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子肩頭微微哆嗦,顫聲道:「可……可我見不得人受苦……我……見不得人受苦……」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幾不可聞,淚珠從雪白的下領滴落下來,在泥土上留下點點痕跡。昊常青臉色鐵青,狠狠瞪了她一會兒,忽地一拂袖,怒道:「老子不管了,不管了!哼,他媽的不管了!」
白衣女子默然一陣,忽地一伸袖,抹了淚,探手把住劉梓脈搏,沉吟片刻,嘆道:「你地倉、秉風、環跳三穴被炎陽毒氣侵人,這三個穴位連線足陽明胃經、手陽明大腸經、手太陽小腸經、足少陽三焦經。這四條經脈都屬陽脈,滲入炎毒之氣,好比火上潑油,會引得精血焦枯,肌膚破裂。唉,誰下的手?忒也歹毒了。」
木偶煞是下手之人,知曉這法門,聽她說得一分不差,驚駭欲絕,不由毒念大起:「宰了這小妞,看誰能治得了這姓劉的小子?」想著手指微微一動,尚未抬手,忽聽一聲冷哼,舉目望去,卻見梁蕭站在三丈之外,目光如炬,投在自己臉上。他頓覺身子一僵,再也不敢動彈。
劉梓氣喘道:「那麼,可有辦法醫治?」白衣女子道:「既知緣由,治來卻也容易。」當下取出三支鋼
針,隨手刺中三處傷穴,出手頗快,認穴極準,在場武學高手俱暗暗喝了聲彩。只見鋼針人體,三縷黑血順著針尾射出,敢情三支鋼針俱是空心。劉梓只覺渾身陡松,大為暢快。
白衣女子看那黑血變紅凝結,收針道:「洩去血氣陽毒也跟著出來,我再開一張方子,你按此服用,十日內該當痊癒。」說罷寫了一張藥方,正要交給劉梓,忽地人影倏晃,藥方被布袋煞一把奪了過去。
白衣女子詫道:「這位姐姐,你幹什麼?」布袋煞笑道:「活菩薩,你救了我哥哥,我再給他!」劉梓怒極罵道:「臭娘皮、小淫婦,我把你……」忽聽白衣女子低聲道:「你……你可別罵人啊!」劉梓一愣,賠笑道:「是,是,那就麻煩女菩薩再寫一張。」白衣女子道:「好!」
布袋煞聞言眉眼一紅,道:「活菩薩,你答應救我哥哥的。」白衣女子道:「我沒說不救你哥哥的,相煩你先把藥方還他!」布袋煞喜道:「好,只要你救我哥哥就好!」小嘴一撅,在藥方上吐了口口水,方才擲在劉梓臉上。劉梓心中大恨,先將藥方揣人袖間,然後向白衣女子拱手笑道:「多謝大夫……」談笑間,手腕一翻,忽地多了把匕首,閃電般向白衣女子心口刺去。
白衣女子全未料到此招,一時怔然受戮。布袋煞也措手不及,失聲嬌呼。忽聽「哧」的一聲,一枚細小石子從人群中激射而出,打在匕首上。劉梓虎口裂開,匕首飛出,心中驚惶,疾往後躍。布袋煞厲聲喝此,正欲揮掌撲上,又聽「哧」的一聲,劉梓兩眼圓瞪,仰面倒下,額上多了個小小的血孔,鮮血混著腦漿,汩汩流出。
白衣女子大吃一驚,脫口尖叫起來。吳常青心急救援,此時正縱到半途,見狀回頭,看那石子來向,卻是全無頭緒,不由心頭暗凜:「好傢伙,竟來了這等高手?」獨有木偶煞心知肚明,目視梁蕭,眉頭微蹙。
