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舊愛南泯

崑崙 鳳歌 第2頁,共2頁

白三元氣憤欲狂,兩眼噴火,大聲叫道:「究竟是誰?有種三刀六眼,跟老子拼個死活,藏頭露尾,暗弄手腳,算什麼好漢?」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默然,白三元眼見無人出來,氣勢更足,一頓足,還要喝罵,聽一個聲音朗朗傳來:「你背後罵女人,便算是好漢嗎?」

眾人聽得這話,回頭望去,但見二男一女,牽著毛驢,逶迤而來,那兩名男子一僧一俗,俗者年約二十,飄逸俊朗,白衣磊落,烏髮疏掛,斜斜披在肩頭,一把綠竹長劍斜插腰間,數十條細竹絲若有靈性,在他指間活潑潑亂跳,結成一隻奇形竹環,他口中說話,手中結環,一路走來,也不看上眾人一眼。

白三元與雷震對視一眼,想起方才落腳吃飯,見過這三個男女,心頭一震,齊齊色變,白三元喝道:「編竹子的……」來人正是梁蕭,聞言笑道:「我不編竹子,專來編人。」白三元一愣,怒道:「管你編什麼?這衣上字跡,是你寫的?」梁蕭一曬,淡然道:「我寫的什麼字?」白三元脫口應道:「我放狗……」雷行空急喝道:「白老弟!」白三元一驚,硬生生將那個「屁」字嚥了回去,瞪著那人,心道:「媽拉個巴子,幾乎又著他的道兒!」他丟盡臉面,越想越是不忿,操起鐵槳,與雷震交換一個眼色,忽地齊身縱出,一左一右,猛撲上去。

梁蕭仍不抬眼,手中兩根竹絲哧哧兩聲,激射而出,白雷二人但覺手腕刺痛,纖纖竹絲已自二人「列缺穴」鑽人,又從「神門穴」透出,二人半邊身子麻木,驚怒交集,方要掙扎,哪料梁蕭內力附在竹絲之上,一人二人身體,立時順著經脈遊走,「列缺」屬「手太陰肺經」,「神門」屬「手少陰心經」,心肺二脈,牽一髮動全身,二人直覺心悸氣緊,渾身痠麻,白三元鐵槳嗆啷落地,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氣。

眾人無不大驚,正要救援,梁蕭十指顫動,將二人臂上兩根竹絲結成細環,掛在手上大竹環上。群豪各揮兵器,四面呼喝湧上,梁蕭沉哼一聲,左右盤旋,手指用上「碧微箭」的功夫,將手中細長竹絲激得八方飛出,彷彿靈蛇遊空,莫可閃避。一時間,四周人盡被刺穿列缺、神門二穴,慘叫聲響起一片。梁蕭指間變化奇快,一邊發出竹絲,一邊結成細環,扣入大竹環內。不到片刻工夫,竹環之上,便掛了十多名壯漢,一個個齜牙咧嘴,偏又身不由己,亦步亦趨,隨梁蕭步子轉動。其他人等無不膽裂,四散奔逃,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一別數載,梁蕭滿面風塵,容貌已變,眾人雖然驚疑,仍未將他認出,雷行空喝道:「編竹子的,你到底所來何為?」梁蕭笑道:「早告訴你了,我不編竹子,專來編人。」楚羽眼尖,猛可認出他來,驚道:「是你,你來救那賤人麼?」梁蕭笑道:「你罵得好,我記下了,這賤人二字,呆會兒定要一筆一畫,刻在你臉上!」楚羽見他臉上帶笑,語氣卻冷若寒冰,心頭頓時打了個突。

梁蕭這一擺明車馬,其他人也認出他來,何嵩陽睚眥欲裂,厲聲喝道:「梁蕭賊子,果真是你!」眾人聽得這話,無不大驚,要知伏牛山一戰,梁蕭殺傷甚多,南朝武人一旦提及,無不失色。孰料此時此地,竟遇上這個煞星,不覺人人心頭打鼓,東張西望,看是否來了大隊元軍。

