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移星換斗

崑崙 鳳歌 第1頁,共2頁

梁蕭矇矓間只覺四面八方都在搖動,睜眼瞧時,卻見自己躺在一輛馬車裡。柳鶯鶯的話還在耳邊響著,忽大忽小,每一個字都彷彿一根細小錐子,紮在他心上。

呆了一會兒,忽聽有人叫喚,梁蕭略略清醒了些,只覺嘴裡酸澀,臉上也是涼冰冰的,伸手一抹,卻是淚水順著鼻翼滑落,流進口裡。忽聽有人怯怯地道:「你醒了麼?」梁蕭轉眼望去,只見阿雪坐在一側,背靠錦枕,輕咳了兩聲,緩聲道:「昨天你一口氣接不上來,要不是主人,可就糟啦。」她被雲殊傷了肺,說了這幾句話,又咳起來。梁蕭默不作聲,閉上雙眼。阿雪猜到他的心事,卻又想不出話兒寬解,只得道:「你餓了麼?」拿出兩樣點心道:「這是鵝梨餅子,還有乳糕兒,又軟又甜,全不膩口。」但見梁蕭仍不動彈,便道,「你不吃糕點,喝點兒水也好。」將水囊遞到梁蕭嘴邊,哪知梁蕭牙關緊閉,清水盡都流在木板上。

阿雪慌忙伸袖去抹。卻聽一聲冷笑,阿凌探首進來,瞥了梁蕭一眼,面露嫌惡之色,啐道:「窩囊廢。」又道,「阿雪,睡得舒坦麼?」阿雪含笑道:「還好,不勞姊姊掛念。」阿凌臉色一變,怒道:「好什麼?我趕車累得要死,你卻睡得快活。哼,還有天理麼?」阿雪見她眉梢眼角掛滿怨毒,不由慌道:「姊姊別惱,這次勞煩你。下回你受了傷,我也趕車載你。」阿凌更怒,啐道:「烏鴉嘴,誰會受傷了,哼,我又不是你這種蠢貨!」阿雪大窘,忙換話頭道:「阿凌姊姊,你瞧這人不吃不喝,怎麼好呢?」阿凌冷笑道:「餓死最好。這等窩囊廢留在世間,只會礙眼。哼,換了是我,宰了那姓雲的才算出氣,絕水斷食又頂什麼用?」阿雪一怔,忽見梁蕭睜眼坐起,抓過食物,一口口吃了起來。阿雪見他變更心意,不由大大鬆了口氣。

阿凌冷冷瞧著梁蕭,輕哼道:「你吃了又能怎樣?就好比一頭肥豬,憨吃傻長,渾沒用處?主人說了,你被人廢了武功,比之常人還有不如。要報仇麼?哼,下輩子還差不多。」她最愛瞧人傷心難過,見梁蕭面露痛苦,大感快意,又笑道,「說起來,也不知柳鶯鶯和雲殊一雙兩好,現今又在做什麼?」她欺梁蕭昏迷中不知真相,故意編些話兒叫他傷心,眼瞧得梁蕭雙眼淚水直轉,心中更樂,存心再辱辱他,還未開口,便聽一個聲音懶懶地道:「阿凌,你磨蹭什麼呢?」

阿凌臉色微變,慌道:「哎喲,我就來啦!」縮回頭去,揮鞭打馬,趕車前行。阿雪被雲殊一掌打昏,也不知後事如何,聽阿凌這麼一說,瞧著梁蕭,心中也替他難過。卻見梁蕭怔了一會兒,低頭吃光兩塊乳糕兒,才又閉眼躺下。

馬車起落顛簸,行了半日停下,阿凌掀開簾子,冷笑道:「主人開恩,讓歇息啦!」瞅了梁蕭一眼,道,「窩囊廢,你下來麼?」梁蕭也覺氣悶,當下挑簾下車,卻見韓凝紫披著長髮坐在溪邊。阿冰勺了一瓢溪水,恭謹捧到她手裡。梁蕭猜到韓凝紫的身份,也不作聲,徑至一塊青石前坐下。

