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間,遠處傳來細微響聲,梁蕭心知強敵已近,舉目望去,只見西方殘陽落盡,東天明月如鉤,敢情光陰倏忽,已過黃昏。
明歸循著血跡一路追來,忽聽腳步聲響,心頭一喜,疾撲上去,卻見一尊石像邊衣角閃動,正是花曉霜的白衣。他精通算學,花無媸逆轉陣法只能困他一時,此時既已深明方位,就再也難他不住,當下心中冷笑,銜尾緊追。
梁蕭在陣中繞行數百步,大感頭暈腳軟,氣力不繼。靈臺一戰,他元氣大損,後又引掌自殘,傷上加傷,全憑著一股血氣狠勇拖延至今。又奔數步,他足下一絆,撲倒在地,耳聽明歸長笑震耳,自知無法免劫,便也笑道:「好,給你!」奮起殘力,將枯枝擲嚮明歸。
明歸見那枯枝來勢,便知上當,一掌將枯枝震碎,厲聲喝道:「臭小子,你找死!」縱身撲上,將梁蕭胸口拿住,提了起來,右手五指成爪,蓋住他面門,獰聲道:「小丫頭在哪裡?」梁蕭口角鮮血長流,心中卻滿是欣喜。明歸見他滿臉笑容,心中更怒,眼角厲芒閃動,倏地勁貫指端,正要抓落,忽聽一陣腳步聲響,似有多人趕來。明歸盛怒之餘,本想將梁蕭就地抓斃,此時聞聲,不由神色一變,伸手將梁蕭挾起,向陣外快步奔去。
走了約摸半個時辰,出到陣外。明歸吃一塹長一智,封了梁蕭幾處穴道,方才走近山崖,撥開草叢,卻是一個石洞。梁蕭見他從石洞裡拖出一艘千里船來,不禁讚道:「明老兒,你倒是未卜先知,早有逃命的打算!」他語帶譏諷,明歸聽了卻不生氣,只淡淡地道:「小子,所謂狡兔三窟,就算有必勝的把握,也得留下一條退路。」梁蕭笑道:「受教了。」明歸冷冷瞧他一眼,心道:「先讓你笑個夠,呆會兒老子教你哭也哭不出來。」拖船入水,將梁蕭扔在艙中,扳動龍角,向下遊緩緩駛去。
過了一陣,梁蕭隱隱看見船後多了幾個黑影,心知天機宮諸人已發覺明歸行蹤,乘船尾隨而來,不由尋思:「也不知曉霜的穴道解了沒有?她病懨懨的,又不太懂石陣陣法,若然困在陣裡,一旦發病,豈非無人看顧?」他想著掛心,當下閉眼運功,試著衝開穴道。但他元氣大傷,明歸手法又巧,連試數回,均未成功。忽覺眼前一黑,敢情千里船駛過小湖,進入彩貝峽,梁蕭見水路近半,逃生之望越發微小,不由煩躁起來,張口大罵。
剛罵了幾句,明歸忽地將龍角一丟,轉過身來,梁蕭當他要動手處置自己,不由心下一沉,誰知明歸卻取出一根釣竿,伸手將梁蕭抓起,封了他的啞穴,夾在脅下。梁蕭只聽耳邊風響,身子已騰空而起。彩貝峽形勢逼仄,星月不至,明歸探足在峽谷左壁一蹭,升起丈餘,再晃悠悠一蕩,落在右壁,再往右壁一蹭,又起兩丈,落向左壁,用的正是童鑄攀爬怨侶峰的法子。如此忽左忽右,蕩了七次,便已上到峽頂。峽中黑漆漆不見天光,後方四艘千里船不知明歸已然金蟬脫殼,仍是隨波逐流,跟在那艘空船之後,經過二人下方時,梁蕭斷續聽得少女嚶嚶的哭泣聲,他聽出是花曉霜的聲音,不覺吐了口氣,心頭大石落地。
明歸收起釣竿,望著遠去的船影冷笑。梁蕭心知生機至此全然斷絕。不覺灰心至極。明歸挾著梁蕭奔了一陣,忽地停下,將他重重摔在地上,踢開了梁蕭啞穴,獰笑道:「臭小子,還有什麼話說?」梁蕭自忖必死,只是閉上雙眼,默不作聲。卻聽明歸又笑道:「不過,你若要活,卻也容易,我且問你,你逃生時,石陣中究竟發生何事?那殺氣從哪兒來的,你若說了,我饒你不死。」梁蕭冷哼一聲,扭頭不答。明歸臉上青氣一現,微微笑道:「你不說也罷,我再問你,你這身武功從哪兒學的,‘三才歸元掌’又是誰教你的?」
