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樂極生悲

崑崙 鳳歌 第2頁,共2頁

三人分分合合,戰成一團,柳鶯鶯趁機扶著梁蕭奪路狂奔。忽聽一聲嬌叱,楚羽、雷震從後襲來。柳鶯鶯以一敵二,頓時狼狽不堪,鬥得數合,楚羽覷到一個破綻,她恨極了柳鶯鶯,只欲殺之而後快,當下長劍一振,疾刺過去,此時雲殊恰好施展步法,脫出戰團,見狀吃了一驚,拔劍揮出,挑開楚羽的長劍。雷震見他出劍阻攔妻子,怒從心起,轉身揮拳相向,一時夫妻二人雙戰雲殊。柳鶯鶯趁機將身一縱,鑽入巷中。

兩人奔出一程,梁蕭緩過一口氣,只覺渾身痠軟,便道:「鶯鶯,讓我歇一歇,」柳鶯鶯將他放開。梁蕭意存丹田,吸一口氣,凝聚內力,怎料這一運氣,丹田竟然空空如也。他當是疲憊之故,又提了幾次氣,丹田之氣仍是毫無動靜。柳鶯鶯怕對頭趕來,不住回望,一轉眼,只見梁蕭痴痴發怔,不由嗔道:「小色鬼,再不走可就來不及了。」梁蕭身軀一震,如夢初醒,遲疑道:「鶯鶯,奇怪得緊,我運不起內力了!」柳鶯鶯頓足怒道:「去你的大頭鬼,這當兒你還有心騙人?」梁蕭委屈道:「我不是騙人,我……我當真沒內力了!」柳鶯鶯見他神色沮喪,不似作偽,不覺微微一怔,忽聽身後傳來衣袂破風之聲,回頭一瞧,只見雲殊疾若星火,發足趕來,便叫道:「小色鬼,等會兒再說。」她將梁蕭背在身上,放出「遁天爪」,扣住遠處一角簷屋,縱身上房。

雲殊一頓足,也躥上屋脊,緊追不捨。此時雷行空、楚宮、雷震夫婦也紛紛自後趕來。柳鶯鶯到底是女流,本力稍遜,又負了一人,不出百步,便已呼吸沉滯,香汗淋漓,梁蕭眼見對手從四面兜截過來,心急如焚,大聲叫道:「鶯鶯,你一個人走吧,以後再來救我。」柳鶯鶯啐道:「胡說八道……」梁蕭眼熱鼻酸,澀聲道:「鶯鶯,我不能拖累你的。」柳鶯鶯怒道:「說什麼胡話,以前你不也背過我麼,今天輪到我揹你了,大夥兒一塊兒死,一塊兒活……」她呼吸一亂,腳下更緩,眾人逼得越發近了。

梁蕭聽得這話,只覺眼角微微潮溼,抬眼遙望重樓疊舍,驀地靈機一動,急聲叫道:「鶯鶯,下房去。」柳鶯鶯早已方寸大亂,聞聲跳下房頂。便聽梁蕭壓低嗓音道:「向左,至路口轉右。」柳鶯鶯也不多問,依言奔走。雷公堡房舍佈局,合於八卦相生之理,本意困住外敵。梁蕭內力雖失,見識猶在,當下凝神細察,不斷出聲指點,柳鶯鶯依法而行,東繞西轉,房頂諸人稍一懈怠,竟被遠遠拋下。

柳鶯鶯奔出一程,只聽梁蕭道:「向左。」柳鶯鶯折向左邊,方才轉過牆角,忽地足下一頓,楞在當場。只見前方烈火熊熊,熱浪撲面而來。梁蕭雖諳陣法,但眼前這把大火,卻出乎他意料,眼看二十丈外便是堡牆,前路卻被烈火阻死,端地叫人計無所施。忽聽兩聲長嘯,梁蕭回頭一瞧,只見雲殊與雷行空從房上飛躥而下,並肩奔來。