韓凝紫一邊喝水,一邊瞧著梁蕭,忽地笑道:「小子,你叫什麼名字?」梁蕭煩悶已極,無心搭理。韓凝紫面色微沈,阿冰已叱道:「臭小子,主人問你話呢!」梁蕭瞧她嬌嗔薄怒的樣子,想到柳鶯鶯,不由心頭一痛。阿冰見梁蕭呆呆望著自己,心中更惱,罵道:「賊眼兮兮的,要作死麼?」阿凌眼珠一轉,笑道:「冰姊姊你別費口舌啦,這窩囊廢是個啞巴,說不來話。」阿冰詫道:「此話當真麼?」阿凌笑道:「哪還有假?」

韓凝紫淡淡一笑,道:「阿凌,誰說他是啞巴了?」阿凌一怔,道:「他本就是啞巴啊,還用聽人說麼?」韓凝紫淡淡地道:「當真?」阿凌瞧她神色,沒來由心頭打鼓,偷眼覷著阿雪,暗忖這蠢丫頭是否出賣自己。韓凝紫吃吃一笑,曼聲道:「你瞧蠢丫頭作甚,她才不敢告發你呢……」阿凌面如土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道:「婢子知錯,還望……望主人從輕發落。」韓凝紫搖頭笑道:「你這欺上瞞下的伶俐,倒合我的脾胃,賞你都來不及,哪會罰你?」

阿凌心知她慣會正話反說,明說要賞,其實必有重罰,不覺淚流滿面,不住磕頭。韓凝紫笑了笑,伸手將她攙扶起來,嘆道:「好啦好啦,我真不怪你,要怪只怪阿雪那妮子。」她言辭溫和,阿凌仍是不住發抖,顫聲道:「主人都……都知道了?」韓凝紫笑吟吟地道:「你說呢?」阿冰神色乍變,跪倒在地,含淚道:「婢子在五龍嶺胡亂臆度主人心意,罪當萬死。」韓凝紫淡然笑道:「你來湊什麼趣?那若也要萬死,你死幾百萬次也不夠瞧。」她美目流轉,掃視三名小婢,三人冷汗淋漓,只覺從裡到外,沒一樣瞞得過她去。

這當兒,道上忽地來了三個農夫,一老二少,肩上擔子沈實,盛滿柑桔,大約是去集市上買賣。韓凝紫見那柑桔光鮮,便道:「阿冰,阿凌,你們去買幾個橘子來嚐嚐。」二人聞言心喜,深知這主子若讓人去買食物吃,必當再無怪罪,當即歡天喜地迎上去,攔住三個農夫,七手八腳分吃了兩個桔子,只覺甘美難言,阿凌揚起纖纖素手,掠起秀髮,笑道:「兩位小哥兒,柑桔怎麼個賣法啊?」她舉止談笑,媚態自生,兩個後生被她多瞧兩眼,便覺手足無措;倒是那老農見多識廣,賠笑道:「回姐姐話。這裡三種柑桔,也有三種價錢。姐姐們吃的溫柑是一個八文錢,另有綠桔一個四文錢,至於那擔匾桔,一文錢三個,最為便宜。」阿凌討價還價,直把溫柑說到七文,綠桔說到三文,方才下手揀選。

阿雪心中忐忑,坐立不安,見狀道:「主人,我……我去幫姊姊們抱桔子?」韓凝紫淡淡一笑,漫不經意地道:「阿雪啊!你打記事起,便跟著我罷!」阿雪點頭稱是。韓凝紫道:「那也奇了,過了十多年,你怎也不見長進?嗯,你知錯了麼?」阿雪一怔,茫然搖頭。韓凝紫嘆道:「蠢丫頭,真是無可救藥了。也罷,你好好聽著。此番出來,你前後錯了三樁事。頭一樁便是任由阿凌那小賤人擺佈,合著來欺瞞我。」阿雪嚇得淚湧雙目,顫道:「我……我……」她不好將罪過推到阿凌身上,一時口齒含混,說不出話來。