梁蕭微微苦笑,心中暗歎:「那性子又犯了,唉,打掉匕首就罷了,誰知頭腦一熱,第二枚石子還是跟了出去!」
木偶煞見怒龍幫眾面無人色,又看了看劉梓屍首,再想想梁蕭那等武功,忽然間,二十年爭強好勝之心、報仇雪恨之志一一煙消,嘆了口氣向怒龍幫眾人道:「劉梓既死,我也不為難你們了。你們不是劉家的人,犯不著再為他父子賣命!」他伸手人懷,掏出一個瓷瓶,扔給「肉須虯"常望海,道:「此藥外敷內
服,能治火焰掌的掌毒。」常望海伸手接過,一言不發,俯身抱起劉梓的屍首,率眾去了。
木偶煞微微慘笑,轉身便走,布袋煞忙攔他道:「哥哥,你還沒治傷呢?」木偶煞搖頭道:「哥哥報仇心切,這幾日殺了甚多不相干的人,著實大違初衷。這龍鬚針也算是報應吧,既然如此,何必還要苦苦求人?」他舉步欲走,布袋煞卻眼淚汪汪,死拉著不放,木偶煞方要掙開,忽地面露痛苦之色,身子劇震,坐倒在地。
白衣女子婷婷起身,移步過來,嘆道:「你別逞強了!」伸手把了把脈,默然半晌,起身道:「師父,這龍鬚針用什麼法子才能取出?」吳常青冷哼一聲,兩眼望天道:「你處處違我,還有臉問?哼,有本事就自己治啊!」說罷只顧喝茶,再不言語。
白衣女子呆了一會兒,默默坐回桌邊,支著額頭,似在苦思,布袋煞兩眼死盯著她,一顆心兒懸得老高。
忽聽白衣女子幽幽嘆了口氣,道:「只好行險一試了。」她從旁邊醫箱內取出一把薄如柳葉的小刀和一小塊磁石,自語道:「龍鬚針被血脈帶動,所行途徑當合於經脈執行。嗯,這位姊姊,令兄中針是什麼時候、什麼部位?」布袋煞想了想,道:「該是昨日寅時左右,中針處只有哥哥知道。」木偶煞此時緩過一口氣來,喘道:「是內關穴附近。」
白衣女子凝視地上日影,左手把住木偶煞脈搏,右手掐指……眾人見她舉止古怪,議論紛紛,頗為驚疑。昊常青盯著她,臉上露出凝重之色,捧著茶碗,卻忘了喝茶,心知白衣女子正根據種種病症,結合脈理,推算龍鬚針所處方位。
要知人體血氣,無時無刻不在執行之中,勃興衰弱均有一定時刻。那龍鬚針被血氣衝激,循行快慢與氣血盛衰大有關係,且各人體質不同,血氣盛衰之時也各有不同。有人白日精神,有人卻是夜貓子,故而龍鬚針所處方位極難把握。
白衣女子口中唸唸有詞,心中默默推算,過片刻念道:「戊癸巳午七相宜,丙辛亥子亦七數」兩句,忽地探出左手,將磁石貼在木偶煞肩頭「巨骨」穴上,右手拿起小刀,切人肌膚。只見一股血箭自創口中射出,濺人土中。
這一番推算極耗心力,白衣女子伸袖拭去額上汗珠,輕喘道:「姊姊,你……你看那針兒可在血水中麼?」布袋煞在血中摸索片刻,拈起一枚細比兔毫的小針,不知是何種物事所制,雖細小如此,卻有手沉之感。她見兄長大患得除,眉開眼笑,真有不勝之喜。
白衣女子歇息片刻,坐回桌邊,寫了張方子道:「針在經脈中存留已久,雖勉強拔出,經脈卻已受損,按此服藥調養,以免留下病根……」她說完這番話,氣息更促,身子如晚秋之葉,瑟瑟發抖,忙掏出那個玉瓶,又傾了兩粒藥丸吞下。
布袋煞見她模樣,奇道:「活菩薩,您……您身子不舒服麼?」白衣女子緩過一口氣,道:「不……礙事,我這病拖得久了,從來都是這樣的!」眾人聽說她也有病,無不駭異。
