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蕭唬過人,飛也似跑出老遠,在一株柳樹旁停下,將猴兒從懷裡掏出,摸它腦袋,誰料猴兒十分惱他,甩頭便在他手上咬了一口。梁蕭吃痛,手一鬆,猴兒騰地跳出他手心,把身一縱,想要躍上一旁的柳樹。梁蕭急忙伸腳,踩住它脖子上那根繩,猴兒東跳西跳,卻只在原地打轉。梁蕭摸著手背,心中氣惱,將腳下的繩子纏在狗兒腳上,發令道:「白痴兒,咬它!」白痴兒聞聲躥出,齜牙咧嘴去咬那小猴。小猴自然死命逃竄,它雖然敏捷,但苦在剛剛跑遠,便被狗兒腳上的繩索絆住。一時間,只看兩個畜生一個逃,一個追,磕磕碰碰,將一條繩索拉得筆直。梁蕭在旁看了,笑得打跌。忽然只見那猴兒一轉身,繞著白痴兒跑了起來。白痴兒瞬間被它連兜三個圈子,四個爪子被捆在一處,摔倒在地,望著梁蕭汪汪直叫。梁蕭目瞪口呆,心道:「好奸詐的猴崽子!」但那金猴雖縛住狗兒,自己卻也被拽在繩端,不能動彈。
四周路人見這一狗一猴被繩索僵在當場,鬨笑一片。忽聽得一聲嬌喝:「小畜生!」聲音清脆,在笑聲中格外響亮。梁蕭一驚,連狗兒猴兒也不及抱,拔腿就跑。剛一轉身,兩個大漢迎面堵住,雙手大張,便要逮他。梁蕭頭一低,使招「野狗撲食」,貼地躥出,從其中一人胯下鑽了過去。那二人雙雙夾擊,擒他本是易如反掌,但沒料到這小子竟使出這等無賴招數。愕然間,便聽「撲通」一聲,梁蕭跳進湖裡。白衣少女堪堪趕到,見狀只得止步。
梁蕭好似一尾活鯉,在湖裡躥出五六丈,見無人追趕,轉身浮起,向岸上破口大罵:「賊婆娘!有種下來,看爺爺怎樣收拾你!」白衣少女生來尊貴,從沒被人這麼罵過,失聲道:「你……你罵……罵我什麼?」梁蕭欺她不識水性,在水裡手舞足蹈,得意道:「賊婆娘,賊婆娘……」
白衣少女俏臉漲紅,惱羞成怒道:「小畜生,你……你氣死人!」寬衣解帶,便要下去。一干隨從大駭,七手八腳攔住她道:「使不得!少主您不會鳧水,別上這小子的當!」白衣少女一想也對,便道:「那好,你們下去擒他!」
六個隨從傻了眼,但主命難違,只好褪衣脫鞋跳入水中。他們雖是武功好手,但水性十分平常。梁蕭自小就在白水灣長大,白水灣的小溪深潭就好比他家的臥房,此刻他見六人入水笨拙,便不退反進,迎了上去。七個人在湖中你來我往,攪得碧沉沉的湖水好似沸了一般。
糾纏一陣,梁蕭忽從他們中滑了出去。那六人清一色手拽腰間,骨嘟嘟便往下沉。白衣少女失驚道:「怎麼?受傷了嗎?」一個大漢奮力從水裡伸頭應道:「沒……咕……」白衣少女道:「那是怎麼?」一名大漢連嗆了兩口水道:「屬下……咕嘟……失禮……咕嘟……」白衣少女頓足道:「失什麼禮?還不去逮那個小畜生!」突見六名屬下各各鬆手,褲子倏地滑落膝下,驚得她連忙捂住雙眼,另一隻手將身旁女孩兒的雙眼也給捂上。
六人狼狽萬分,光著腚爬上岸來,甫一上岸,馬上捏緊褲頭,不敢鬆開。原來梁蕭巧施「如意幻魔手」,竟在水中扯掉了眾人的褲帶。白衣少女聽得梁蕭在水裡大笑,怒氣更盛,一頓足下了堤岸,搶過一艘小船,六個隨從手抓褲頭,無法阻攔,眼睜睜看她向湖裡劃去。
