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蕭反覆打了數遍,只覺雙頰生津,百骸充盈,真氣在經脈之中如明珠流轉,飢餓之感漸消。習練中,忽聽腳步聲響,回頭看去,只見左元笑吟吟走過來,見梁蕭回首,微微一愣:「他竟能聽到我的腳步聲?」轉念又想:「老夫忒也多心了,分明便是湊巧。」殊不知梁蕭此時修煉心法,正抵通玄之境,一丈內風吹草動,皆能知覺。
梁蕭見是他,便收了勢,冷冷瞧他,左元原以為他會喜極而泣,少不了向自己哀求一番。哪知梁蕭如此冷淡,倒是出乎意料,他一愕,皺眉道:「小傢伙,想不想老夫帶你出去?」梁蕭恨他昨夜將自己丟在石陣裡,撅嘴道:「我不出去!」左元不禁氣結,又忖道:「趁著此地無人,正好逼這小子說出與蕭千絕有何干系。」忽地伸手抓向梁蕭肩頭。梁蕭聽得風聲,使一招「始皇揚鞭」,反手橫掃,倏忽間,指尖離老者腰際僅有半寸。左元見這一招飆疾迅烈,匪夷所思。詫異間,玉笛一揮,斜擊梁蕭臂膊,右爪不止,仍拿他肩膊。梁蕭驀地形同醉酒,踉蹌兩步,竟脫出他的爪下,手臂變揮為斫,這招乃是「赤精斬蛇」,取自漢高祖劉邦醉酒斬白蛇的典故,看似足下虛浮,實則暗藏殺機。
左元識得厲害,玉笛迎風一抖,點向梁蕭脈門。梁蕭雙眼一瞪,張口大喝,喝聲中如騎戰馬,一躍而起,雙掌前舞,足尖斜踢,卻是一招「武王揮戈」。左元見他板起一張小臉,故作憤怒之狀,甚是滑稽,但手揮足踢,卻又十分精妙,不由暗自詫異:「蕭千絕的武功以詭異見長,哪有這等至大至剛、千軍辟易的招數?」他越鬥越覺迷惑。梁蕭則呼喝叱吒,連使「神農揮鋤」、「軒轅登嶽」、「堯致天下」,「禹王開山」、「舜舞干鏚」、「商湯求雨」、「退避三舍」、「問鼎中原」,一連八招,全是「帝王境」裡的功夫,著實剛柔並濟,進退莫測,有包容天地之勢,吞吐六合之象。
左元自恃身分,本不願與小孩兒較真,是以並未用上內力,哪知連拆八招,依然拿不住梁蕭,那小子卻越戰越勇,奇招妙著層出不窮,心頭焦躁起來,忽地一手化開梁蕭的「太宗定唐」,一手將玉笛插回腰間,使出一路「磐羽掌」來,雙掌起若鴻毛,落如泰山。梁蕭接了兩招,便退了十步,被逼到一塊巨石下面。他急使一招「孫權殺虎」,效其剛勇,逆勢反撲,但勁力不足,招式未出,便被對方一掌逼回,左元冷笑一聲,右掌揮起,輕飄飄落向梁蕭頭頂,正當此時,忽聽有人叫道:「左老,手下留情!」左元微一皺眉,收掌後退。梁蕭睜眼看去,只見花清淵站在遠處,便喜道:「花大叔,你怎地才來?害我被人好揍!」花清淵瞧了左元一眼,搖頭道:「此陣龐大無比,你又沒頭亂竄,要找你可不容易!」梁蕭扁了嘴,指著左元道:「他昨夜明明找到我,卻故意不帶我出去。」左元牙根癢癢,冷笑道:「胡說八道,昨夜霜丫頭髮了病,我急著帶她出陣,是以把你忘了。」心中卻想:「都是你這小子惹的禍,老夫當然要你吃些苦頭。」
梁蕭道:「那後來為啥不來救我?分明故意害我。」左元淡然道:「這石陣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之中,我出陣之後,要再尋你,又得從頭尋起。」他頓了一頓道,「再說,方才我幾次用笛聲尋你,你怎地一聲不吭。」花清淵頷首道:「不錯!」梁蕭心道:「看來他們尋我倒是不假。大約我觀看石像入了迷,沒有聽見。」想著疑念頓消,訕訕低頭。但對老者仍懷不滿,拉著花清淵的衣角道:「花大叔,我只跟你走,才不跟這老頭子一起,省得他又害我走錯路。」花清淵見他如此小氣,不覺啞然失笑。