柳鶯鶯疾奔了這一陣,已是雙頰豔若桃花,呼吸急促。倉促間,她抬眼四望,只見房屋與塢牆之間豎著一杆大旗,高及數丈,上有方形旗鬥。柳鶯鶯芳心一動,嬌喝道:「小色鬼,抱緊些。」梁蕭應聲雙手一緊,但覺柳鶯鶯嬌軀溫軟如綿,雖在難中,也不由心中一蕩,卻見柳鶯鶯手一揮,「遁天爪」掛住一角屋簷。她借力上房,再一揮手,「遁天爪」便似一條長蛇,在半空中逶迤遊走,眼看細索放盡,忽聽咔嚓一聲,恰好搭上旗鬥邊緣。柳鶯鶯心頭一喜,望著烈火,秀目閃閃發亮,忽聽得身後風響,頓時咯咯一笑,抓著鋼索飛縱而下。

雲殊輕功稍勝半籌,先一步搶至,飛抓梁蕭背脊,哧的一聲,卻只扯下樑蕭半幅袍子。眼瞧著柳、梁二人勢如一陣疾風,衝開騰騰烈焰,落在對面堡牆之上。

柳鶯鶯落上牆頭,心兒突突亂跳,乍覺衣衫鬚髮均已著火,急忙放下樑蕭,揮掌拍打,她的「冰河玄功」為陰寒之氣,掌風所及,烈火頓滅。掉頭望去,只見雲殊與雷行空隔著一片火海,翹首立在房簷之上,瞪眼束手,神色懊惱。柳鶯鶯心中得意,縱聲嬌笑,嬌靨映著熊熊火光,如霞映澄塘,明豔不可方物。

忽見雷、雲二人交頭說了幾句,轉身飛奔。柳鶯鶯猜想二人必是繞道追趕,發聲呼哨,胭脂馬頓時衝出山林。柳鶯鶯背起梁蕭,縱身落下牆頭,跨馬飛馳。奔出數百步,回頭瞧見雲殊和雷行空站在牆頭,她有心氣氣二人,便從錦囊裡取出純陽鐵盒,笑道:「雷堡主,多謝饋贈寶盒,大夥兒就此別過,不勞遠送了。」

雷行空氣得臉色鐵青,楚宮與雷震夫婦也陸續趕到,四人相互怨怪,吵鬧不已。雲殊卻呆望著二人縱馬遠去,心頭空落落、酸溜溜,不是滋味。正當失落,忽見官道盡處塵埃騰起,行來數十騎人馬,雲殊認得分明,心頭大喜,高聲叫道:「大師兄,你們來得正好,攔住這兩個人!」這時間,只見馬隊中一騎越眾而出,馬上那個瘦小老者瞠目咬牙,滿臉怒氣,柳鶯鶯認得是「九頭黿」白三元。梁蕭卻認出為首一人長手長腳,氣概豪邁,正是神鷹門主靳飛。

靳飛見白三元單騎突出,怕他有失,催馬趕上,拽住白三元馬韁,道:「白兄萬勿魯莽。」雲殊此時縱下城牆,朗聲叫道:「對頭馬快,擺陣伺候。」靳飛一點頭,左手揮舉,身後眾騎散成半弧,向柳鶯鶯兜截過來。又聽雲殊叫道:「大師兄佔住震位!方老守坎位,劉師兄守損位,郎師弟佔同人位……」眾人應聲發動,佔住各自方位,只見得馬蹄繚亂,左右穿梭,翻翻滾滾向胭脂馬捲了過來。柳鶯鶯正想策馬硬闖。忽聽梁蕭道:「鶯鶯,不可莽撞。」柳鶯鶯撅嘴道:「你這小色鬼,就會坐著說話,好啊,你說怎樣才好?」梁蕭道:「你把馬韁給我。」他適才指引道路,拋離追兵,柳鶯鶯對他已有幾分信服,便把韁繩交入他手中。梁蕭手把韁繩,欲要使力,卻覺手臂痠軟,一時間,心中說不出是何滋味,但見敵人飛快逼近,只得暫且收拾心情,揚聲道:「‘八門天關陣’雕蟲小技,何足道哉?」