梁蕭啐了一口,咬牙閉眼,只不作聲。明歸大怒,一抬足,對梁蕭太陽穴踢落,但落足時卻又生出猶豫,尋思道:「無論如何,須得讓這小子說出三才歸元掌的奧妙,詳加揣摩,將來遇上那人,也好設法剋制!」他當年在「三才歸元掌」下吃過大虧,多年來耿耿於懷,既然將來勢必要與這路掌法對敵,若能從梁蕭這裡探知奧妙,也多幾分勝算,是以一時沉吟難決,又忖道:「石陣中那股無名殺氣來得古怪,也須得弄個明白。但這小子性情剛烈,強逼恐怕無功。只能懷柔哄瞞,先取信於他,再慢慢套出他的口風。」他心念數轉,忽地嘆了口氣,尋了一株倒臥大樹坐下,笑道:「小鬼,你當真喜歡花家那個病丫頭麼?」梁蕭哼了一聲,道:「我喜不喜歡,與你什麼相干?」明歸笑道:「你算學超凡入聖,武功前途無量,人也算風流俊俏。只要你一個情願,世間名花,任你採摘,天下美人,隨你親近。若你明白了女子身上的樂趣,那個病懨懨的小丫頭算得了什麼?」
梁蕭淡然道:「你挑撥也沒用,曉霜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為她死了,也不後悔。」明歸盯他半晌,眼神數變,忽地搖頭道:「小子,你有所不知,這姓花的女子都是蜘蛛化身,你待她再好百倍,她也不會感激。你見過蜘蛛麼?」梁蕭道:「自然見過。」明歸嘆息道:「蜘蛛最不知感恩,雌雄交合之後,雌蛛食掉雄蛛;雌蛛生出幼蛛,幼蛛便食掉母親。當年元茂公猝然去世,花無媸姐弟孤苦無依,全賴老伕力排眾議,一手扶持花無媸坐上宮主之位。哪知她大位坐穩,便千方百計排擠我等。老夫大半生歲月,都守著一座靈臺,一事無成。你說!她不是蜘蛛是什麼?」
梁蕭搖頭道:「曉霜與花無媸不同。」明歸冷哼一聲,道:「當年花無媸還不是裝得楚楚可憐,賺人眼淚的功夫勝過這病丫頭十倍,你看看,她如今是什麼作派?」梁蕭默不作聲,心中卻道:「這話卻不假。花無媸用天機十算刁難我,委實陰險之極。」
明歸沉浸在往日恩怨之中,眺望天機宮的方向,神色陰晴不定,半晌轉過頭來,肅然道,「小傢伙,你天縱奇才,若是與老夫攜手,以我倆的才智,區區天機宮算得了什麼,便是大宋朝的江山,也未必奪不下來。老夫年過六旬,時日無多,將來俯仰六合、享受榮華的,還不是你麼?」梁蕭乍聞此言,吃了一驚,但他到底年少氣盛,被明歸如此一捧,也不覺飄飄然有些得意。
明歸瞧他意動,又笑道:「小子,所謂男子漢大丈夫,萬不可屈居人下,須當轟轟烈烈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說著解開梁蕭穴道,笑道,「現今已脫險境,你若願跟從老夫,老夫自然高興,若你要走,老夫也決不阻攔。」這一下委實出乎梁蕭意料,他心中納罕,打量明歸半晌,大聲道:「不對,你定有什麼詭計!」明歸笑道:「我要殺你,易若反掌,還用什麼詭計。若是定要說個道理麼,那便是老夫瞧你是個人才,三秋遠不及你,我只是愛才罷了!」梁蕭道:「你不是說明三秋只是一顆棋子,哼,我也是你的一枚棋子吧。」明歸冷冷一笑,傲然道:「老夫的用心,豈是尋常人所能明白。」梁蕭略略一怔,恍然道:「是了,你越是這麼說,明三秋越是恨你。