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左右為難

崑崙 鳳歌 第2頁,共2頁

忽見花生將圓腦袋探進來,憨道:「梁蕭,曉霜在哭!」柳鶯鶯一見他便說不出的有氣,叫道:「死禿驢,臭鴨蛋,滾……滾遠些。」卻見梁蕭欲要站起,一把拽住,切齒道:「你若去了,我……我死給你看。」梁蕭眉頭一皺,終究扳開她手,掉頭出去,柳鶯鶯氣苦難當,伏枕大哭。

梁蕭硬著心腸,步人曉霜房裡,卻見她坐在床邊,見梁蕭進來,匆匆轉身拭淚。梁蕭傍她坐下,一時卻不知如何勸慰,良久方道:「她就是這樣,生一會兒氣,很快就過去了,曉霜你宰相肚裡能撐船,大人大量,別跟她計較了!」花曉霜低頭道:「我……我才不是什麼宰相。」梁蕭笑道:「你是醫國的宰相,主宰病人生死,若是什麼大元大宋的宰相,我才懶得理你。」花曉霜被他說得心中一樂,說道:「你啊,就會取笑人。」這一笑,幽怨之情,卻是煙消了。

梁蕭見她手臂包裹嚴實,便捧過來,問道:「還痛麼?」花曉霜面紅耳赤,搖了搖頭,忽聽腳步聲響,轉眼望去,只見柳鶯鶯搖搖晃晃,倚在門邊,嘴角滲出血絲,臉色蒼白如死,秀眼中透著怨毒。梁蕭吃了一驚,放開曉霜,將她扶住,促聲道:「你怎能下床呢?還不回去。」柳鶯鶯伸手想打他耳光,但傷後無力,只碰了一碰,便垂下手去,泣道:「你這小沒良心的,我對你一心一意,你……你卻這樣對我,我恨死你,恨……恨死你……」但覺內腑翻騰,口中又湧出血來,花曉霜忙遞過「活參露」,著梁蕭給她服下。

柳鶯鶯緩過一口氣來,兀自罵不絕口,抑且罵得刁鑽刻毒。梁蕭無法可施,強行將她抱回房裡,說了許多好話,她才平靜了些,又低泣一陣,才沉沉睡去,雙手將梁蕭衣衫拽著,夢裡也不放開。

梁蕭無法,坐在床邊,待她睡熟,才起身張羅飯食,飯菜擺好,尚未落座,便聽柳鶯鶯叫道:「梁蕭,梁蕭。」聲音惶急,竟帶了幾分哭腔。

梁蕭微微皺眉,起身人內,卻見柳鶯鶯一臉是淚,見他進來,一頭撲入他懷裡,哭道:「你……你去哪裡了,我……我以為你走了!」梁蕭知她從來倔強,今日竟屢屢露出軟弱之態,心中驀地升起無邊憐意,嘆了口氣,道:「哪裡會呢?你定是做噩夢了!」柳鶯鶯嗚咽道:「我困在天香山莊,夜夜都夢著你。」梁蕭胸口發燙,忖道:「這一年功夫,她定然過得很苦。」不由問道:「鶯鶯啊,你為何會聽韓凝紫挑撥,去尋楚仙流的麻煩?」柳鶯鶯啜泣半晌,才拭了淚說道:「那天我取溪水回來,見不著你,心急得要命,到處尋你,結果遇上雷、楚兩家還有神鷹門的人,我以為他們捉了你,便向他們討人,卻被雷行空打傷,正沒奈何,雲殊出手相救,誰知他心懷不良,事後對我說了許多不著邊際的話,我當時受了傷,怕他動了邪念,便隨口跟他敷衍,本想騙他幫我尋你,不料你竟落到韓凝紫手裡,那個臭狐狸拿你威脅我,搶走純陽鐵盒。

我一灰心,就將雲殊大罵一頓,誰知他竟也沒跟我為難,一言不發,任我走了。我不知你去了哪裡,就騎了胭脂在曠野中亂跑,哭了好幾場,後來總算覓地養好了傷,幾經周折,找到殘紅小築,卻只見一片焦炭瓦礫。後來聽說是雷公堡和天香山莊聯手燒的,我便偷偷抓了雷公堡一個弟子拷問,他也不知你訊息。

我擔驚受怕,四處尋找,一找就是大半年功夫,不想倒霉得很,沒尋著你,卻遇上韓凝紫那個臭狐狸,她騙我說你被天香山莊放火燒死了。我當時聽了,傷心欲絕,也沒細想,便找上楚家,為你報仇。初時倒佔了些上風,後來激出楚仙流,我打不過他,就被楚老兒捉住了。「

她斷續說完,只覺一陣乏力,微微喘息。梁蕭卻已呆了,心道:「原來如此,我當真鬼迷心竅,竟疑她移情雲殊……」一時悔恨不及,左右開弓,狠狠給自己兩個嘴巴。雙頰頓時高高腫起,柳鶯鶯驚道:「你……你這是作什麼?」梁蕭定了定神,嘆道:「鶯鶯,我是一個大糊塗人,萬分對你不起。」柳鶯鶯不知他另有所指,只當他因為花曉霜之事心中愧疚,又見他雙頰紅腫,不由心頭一軟,白他一眼,伸出雪白柔荑,撫著他紅腫雙頰,哼聲道:「你知道便好,若你再和那個病丫頭親近,我……我一定叫你好看。」她本有滿心的惡毒話來威脅他,但到了嘴邊,卻變做一句:「你……你臉上痛麼?以後沒我准許,可不許自己打自己。」梁蕭此時心亂如麻,全無頭緒,好半晌才尋著話道:「後來你落到楚仙流手裡,又怎麼樣?為何他並未給你披枷帶鎖。」柳鶯鶯冷笑道:「我是天下偷兒的女祖宗,什麼枷鎖困得住我?楚仙流那老狐狸,仗著一身臭本事,既不關我,也不鎖我,容我使盡千般法子,也逃不出十里之外,你來的時候,我剛被他抓回來呢。」梁蕭笑道:「楚仙流想必山居寂寞,靜極思動,才來玩這等貓拿耗子的勾當。」柳鶯鶯聽得有氣,纖指點了點他鼻尖,道:「小色鬼,我被人欺負,你還笑得出來?」梁蕭注視她半晌,忽道:「鶯鶯。」