楚羽夫妻連心,見丈夫落入人手,又疼又怒,驀地嬌叱一聲,揮劍刺向梁蕭。梁蕭不待她近身,將竹環掛在左臂,右手抽出竹劍,拍中楚羽劍脊,楚羽虎口痠痛,長劍偏出,當即身隨劍走,一招「寒鴉穿林」,長劍斜掠而出,梁蕭竹劍隨之遞出,但卻快了半分,堪堪點中楚羽曲池穴,楚羽手臂一軟,長劍脫手,眼前忽地一花,竹劍如鬼如魅,已落到她鼻尖之上,楚羽血冷如冰,心中只有一念:「他怎麼練成這等劍法?」

雷震見妻子被制,偏又無力相助,惟有破口大罵。梁蕭卻笑視楚羽,道:「你記得我方才說的話麼?」

楚羽咬牙不語,梁蕭道:「我說話算數,先在你左臉刻個‘賤’字,再在你右臉刻個‘人’字,包你左右對稱,一輩子也抹殺不掉!」

眾人心頭一寒,望著楚羽,均想:「楚三娘徐娘半老,風韻猶存,但若臉上多了這兩個字,日後可休想見人了!」雷家眾人驚怒交進,紛紛大罵,楚宮雖惱楚羽女生外嚮,但終是兄妹一場,見此情形,也不由心生惻隱,但終究人在敵手,一時主意也無!

梁蕭一意立威,正要動手,花曉霜忽道:「蕭哥哥,不成!」梁蕭皺眉道:「你又要攔我?」花曉霜臉色蒼白,搖頭道:「好,我……我不攔你,只是告訴你,倘若有人在我臉上刻這麼辱人的字,我一定不想活了!你這麼做,比殺了這位嬸嬸還難受,她的親人天天看著,也必然十分痛苦,你是舒心快意了,卻累了別人一家,如果這麼做,你……你就不是好人!」梁蕭心道:「我本就不是好人!」斜眼睨去,卻見雷震虎目中淚光閃閃,不覺心頭一軟:「這人雖然魯莽,倒也是條重情漢子。」竹劍一翻,左右開弓,打得楚羽雙頰腫起,悻悻道:「滾吧!」

楚羽逃脫一劫,默然後退,梁蕭將長劍挑給楚羽,喝道:「拿去,分香劍術,也不過爾爾!」楚羽接下長劍,臉色慘白如紙。天香山莊一眾高手聽得這話,均露出悲憤之色。花曉霜見梁蕭放過楚羽,鬆了口氣,又望著他手中那串大漢,道:「蕭哥哥,他們的穴道若是傷得久了,勢必心肺受損,你……你也放了他們吧。」纖纖素手搭上樑蕭左臂,眼中滿是乞求之意。

梁蕭避開她的目光,花曉霜卻只是晃他手臂,柔聲道:「蕭哥哥!」梁蕭手臂攥著大竹環,大竹環連小竹環,小竹環又穿著眾人穴道,故而花曉霜每晃一下,眾人便覺痛徹心肺,哎喲慘叫,花曉霜連晃三次,眾大漢便齊叫三聲。花曉霜猝然驚覺,甚感過意不去,歉然道:「哎喲,對不住啊!」梁蕭觀她神色,終是無可奈何,嘆道:「罷‘了。」將竹環放開,竹環沒了內勁支撐,眾人當即恢復氣力,掙斷竹絲,但經過這番折騰,個個氣色委頓,再無打鬥之能。

梁蕭生平快意恩仇,今日卻屢被曉霜掣肘,心中氣悶。目中精光進出,凝在何嵩陽身上,緩緩道:「何嵩陽,你既是雲殊部屬,怎地還要和柳鶯鶯為難,難道不知道他們的交情麼?」何嵩陽呸了一聲,冷笑道:「狗韃子放屁,雲大俠胸襟可比日月,豈會和這種女人有交情?」