他越恨你,花無媸就越不會為難他!」明歸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梁蕭心道:「明老兒縱然奸詐,說到鬥智鬥力,我也未必怕他!」他縱然聰敏,但終究涉世未深,一時自信滿滿,說道:「如此也好,我也不想留在天機宮,與你同路,倒也是個伴兒!」明歸目光閃動,拍手笑道:「好小子,你果然不是池中之物……」忽地打住話頭,側耳聆聽,似有動靜,當下挾起梁蕭,在括蒼山中飛奔。及至天亮,方才停步歇息。其間明歸走開片刻,說是去抓野味充飢,實則暗中觀察,瞧得梁蕭並無逃走之意,心中大定,但也不敢走遠,遙遙用石子打了兩隻山雉,與梁蕭烤吃了。他害怕露了行蹤,專揀險僻處迂迴行走,但其功力深厚,帶著梁蕭翻山越谷,也是跳躍如飛。
到得次日,山勢漸平,二人出了括蒼山區,繼續北上。一路上時有天機宮高手出沒,但明歸詭計百出,總是搶先遁走。他為取信梁蕭,對他倒也百般關照,助他運功療傷,且不時探他口風,套問三才歸元掌與石陣武學的奧秘。梁蕭猜到他的心意,一味裝聾作啞。明歸不由暗暗氣惱:「臭小子,瞧你有多大的能耐,抵得過老夫的水磨功夫。哼,待得事成,老子把你大卸八塊,扔到河裡餵魚。」他心中發狠,臉上卻笑吟吟並不流露半分。
兩人各懷鬼胎,如此行了月餘,越過富春江,太湖煙波已在眼前。二人僱船過湖,循運河北上。明歸為避開天機宮追蹤,船隻一行數日,也不靠岸。梁蕭閒著無事,便與明歸胡侃鬥嘴。明歸除了算術不及梁蕭,胸中所學極豐,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無所不包,出口引經據典,皆成章句。梁蕭聽得暗暗點頭,深感此人被花無媸壓制多年,也真是大大地屈才了。
這日二人船近蘇州,明歸道:「過了太湖,天機宮勢力有所不及,咱們大可在蘇北安定下來,共謀大事。」梁蕭傷勢已近痊癒,整日盤算逃走之事,聞言只是一笑。忽聽船家來報,說是米糧盡了。明歸不敢白日露面,便吩咐日落後再作計較。
時將入夜,小舟披著殘霞,靠近河岸,忽聽得岸上一陣喧譁,明歸心虛,忙叫船家退回河心,同時拽著梁蕭退入艙中,掀開幄布覷看,遙見岸邊暗濛濛的,有許多人影晃動,忽聽一個粗大嗓門叫道:「媽拉巴子,這裡就沒一箇中用的大夫麼?養你們這群廢物,有個屁用?」接著便聽噼啪兩聲,似有人捱了耳光。
卻聽一個微微沙啞的女聲嘆道:「大郎,你也別怪他們了,這窮鄉僻壤的,哪裡找得到中用的大夫?再說,這傷也不是尋常大夫治得了的。」那個粗大嗓門道:「你還敢說,若不是你選了這條水路追趕那女賊,星兒會受傷嗎?還有你那三叔,平日裡被捧到天上去,到了節骨眼上,卻連鬼影兒也不見。哼,他媽的幾十條漢子,還逮不著一個婆娘!」
那女子怒道:「好啊,姓雷的,你恨棒打人,是不是?星兒是我生的,他傷成這個樣子,你當我就不難過嗎?兵分三路的事也是你答應的,大哥率眾走陸路,咱們走水路,三叔散淡慣了,是以自行一路。再說了,有其父必有其子,哼,若非你這好兒子見色起意,手腳輕薄,哪會被人家傷成這樣?」
