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梅含香

崑崙 鳳歌 第2頁,共2頁

最後一路是「震劍道」,「震」為雷霆霹靂,雷霆萬鈞,但只是一瞬。是以這路劍法只有一招,不出則已,出則無堅不摧。其狠辣迅疾,足為歸藏劍第一。

這天,了情傳完「震劍道」,吩咐梁蕭將「八劍道」從頭到尾使上一遍。梁蕭依言使完,卻見了情站在當地,呆然不語,心中甚奇,問道:「了情道長,我使錯了麼?」了情還過神來,搖頭嘆道:「你使得一點兒不錯。唉,真像是劍仙附體一般。真是奇怪,為何你能精進得如此神速?別說我講明白的地方你一一學會,就是我沒說到的地方,你竟也無師自通了。」她一時蹙著眉頭,好生不解。

梁蕭暗叫慚愧:「多虧那個儒生,若非他天天與我使氣鬥劍,我萬不能領悟這許多妙處。但如今梅花將凋,我卻未削落他一片花瓣。唉,他那等本事,才稱得上劍仙……」正在胡思亂想,忽聽了情道:「不過,梁蕭,你若以為這八劍道便是歸藏劍,那便大錯特錯了。」梁蕭吃驚道:「難道歸藏劍還不止於此麼?」了情搖頭笑道:「八劍道貌似厲害,實則不過是歸藏劍的基本。你既然聰明,可知其理麼?」

梁蕭一怔,無言以對。了情撫著手中竹簫,笑道:「梁蕭,這一根竹簫,很容易折斷,但若八根捆在一處,你能一下折斷麼?」梁蕭道:「若是全力施為,也能折斷。」了情微微一笑,道:「若是六十四根呢?」梁蕭愕然道:「那就決計不能。」了情笑道:「是呀,八劍道也不是各自分離的竹簫,以《歸藏》中的先天易理做繩子捆起來的。再打個比方,八大劍道,就如宮商角徵羽五大音律,單一聽來乏味至極,但一經樂師調和,便可繞樑三日,令人不知肉味了。」

梁蕭微一沉吟,拍手道:「我懂了,‘乾’卦與‘坤’卦相合,乾上坤下便成天地‘泰’卦,坤上乾下則成了天地‘否’卦,如此一來,無異變出‘泰劍道’與‘否劍道’,若泰否兩卦相交,又成新卦,如此迴圈演化,當可無窮無盡了。」

了情略一默然,嘆道:「梁蕭啊!跟你說話真是省事。許多話,只用起個頭,你就都明白了。」梁蕭笑道:「都是道長教導有方!」了情白了他一眼,道:「你這孩兒,何時變成馬屁精啦?」話一齣口,方覺不妥,敢情她日日跟梁蕭說話,受他感染,言談間竟也少了許多拘束,慌忙整肅臉色,重守禪心。

梁蕭沉吟道:「但劍法終究不比數術,後者推演變化,想也難不倒我。但‘乾劍道’的路子與‘坤劍道’截然相反,坎離二劍也各走極端,要將這兩路劍法融會貫通,談何容易?」了情笑道:「這便考較人了。你就好比統帥千軍萬馬的大將軍,八劍道是你計程車兵,歸藏之理是你的兵法。如今兵有啦,兵法也有啦。但真正上了戰場,不按兵法,胡打蠻纏不成;只靠兵書,卻又是紙上談兵,要吃敗仗的。所以說,如何用兵法指揮士兵,發揮他們的本事,可不是一件容易事。自古以來,名將和庸才的差別可大得很。」

梁蕭聽到這裡,心有所悟,向了情告辭,回房歇息去了。

是夜朔風呼嘯,觀外雷聲轟隆隆打個不停,梁蕭夜中幾度被風雷所驚,睡得甚不安穩。到了天明,才一推門,便有一股寒風裹挾著飛雪撲來。放眼望去,山川樹木,都是銀裝素裹,白茫茫一片,他不覺想道:「這般大的風雪,也不知那個邋遢書生會不會去?」

梁蕭著好衣帽,頂風冒雪,攀到弈棋亭處,只見亭中並無人影,不由忖道:「今日雪大,他莫非不來了?」念頭才起,便聽嗒嗒之聲,轉眼一瞧,只見那儒生一搖一晃轉過山樑,他鬚髮上掛著晶瑩雪花,衣衫仍舊破爛單薄,許多地方露出肉來。

儒生手裡提著個裝酒的紅漆葫蘆,遠遠瞧見梁蕭,喝了口酒,哈哈笑道:「小娃兒,還不死心啊,今天又有什麼新招?」抬頭看去,卻見一夜風雪肆虐,梅花殘敗了許多,不由嘆道:「過得今日,這樹白梅便要凋了。罷了,今日再與你玩耍最後一回。」梁蕭奇道:「為什麼?」儒生冷笑道:「梅花都沒有了,還玩個屁?」