柳鶯鶯道:「什麼?」梁蕭鄭而重之,緩緩說道:「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受人欺負。」柳鶯鶯嘆了口氣,黯然道:「別人欺負我不怕,就怕被你欺負。」抬眼看著梁蕭,咬牙道:「總之花曉霜在一天,我便恨你一天。」梁蕭苦笑無語。柳鶯鶯忽喜忽悲,說了這許多話,倦怠又生,偎在梁蕭懷裡,睡了過去。

過得數日,花曉霜傷勢好轉,便給村人們治療傷病,接生引產。柳鶯鶯執意不受花曉霜療治,梁蕭無法,只得先問過曉霜,再自己動手,給她扎針服藥;誰知柳鶯鶯傷勢稍痊,又生事端,或明或暗,處處設謀算計曉霜。但梁蕭心思縝密,多有防範,她無法得逞,自是百般怨懟,哭鬧尋死,無所不為。梁蕭既要防她,又要寬慰曉霜,還要圖謀生計,填飽花生那張不見底的肚皮,任是他長袖善舞,一步百計,身處此間,也是頭大如鬥,好生為難。

二月光陰轉瞬即過,柳鶯鶯傷也好了九成,她硬的不成,又來軟招,當著眾人與梁蕭耳鬢廝磨,想氣走曉霜,梁蕭自是尷尬。花曉霜心中甚不好受,但又不願梁蕭為難,實在無法忍受,便轉入屋內,讀醫書解悶。

這一日,她看書倦了,伏案睡了一陣,忽被一陣喧譁吵醒,揉眼出門,卻見遠處打穀場上,或站或坐,來了許多陌生之人,口音不類土著,衣衫檻褸,鬧成一團。花曉霜心生詫異,走近一看,卻見人群中許多病人,不少人身受金瘡,傷口皮肉翻卷,化膿生蛆,躺在地上呻吟。她見此情形,忙轉回拿了藥物,任是梁蕭長袖善舞,一步百計,身處此間,也是頭大如鬥,好生為難。來到場邊,卻見柳鶯鶯拉著梁蕭從遠處過來,見她在此,立時做出親熱模樣。花曉霜心頭一酸,轉過頭,招呼眾人到房前,挨個兒診治。柳鶯鶯見狀冷笑道:「又假裝好人!」梁蕭道:「她本來就是好人。」柳鶯鶯道:「好啊,她是好人,我就是壞人了!」

梁蕭點頭道:「你自然是壞人了。」柳鶯鶯秀眉倒立,正要發作,卻聽梁蕭笑道:「好在我也是壞人,咱倆歪鍋配扁灶,一套配一套。」柳鶯鶯轉嗔為喜,笑道:「是呀,咱們都做壞人,讓她一個人充好人去。」梁蕭見曉霜忙得厲害,便甩開柳鶯鶯手臂,上前相幫。柳鶯鶯氣急敗壞,頓足道:「什麼一套配一套,分明是嘴上一套,心裡一套。」梁蕭笑道:「別擰淘氣,去打兩桶水來熱過!」柳鶯鶯怒道:「我才不去。」鼓漲桃腮,站了半晌,但見難民哭哭啼啼,又覺有些可憐,氣咻咻轉過身,打來井水。

梁蕭生於江西,聽眾難民談吐,正是鄉音,詳加詢問,方知宋軍與元軍交戰,敗於興國。江西屢經戰亂,民不聊生,是以紛紛逃難,來到此處,沿途又遇匪患兵災,傷亡甚眾。

治療已畢,月已中天,眾難民紛紛告辭散去。四人飢腸轆轆,轉入房裡,就著清水吃了幾個饅頭。

花曉霜心不在焉,沉吟道:「蕭哥哥,柳姊姊傷也快好了,我想……我想去江西行醫。」梁蕭道:「好啊,我陪你。」柳鶯鶯又氣又急,狠擰了他一下,慎道:「梁蕭,方才不是說好了,你要陪我到天山去。」梁蕭道:「我說的是,曉霜願去,我才願去。」柳鶯鶯一怔,大聲道:「她有什麼好?你只聽她的,就不肯聽我……」

眼中淚花一轉,伏案便哭。梁蕭道:「我答應過陪她行醫,男子漢大丈夫,言出必踐。」柳鶯鶯肩頭微顫,倏地抬起頭來,拭去眼淚,狠狠瞪著曉霜,咬牙道:「好啊,我也言出必踐,要麼你死,要麼我亡。」這幾句話說得決絕異常,花曉霜聽得心頭一陣迷糊,她也不知如何轉回房裡。還醒時,發覺自己正靠在床邊。

梁蕭與柳鶯鶯的爭吵聲從房外傳來,明明很近,聽來卻又很遠,很熟悉的聲音,聽來卻又那麼陌生。驀然間,一陣難言的悲傷絕望從心中湧起來,淚水不知不覺,浸入粗布的棉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