韓凝紫冷哼一聲,又道:「第二樁麼,便是五龍嶺上,你大呼小叫,暴露行跡,若非有我在旁,你還有命麼?」阿雪面色愈發慘白。韓凝紫冷道:「至於第三樁。那路‘傀儡牽機術’,平日練了多少次?卻被你亂了陣腳。哼,這陣子明白了麼?」阿雪三魂已是去了兩魂,糊裡胡塗,只會點頭。

韓凝紫道:「三罪併發,原本是不容你活命的。但你捉到這小子,也算大功一件,略可抵消若干罪過。我自來賞罰分明,且給你一個機會,瞧瞧你的運氣。」她自袖中取出幾貫銅錢,冷冷道,「這是一百文錢。你去買溫柑、綠桔、匾桔共一百枚,就以阿凌所講價錢為準,須得不多不少,恰好用完這一百錢。倘若餘下一文,或是少買一隻桔子,你就自斷一指。依此類推,十個手指砍完為止。」阿雪嚇得一哆嗦,哪敢接錢。韓凝紫皺眉道:「怎麼?」阿雪無奈,雙手捧過錢,戰戰兢兢地道:「倘若……十個手指都砍完了呢?」韓凝紫怒哼一聲,道:「沒出息的東西!手指砍完,便砍腦袋。」

阿雪含淚站著,心中亂糟糟的,哪想得出百錢買百桔的法子。忽見阿冰、阿凌各抱一兜桔子,笑嘻嘻轉回來,還未走近,阿凌笑語先聞:「主人,這桔子出奇的好吃……」話未說完,忽覺氣氛不對,不禁心頭打鼓。韓凝紫雙手辦開一個桔子,冷冷道:「蠢丫頭,發什麼呆,還不去麼?」阿雪沒法子,只得抹了淚,恍恍惚惚,向那三個農夫走去。其餘二婢猜到緣由,心知韓凝紫意在殺雞儆猴,對望一眼,哪敢吱聲。

阿雪神不守舍,走了半途,忽地腳下一絆,踢中梁蕭足頸。她重傷未愈,頓然向前撲倒,鼻子撞中一塊大卵石,鮮血長流。阿雪既悲且痛,卻又不敢大放悲聲,只得含淚啜泣。韓凝紫見她久不起身,焦躁起來,冷聲道:「蠢丫頭,倘若一個桔子都買不來,便不用來見我了!」阿雪一驚,眼見那三個農夫挑上擔子,便要離去,慌忙掙起,豈料內腑隱隱作痛,怎也爬不起來,回頭望去,卻見阿冰、阿凌均是漠然,全無援手之意,阿雪只覺五內俱冷,一顆心便似掉進冰窟裡,恨不得就此死了。

正當她悲苦欲絕的當兒,側裡忽地伸過一隻手來,攢袖給她抹去眼淚。阿雪心頭一暖,痴痴望著梁蕭。阿凌見狀,微有醋意,冷笑道:「窩囊廢倒會討好,常言道:歪鍋配扁灶,一套配一套。窩囊廢與蠢丫頭,倒也相稱。」阿雪聽得紅透耳根。梁蕭卻默不作聲,左袖仍給阿雪拭淚,右手卻運指如飛,揹著眾人,在泥地上刷刷寫道:「六溫,十綠,八十四匾。」一待阿雪瞧完,便即抹去。阿雪迷惑之際,梁蕭已將她扶起,手指遠處。阿雪舉目望去,只見三個農夫已挑擔走了一程,頓時慌道:「老伯伯,大哥哥,我……我要買桔子。」

三個農夫詫然回頭。阿雪此時性命交關,也顧不得梁蕭寫得真假,脫口便道:「我要溫柑六個,綠桔十個,匾桔八十四個。」此話一齣,韓凝紫神色倏變,站起身來。那老農夫掐指一算,不禁笑道:「這位姐姐買得巧,一百個桔子,不多不少,正好一百文呢。」阿雪驚喜交集,忙趕上去,將錢塞給老農夫,一個後生見她行動不便,便勻出一個竹筐,裝好百枚柑桔,遞到她手裡。