梁蕭驀地生出孤注一擲的豪氣,冷冷道:「今天我定要勝你。」儒生拍手笑道:「小子志氣不弱,嘿嘿,可惜本事卻不夠。」他將葫蘆掛在腰間,折下一枝梅花,上面還掛著三朵白梅,儒生迎風一抖,抖落兩朵,僅留一朵。梁蕭看在眼裡,心頭罵翻了天。要知二人拼鬥,儒生須得時時護持枝上梅花,枝上梅花越多,他越要熬心費力,因為梅花雖多,但只須被梁蕭掃著一朵,他便輸了;反之梅花越少,儒生心神守一,便省事許多。梁蕭與他鬥得久了,自然明白其中道理。眼看這樹白梅花期將過,枝上梅花一天少過一天,天意如此,本也是無可奈何的,但儒生公然抖落梅花,卻是近於無賴了。

儒生瞧了瞧梁蕭,嘻嘻一笑,隨手斜指,道:「小傢伙,來來來!」他內力所至,那朵將開未開的白梅花竟然忽忽悠悠綻了開來。便在這孤梅怒放的一瞬,梁蕭掌中精光迸發,長劍應手而出。一時間,風雪更緊更疾。

第三章情何以堪

二人這番交手,不同以往。梁蕭一心求勝,儒生也力保晚節,是以儘管風雪怒號,兩人縱橫騰挪,激烈之處仍是勝於往日。

初時梁蕭劍走「乾劍道」,一劍刺出,倏然四散;儒生則二指轉動梅枝,時東時西,只在他劍鋒上弄影,儀態悠閒,便似玩耍一般;鬥到二十餘招,梁蕭劍勢變「離劍道」,狂劈亂刺,儒生則四方遊走,梅枝恰似貼在梁蕭劍上,隨他東西,梁蕭見此能為,當真驚佩至極。

數招一晃而過,梁蕭劍勢狂烈依舊,但揮劍時略略發飄,寶劍便似拿捏不住,脫手欲出。儒生笑道:「小傢伙,打不過啦,想丟劍認輸?」梁蕭道:「呸,說大話的,也不怕被風閃了舌頭?」說話聲中,劍勢飄忽更甚,漸與離劍道猛烈之勢不相上下。忽然間,他劍鋒長出,兩寸長一段梅枝飛了起來,在風雪中打了個轉,落下百丈深谷。這一劍將梅枝截成兩段,幾乎便將梅花擊落。正是梁蕭剛剛悟出的「同人劍」。

易理有云:「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辨物。」天、火本為同氣,合流較易,是以這路劍法三分狂烈,七分飄忽,乾上而離下,如火從天降,可惜這一劍差之毫釐,令他暗叫晦氣。

儒生喝一聲「好」,一脫退避之勢,梅枝破風刺來。梁蕭深知梅枝雖弱,但儒生內力無匹,注入梅枝,穿肌洞骨不在話下。但若退讓,反成捱打之局,當下劍勢反覆,離下乾上,變成火在天上的「大有劍」。易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懲惡揚善,順天休命」,這一招懲惡揚善,自是霹靂手段,與儒生以攻對攻,不落下風。

儒生長笑一聲,身法陡疾,四面八方皆是人影,也不知他移身幾次,出了幾劍,只見梅影重重,宛若層濤疊浪一般向梁蕭湧來。梁蕭生平何曾見過如此身手,只覺目眩神馳,渾不知從何抵擋。倉皇間,他變「乾」為「坤」,「坤劍道」法后土之象,乃是天下少有的防守劍術,長劍左右盤旋,嗚嗚亂響,將他全身裹得嚴實,但「離劍道」的劍意卻未收斂,如此一來,就變成了「坤上離下」的「明夷劍」。明夷之意,即是火在地下,如岩漿藏於地底,勃勃欲發。

儒生心知若讓他坤離易位,火上土下,變作「晉劍道」,野火燎原,便無法收拾。當下手腕一振,梅枝飄飄,自梁蕭劍脊拂過,勢若春蠶吐絲。蠶絲雖柔,源源不絕之間,也可織成柔韌蠶繭。不出十招工夫,梁蕭束手束腳,再也使不出「離劍道」,唯有靠著坤劍道苦苦抵擋。儒生佔了上風,嘻嘻笑道:「小子,今日又不成啦!認輸了吧。」梁蕭叱道:「未必。」招式陡變,長劍如雷電叱吒,橫天而出,竟是「震劍道」的功夫。

儒生飄然讓過這奪命一劍,看梁蕭勢頭一盡,倏然掩上,梅枝一晃,點他「期門穴」。但梁蕭回劍奇快,長劍一轉,又將要害護住,這一下又是「坤劍道」的功夫。儒生瞧他變得伶俐,微微一笑,正欲破解,忽見梁蕭手臂倏揚,又變雷霆之象。「震劍道」剽悍絕倫,以儒生之能,要想保住梅花,也得暫避鋒芒。

梁蕭忽守忽攻,連守五次,也連出了五劍,一劍快過一劍。倏忽間,竟將儒生逼退五步。原來,梁蕭這路劍招四分攻,六分守,坤上而震下,正是歸藏劍中的「復劍道」,易理中稱復卦曰:「反覆其道,七日來複。」復劍道攻守反覆,共有七變。