布袋煞瞪大眼道:「菩薩您這麼大的本事,怎麼治不好自己呢?」白衣女子還沒答話,吳常青怒道:「屁話少說,既然好了就滾你媽的蛋。」布袋煞瞪他一眼,恨聲道:「若不是看菩薩的臉子,我非把你……」吳常青冷笑道:「把我怎地?」
布袋煞不好與他翻臉,忍住氣,向白衣女子謝過,扶著木偶煞徑自去了。此時,一個病者過來正要坐下,忽聽吳常青冷道:「今天不看了,以後再來!」那人目瞪口呆,身子半蹲,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吳常青拂袖而起,對白衣女子道:「你今日身子不大好,不要勞累了。」白衣女子不敢再違拗,正要起身,眾人已紛紛大嚷起來:「咱等了幾天啦,行行好吧!」
「是啊,菩薩一去,又不知幾天才出來,咱這病不能拖啊!」
一時間,眾人亂鬨鬨鬧成一片。吳常青頓時怒道:「他媽的,自私自利,莫過於此。都想著自己,怎就沒人想她?她的病比你們這些狗雜種難治百倍,她的命也比你們金貴百倍!滾,都給我滾……」
白衣女子嘆道:「師父,我這會兒好多了,再說我這病發作越來越頻,過了今日,不知明日在哪兒?看幾個算幾個。」吳常青愣了愣,肥臉一暗,狠狠頓足,歪在竹椅上,悶著頭喝茶。
白衣女子招呼病患坐下,把脈問診,或用針灸,或用推拿,或開藥方,若有不明之處便向吳常青詢問。到得辛酉時分,眾人陸續歡喜離開,梁蕭見人群散盡,才與怪老頭上前。
白衣女子又服下一顆藥丸。她麵皮極薄,自始至終都垂著頭,不敢正眼瞧人。梁蕭走到桌邊,呆望著她。此時他身量長足,兼之滿面風塵,吳常青一時沒能認出,見他站著不動,甚不耐煩,哼道:「有病就看,沒病就滾!」那白衣女子忙道:「你請坐!」梁蕭依言坐下,白衣女子搭了搭他的脈,沉吟一陣,奇道:「這位先生,你沒病啊!」
梁蕭道:「我有病的,你再仔細看!」白衣女子搖頭道:「我看不出,嗯,你平日有什麼不適?」梁蕭凝視著她,忽地眼鼻一酸,緩緩道:「我平日總想著一個女孩兒,聽人說,這病名叫相思病!」
白衣女子一窒,匆匆縮手,搖頭嘆道:「這個病……我可不會治!」梁蕭嘆道:「那女孩兒人很好,身子卻不大好,也不知這兩三年,她那痼疾是否好些?」白衣女子身子一顫,濃濃的血色自耳邊升起,雪白的脖子也浸紅了。
卻聽梁蕭又道:「那日我被迫離開,她哭得那麼厲害,也不知會不會傷身?也不知,她還犯冷麼,頭暈麼;更不知,她還吃不吃那名叫金風玉露丸的小丸子……」
白衣女子緩緩抬起頭來,只看她面容瘦削,膚色白得近乎透明,內裡泛著淡淡青氣,眉如籠煙,眼窩微陷,愈顯得雙眼極大。她目光卻凝注在梁蕭面上,淚水若斷了線的珠子落下,驀地顫聲道:「蕭哥哥,你……你……,,
梁蕭的眼眸也是微潤,想伸袖給她拭淚,又嫌衣袖太髒,只得用手給她抹去眼淚,卻覺人手嶙峋,忍不住道:「曉霜,你愈發瘦啦!」花曉霜神色似哭似笑,忽地身子一晃,昏了過去。梁蕭慌忙繞過木桌,將她樓住。