阿雪一迭聲道謝。眾農夫見她歡喜得不近情理,都覺驚訝。阿雪抱了桔子,喜滋滋回到韓凝紫身前。韓凝紫卻不看筐內,只盯著她,秀眉緊蹙。阿雪被她瞧得心慌,哆嗦道:「主人,難道買錯了嗎?」

韓凝紫冷道:「錯倒沒錯,你怎算出來的?」阿雪偷瞧了梁蕭一眼,雙頰緋紅,韓凝紫柳眉一揚,驀地抬腳踹翻竹筐,厲聲道:「蠢丫頭,誰教你算的?」眼裡寒光突出,利若刀劍。阿雪不由倒退兩步,但不知為何,心裡卻不似先時那樣慌張害怕,暗暗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決不說出梁蕭。韓凝紫見她非但不答,眉間隱然透出倔強之色,心中益發惱怒,抿嘴瞪眼,緩緩抬起掌來,瑩潤潤的右掌之上,竟凝了一層白霜。

阿冰、阿凌見她抬掌,皆有懼色。阿雪雖然害怕,卻始終咬著牙關,不出一聲。韓凝紫瞧她半晌,忽地厲笑一聲:「蠢丫頭,你有膽。」手掌疾起疾落,還未拍下,忽聽梁蕭叫道:「且慢!」韓凝紫掌勢一凝,轉眼笑道:「怎麼?你有話說?」阿雪大驚失色,衝著梁蕭連連搖頭。梁蕭卻只當不見,一拍衣衫,站起身來,淡然道:「桔子是我教她買的,要打要殺,衝著我來。」韓凝紫目光閃動,淡淡地道:「想逞英雄麼?好啊,你且說說,你又怎麼算出來的?說不出來,休怪我手狠。」

梁蕭屈下一膝,以石子為算籌,說道,「以三因為三百文,內減共數一百枚,餘二百枚為實。三因溫柑價,得二十一,內減一,餘二十分……」他不急不徐,一步步解來,阿雪只瞧著心胡塗。阿凌卻心中驚怒:「臭小子竟會說話,蠢丫頭膽敢騙我?」狠狠瞪視阿雪,恨不得用這目光剜下她一塊肉來。梁蕭將題解罷,拋開石子,道:「因題有三元,此法名為‘三分身術’。另有數種解法,繁雜難言,不說也罷。」驀覺手腕一痛,已吃韓凝紫扣住。抬眼一瞧,只見她目透厲芒,森然道:「小子,你是天機宮的人?」梁蕭吃痛,高叫道:「你兒子才是天機宮的人?」韓凝紫眼中兇光更盛,聲音忽地拔高,變得又尖又細:「還不承認?除了天機宮的數家,誰能解出這道難題?」

梁蕭雙眉一皺,淡然道:「這也算難題麼?難題未免太多了些。」韓凝紫臉上時青時紅,一雙美目死死盯著梁蕭,梁蕭對「天機十算」耿耿於懷,從不肯自認出身天機宮,是以神色始終坦然,韓凝紫瞧不出破綻,眼中怒意漸消,代之以茫然之色,忽地放開梁蕭,冷笑道:「想來天機宮自命清流,也教不出你這等潑皮小子!」

三名農夫眼看再無生意,二度挑起擔子,便要走路。不料韓凝紫忽地俯身,拾起三枚石子,揮手擲出,只聽「哧哧哧」三聲悶響,三名農夫似被打了一拳,紛紛仆倒,腦漿混著血水流出,柑桔骨碌碌滾落一地。韓凝紫一拍手,漫不經意地道:「任這三人走脫,豈不洩漏我的行跡。」梁蕭心中驚怒:「這女人喜怒生殺全無徵兆,真是一個瘋子。」阿雪想到全因自己出言挽留,才給三人惹來這場災禍,心中歉疚無比,轉過頭,偷偷流下淚來。

韓凝紫走了兩步,驀地回首,向梁蕭嫣然一笑,懶聲道:「阿凌,你好生看顧這小子,若有半點閃失,仔細你的皮。」她說的本是極狠毒的事兒,語氣間卻極為柔媚動聽。阿凌面色發白,一迭聲答應。梁蕭心中暗訝:「這黃臉婆怎地轉了性兒?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我須得加倍小心。」