雲殊聽他喝破自家陣法,大吃一驚,只此剎那工夫,就見梁蕭韁繩後拽,胭脂撒開四蹄,驀地倒退五丈。梁蕭急叱一聲,韁繩斜振,胭脂會意,向左疾奔。但尚未奔出三丈,梁蕭忽又挽韁拽馬,夾馬右馳四丈。如此四五個進退,胭脂驀地發聲長嘶,縱蹄騰空而起,突入「八門天關陣」,似進還退,若走若奔。

這一陣變化奇快,瞧得眾人眼花繚亂,團團亂轉,渾然不知東西。雲殊越瞧越驚,忽地心有所悟,失聲叫道:「好賊子!歸元步!」原來梁蕭身處險境,竟然異想天開,馭著這天下第一靈通的胭脂寶馬,使出仙鬼莫測的「九九歸元步」來。

「歸元步」合於九九之數,是「三才歸元掌」中最厲害的步法,須有極高內力方能駕馭。以梁蕭的修為,雖明知其理,卻也無力施展。但胭脂馬為馬中翹楚,矯健無雙,生而通靈,一經過樑蕭駕御,便如一個精擅「三才歸元掌」的絕頂高手,一時間,四蹄生風,往來驟馳,只兩個來回,便將一座「八門天關陣」撕得分崩離析,倏地發聲長嘶,閃電般破圍而出,饒是雲殊喊破了嗓子,也阻攔不住。

靳飛見狀喝道:「穩住陣腳,取弓箭招呼!」眾人紛紛取出弓箭暗器,梁蕭冷笑道:「不害臊麼!」一抖韁繩,胭脂忽東忽西,忽進忽退,雖非正道直行,那些箭矢暗器卻像是著了魔一般,無一中的。只一會兒,群豪便被越拋越遠,空自粗喝亂罵,卻沒半點法子。

柳鶯鶯此番突圍而出,只覺懵懵懂懂,如在夢裡。直待胭脂奔出十餘里,方才醒悟過來,反手給了梁蕭一拳,喜道:「小色鬼,真有你的!」這一拳打得甚輕,誰料梁蕭竟應拳仰倒,栽落馬下。柳鶯鶯吃了一驚,下馬將他扶起,但見梁蕭頭上破了一個口子,血如泉湧,面色漲紅如醉,身子軟耷耷的,怎麼也站不起來。柳鶯鶯心中又疼又愧,小聲道:「小色鬼,對不住了。」梁蕭苦笑道:「才不關你事,我馭馬用力太甚,有些手軟。」柳鶯鶯皺眉道:「小色鬼,你究竟哪裡不舒服?」梁蕭也納悶道:「沒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就是渾身暖洋洋的,使不上勁。」柳鶯鶯道:「不痛不癢,就該沒甚大礙,睡上一覺,也就好了。」

梁蕭心忖只怕沒什麼簡單,但也不願讓柳鶯鶯煩心,便點頭應了。柳鶯鶯見他虛軟模樣,口中輕鬆說笑,心裡卻極為憂慮,給他纏好傷口,扶上馬背。再瞧來路,驀然有了主意,催馬倒行一程,在麥田裡留下一大串蹄印,乍一看去,便如反向順行一般。柳鶯鶯笑道:「你看,那些笨蛋若是追上來,瞧見蹄印,必定糊裡胡塗,追反了方向。」卻覺梁蕭默不作聲,低頭一看,只見他眯了眼,昏然欲睡。柳鶯鶯怕他長睡不醒,狠狠擰他一把。梁蕭吃痛,睜眼道:「鶯鶯,我困得慌呢。」