吳常青茶興正濃,沒留意二人動靜,忽見花曉霜昏倒,急忙飛步搶來,眼看梁蕭擋到前面,想也不想,伸手便抓。梁蕭肩頭一沉,卸開他爪勢,急道:「吳先生,我是梁蕭!」
吳常青一愣,忽地認出他來,脫口驚道:「你沒死?」梁蕭詫道:「我當然沒死!」吳常青不及多說,擺了擺手,接過花曉霜給她服下藥丸,又以金針刺入‘人中’、「維會」等穴。過得半晌,花曉霜胸口漸有起伏,雙眼才睜,便脫口叫道:「蕭哥哥!」梁蕭聞聲上前,花曉霜緊緊握住他手,顫聲道:「我……我不是在做夢麼?」言畢眼淚又落了下來。
梁蕭道:「當然不是,不信你擰手,看痛也不痛?」曉霜依言擰了下手,方才吁了口氣道:「真的不是做夢呢!」梁蕭不禁啞然失笑,花曉霜也覺羞慚,面紅過耳,輕笑起來。她笑容極美,如此綻顏一笑,滿林杏花也似失了顏色。
吳常青冷眼旁觀,忽地怒哼道:「又哭又笑,什麼玩意兒?」瞪了梁蕭一眼,道:「臭小子,你沒死麼?很好!省得小丫頭悶悶不樂,哭……」曉霜大窘,叫道:「師父……」
吳常青哼了聲,將「哭哭啼啼」四個字收了回去,又道:「你來這裡做什麼?」梁蕭指著那蹲在遠處,拿樹枝逗弄螞蟻的怪老頭道:「我帶他來看病。」吳常青皺眉道:「是個瘋子?」梁蕭道:「我也說不明白!」
他望著曉霜笑道,「有活菩薩在此,哪有我這等凡夫俗子說話的餘地。」
花曉霜又羞又窘,道:「蕭哥哥……你……你怎麼也來擠兌我?」她望著那怪老頭痴傻模樣,心生憐意:「蕭哥哥,你領他過來吧!」
梁蕭點頭,過去哄騙一番,將怪老頭帶過來。哪知此老方才坐下,又生彆扭,不肯伸手讓人把脈。
梁蕭只得騙他道:「這位姑娘最會摸骨,讓她摸摸,看你是不是天下第一高手的骨相。」
怪老頭皺眉道:「天下第一高手自然是老子了,那還用摸麼?」梁蕭道:「你說是天下第一就是天下第一?要人家說了才算!」怪老頭大怒,一把鎖住他脖子,罵道:「誰說我不是天下第一,叫出來比劃比劃!」花曉籍見梁蕭被掐住,又驚又怕,幾乎暈了過去。
梁蕭卻神色自若,朗聲道:「我就說你不是。」怪老頭兩眼怒瞪,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卻聽梁蕭又道:「但若你讓這位姑娘摸骨,從今往後,我都認你為天下第一。」
怪老頭神色一弛,放手笑道:「好說,好說。」擼起袖子,將髒兮兮、油晃晃的胳膊伸到曉霜面前,忽又掉頭問道:「什麼叫摸骨?」梁蕭笑道:「就是摸你骨頭的形狀,天下第一高手的骨頭與天下第二高手大大不同,這位姑娘一摸就知。」
怪老頭「哦」了一聲,瞪著曉霜道:「小娃兒你好好摸,只准摸成天下第一,不許摸成天下第二!」花曉霜面紅耳赤,心想:「蕭哥哥又在騙人了。」
她與梁蕭久別重逢,心中歡喜不盡,想起往事臉上露出笑意。怪老頭不耐道:「笑個屁,快摸快摸。」
花曉箱羞得雙頰通紅,搭上怪老頭的脈搏,凝神思索片刻,按住怪老頭尺骨處的「後溪穴」道:「老先生,此處可有微麻之感?」怪老頭搖了搖頭。花曉霜心道:「以脈理說來,癲狂之症後溪處必有感應。這老先生脈象通暢,決無遲滯之象,該是無病才是!」她掉頭對吳常青說道,「師父,我看不出病徵,你來看看吳常青冷眼望著怪老頭,聞言「唔」了一聲,點頭道:「果然是,他媽的,果然是!」花曉霜心中大喜:「還是師父厲害,用眼就能看出毛病!」