那粗大嗓門怒道:「怎麼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倒說說,這麼多年,我哪回對你不起了?」那女子冷哼道:「諒你也不敢,但你當年一瞧見我,還不是目瞪口呆的,茶水燙熟了手,也不曉得……」那粗大嗓門似乎微感窘迫,忙截口道:「二孃,這話你當著晚輩們說什麼?」那女子又哼一聲,還待譏諷,忽聽身邊船艙裡傳來呻吟之聲,那女子失聲叫道:「哎喲,又發作了。大郎,再沒法子,星兒怕是……怕是挨不過今晚了……」說著竟抽抽搭搭哭了起來。
那粗大嗓門略一沉默,道:「我有法子,二孃,你留在岸上,船家,開船。」那女子詫道:「你做什麼?」粗大嗓門道:「你別管,暫且等著。」說罷,急催船家撐船離岸。不一時,船到河心,離明、梁二人的僱船頗近,只瞧那艘船火光一閃,艙內燃起燭火,因為布簾半卷,隱約可見艙內情形。只見褥墊上擱著一條人腿,膝蓋以下紫裡透青,肌膚繃緊發亮,較之尋常大腿粗上一倍。
卻聽一個年輕男子呻吟道:「爹,你……你拿刀做什麼?」那粗大嗓門嘆道:「星兒,也沒別的法子了。」那青年男子猛然驚悟,叫道:「哎喲,不成。」那粗大嗓門道:「星兒,你伏兔穴上中了大雪山的‘梭羅指’,膝蓋以下血液凝結,看看是要廢了,若是放任其勢,只怕不止小腿,整條腿都會爛掉。」那年輕男子道:「半條腿是腿,整條腿也是腿,又有什麼分別?」粗大嗓門道:「話是這般說,但這傷勢古怪,若是任其潰爛,只怕再過一個時辰,你的肝腸脾腎也要跟著壞了,那時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好孩子,常言道:毒蛇噬手,壯士斷腕,你是我雷家的好漢子,儘管放豪傑些。」
那年輕男子急道:「我……我才不要做瘸子,爹爹,我不叫雷星了,改叫楚星好了……三舅公他武功蓋世,定會救好我的……」不待他說完,粗大嗓門已厲聲道:「他奶奶的,膿包小子,受點兒微傷,就連祖宗都不認了?廢話少說……」雷星驀地尖叫起來:「媽……媽……爹要砍我的腿啊……」叫聲慘厲,在河上遠遠傳出。
那岸上的女子聽到,又驚又怒,但她不識水性,無法上前阻止,急得雙腳亂跳,也尖叫道:「星兒,星兒……你還好麼………雷震,你造什麼孽啊……」話未說完,又聽一聲長長的慘叫,撕破濃濃夜色。那女子足下踉蹌,忽地癱坐在地。
梁蕭見艙中寒光一閃,那條傷腿便斷成兩截,血呈青黑,遍流下褥。那雷星慘叫一聲,便昏了過去。艙中一時寂然,唯有那粗大嗓門陣陣喘息聲,顯然他親手斬斷愛子一腿,心頭也大不輕鬆。
粗大嗓門給兒子止血裹傷已畢,掉櫓返岸。剛一靠岸,便見那女子跳入艙內,耳聽得噼啪數聲,料得是打了那粗大嗓門的耳光。粗大嗓門捱了耳光,也不作聲。那女子打了幾下,諒是明白了丈夫的苦心,嗚嗚哭道:「早知道……就不出來了,都怪那隻純陽鐵盒……」梁蕭乍聽得「純陽鐵盒」四字,心頭一跳,豎起耳朵。
那女子話沒說完,粗大嗓門截住她的話頭,怒聲道:「二孃,你胡說什麼……」似乎一時氣結,說不下去。那女子想是自己理虧,被丈夫如此喝斥,也沒回嘴,只是抽泣。那粗大嗓門高叫道:「我和二孃繼續追那賤人。你們護送少爺回堡,若有閃失,哼,小心你們的腦袋。」眾人齊聲應了。卻聽那女子恨聲道:「不錯,真要怪的是那姓柳的小賤人,不把她零割碎剮,難洩我心頭之恨。」兩人說定,擺棹北上,餘人也騎馬趕車,各自散去。