阿凌轉了一副笑臉,將梁蕭扶上車,還給了個錦枕,傍阿雪坐著。阿雪側眼望他,久久也不說一句話。梁蕭被她瞧得忒不自在,忍不住道:「看什麼?」阿雪面湧紅潮,低聲道:「多謝啦!」梁蕭冷冷道:「沒什麼好謝的?」他心情低落之極,適才與韓凝紫鬥智,全因一時義憤,事情過去,又覺興致索然,了無生趣,是以倒頭便睡。阿雪瞧他恁地冷淡,滿嘴的感激話兒再也說不出來,也只好悶悶睡倒,可是心潮卻起伏不定,偷眼覷看梁蕭,卻見他閉著眼,淚水不絕如縷,順著面頰滑落,在木板上漬出斑斑溼痕。阿雪只覺胸中隱隱作痛,不由恨起那個柳鶯鶯來。

停停走走,馬車又行半日,猝然停住。阿雪怪道:「阿凌姊姊,到家了麼?」阿凌壓低嗓子道:「蠢丫頭噤聲,蒙古人來了。」話音未落,忽聽寒鴉驚飛,撲稜稜作響,接著便聽轟隆隆的馬蹄聲自遠而近,地皮也似隨之起伏。

阿雪俏臉發白,眼裡露出懼色,梁蕭瞧她一眼,握住她溫軟小手,只覺她手心溫熱溼潤,滿是汗水,只當她心有畏懼,便道:「不用怕,有我!」阿雪見他神態從容,竟也忘了他內力盡失,紅著臉點了點頭。梁蕭凝神聽去,只聞馬蹄聲中,夾著蒙古語的吼叫;雖然人喧馬嘶,卻雜而不亂,彷彿一陣疾風,倏忽去得遠了。過了好一陣,方又重歸靜寂。

又過片刻,韓凝紫吐了口氣道:「這裡是襄樊之地,宋元兩軍追亡逐北、兵馬往來甚多,大夥兒還是多加小心,一頭撞上,徒惹麻煩。」

梁蕭放開阿雪的手,馬車再度啟動,時而上行,時而下行,行了許久,驟然停住。梁蕭忖道:「莫非又遇上勞什子大軍?」忽見簾子掀開,阿凌探首笑道:「到家了,下車吧。」梁蕭弓身下車,只見前方蒼山如黛,抱著一所庭院,綠竹含煙,畫閣滴翠,委實是個清幽的去處。卻聽阿雪在耳邊低聲道:「這就是殘紅小築了。」

說話間,一名年輕道士行出院門,腳不沾地般來到車前。他面如冠玉,眉目疏朗,眉間一顆米粒大小的黑痣,分外醒目。他面上一團和氣,向韓凝紫拱手道:「羽靈見過主人。」韓凝紫冷道:「有事麼?」羽靈笑道:「隴西九寨的首領俱在廳內,前來交割例錢稅糧。」說罷眼角乜斜,與阿冰對視一眼,便又轉過頭去,向其它二婢招呼,言辭謙謹,面面俱圓。

韓凝紫道:「羽靈,我有要事,懶得與那些粗人嘮叨。你和阿冰自去打理,只須記得,少錢少米的,五百貫以上砍手,一千貫以上砍頭,勿要亂了規矩。」羽靈笑道:「小人理會得。」韓凝紫轉過頭來,瞧了阿雪一眼,露出嫌憎之色,道:「阿凌,你帶這蠢丫頭去歇息,不要再尋她麻煩。」阿凌惱恨阿雪欺瞞自己,本意下來後好好折辱她一番,此時聽韓凝紫一說,忙賠笑道:「我待阿雪親妹子一般,愛她疼她還來不及呢!」阿雪聽她一說,頓有感動之色。韓凝紫更覺厭惡,轉向梁蕭,冷笑道:「小子你隨我來!」梁蕭躊躇不前,卻被阿冰狠推一掌,摔倒在地,這才悟及自身內力已失,只得爬起來,隨在韓凝紫身後。