柳鶯鶯忍不住淚湧雙目,卻怕梁蕭瞧見更添心事,便掉過頭去,假意埋怨道:「馬上睡什麼覺?要睡也去安穩的地方睡。」梁蕭點點頭,努力撐著眼皮。柳鶯鶯打馬走了一程,忽正忽逆,故佈疑陣。如此行了百里光景,舉目一望,只見前方山坡上有幢民舍,便催馬上前。那房舍早已破敗,柳鶯鶯扶著梁蕭入內,只見室內桌凳床鋪都佈滿厚厚灰塵。柳鶯鶯私心猜度,此地距襄樊不遠,前方南北交兵,戰事頻仍,百姓耕種不得其時,唯有拋田棄屋而去了。

柳鶯鶯將梁蕭攙至床上。梁蕭面上紅暈不退,眼神渾濁,說道:「渴死啦,有水喝麼?」柳鶯鶯摘下酒囊,還剩幾口米酒,梁蕭一氣喝光,仍嫌不足。柳鶯鶯出門四顧,只見屋後斷垣邊有一口水井,大喜搶上,卻見井底滿是淤泥,已然乾涸多時了。柳鶯鶯頹然坐在井邊,托腮沉吟,想起來路上有條小溪,便起身入房,卻見梁蕭早已睡熟。柳鶯鶯探他鼻息,尚自沉穩,再撫他臉龐,卻是十分燙手,霎時間,不覺心頭酸楚,怔怔流下淚來,尋思道:「且讓他好好睡一陣子,溪流就在不遠處,我快去快回。」

她輕手輕足出了門,將門緩緩關上,方才撥出一口氣,抬眼望去,只見遠處長空一碧,心頭不由舒展了些,忖道:「除死無大事。小色鬼當真成了廢人,我就照看他一輩子。」她一念及此,便覺世間再無難解之事,轉身跳上馬背,一道煙去得遠了。

梁蕭本也並未睡熟,只是頭腦迷糊,昏沉沉睜不開眼。他被雲殊內功催逼,出了一身透汗,時候一久,便覺嗓子裡猶如火燒,雖在昏沉之中,仍然記掛著喝水,迷糊一陣,勉強睜開了眼,卻見屋中空空,不由大吃一驚,連叫了兩聲鶯鶯,也無人答應。梁蕭心中慌亂,掙坐起來,只覺口中乾澀,頓有所悟:「她定是尋水去啦。」想到這裡,心頭一甜,胸口也似不那麼窒悶了。當下閉目運功,不一時,便覺丹田裡漸漸凝聚起一絲內力,當下吐納引導,但那股細微真氣卻如一條死樣活氣的蚯蚓兒,過了半晌也無動靜。

梁蕭正覺沮喪,忽聽屋外似有動靜,心中一喜,支撐著下了床,推門迎出,恍惚瞧見柳鶯鶯背對自己,耳貼窗紙,似在傾聽什麼,梁蕭暗覺好笑,上前拍她肩頭,大叫道:「偷聽什麼?」柳鶯鶯嚇了一跳,嬌軀急顫,慌張回頭,梁蕭瞧她面龐,吃了一驚,敢情並非這女子並非柳鶯鶯,而是一個陌生少女,身上綠衫子雖與柳鶯鶯相似,容貌卻大不相同,一張白嫩圓臉,瑤鼻櫻口,眉目清秀,盯著梁蕭,神色十分震驚。

梁蕭奇道:「你是誰?」猛然悟到危險,忙使一招「聖文境」中「賈宜奮筆」,點向少女期門穴,但他氣力不足,出手大緩,錯按上少女酥胸。那圓臉少女「哎呀」一聲,後退兩步,滿面漲紅,右掌突出,拍向梁蕭心口。梁蕭使招「面益三毛」,左掌斜揮,想要卸開少女掌勢,這招原本高明,但他卻忘了自己內力已失,神意雖至,氣力不濟,不但未能卸開少女白生生的手掌,反由她長驅直入,一掌擊在胸口。少女一擊而中,驚訝之意反倒多過歡喜之情了,一楞之間,忽又手忙腳亂,將梁蕭「膻中穴」一把抓住,膻中乃人身氣海之一,梁蕭不及哼聲,便即癱軟。