梁蕭目不轉睛,凝視他半晌,皺眉道:「此話當真?」何嵩陽朗聲道:「若有半字虛言,叫我不得好死。」梁蕭面色一沉,寒聲道:「胡說八道,雲殊於柳鶯鶯有救命之恩,柳鶯鶯感他恩德,以身相報,此事你和雷楚兩傢俱都親見,難道有假?」何嵩陽見雷行空父子和楚宮兄妹均有疑惑之色,心中大急,怒道:「狗韃子才胡說八道,雲大俠一生清白,如今已有婚約在身。你若再辱雲大俠的清名,何某雖然不敵,也要豁出這條命,和你見個死活。」

梁蕭瞧他如此斬釘截鐵,也不由微感疑惑,沉吟道:「你說雲殊有了婚約?」何嵩陽大聲道:「不錯。」

梁蕭道:「那他可知鶯鶯困在莊裡?」何嵩陽眉尖一挑,尋思道:「雲大俠雖然不知此事,但便是知道,也豈會與這女賊為伍?狗韃子居心叵測,一心汙損雲大俠的清譽,哼,老夫豈能叫他得逞。」當即朗聲道,「雲大俠當然知道,他還告訴何某,這女賊是死是活,與他都不相干。」

梁蕭臉色一變,寒聲道:「他當真如此說?」何嵩陽揚聲道:「千真萬確。」話一齣口,在場諸人,齊齊喝了聲彩。梁蕭臉色鐵青,沉默半晌,忽地哈哈大笑,一聲笑罷,目視何嵩陽,沉聲道:「我今日且留你性命,去見雲殊,知會他一聲:」我梁蕭瞧不起他‘。「何嵩陽卻冷笑不答,心道:」雲大俠如何,豈容你狗韃子評判?「

梁蕭神色忽明忽暗,變幻數次,驀地長吸一口氣了,沉聲道:「好,既然雲殊不救,我梁蕭來救。」頓了頓,聲音陡地一揚:「楚仙流,晚輩梁蕭求見。」聲音悠長,響如驚雷,轟轟隆隆向莊內滾去,片刻之後,方才傳來隱隱回聲。眾人聽得這聲,無不失色。

梁蕭一聲叫罷,莊內卻久無人答,不由眉頭一皺,驀地邁開大步,走向莊門。楚宮忽地跨上一步,森然道:「且慢。你方才口出不遜,瞧不起分香劍術,是不是?」梁蕭冷道:「不錯,分香劍術,不過爾爾!」楚宮雙目怒睜,手挽劍花,直刺過來。梁蕭竹劍揮出,輕描淡寫,壓在楚角劍脊之上。這一劍深得歸藏劍中「兌劍道」之法意,兌者沼澤,其要旨之一,便是由內力中生出無窮黏勁,封鎖對方兵刃。一時間,楚宮手中鋼劍彷彿陷人極黏稠的淤泥中,無從使力,不覺大吃一驚,收劍疾退。梁蕭舉步跨上,竹劍貼在他劍上,隨他東西,倏忽之間,二人進退如風,飄出數丈之遙,楚宮始終無法擺脫分毫,頓時想起,當日雲殊也曾用此奇法將自己長劍壓住,心頭不覺慌亂起來。

楚羽終究出身楚家,見兄長當眾受挫,孃家百年聲威便要墮地,再想起方才受辱情形,大生同仇敵汽之心,飛身縱出,一劍飄飄,刺向梁蕭脅下。梁蕭足下一旋,竹劍橫擺,將楚宮帶了個踉蹌,撞向楚羽的劍鋒。楚羽心下大駭,半途中硬生生將長劍橫移四寸,正好送到楚宮劍下,這一下早在梁蕭算中,當即竹劍猝沉,只聞金鐵交鳴,又將楚羽長劍粘住。