白衣少女從沒劃過船,初時兩下頗為笨拙,弄得船團團亂轉,但擺弄數下,隱約摸出門道,又劃兩槳,一扳數尺,倒也似模似樣。再一抬頭,卻不見了「小畜生」的影子,她心頭一驚,忽覺小船晃動,忙使了個「東齊鎮嶽」,馬步陡沉,小船入水半尺,壓在梁蕭頭頂,碰得他頭暈眼花。梁蕭不死心,又使勁掀了幾次,但畢竟人小力弱,那女子步法靈活,始終壓住小船。兩人鬥了六七次,梁蕭冒頭呼吸,卻被白衣少女一漿掃過額角,火辣辣生痛,心頭大怒,鑽進水裡,抽出寶劍,將船底搠出個窟窿。
那女子見船進水,大驚失色,恰見一丈外有艘畫舫,舫上顯貴摟著鶯鶯燕燕,大瞧熱鬧。她想也不想,一躥而上。梁蕭跟蹤而至,又將畫舫捅穿,底艙入水,畫舫傾斜,船上人亂作一團。
湖上畫舫密集,白衣少女縱身跳上別船,梁蕭緊追不捨。一時間,只見女郎時東時西,忽起忽落,她每落一次腳,梁蕭便捅沉一艘船,其中默契,就似商量好了一般。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滿湖歌舞已變成呼爹喚娘,幾十艘畫舫東漂西蕩、四散逃命。
那女子被梁蕭趕得東奔西逃,初時氣得要命,但見那些作威作福、悠遊享樂的大官盡都成了落湯雞,又覺莫名快意,於是專瞅著最華麗的畫舫落腳。頃刻間,白衣少女足下畫舫又沉了一艘,一掉頭,只見不遠處一艘船金碧輝煌,不同尋常,猜想是大官僚的所在,一頓腳向上落去。哪知身在半空,一隻竹篙忽地迎面刺來,勁力沉雄。她心頭一驚,揮掌橫擊在竹篙上,哪知觸手處如遭電擊,左臂頓時麻木,忙藉著竹篙彈力,翻落在畫舫頂上。
只聽船頭有人笑道:「好輕功!」白衣少女定睛一看,只見一個胖大藏僧袒肩露胸,持篙立在船頭,嘴上鬍鬚根根豎起,便似一隻發怒的刺蝟。鼓掌稱讚者卻是一個華服公子,摺扇輕搖,倒有幾分氣派。他左右各立一人,左邊是一個著大紅道袍的道士,黑鬚飄飄;右邊卻是金髮碧眼的胡人,身著綵衣,又高又瘦,形如竹竿。
白衣少女見這四人裝束古怪,除了那華服公子,另三人無不神完氣足,顯然身懷武功,一時甚異。她忽見那華服公子直勾勾盯著自己,那目光讓人極不舒服,當即兩手一叉,柳眉倒豎,向他叱道:「非禮勿視,你要不要臉?」那公子「哧」地一笑,道:「姑娘貌如天仙,在下情不自禁,難免多看幾眼!」
白衣少女生平眼界極高,尋常的男子從不在她眼裡,聽這公子口氣輕薄,心生不悅,忽見水下隱有人影晃動,心知梁蕭到了,不覺忖道:「這小子來得正好,把這艘船也鑿沉了,淹他們個半死!」她正想著,突聽那胡人冷笑道:「這小孩子胡鬧得很。」他這一開口,字正腔圓,竟是漢語。那公子目光不離白衣少女臉上,嘻嘻笑道:「姑娘莫怕!只管在此歇息,這小子休想搠沉在下的座船!」說罷刷地合上摺扇。那紅袍道人介面笑道:「既然如此,各位且瞧瞧貧道叉魚的功夫。」那胡人咧嘴笑道:「這湖裡哪裡有魚?」紅袍道人往梁蕭一指,笑道:「那不是麼?」將竹篙向梁蕭擲去,白衣少女見那竹篙去勢既準且狠,梁蕭決難避開,情急間摘下玉簪,射向竹篙。只聽「奪」的一聲,玉簪雖小,以小擊大,卻將竹篙撞偏了尺許,從梁蕭腋下擦過,帶起一溜兒血水。