梁蕭變到第七變,驀地嗔目大喝,人劍如一,疾撲上去。他這招孤注一擲,全無後招。儒生收手不及,那朵白梅連枝帶花被梁蕭劍風掃中,化作粉末。儒生嘿然一聲,不待梁蕭收勢,半截殘枝搭上樑蕭劍脊,借力打力,一挽一收,梁蕭只覺虎口猛震,長劍去似閃電,直奔山壁。

這一劍不僅帶有梁蕭渾身之力,更有儒生無儔神功,二力相合,只聽錚然激鳴,鉉元劍破石而入,直沒至柄。梁蕭未及轉念,儒生忽地收回梅枝,後躍三尺,哈哈大笑道:「小娃兒,真有你的,窮酸輸啦!」梁蕭本已對他佩服無比,又見他輸贏磊落,更添敬意,拱手道:「先生算不得輸,倘若先生用劍,小子死了幾千回也不止了。」他素來極少服人,要他如此說話,千難萬難,但一經說出,卻是字字出自肺腑了。

儒生取下酒葫蘆,飲了一口,笑道:「小傢伙你也不必謙虛,眼底下窮酸是比你高那麼一截,再過些年,嘿嘿,可就難說得緊了。」梁蕭道:「前輩武功如此之強,定然名聲赫赫,敢問尊姓大名?」

儒生淡淡一笑,喝光手中之酒,將葫蘆系在腰間,忽地朗聲歌道:「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幹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閒身未老,須放我,些子疏狂。百年裡,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唱到這裡,忽地大笑三聲,身形一晃,人已在山樑之後,再也不見了。

梁蕭知他有神龍變化之能,自己輕功再強十倍,也休想瞧得見他的影子。當下嘆了口氣,走到石壁前,欲要拔出寶劍。但那劍竟似與巖壁連成一體,任他運盡氣力,也難拔出。要知適才長劍破壁,帶有兩人之力,雖說拔出容易破壁難,但仍非梁蕭力所能及,反覆拔了四次,寶劍仍是不動。梁蕭怕用力不當,損了劍刃,只得暫時作罷,尋思找來斧鑿等物,再作計較。

走回玄音觀時,風雪已息。了情正與啞兒、阿雪掃下屋頂的積雪,以防雪積太多,壓垮茅廬。阿雪在梯子上看見梁蕭,大老遠便叫道:「哥哥,哥哥。」了情回頭一看,道:「這麼大雪天,你去哪裡了?」梁蕭道:「我練劍去啦!」了情皺了皺眉,道:「勤奮用功也是好的,但要練就在這裡練,下雪天山路陡滑,明天就不要出去了。」梁蕭聽出她關切之意,心頭感動,笑道:「了情道長,我來幫你掃雪。」了情眼中含笑,將掃帚遞給他,隨手拂去他肩上雪花,忽見梁蕭身上沒有寶劍。了情知他這幾天劍不離身,不由奇道:「梁蕭啊,你的劍呢?」

梁蕭心道:「左右我已勝了儒生,告訴了情道長也無妨了。順道問問那儒生的底細。」便道:「了情道長,我正想問你,您可知道天下有這麼一號人物麼?」便將儒生形貌描繪一番,又將鬥劍的事情說了,方道,「梁蕭並非存心欺瞞,但我無法打落他手中梅花,有損歸藏劍威名,羞於說起。如今總算小勝他半招,唉,這人的武功實在高得嚇人。」他說完這番話,目視了情,見她神色木然,不由得心中忐忑,問道:「了情道長,你怪我了麼?」了情微一激靈,笑了笑,說道:「我怪你做什麼?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梁蕭問道:「什麼事?」了情笑道:「啞兒年紀也不小啦,終年呆在華山,也不是法子。嗯,我想帶她到江湖上走一走,歷練歷練。」啞兒在木梯上聽到,不禁面有喜色。

梁蕭失笑道:「原來道長靜極思動了。以道長的武功,定能揚名立萬,威震江湖。只不過,有不少人無端端要捱揍了!」他含沙射影,啞兒如何聽不出來,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想到要與阿雪道別,又覺悵然。阿雪看出她心意,笑了笑,握住她手。

了情苦笑道:「出家人爭什麼名利,梁蕭你又耍貧嘴了。」說著向啞兒道:「你收拾一下行李,我們馬上便走。」三人俱是一驚,梁蕭瞪眼道:「這樣急麼?至少待風雪過後,再走不遲。」了情笑道:「貧道素來想到便做。啞兒,你還愣著幹什麼?」啞兒只得點了點頭,進觀收拾,阿雪也隨著去幫她。

梁蕭見了情舉止古怪,深感不解:「她方才還好好的,怎地突然要走。」心念電轉間,驀地生出一個駭人的念頭,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脫口叫道:「道長,那儒生是您仇家,是不是?」了情訝道:「你怎地如此說?」梁蕭跺足道:「是了,我想起來啦,那儒生聽說您的法號時,又哭又笑,神色奇特,後來又罵歸藏劍狗屁不通,必然是怨恨你了。唉,都怪我一心逞強,沒早些說起,道長匆匆要走,莫不是要躲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