梁蕭沒聽到純陽鐵盒的訊息,甚覺悻悻,但轉念又想,和尚與吳常青都將那鐵盒說得一錢不值,諒也無甚奇處。思忖間,回過頭來,只見明歸捋須沉思,便問道:「老頭兒,你知道這些人是做什麼的?」明歸冷笑道:「江湖宵小,管他作甚?」梁蕭一聽,便不再問。明歸催舟上岸,籌來米糧,二人在岸邊歇了一宿不提。
次日,船入姑蘇,只見山與湖襟帶相連,橋與水縱橫有致,舟在水中,如行畫裡。梁蕭瞧得入神,鑽出遮篷,立在船頭,忽聽歡語嬉笑,抬頭看去,只見兩岸閣樓中滿是濃妝豔抹的女郎。眾女郎見他顧望,紛紛揮手招呼。梁蕭看得奇怪,含笑應答,那些女子見他答應,嘻嘻嘻便是一陣鬨笑,揮著紅巾翠袖,嬌聲喚他上去。
梁蕭不知對方來歷,問明歸道:「她們叫我幹嗎?」明歸詭秘一笑,道:「叫你入溫柔鄉,品胭脂淚呢!」梁蕭皺眉道:「明老兒,你有話好說,別跟我掉文繞圈子,明知我不懂的。」明歸笑道:「此處乃是勾欄,這些女子都是風塵女子。」梁蕭奇道:「什麼叫風塵女子?」
明歸笑道:「這事說不明白,須得親身體會,才能明白。」梁蕭聽得心癢,說道:「是麼?那我倒想見識一下。」明歸打量他一眼,忖想自己一路上百般籠絡這小子,便是要讓他放鬆警覺,吐露玄機。而這酒色之上,世人最容易犯下糊塗,只消讓這小子懷抱美人,喝得爛醉,無論問他什麼,只怕他都會乖乖說出來。當下淡淡一笑,催舟抵岸。
行船間,遠處石拱小橋邊,行來一馬一人。明歸乃是識貨的行家,一瞥之間,不由暗暗喝了聲彩。只見那馬通體雪白,骨骼神駿,真如相書所言:「擎首如鷹,垂尾如彗,臆生雙鳧,龍骨蘭筋。」行得近了,明歸方瞧出這馬並非純白,皮毛上濺了數點殷紅,好似美人臉上沒能抹勻的胭脂。
牽馬的是名綠衫女子,頭戴細柳斗笠,枝葉未凋,遮住容貌,一身水綠紗衣也用柳條束著,愈顯得楚腰纖纖,只堪一握。不過那白馬委實太駿,明歸只顧瞧馬,對那女子倒未如何在意。那綠衣女見兩岸女子與梁蕭笑鬧,料想也覺有趣,馬倚斜橋,駐足觀看。
船隻靠岸。明歸又變了主意,心想自己年歲已高,與梁蕭這等少年人並肩出沒青樓,不免自慚形穢。再說有自己在旁,這小子胸懷戒心,必不肯放浪形骸,莫如躲在暗處,更易行事。轉念間傾出半袋金珠,笑道:「梁蕭啊,老夫有些犯困,你自個去吧,我在船上等你,千萬放灑脫些。金銀不夠,再來找我。」
梁蕭心中大為奇怪:「這老頭兒竟放我獨自上岸,不怕我我逃走麼?但他給我金銀,縱我玩樂,我若現在棄他而去,未免寡恩了些。」他與明歸相處日久,明歸一路上又著意拉攏。梁蕭素重情義,既與明歸結下逆旅之緣,要他一朝摒棄,倒也有些兒為難了。
他神思不屬,登岸後低頭悶走,忽聽耳邊鑾鈴響動,一匹高頭大馬與他擦肩而過。梁蕭抬起眼角,只見到一片綠裙飄動,他渾不在意,走了十來步,瞧見一座高大木樓,樓上有許多女子站立,裝扮招眼。這時早有夥計上前,將他迎了進去。
宋之一朝,酒樓妓寨多在一處,無分彼此。樓下是酒樓花廳,樓上則是妓樓勾欄。妓者又分官私,官妓地位稍高,私妓卻落個自在。但不論官私,總是賣笑丟歡,繁華之中不免暗藏淒涼。
梁蕭說明來意,夥計便引他上樓,鴇兒也笑迎出來。明歸雖然陰狠,但長於天機宮,為人清雅,梁蕭隨著他,少不得穿戴齊整。那鴇兒老於世故,拿眼一相,便知梁蕭年少多金,卻又不諳情事,拿捏已定,便笑問道:「公子想見什麼樣的姑娘?」
梁蕭見這老鴇喬張作致,先有幾分不喜,聞言也無主張,便道:「都隨嬸嬸主意。」那老鴇聽他叫自己嬸嬸,微一錯愕,忽地掩口放出一串笑聲。梁蕭被她一笑,不知為何,竟臊紅了臉。