三人並肩走出一程,左元忽道:「小娃兒,方才你用的什麼功夫?」梁蕭一聽,猛地醒悟到左元不知石像奧秘,心道:「你這老頭不是好人,我才不告訴你。」抿起小嘴,佯作不聞。左元討了個沒趣,面色泛黑,尋思梁蕭所用武功與自家如出一脈,雖然內力不足,威力卻已不容小覷,不由深感納悶。
三人在石陣中行了七八里路程,還不見盡頭,梁蕭暗自驚訝:「這陣果然大得嚇人,若是走失,著實不易尋找。」想到先前吃的苦頭,真是心有餘悸,緊緊牽著花清淵衣角,再也不敢亂走半步。
走到一半,左元一言不發,徑自向東北去了。梁蕭見他不在,心裡自在許多,唧唧喳喳詢問花清淵這石陣的奧妙,但「兩儀幻塵陣」凝聚花氏一脈七代心血,道理何等精妙,花清淵一時也道不明白,又怕被擾了心神,行差踏錯,只得連道以後再說。梁蕭心中悻悻,本想告訴花清淵石像奧秘,但轉念又想:「先不忙說,待日後我都練會了,再使出來,叫他大吃一驚。」想著臉上露出笑容。花清淵見他無端發笑,心中奇怪,但他性和意寬,只報之一笑,並不多問。
又行了三里許,終於出陣。梁蕭定睛一看,只見前方千仞懸崖,抱著一個方圓數十里的谷地,數道泉水匯成一條清溪,清溪又串著兩個小湖,湖邊雜花生樹,隱現出閣樓飛簷。與谷外那些雄奇景象相比,谷內略嫌平淡,唯有一座高臺,在湖邊拔地而起,上下左右,立著許多奇怪物事。
花清淵見梁蕭十分好奇,便將他帶到高臺上,笑道:「這裡叫做‘靈臺’。」指著一個被水力驅動的古怪圓球道,「這是渾天儀,能測算周天星辰執行。」又指著一個八龍銜珠、下有八隻青銅蟾蜍的甕狀銅器道,「這是地動儀,能測知山崩海嘯、地震火山。它左方的三角銅架是量天尺,能測山嶽之高,右方那個圓筒則叫定海針,能探江海之深,若與波動儀合用,便能從流水之象中,推測出水旱災情。」花清淵指著千奇百怪的器械,給梁蕭一一解釋,其中還有不少好玩的物事,如半個時辰鳴叫一次、伴有小銀人歌舞的波斯水鍾,還有盛了水銀的水晶球,球上刻滿數字,花清淵稱之為「陰陽儀」,能知冷熱寒暑。
這座「靈臺」委實聚集了古往今來無數智者巧匠的智慧。梁蕭眼中所看,耳中所聽,無不超乎想象,小小心中佩服不已,忍不住跳到黃帝破蚩尤的指南銅車上坐下。那指南車每調一次機關,便能自行前進數丈,右方銅人手臂始終遙指南方,左邊銅人則雙手擊鼓,空空有聲。
梁蕭玩了一回,跳下車,忽地心生頑皮,又往一人高的渾天儀上跳去。渾天儀中有天球,上刻群星圖景,每顆星都對應天上星辰,梁蕭一腳踩定支柱,一腳踏中天球,天球骨碌碌疾轉,星宿頓時亂了方位。
花清淵阻止不及,大吃一驚,忽聽一聲厲喝,一道人影如飛般從臺下掠至。將梁蕭劈手抓住,重重擲在地上,摔得他兩眼金星亂迸,掙起一瞧,只見一名老者,黃袍白髮,雙頰清瘦,正向自己怒目而視。梁蕭一怒爬起,揮拳搗向老者胸口,花清淵一伸手,將他拳勢封住,向那人恭聲道:「明老,全是我的不是!您勿要怪他。」
黃袍老者「哼」了一聲,也不瞧他一眼,睨著梁蕭道:「你是誰,竟敢攪亂老夫的渾天儀,哼!若不重新對好,休想下去!」梁蕭背脊隱隱作痛,怒道:「我就不重新對好!」黃袍老者目中精光倏閃,伸手將梁蕭一把拽過,梁蕭還待掙扎,已被黃袍老者高高舉起,厲聲道:「若你不重新對好,老夫便將你扔下去。」