二人入了莊園,抄斜路望後山走去,轉過數道迴廊,前方倏爾現出一片竹林。韓凝紫似嫌梁蕭步子太慢,轉身將他拉住,快步走入林中。

竹林幽深莫名,道路迂盤,梁蕭只覺綠篁因風,龍吟細細,劍葉蔽空,四下裡漫著如水涼意,如此走了二十餘步,忽見竹間佇著一尊石像,蹲身披甲,張口蹙額。他頗感眼熟,轉念間悟到,這尊石像自己曾在「兩儀幻塵陣」裡見過,乃是「將相境」中的「吳起吮瘡」。驚疑之間,再走十來步,又見一尊石像,拈鬚負手,卻是「聖文境」中的「少陵苦吟」,再走二十步,卻見一尊「劍及履及」,石像倒持寶劍,赤了一足,若奔若走,正是春秋霸主楚莊王的故事。如此每走十來步,就見一尊石像,梁蕭越瞧越驚,細察之餘,發覺這些石像雖與天機宮石像形似,細微處卻大有不同,便似塑像者倉促瞧過一遍天機石像,再憑著模糊記憶雕刻出來,而且方位雜亂,不合「兩儀幻塵陣」的陣勢。

梁蕭一路瞧去,漸漸發覺,這石像依南斗之位結成十字,將竹林分成四片,東為少陰、南為少陽,西為太陰、北為太陽,卻是一座「南斗四象陣」,雖不及天機石陣,卻也不弱。梁蕭暗自留心,一面行走,一面默記竹陣方位。

行了約摸二里許,到了竹林盡頭,只見山壁上一座石洞,洞門緊閉,形若滿月。門楣上刻有「天圓地方」四字,娟秀嫵媚,似是出於女子手筆,門邊雙龍蟠著一個鐵八卦,竟也是一隻八卦鎖。

韓凝紫轉動八卦鎖,只聽嘎嘎數響,石門應聲而開。門中室方如鬥,四壁擺滿圖書,倚牆處有張石床,床邊又放一方石桌,上置沙盤。梁蕭瞧得一驚,敢情沙盤上畫滿勾股方圓、商方實法,均是算題符號。

韓凝紫攜梁蕭入門,反手掩上石門,一片清光直瀉下來,室內情形歷歷在目。梁蕭抬眼望去,只見洞頂呈穹廬之形,光潔如鏡,上面嵌滿明珠,大如鴿卵,小似米粒,依周天星象排列,近穹頂的巖壁上鑿了一排小孔,天光漏入,投在明珠之上,珠輝映壁,照得滿室通明。

韓凝紫石床上盤膝坐定,懶懶地道:「小子,大夥兒同路一程,也算有緣,彼此引介引介,我姓韓,名凝紫,你叫什麼名字?」梁蕭經過五龍嶺一事,心灰意冷,傲氣大消,也不違拗,隨口說了姓名。韓凝紫點頭道:「你早先口出狂言,很會算題麼?」梁蕭道:「略略解得一些。」韓凝紫打量他一眼,冷笑道:「好,我便瞧瞧,你有多大本事?」手指著沙盤上的算題,道,「你解得出來麼?」

梁蕭斜眼瞧去,只見沙盤上寫道:「假令有圓城一座,不知周徑,四門大開,縱橫各有十字大道,其西北十字道為乾地,甲乙二人立於此,乙東行一百八十步遇一塔而止,甲南行三百六十步回望該塔,正居城徑之半。問城徑幾何?」下有勾股圖形。卻聽韓凝紫咯咯笑道:「你解出這題,我便教你活命,解不出來,哼哼,那也不消說了。」口氣中滿是得意之情,梁蕭一挑眉,冷道:「弦上容圓罷了,有什麼了不起的?」當下隨手解道,「以勾股相乘倍之,為實。以勾股之和為法,前後相除,商為二百四十。城徑便是二百四十步。」