圓臉少女又楞了一下,嘀咕道:「奇怪。」匆匆將梁蕭背起,鑽入樹林,林中停著一匹黑色小馬。梁蕭又氣又急,一口痰湧上來,心中一迷,昏了過去。

過了一陣,他甦醒過來,但覺心中煩惡,,五臟六腑便似擠作一團。張眼一瞧,卻見自己被橫在馬背上,隨那黑馬縱躍。梁蕭身子本就虛弱,忍不住大嘔特嘔。圓臉少女聽到嘔吐聲,低頭一瞧,驚道:「啊喲,對不住。」按轡佇馬,將梁蕭扶正,欲要將他抱著,又覺羞怯不勝,只好將他按得面貼馬鬃,勒馬慢行,口中安慰道:「不打緊的,再過一陣子,便到兔耳岡了。」梁蕭怒火攻心,罵道:「兔你媽的岡!」圓臉少女一楞,奇道:「你認得我媽媽?我從小就沒見過她的。」梁蕭一楞,心道:「這丫頭是跟我裝傻,還是真的沒媽?」又罵道:「你沒有媽,難道是你爹生的?」少女又一怔,沮喪道:「我也沒爹爹。姊姊們常說,我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所以腦袋是塊石頭,又笨又傻。」

梁蕭雖在難中,聽得這話,也忍不住哧地笑出聲來,但樂子一過,又覺心酸。他自幼孤苦,聽說這少女沒爹沒孃,大是同病相憐,說道:「小丫頭,你把我放了,咱們前事一筆勾銷。」圓臉少女卻搖頭道:「不成不成,阿凌姊姊讓我追蹤你和那個柳姑娘,說有機會,就把你們抓住,唉,我也不想抓你,但主人交代過,那也是沒法子的事情。」梁蕭怒道:「憑你那幾下子?哼,換作以前,哼!」圓臉少女嗯了一聲,道:「不管你怎麼說,反正……反正你都被我逮住啦。」

梁蕭恨不得大笑一場,聊以自嘲,又恨不得大哭一場,以表憤怒,恨恨地道:「老子是‘龍困淺灘被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小丫頭,有膽的把我放開,咱們再來比劃比劃。」那少女卻搖頭道:「不行,我一來沒膽子和人打架,主人又常說:得勢莫饒人。到手的東西,千萬要看好了,否則一疏忽啊,就會莫名其妙地丟失掉。」梁蕭詭計落空,氣道:「放屁。」那少女雙頰一紅,忸怩道:「你要……要放那個?嗯,你放就是了,我……我捂著鼻子就好。」梁蕭怒啐道:「我說你主人放屁。」少女面色發白,急道:「你罵我沒幹系,罵了主人,可就糟糕至極。」

梁蕭道:「什麼了不起的?我偏要罵他。」那少女眉間透出為難之色,蹙眉托腮,過得半晌,忽地一伸手,點了梁蕭「天突穴」,梁蕭正在亂罵,如此一來,頓然啞聲,只聽那少女喃喃道:「我想了想,你還是不說話的好,免得被主人聽到,對你不利。」梁蕭氣惱之極,尋思道:「這女孩兒不算太壞,但不知她那主人是誰?為何抓我?」他雖然滿腹疑竇,但苦於啞穴被封,不得作聲。

