抱住趙咼。那二人各有所忌,同時止步。賀陀羅寒聲道:「你要怎地?」梁蕭道:「你不動手,我也不動你兒子。」賀陀羅略一沉吟,道:「好!灑家認栽!」梁蕭料他必然口是心非,只忌憚他武功了得,不敢過分相逼,微一冷笑,回眼望去,只見元軍戰艦密密麻麻蜂擁而來,便向雲殊道:「你號令水手,向南行駛。」

雲殊恨得牙癢,但此時兵敗如山,趙咼又落入人手,一時無可奈何,心道:「他為何不徑自向北駛入元營,卻向南作什麼?」但覺如此一來,對自己終究有利,冷笑一聲,進了船艙,命水手揚起風帆,向南駛去。梁蕭見船啟動,提著哈里斯,退人艙內。這艘戰船本由海船改造,甚為長大,分為三部,前艙起居,後艙儲藏,底艙作為水手寢室。

賀陀羅待梁蕭入內,方與阿灘進艙,陰沉著臉,靠艙板坐下。梁蕭暗自發愁:「這老賊武功太高,留在船上終是禍胎,須得想個法子除去。」雙方各懷心事,船艙中一時靜了下來。

趙咼早巳嚇昏了,花曉霜施以針灸,才悠悠醒過來,哭了幾聲,道:「叔叔!」梁蕭還過神來,向他笑笑,將他小手握住,但覺小手冰涼,瘦小堪憐。趙咼被他握住手,只覺有了依靠,平靜下來,問道:「叔叔,嬸嬸還好麼?」梁蕭一愣,花曉霜卻臉色倏地慘白,柳鶯鶯也聽得分明,秀目中透出驚怒之色。

梁蕭默然半晌,終不忍說出真相,嘆道:「她很好。」趙咼奇道:「既然很好,怎麼不來看我?」梁蕭胸中一痛,澀聲道:「她不得空……我替她瞧你,還不好麼?」趙咼露出失望之色,這時機,便聽柳鶯鶯冷不丁問道:「咼兒,你那嬸嬸長什麼樣子?」趙咼一怔,想了想道:「她很好看,可沒你好看。」又指著花曉霜,笑道,「但比她好看些。」花曉霜臉上血色也無,低了頭去,柳鶯鶯卻美眸生寒,瞪向梁蕭,見梁蕭低頭不語,更當他心裡有鬼,越發氣苦,正欲發作,忽聽艙外一聲響,彷彿霹靂大作,船身隨之震動,搖晃起來。

梁蕭騰地站起,但聽船尾又是一聲響,似是弓弩發射之聲,這般此起彼伏,響了數聲,忽見雲殊走入艙內,冷冷道:「韃子追上來了。」梁蕭道:「多少船隻?」雲殊道:「打沉一艘,還剩十艘,正發炮石過來,只怕再過片刻,這船就要沉了。」賀陀羅長身而起,擊掌笑道:「各位再不投降,更待何時?」雲殊瞪他一眼,凜然道:「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大丈夫死則死矣,豈可屈膝投敵?」賀陀羅為他目光所懾,一時語塞。雲殊冷笑一聲,拂袖而出,梁蕭抓起哈里斯道:「我們也去看看。」柳鶯鶯被戰事岔開了話,不便與他算賬,狠一頓足,也來到船尾。

此時層雲蔽天,北風正厲,只見十艘黃鷂戰船鼓滿風帆,向著大船包抄而來。梁蕭觀望片刻,拾起一張角弓扯滿,一箭直奔當頭元船,將那帆上纜繩撕裂一半。元軍尚未明白髮生何事,梁蕭第二支箭急急射到,這箭來勢更狠,將纜繩截成兩段。船帆忽失牽掛,嘩啦墮下,元軍驚怒交進,齊聲叫罵。那船無風可借,頓時來得緩了。

雲殊心頭暗凜:「一箭中繩已然極難,兩箭射在同一方位,難上加難。我與這廝數度交兵,騎射盡落下風,今日看來,輸得倒不冤枉!」思忖間,忽聽身後譁然大響,回頭一看,本船的三張風帆同時落下。雲殊心頭一沉,只聽梁蕭叱道:「賀陀羅,滾出來!」但聽一聲笑,賀陀羅自艙內慢悠悠踱出來,說道:「不知平章大人有何吩咐?」梁蕭道:「哈里斯在我手裡,你不怕兒子送命嗎?」足尖抬起,對準哈里斯腦袋,只需輕輕一送,哈里斯頭開腦裂,決然無疑。

賀陀羅笑道:「梁大人當世英才,行事總要講個理字。方才灑家坐在艙裡,那可是沒挪一下屁股。是了,我知道了,想必是前船那些水手吃裡扒外,放下風帆,自己跳海逃走。阿灘尊者,你說對不對?」阿灘笑道:「對啊,對極啦。」柳鶯鶯啐道:「對你個鬼,你們殺人放帆,還想狡辯?」賀陀羅笑道:「無憑無據,豈可胡亂定罪?姑娘現在說說,還不算什麼?倘若做了大官,金口一開,可要冤殺多少百姓?哈哈,敢問姑娘,你哪隻眼睛瞧見在下殺人放帆了?」他喬張作致,一字一句扣著柳鶯鶯的話頭,柳鶯鶯明知他殺光水手,放下風帆,卻苦於沒有親見,難以辯駁,蓮足一頓,心中大為惱火。

梁蕭一時大意,讓賀陀羅趁亂殺人放帆,鑄成大錯。但眼下形勢危急,無暇分辯,大船航速驟減,敵人逼得更近,當即扯起角弓,凝神指定,只待元船進人射程,便發箭射帆。元軍吃過一回苦頭,也變得聰明起來,始終遠遠綴著,只不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