這道算題韓凝紫苦思已久,不得門徑,哪知梁蕭頃刻作答,算路之精奇,匪夷所思。韓凝紫盯著算式,臉色陰晴不定,沉吟半晌,才皺眉道:「怎會這樣容易?」梁蕭道:「此乃考圓之術(按:相當於中國古代的幾何學),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不知其法,難以入門,倘若知道方式,卻也十分容易。除了弦上容圓,另有八題,分別為:勾股容圓,勾上容圓、股上容圓、勾股上容圓、勾外容圓、股外容圓,弦外容圓、勾外容半圓、股外容半圓,統稱為‘洞淵九容’。」他揮灑自如,寫出九容方式。韓凝紫瞧著他專注神色,心頭沒來由一痛,暗暗尋思:「這少年算題的模樣,與他倒有五六分相似。」

梁蕭寫完方式,抬頭瞧去,忽見韓凝紫脈脈注視自己,如痴如狂,不由心兒一跳,奇道:「有疑難麼?」韓凝紫嬌軀一顫,遲疑半晌,緩緩道:「你……當真不是天機宮的人麼?」梁蕭哼了一聲,卻不答話。

韓凝紫雙手擺弄算籌,怔怔坐了許久,長嘆一口氣,才依著梁蕭的法子,在沙盤上演算;但只算了兩行,忽地淚湧雙目,一點點滴在沙盤之上。

梁蕭皺眉道:「算不出來,也用不著哭吧!」韓凝紫猝然驚悟,不由得惱羞成怒,倏地抬手,便向梁蕭打去,但掌到半途,淚眼模糊間,影影綽綽卻見到一個清俊峭拔的影子,芳心一顫,這一掌竟打不下去。梁蕭見她舉止奇怪,正覺訝異,忽見韓凝紫淚水過處,露出兩道雪白透紅的肌膚,心中暗暗吃驚。韓凝紫見他神色有異,恍然覺出因由,取了手絹在臉上一抹,露出本來面目,只見兩腮蘊紅,宛如秋桃,雙眉彎彎,恰似新月;眼神如三秋潭水,清亮之餘,又透著幾分寒意。

梁蕭不料她黃臉之下,竟是如此絕色,較之柳鶯鶯,風華韻致,猶有勝之。韓凝紫發了一會兒怔,默不作聲,又給出一道「招差題」,立天元求兵員錢糧之數。梁蕭原本意氣消沉,但不知為何,一涉算術,便又神思捷悟,有若飛箭,韓凝紫題說一半,他已給出結果。韓凝紫更驚,再給一道「和合分差題」,仍說題頭,梁蕭又已報出結果,韓凝紫驚怒交迸:「我本當天機宮為天下算學之宗,未料天機宮之外,竟還有如此奇才?」當下反覆套問梁蕭師承。梁蕭只不作聲,唯見韓凝紫寫出算題,方才開口解答。

兩人算到暮色將至,梁蕭逢題便解,百問不窮。韓凝紫漸至於無題可難,自尊大受挫折,終於忍不住掀翻沙盤,怒衝衝推門而出,自外將門鎖牢。

梁蕭無處可去,唯有躺在石床上發呆。洞頂明珠本身並無光亮,實借天光照明。一入夜,明珠無光可借,石室內頓時漆黑一團。梁蕭只覺身下青石冰冷,一時間,傷心、寂寞潮水般湧上心頭,恍惚一陣,沉沉睡去。

次日,梁蕭醒得極早,大約是在石床上睡得久了,筋骨又酸又痛。掙起身來,卻覺嗓子一陣幹痛,竟是受寒之兆。自他習練內功以來,此等情形從未之有,尋思如此瞧來,自己不僅變成一個尋常之人,或許更如阿凌所言,比之常人,猶有不如了。

梁蕭心中淒涼,默運心法,但覺一絲暖流從無而有,慢慢從丹田生出,在經脈中緩緩遊走。他心中一喜,催動內力,過得良久,那絲真氣依舊沉滯纖弱如故,毫無長進。梁蕭暗忖這般從頭練起,要練到以前的地步,不知又要耗費多少光陰。霎時間洩氣已極,撤去心法,躺回床上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