吳常青目不轉睛,盯著那怪老頭,忽道:「釋天風,你在弄什麼鬼?」怪老頭詫道:「你叫我什麼?」吳常青瞪眼道:「我叫你釋天風啊。你認得老子不?」梁蕭心中一動:「釋天風這名字似在哪裡聽過。是了,那日在古廟中,九如和尚說過,我的功夫便如東海釋天風一般,難以臻至絕頂境界。不過,這老頭武功之高,只怕便算九如親臨,也未必能勝!」
怪老頭聽得這話,茫然搔頭道:「你叫我釋天風?釋天風又是誰!」吳常青「哼」了一聲,沉著臉道:「釋天風是誰?哼,也不曉得哪個王八羔子自稱‘東海一尊,靈鰲武庫’?」他一瞠目,叱道,「姓釋的,少跟我裝蒜,你根本沒病!」他手一伸,抓向怪老頭手臂。
梁蕭不及阻止:心頭大驚,只看怪老頭手臂翻轉,吳常青圓滾滾的身子便如皮球一般滾了出去。怪老頭大笑道:「矮胖子,滾氣球。」吳常青驚怒交進,好容易停住,雙手一撐,欲要翻身,不想怪老頭如風趕上,伸足一勾,吳常青又貼地滾出三丈,還沒停住,怪老頭再度趕上,舉足橫挑。昊常青身不由己,滾將出去。他生平第一遭被人當球踢,直氣得哇哇怒叫。
怪老頭有了這個「人球」,心中大樂,飛身趕上,想要再踢兩腳。梁蕭見勢不妙,如箭縱出,呼呼兩掌,向他當頭拍落。怪老頭笑道:「來得好!」
他揮掌迎上,兩人高起低伏,頃刻間鬥了六七十招。梁蕭抵敵不住,且戰且退,退入杏林之中,藉著樹木百般閃避。怪老頭緊迫不捨,掌力所至,碗口粗的杏樹根根摧斷,勁風所及,落英繽紛,在地上積成一張粉紅毛氈。
吳常青掙起身子,被踢處隱隱作痛,本是惱羞成怒,但見二人鬥了數招,一腔羞怒盡化作駭異:「釋天風天縱奇才,不愧為武庫之稱。但梁蕭年紀小小,怎也練出這等可驚可畏的武功?」又見他二人只顧打鬥,將大好杏林弄得一片狼藉,不覺怒道:「兩個王八羔子要打在林子外面打,怎麼盡糟蹋老子的樹林……」他橫眉怒目,大聲叫罵,但也只能動動口,動手卻是萬萬不敢。花曉霜立在他身旁,眼看梁蕭落了下風,好生為他焦急。
忽聽一個恬靜柔和的聲音遠遠傳來:「想來就是這兒了!」花曉霜回眸望去,卻見遠處走來二人,一個是白髮紅顏、眉目清秀的老摳,一個卻是身形瘦削,唇薄眼大的中年男子。
二人走近,那老嫗笑道:「吳大夫,總算是尋著你啦……」她聲音一頓,目光落到杏林之中,那中年男子也望了過去,面露驚喜之色。
吳常青打量那老摳一番,哈哈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海底撈月’釋夫人到了。哈哈,想必是這股亂七八糟的釋天風把你吹來的吧!」他手一抬,指向那正在打鬥的怪老頭。
那老嫗喜不自勝,歡然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敢情死老頭竟跑到這兒來了!」此時梁蕭技窮,眼看釋天風一掌拍來,急道:「算你勝了!」釋天風雖然胡鬧,但只須梁蕭認輸,便掌勢一凝,停在梁蕭鼻尖處,笑道:「好,認輸就好!」