那老鴇自顧笑了一陣,見梁蕭窘樣,心頭一動,忙道:「公子忒也有趣了,大家子生計艱難,一年倒難得笑這一回好的,真虧公子這張兒蜜嘴,哄得老身歡喜。」她長於逢迎,梁蕭聽得舒服,也當自己說得真是好話,便道:「嬸嬸客氣了。」那老鴇嘴裡打著哈哈,心裡卻將梁蕭瞧低了九分,暗裡冷笑,估算能在這少年身上碾出多少油水來。當下揮起手絹,叫了幾個少嫩的女子出來,圍著梁蕭坐定,鶯聲燕語說笑起來。梁蕭初時遠瞧著這些女子,倒也人人光鮮,好如花團錦簇,就近一瞧,卻都是濃妝豔抹,言笑談吐無不透著虛假,叫人好生不慣。
鴇兒瞧他拘謹,便笑道:「公子面嫩,大夥兒別自顧說話,唱支曲兒如何?」梁蕭正自煩躁,聞言忙道:「好啊,唱曲子,唱曲子。」眾女聽了一陣笑,紛紛捧來琴簫牙板,整肅容色,歌吹彈唱起來。只聽一名粉衣女扣板唱道:「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欄意。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這首《蝶戀花》詞乃是柳永所作,柳永雖為詞壇大家,但一生落拓,流落煙花柳巷,素為正派文人所不齒,但其詞卻曲處能直,密處能疏,深淺得宜,境界悠遠。那粉衣女雖然歌喉平平,也因唱的是大家名篇,顯得婉約雋永,撩人思緒。梁蕭聽到「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兩句,不覺暗傷身世,眼圈兒一紅,幾乎落下淚來。
那粉衣女唱罷,忽地湊近梁蕭,媚笑道:「還請公子打賞。」梁蕭恍然驚覺,想起明歸的話,伸手便在腰間去摸錢袋,哪知這一摸之下,竟遲遲拔不出手。那鴇兒見狀,張口笑道:「公子,也不見多,略略給幾個子兒,姊妹們唱得口乾舌燥,也好買幾個果子,生津止渴。」
梁蕭手插腰間,神氣十分古怪。那鴇兒瞧得不耐,又笑道:「公子莫不是眼角高,嫌這些姊妹不中意?」梁蕭忙道:「不是這個,我出去一陣,片刻便回。」那鴇兒已然生疑,臉一白,截住道:「公子聽了曲,就這樣走了啊?」梁蕭頭臉漲紅,額上青筋凸起,急道:「不是,這個,這個……」伸手便要撥開那鴇兒,那婦人久慣風塵,也不是等閒之輩,一把拽住梁蕭衣袖,兀自笑道:「就算少給些,一二兩銀子,也叫咱姊妹畫餅充飢,望梅止渴啊!」
梁蕭心亂已極,訕訕道:「嬸嬸,我去去就來,你莫要拽我。」鴇兒瞧出門道,只拽著不放,驀地扯起嗓子尖叫起來:「哎喲,你這公子人生得齊整,行事怎就沒法度……」話沒說完,就聽頭頂上有個極清極脆的聲音笑道:「鴇嬸嬸你錯啦,他不是沒法度,是沒銀子呢。」眾人聞聲瞧去,只見朱漆大梁上坐了一個頭戴柳笠的綠衣女子,水綠衫子一直垂到膝上,兩條勻長的小腿晃來蕩去,悠閒寫意,一對淡綠馬靴與衣衫顏色相稱,靴面繡一對金絲雀兒,靴底形如蓮萼,不類中土式樣。
梁蕭猛地記起,入樓前似和這女子擦肩而過,當下咦了一聲。
那女子並不著惱,繼續笑道:「再說啦,你這錢袋裡的銀子也不多,二三百兩銀子,也只夠咱姑娘望梅止渴,畫餅充飢。」她將老鴇的話略加變化說了出來,口氣學得十足,聲音卻清脆十倍,好似嬌鶯恰恰,畫眉曉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