梁蕭只覺腋下火辣辣生痛,好似多了個大窟窿,驚忙轉身,遊向湖岸。紅袍道人心中惱怒,但他自恃身份,一擊不中再不出手,只狠狠瞪著白衣少女,嘿然道:「好內力,貧道還想領教。」白衣少女對這群人打心底厭惡,懶得理會,一揮袖,向近處畫舫落去。那華服公子哈哈笑道:「美人兒既然來了,何不稍坐片刻!」說著丟個眼色,藏僧會意,手臂一掄,扣向女子肩頭。白衣少女雲袖一揮,切他手腕,藏僧自恃神功,氣貫手臂,任她拂中,兩人身子齊齊一震。那女郎飄退數尺,那藏僧卻覺一股柔勁透臂而入,半身酥軟,一時竟提不起勁來。只聽那女子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小懲大戒,還你一招!」身形去若驚鴻,掠過數座畫舫,奔向岸上。藏僧不留神吃了大虧,正欲追趕,忽聽那華服公子冷道:「阿灘,人多眼雜,暫且作罷。」那藏僧心知主子怨怪自己辦事不力,心中好不懊喪,唯有應了一聲,低頭退在一旁。
梁蕭潛上岸去,掀起腋下衣衫,只見肌膚上一道血痕,幸好只是皮肉之傷,無關大礙。忽見兩個侍從繞過柳堤追來,梁蕭急忙掉頭,似沒頭蒼蠅,在人群中亂竄,慌亂中,忽地一頭撞在一人身上。那人身子剛硬,好似一口銅鐘,震得梁蕭頭昏眼花,舉目一看,只叫得一聲苦,不知高低。
來人見他轉身要逃,一把捏住他脖子,兩隻眼睛瞪得比牛眼還大,怒道:「混賬小鬼!你逃得好!」梁蕭氣苦萬分,拼命掙扎,那兩個侍從趕到,一手提著褲子,大聲叫道:「秦總管來得正好,不然又被這小畜生溜了!」秦伯符見他二人模樣古怪,眉頭微皺:「你們這是什麼陣仗?」二人相對苦笑,一名大漢恨聲道:「都是這小畜生弄的。」心頭火起,伸手想打梁蕭耳光。哪知從旁伸過一隻手來,將他手腕格住。大漢一愣,低頭道:「淵少主。」
梁蕭斜眼一看,只見秦伯符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男子,約摸三十來歲,生得丰神如玉、俊朗無匹,雙眸宛如清潭、一望見底。梁蕭被他瞧得心頭一熱,不由忖道:「這人的眼神好像爹爹。」沒來由胸中一酸,忍不住又看那人兩眼,尋思道,「爹爹也不及他好看……」那男子見他傻瞧著自己,也莞爾道:「便是你啊?果真頑皮!」
他說罷,望著湖上的沉船,皺眉道:「出了如此大事,官差也該來了,此時不走,徒惹麻煩!」秦伯符一點頭,回首瞧了遠處那艘畫舫,識出畫舫上那名藏僧正是臨安城外曾經會過的那人,不由雙眉一挑。但見那畫舫悠然去遠,料想追之不及,只得怒哼一聲,挾著梁蕭便走。
走出幾步,忽聽有人叫道:「秦伯伯!」一回頭,便見一個小小人影撲過來,鑽入他懷裡,咯咯直笑,卻是那個白衣小女孩兒。秦伯符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憐惜地撫著那女孩兒頭頂,低頭看了看她懷裡的狗兒和猴兒,皺眉道:「霜兒,抱著這些畜生,不嫌髒麼?」那女孩兒笑道:「不怕的!」她懷裡的白痴兒見了主人,大是歡喜,吠著向梁蕭身前猛掙。女孩紅著臉道:「還給你!」將白痴兒遞給梁蕭。梁蕭接過,揪著它的頸皮洩憤。那女孩兒「哎喲」一聲,忙叫道:「別擰它呀。」梁蕭心裡有氣,冷笑道:「它又不是你老子,我怎麼折騰關你屁事!」