靈臺高約十丈,加上黃袍老者大力一擲,便有十個梁蕭,也要當場喪命。但這小子天生倔強,偏偏擺出寧死不屈的模樣,叫道:「就不對好,有膽就扔呀。」花清淵卻知這老者言出必踐,慌道:「明老,這小孩頑皮,您不要和他一般見識,這渾天儀的事,由清淵來做好了。」
梁蕭叫道:「花大叔,你幹嗎對老頭子低三下四的?」花清淵哭笑不得,但卻屏息凝神,頭不敢抬,手不敢垂,心忖道:「你這孩子,我還不都是為了你。」黃袍老者斜瞅了花清淵一眼,冷笑道:「你越來越不像話了,居然帶著外人,把靈臺弄得亂七八糟。哼,倘若你做了宮主,天機宮怕也要斷送在你的手裡!」
花清淵臉漲通紅,囁嚅道:「明老……明老教訓得是。」黃袍老者冷冷看了他一眼,意態輕蔑,將梁蕭向旁一扔,大袖飄飄,揚長而去。梁蕭爬起來,欲要追趕,卻見黃色人影疾如閃電,隱沒在綠樹紅花之間,不由跺腳道:「花大叔,你幹嗎不攔著他,我要跟他算賬。」花清淵苦笑道:「罷了,這位老先生武功極高,別說是你,我也打不過他。」
梁蕭哼聲道:「方才他抓我那招,雖然快了些,但我有法子破他。」說著錯步揮拳,身子後仰,雙手呈拈花之形,乃是一招「莊周夢蝶」,然後扭身倒翻,跳在空中,化為「雞犬升天」,這招取自漢代淮南王劉安軼事。半空中,梁蕭忽又揮足倒踢,雙掌斜劈,卻是一招「許慎屠龍」。花清淵看了兩招,只覺變化奇妙,果然能夠剋制老者的手法,第三招上的反擊更是凌厲,不由心頭怪訝,待梁蕭落地,問道:「你既然知道破法,為何不能抵擋?」
梁蕭一愕,搔頭咕噥道:「這個……老頭兒出手太快,我腦子轉不過來,手也不及動彈。」花清淵含笑道:「這就是了!所謂一快打三慢,你招式再厲害,卻沒相當的功力;對方只要快過你,你就沒有出手的機會。」梁蕭道:「那如何才能變快?」花清淵道:「那唯有用心苦練了,練到一定地步,自然熟極而流,快慢由心。」梁蕭默然不語,心裡暗下決心,一定要練好功夫,下次也抓著老頭兒,把他屁股摔成八片。
想是這麼想,可經這一折騰,梁蕭也興致索然,無心再鬧,隨著花清淵下了靈臺。二人穿過一片林子,只見前方楊柳青青,擁著連雲甲宅,粉壁曲曲折折,延綿數里;穿過一扇日門,異香撲鼻,滿眼奼紫,花間狂蜂浪蝶,翩翩相逐。
兩人穿過兩道水榭,間或遇上隨從侍女,都對花清淵含笑招呼,並無主從之分,梁蕭心中羨慕:「人人都喜歡花大叔呢,若我有他一半的好脾氣,那就好了。」二人走近一扇月門,但見門首鐫了副對聯,梁蕭一時興起,便念道:「真……俗,嗯,中間是些什麼字兒?」又望左方的石柱皺眉道,「條……心,唔,這人不會寫字麼?」
花清淵忍住笑,道:「蕭兒,這兩行狂草可不是人人寫得出來的。連在一處,唸作‘真水洗塵俗,清音滌凡心’,嗯,橫著那排字,你認得麼?」梁蕭瞅了一眼,道:「心水木……」他自知必定認錯,臉漲通紅,甚覺羞愧。
花清淵嘆道:「這唸作琴心水榭。」梁蕭仔細看了兩眼,只覺這些字大開大闔,全無拘束,竟然頗合自己的脾胃,便又指著對聯下的落款,一字一句念道:「落魂狂生酒書。」花清淵笑道:「這次大致唸對了,但不是落魂,是落魄,也不是酒書,是醉書。」梁蕭得意笑道:「落魂落魄,酒書醉書還不都是一樣。」花清淵一笑,忽聽得門內傳來琴聲,便不再多言,挽著梁蕭跨入月門。