「天香雙劍」垂名武林三十餘載,今日卻被後生小輩用一把竹劍製得動彈不得,一時眾皆愕然。便在此時,忽聽莊門處,傳來一個女子聲音:「爹爹‘雲橫秦嶺’;姑姑‘香蘭含笑’,‘春水盈盈’!」

常言道:「病急亂投醫」。楚氏兄妹聽得這話,也不顧真假,楚宮使招「雲橫秦嶺」,身形微轉,長劍帶著剛疾之勁,飄然一橫;楚羽劍尖亂顫,彷彿蘭花吐蕊一般,正是招「香蘭含笑」。梁蕭只覺這兩把劍躍躍欲起,方要催勁壓服,忽見楚羽腰肢婉轉,以腰帶肩,以肩帶臂,以臂帶劍,劍上勁力瞬間變化三次。

梁蕭虎口一熱,竹劍微微彎曲,情知如此下去,竹劍勢必折斷,只得勁力內收。楚氏兄妹劍上一輕,兩把精鋼長劍倏然收回。場中頓時彩聲雷動。

梁蕭目光一轉,遙遙望去,卻見一名藍衫女子,婷婷立在莊門之前,梁蕭見得此女,心神陡震,脫口叫道:「是你?」這女子不是別人,卻是楚婉,她眉目姣好如故,只隱隱透出愁意,梁蕭正要問她二王訊息,楚婉卻已娓娓道:「三叔公午睡已醒,特命我相邀各位,入莊一敘!」

梁蕭只得將到嘴的話嚥進肚裡,將竹劍插回腰間,大步進門,楚氏兄妹自知阻擋不住,無奈左右讓開。一群人各懷主意,魚貫入莊,順著青石小徑前行,只見莊內百花盛放,左一簇薔薇,右一叢蜀葵,東有剪春羅,西是滿地嬌,十樣錦在前,美人櫻落後;夜落金錢亂如斑斕豹紋、纏枝牡丹豔若傾城佳人,繽紛錯落,爭奇鬥豔。眾人嬌色滿目,芬芳沁脾,一時心曠神怡,爭鬥之心不覺大減。

行出二里有餘,前方路盡,只聽水聲叮咚,一道碧玉也似的清泉瀉出石隙,白花間流過,獨木小橋飛架其上,橋對岸花木搖曳,掩著一座粗粗搭就、拱梁曲柱的八角小亭,樑柱之上,尚有如鱗松皮,未曾剝落。

梁蕭尚未過橋,便聽有人朗朗吟道:「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所以終日醉,頹然臥前楹,覺來盼前庭,一鳥花間鳴。借問此何時,春風語流鶯……」尚未唱完,一個嬌媚女聲煩亂道:「酸裡酸氣,難聽死了!」梁蕭聽得這聲音,心神一震,定在當場。

只聽吟詩那人哈哈大笑,笑聲如龍在天,清壯蒼勁,說道:「楚某不論說什麼都是酸的,但想必梁蕭放個屁也是甜的。」那女聲啐道:「你才吃屁!」梁蕭心中撲撲亂跳,分花拂柳,緩步過橋,但見楚仙流抱膝坐在亭前石階上,意態疏懶,攬杯遠眺。離他不遠處,一名綠衫女子背向俏立,一雙素手捂著雙耳,肩頭起伏,似乎怒氣未平。

梁蕭望著那女子背影,心中竟有隔世之感,方要舉步,但步子僵硬,欲要叫喊,嗓子間又似哽著什麼,出不得聲。那女子聽得腳步聲起,轉過身來,剎那間容光四射,身邊百花都失了顏色,她目光轉動,忽地落在梁蕭身上,呆了一呆,而後嬌軀一震,發出一聲嬌呼,好似乳燕歸巢,一頭撞向梁蕭懷裡。花曉霜站在梁蕭身後,見此情形,吃了一驚,雙眼睜得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