少女催馬行了一程,抵達一座山岡,山坡上有兩片長形巨石,軒峻峭薄,恰似一對兔耳。圓臉少女見山岡上無人,喃喃道:「阿凌姊姊叫我在兔耳岡等她,怎地還沒來呢?」她下了馬,挾著梁蕭上了山岡,在左邊的兔耳石下坐好,取出一革囊清水,問梁蕭道:「你要喝麼?要喝就眨眼。」梁蕭早就渴極,便眨了眨眼。少女伸手將他頭頸托起,給他喝了半袋,再捧了自飲,誰知才喝了一口,忽想到梁蕭剛剛喝過,含羞偷瞧他一眼,圓臉紅撲撲的,絕似一個大蘋果。

少女喝罷水,百無聊賴,卻又不能和梁蕭說話,唯有低著頭,雙手揉弄衣角。梁蕭也樂得清靜,趁機闔目運氣,欲要衝開穴道,可丹田內息虛弱之極,上行不到一寸,便即退回,梁蕭連試數次,皆然無功,心中當真沮喪至極。

不一會兒,忽聽山岡下傳來一陣咯咯笑聲,清軟嬌媚。梁蕭張眼瞧去,只見岡下走來一名美貌女子,身上也著綠衫,臀豐腰細,走起路來如顫花枝,雖不及柳鶯鶯美麗,但妖媚之處,卻猶有勝之,梁蕭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卻聽圓臉少女歡喜道:「阿凌姊姊,你可來啦!」

阿凌上得山岡,瞧見梁蕭,目有訝色,繼而笑道:「阿雪,你來的好早啊!」圓臉少女點頭道:「阿凌姊姊,我聽你話,拼命去抓那個柳鶯鶯,追啊追,雖沒抓著她,卻抓到她的同伴。」阿凌看了梁蕭一眼,目中掠過一絲妒色,嘻嘻笑道:「阿雪,這可是大功一件,主人知道,必定大大賞你。」

阿雪嗯了一聲,訕訕地道:「賞不賞倒沒什麼的,主人不惱我罵我,阿雪就求神拜佛啦。」阿凌揀塊石頭悠閒坐下,笑道:「你立了功,主人疼你都來不及,哪會惱你呢?唉,阿雪,你真是傻人有傻福,第一次出來,就立了這麼大的功勞。這下子,我和阿冰的風頭,都被你蓋過去啦!」

阿雪奇道:「是麼?阿凌姊姊,這功勞真的很大?」阿凌杏眼中妒意更濃,口裡卻淡淡地道:「是啊。我聽主人說,這小子是柳鶯鶯的情人,她愛得要死。是以有這小子在手裡,主人要她怎樣,她便怎樣,決計不敢違抗的。但那柳鶯鶯狡獪已極,主人也忌她三分,從她手裡奪人,談何容易?唉,真沒料到,竟被你瞎貓兒撞著死耗子,僥倖得了手。」

阿雪怔怔瞧了梁蕭一會兒,低頭道:「多虧阿凌姊姊,你若不讓我拼死追趕,我也決計捉不到人的。」阿凌玉頰抽搐數下,強笑道:「你知道便好,但這話兒卻不能對主人說。」阿雪奇道:「為什麼不能?主人知道了,也會重重賞你的。」阿凌俏臉一沉,驀地厲聲道:「笨丫頭,教你別說,你就別說,若敢亂說一句,我割了你的舌頭。」阿雪不防她突然發惱,嚇得噤若寒蟬,低頭不語。梁蕭冷眼旁觀,猜出其中古怪,想必那「主人」命兩人追蹤鶯鶯與自己,結果這阿凌臨陣退縮,唆使阿雪追蹤,自己卻去別處閒逛。原以為這阿雪傻乎乎的,要麼追丟,即便追上,也是送命,誰想竟然立了大功。阿凌弄巧未得,反倒成全他人,本已十分不快,又怕阿雪說出自己偷懶之事,引來大禍,一時方寸大亂,自然著起惱來。