那中年男子聞聲一愕,秦伯符卻是怒不可遏,提起梁蕭,在他屁股上狠揍兩記。梁蕭破口大罵,罵了兩句,又望著那女孩兒懷裡的金絲猴,發狠道:「他媽的,猴兒也是我的,還給老子。」女孩兒見他咬牙切齒,駭得倒退一步,生怕他來搶奪,雙手把猴兒抱得緊緊。
秦伯符怒道:「臭小鬼!你還裝狠麼?」又給梁蕭一個栗暴子,反手將狗兒也奪了過來,交給女孩兒。女孩兒輕輕抱著,撫平白痴兒灰黑的頸皮。白痴兒眯縫著一雙狗眼,似乎很是受用。梁蕭見這模樣,氣得流下淚來,嚷道:「臭狗兒,沒義氣……」卻被秦伯符推推搡搡,一路到了天機別府。
此刻老丁頭早已解了穴,捏著拳頭瞪著梁蕭,梁蕭心知不免一頓好打,索性抹乾眼淚,昂首挺胸,心裡打定主意:「打死我也不低頭的。」老丁頭見他神態倨傲,越發氣惱,嚥了口唾沫,恨恨道:「淵少主!這小子當真欠揍,請少主下令,且讓屬下揍他一頓!」
那中年男子搖手笑道:「罷了,您都這把年紀,何必和頑童一般見識!」話音未落,便聽有人脆聲道:「就是要揍!揍死才好。」是那白衣少女帶著隨從自門外衝了進來,一把拽過樑蕭,但立馬將他甩開,瞧著手上的油膩,皺眉道:「小畜生,髒死了!」梁蕭微微冷笑,白衣少女瞧他賴皮模樣,越發氣惱道:「小畜生,討打麼?」梁蕭不肯示弱,頂嘴道:「賊婆娘!你才討打!」白衣少女臉色大變,玉手舉到半空,卻又放了下來,瞪著梁蕭道:「如果不是看在哥哥面子上……哼……以後你不許叫我……嗯……賊什麼的,否則我打爛你嘴!」梁蕭道:「你先罵我的!」白衣少女臉一寒,正要喝罵,忽聽身邊的女孩道:「是呀!姑姑先罵人的!」
白衣少女瞪了她一眼,道:「好啊,曉霜你胳膊肘往外拐,竟幫外人!」說著雙頰泛紅,輕哼道:「誰叫他在湖邊亂……亂……」想到梁蕭的種種頑皮行徑,又忍不住咯咯地笑彎了腰。梁蕭見她忽怒忽喜,大覺不解,扁著嘴咕噥:「什麼好笑,本來就是你先罵人!」白衣少女緩過氣來,笑道:「好啦好啦,算我不對!我給你賠不是好麼?不過,你也不許罵我賊……賊那個,我可有名兒,叫作花慕容。你姓甚名誰,告訴我,我便不叫你小畜生了!」
她口噁心軟,喜怒來去頗快。梁蕭瞧她落了低,心想:「方才那道士拿竹篙刺我,也虧她相救。」他又望了望中年男子,「他不讓人打我耳光,也不讓老頭子揍我。哼,也罷,暫且不和他們拗氣便是!」想到這裡,便老實說道:「我叫梁蕭!」
花慕容道:「梁蕭!這名字倒是奇怪!」梁蕭怒道:「不喜歡叫就算了!誰稀罕你叫我名字!」眾人不禁莞爾,秦伯符乍見小女孩兒似欲說話,又怯怯地不敢開口,便道:「曉霜,你有話說麼?」
女孩兒小臉通紅,低聲道:「我……我也能和梁蕭說名字麼?」梁蕭瞪著她,大惑不解,心道:「你說名字幹嘛,老子又不愛聽?」卻聽秦伯符笑道:「自然可以。」女孩兒鼓足勇氣,向梁蕭道:「我叫花曉霜,你……你叫我曉霜便好。」那中年男子摸了摸她的頭,向梁蕭笑道:「在下花清淵……」梁蕭哼了一聲,梗起脖子,不料又捱了秦伯符一記栗暴子。梁蕭旋身與他扭打,卻被按住,秦伯符黑著臉道:「臭小鬼真是不知好歹。」眾人見此二人這般情形,真是哭笑不得。