那老嫗走上前,揚聲叫道:「老頭子,看我是誰?」釋天風掉頭望來,目中詫異,正想答話,臉色倏變,迅疾退出一丈。老嫗走上數步,急道:「不許走,跟我回去!」釋天風看她上前,也隨之後退,始終與她相隔一丈之距。
老嫗大急,飛身縱上,釋天風頓時發足狂奔,用的正是「乘風蹈海」輕功。老嫗驚怒交集,連聲喝道:「老頭子,回來……」也如法追趕,但武功雖同,功力卻異,一晃眼工夫,二人之間拉開三丈之距。
那中年人疾奔而出,橫身阻攔,口中叫道:「爹!」釋天風縱身斜出,自他身邊晃過,足不沾塵,亡命飛奔。中年男子與老嫗呼叫不已,並肩追趕,轉眼間,三道人影去若閃電,消失在濛濛暮色之中。
異變忽生,梁蕭只覺莫名其妙。那中年瘦漢他倒認得,乃是當日土地廟前鬥過一場的釋海雨,只不知他為何來到這裡,又為何追趕怪老頭。
他看見吳常青走來,奇道:「吳先生,怎麼回事?」吳常青哼了一聲,道:「人家老婆追老公,你管那麼多。」他轉頭看到地上滿地落花,又覺生氣,怒道,「這麼多樹都被你打壞了,怎麼賠我?」
梁蕭一愣,道:「什麼大不了,重新種過便是。」花曉霜忽地低聲道:「我幫你種。」吳常青瞥了她一眼,冷哼道:「女生外嚮!」
花曉霜臉兒一紅,與梁蕭並肩進了林子,走了一程,突然笑道:「蕭哥哥,我給你看兩樣物事!」梁蕭點頭道:「好啊!」花曉霜呼哨兩聲,只聽樹梢簌簌作響,一抹金影從樹梢掠下,哧溜鑽入她懷裡,卻是隻小猴兒。
梁蕭笑道:「是金靈兒麼?」曉霜點頭微笑。金靈兒一雙火眼溜溜直轉,瞪著梁蕭,梁蕭伸手摸去,那毛茸茸的小腦袋卻是一縮,鑽進曉霜懷裡。
梁蕭露出惆悵之色,道:「這小猴頭認不得我了。」花曉霜笑道:「不礙事,過得三天,也就與你熟悉啦……」話未說完,忽聽犬吠之聲,一頭白毛犬自林中躥出,梁蕭愣神之際,那狗兒縱身一躍,歡然撲到他懷裡,汪汪汪狂吠不已。梁蕭抱住狗兒,連聲道:「好白痴兒,好白痴兒……」說沒說完,雙眼已然溼潤了。
這白毛犬正是梁蕭少時收留的小野犬,如今體長腰細,成年已久。它與梁蕭分別甚久,卻始終記得主人氣味。梁蕭容貌雖變,體氣卻無變化,故而一嗅便知,毫不遲疑地撲了上來。
梁蕭撫著它頭頂軟毛,嘆道:「曉霜,真難為你還帶著它。」花曉霜微微笑道:「怎麼能不帶著?它是你的狗兒,我看到它,便與看到蕭哥哥一樣!」梁蕭含笑道:「好啊,你變著法兒罵我像狗麼?」花曉霜一驚道:「哪……哪裡是?我……我才沒這意思……」她心中一急,眼圈兒頓然紅了。梁蕭忙道:「我跟你開玩笑呢!」花曉霜這才放下心來,低眉不語。
梁蕭想起離天機宮之後,劇變無數,不由嘆道:「說起來,若能做白痴兒卻好,永遠呆在你身邊,哪裡也不去!」花曉霜不知他另有所指,不覺心兒狂跳,雙頰漲紅,幽幽嘆道:「我……我也這樣想,天可憐見,總算又見著你,我真的……真的好歡喜。」梁蕭本想說:「你也想我做狗兒麼?」但怕她有些呆氣,一時會錯了意,便微微一笑,再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