走不多遠,便至水榭盡頭,一隻紫金香爐白氣氤氳,空中瀰漫著龍涎香的芬芳。一名緇衣女子盤膝而坐,纖手如雪,鼓動瑤琴。女子左方立著花慕容,花曉霜則偎在一名藍衣美婦懷裡。眾人瞧見梁蕭,俱是微笑不語。
梁蕭見那鼓琴女子年不過三旬,面若冰雪,目似秋水,清逸秀美,堪稱國色,雖然衣著簡樸,但渾身上下,自有一股雍容華貴之氣,令人心折。
琴聲初時細微飄忽,如芙蓉泣露、香蘭含笑,於不經意間牽動人心;梁蕭見花曉霜對自己微笑,正想招呼,忽聽那琴聲一揚,如千丈絕壁,危不可攀,梁蕭聽得心頭一震。藍衣美婦卻眉頭微皺,將曉霜兩耳捂住。但聽那琴聲越拔越高,成清羽之音,拔入雲端,分寸難上。梁蕭心絃也隨之繃緊。驀地,那琴音又是一落,似從千尋高峰落入萬丈深谷,梁蕭心隨之落,起落間頓生迷亂。
那琴聲於低迴處徘徊時許;漸又拔高,初時尚如雨打花林,漸漸透出刀槍之聲,再往後去,琴聲激越,如崑崙玉碎、霹靂塞空,隱隱有憤怒之意,梁蕭只聽得氣血賁張,心跳加劇;就在這個當兒,琴聲忽又一弛,再變舒緩,如思婦沉吟,兒女別語,有一種說不出的悲苦淒涼;如此吟顫良久,終於曲終音絕,此時眾人突然發現,不知覺間,六根琴絃,均已斷了。
那緇衣女子呆瞧那斷絃半晌,忖道:「離愁引啊離愁引,彈來彈去,終究只是斷腸罷了。」胸中一痛,推開瑤琴,抬眼處,只見梁蕭已是淚流滿面。不由輕「咦」了一聲,忖道:「他小小年紀,也能聽懂麼?」
眾人見梁蕭哭得傷心,皆是大奇,花慕容道:「你哭什麼?」梁蕭聞聲驚覺,急忙擦淚,抗聲道:「誰哭了,老子……老子眼中有了沙子……」花慕容心裡已經笑翻,擠兌他道:「騙人也不是這個騙法,這裡人人都看到你哭了。」梁蕭惱羞成怒,罵道:「哭了又怎樣?哭你姥姥的喪!」花慕容大怒,舉起粉拳。緇衣女子微笑擺手,花慕容只得放下手,狠瞪了梁蕭一眼。
緇衣女子凝視梁蕭,笑道:「曉霜口中的蕭哥哥就是你麼?」梁蕭瞅了曉霜一眼,點了點頭。緇衣女子向他招招手道:「過來。」梁蕭見她神色友善,眾人也未阻止,便走上前去,不防那緇衣女子右手忽地探出,如一隻玉色大蝶,拂向他肘上曲池穴。梁蕭不及細想,使出如意幻魔手中的「彈字訣」,翻手屈指,向女子脈門彈去。蕭千絕曾以這一招,刺瞎雲萬程的雙眼,梁蕭功力雖淺,但招式精奧,不容小覷。
緇衣女子微微一笑,手如蝴蝶穿花,自梁蕭指邊掠過,兩隻雪白的手指,輕輕捏向梁蕭「少淵」穴。梁蕭右手急來幫忙,使了個「封字訣」,隔那兩根手指,左手則使「勾字訣」,五指如鋤,反鉤女子「太液」穴,但女子手臂形同無物,倏地從他雙手間脫出。梁蕭正欲後躍,女子五指飄如驚風,又往他心口拂來,無奈之下,梁蕭連使「破字訣」、「捻字訣」拆解。
二人隔著琴桌,三隻手纏在一處。女子端然靜坐,雖只用一臂,但飄飄忽忽,千變萬化,將梁蕭逼得喘不過氣來,一時間,他將「如意幻魔手」中「勾圈、挑環、彈破、扭捏、推拿、揮拂、截劈、點插、拈折、封按、撕抓、纏捻」二十四訣使遍,依然無法脫身。頃刻間拆過百招,梁蕭使個「纏字訣」,雙手絞向女子手腕。緇衣女子秀眉一挑,探手在梁蕭肘間一託。梁蕭只覺大力湧至,頓時翻身坐倒,在青石地上滑出丈餘,「嗡」的一聲,背脊撞著紫金香爐。梁蕭一陣頭暈目眩,張口欲罵,忽聽花清淵向緇衣女子急聲道:「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