阿凌罵過,粉頰漲紅,酥胸起伏不定,但轉眼間,卻又笑道:「阿雪,對不住,姊姊有點心煩,才發脾氣,你可別放在心上!」阿雪點頭道:「我本來就笨,姊姊沒罵錯的。」阿凌咯咯笑道:「我就知道阿雪最乖了。嗯,你知道我為何生氣麼?」阿雪茫然搖頭。

阿凌苦笑道:「就因你立了大功,我卻一事無成。所以心裡不大好過。」阿雪沒聽出她弦外之音,說道:「姊姊莫難過,再有立功的機會,我一定讓給姊姊,讓你也立個大功。」阿凌瞧她這般不識趣,不由杏眼圓瞪,隨即又轉顏笑道:「阿雪,咱姊妹好久沒對練掌法啦。今日難得有空,不妨切磋切磋。」言罷站起身來。阿雪不敢違拗她,也起身道:「請姊姊指教。」阿凌微笑點頭,擺個架勢,阿雪也擺個同樣的架勢,與她遙遙對著。梁蕭不禁大奇,敢情這二人這個架勢,竟是「飄雪神掌」的式子。柳鶯鶯練功之時,曾將這路掌法打給他瞧,是以他一眼便認出來。

阿凌美目一轉,忽地咯咯笑道:「好妹子,姊姊佔先了。」飄然縱起,雙掌變幻莫測,繽紛拍出。梁蕭認得是「飄雪神掌」中一招「千雪蓋頂」,心中更驚,打起精神,凝神觀看。阿雪左掌豎拍,右掌橫截,使出一招「冰凍三尺」,二人掌力上下一交,頓時冷風微微,向梁蕭襲來。梁蕭心道:「這招使得不壞,但比起鶯鶯來,卻差得遠了。」卻聽阿凌嘻嘻笑道:「阿雪,你掌法好多了呀,難怪立此大功,叫人羨慕。」邊說邊使一招「雪花六出」,依雪花六角之位,瞬間拍出六掌。阿雪忙使「秋霜四散」,勉力拆解。

「飄雪神掌」本是大雪山創派祖師從狂風驟雪中悟得,飄若飛雪,形神俱美,阿凌、阿雪又是青春年少,體態婀娜,故而這陣子捉對兒爭鬥,起似驚雀,落如蝶棲,玉掌繽紛錯落,猶如白雪飄零。

兩人因是同門,彼此熟稔,是以拆解甚快,一眨眼鬥了二十餘招。阿雪初時手忙腳亂,但鬥得久了,心無旁騖,出招漸趨沉穩。阿凌雖然出手飄忽,變招迅捷,內力卻頗是不濟,時候一久,後力不繼,竟被阿雪掌勢壓住。再拆兩招後,阿雪忽使一招「瑞雪兆豐」,反掌拂中阿凌肩頭。阿凌肩頭痠麻,掠退數步,驀地秀目圓瞪,厲喝道:「笨丫頭,你敢打我?」阿雪一楞,忽見阿凌俏臉森寒,合身撲來。阿雪見她眼神怨毒,不由膽怯,招式略略一緩,頓被阿凌一招「六月飛雪」打在肩頭。阿雪倒跌三步,肩頭疼痛,幾乎流出淚來。阿凌一掌未能將她打倒,微覺吃驚,繞到阿雪身後,又是一掌,擊中她背心,阿雪躥前兩步,顫聲叫道:「姊姊,阿雪好疼。」

阿凌這一掌仍未將她擊倒,更是駭然。原來阿凌雖然聰慧,但秉性疏懶,遇上打熬功力的難事,常愛偷空躲懶。阿雪心思雖拙,但為人篤實,內力根基打得牢固。阿凌平日自負武功在阿雪之上,今日竟落下風,只覺怒愧交加。她原本已生出毒念,擬將阿雪一掌打死,奪取功勞,怎料這丫頭內功恁地渾厚,倘若情急拼命,自己未必能勝,心念電轉間,忽又咯咯笑道:「阿雪,還比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