卻聽梁蕭嚷道:「我就是不知好歹,我好好的人,幹嘛非得受你們擺佈?你仗著武功好,就欺負我沒爹沒媽,又敲又打的,如果……如果我媽還在,一個指頭就……就……壓死你……」說到這裡,他既覺示弱不對,又確實想起傷心事,一時淚水如斷線的珠子,順著黑乎乎的臉蛋滾了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秦伯符慢慢鬆手,將他放開。花清淵拍了拍他肩頭,嘆道:「小兄弟,既然遇上,咱們也算有緣,若不見外,就把咱們當作一家人好了。」梁蕭本想說:「我是你爺爺,當然是你一家人?」但眼神和他清亮的眸子一碰,這句渾話頓時縮了回去。花曉霜卻忍不住笑道:「好啊,我多了一個哥哥呢!」梁蕭瞪她一眼,啐道:「鬼才做你哥哥!」曉霜臉色頓時煞白。
秦伯符氣得又想揍人,但終究忍住,心道:「這小子桀驁不馴,無時不想著逃走,長此以往,終究不是辦法。」耳聽得梁蕭與花慕容又開始對罵,花慕容嘴上功夫不敵,頗有動手的意思,不由搖頭嘆了口氣,道:「罷了,臭小子,你既然一心不願隨著我們,也就由你好了!」
梁蕭大喜過望,一抹眼淚,大聲道:「說話算數?」秦伯符怒哼一聲,沉著臉道:「老子話已說盡,你一個不聽,我逼你一千一萬次也是枉然。你既然來了這兒,也不能就這麼離開,省得別人說姓秦的不通人情,你須得給我洗漱乾淨,吃一頓飯再走。」梁蕭眼珠一轉,道:「說好啦,吃完飯就放我走的。」秦伯符無奈點頭。梁蕭又斜眼睨他:「你可是大人,不許誆人!"秦伯符黃臉漲紫,怒道:」呸,老子誆你?你也配?「
梁蕭滿心歡喜,嘻嘻直笑。秦伯符著人燒熱香湯,帶著他直至廂房。梁蕭穿過後堂,步過一道窄門,方知這所府第別有洞天,迴廊四通八達,一道曲水繞廊而走,水上有飛樑溝通,岸邊庭內湖石軒峻,假山上灰白小徑,直通一座翠亭。
梁蕭邊走邊看,嘖嘖連聲,走了一百來步,方隨僕從進了廂房,在香湯裡痛快洗了個澡,將滿身的蝨子汙泥都洗乾淨。爬出桶外時,早有人將新衣褲放在門前,褲子略大了些,梁蕭將褲腳挽上一截,方才合身。
出了門,卻見門外一個侍女正瞪眼看他,梁蕭上下瞧瞧,並無不妥,問道:「你瞧什麼?」那侍女撲哧一笑,說道:「沒什麼,就看一個黑泥娃娃跳進去,卻蹦了個白瓷娃娃出來。」梁蕭撓頭不解,那侍女笑道:「你別撓頭啦,淵少主在流杯水閣等著你吃飯呢!」
梁蕭老大不願和秦伯符相見,撅了撅嘴,勉力隨那侍女走了一段,忽道:「這個……這個姐姐,你叫什麼名兒呀?」侍女笑道:「咱們窮人家的女孩兒,有什麼名兒不名兒的,但這裡的人都叫我菊香。」梁蕭笑道:「菊香姐姐長得真好看!」菊香望了他一眼,抿嘴笑道:「我有什麼好看,容少主才好看呢!」梁蕭冷笑道:「你說花慕容麼?長得跟母老虎差不多!」菊香眉頭一皺,還沒答話,便聽背後有人喝道:「小鬼頭,你又在嚼什麼舌根子?」菊香花容失色,轉頭望去,只見荼蘼架下,花慕容杏眼圓瞪,雙手叉腰,大發嗔怒,花曉霜則換了一身淡綠衣裙,傍著她微笑。
梁蕭故作驚訝道:「我以為你不在的。」花慕容怒道:「呸!你定然知道我在後面,故意胡說,再說就算我不在……」花慕容話沒說完,忽見梁蕭掉過頭來,不由轉嗔為喜道:「哎呀,原來你這小鬼洗乾淨了,也蠻乖的,以後便是這樣,莫要再弄髒了。」她素愛以貌取人,瞧梁蕭生得俊俏,心中惱怒不知為何竟然煙消了,不忍再責罵他。
梁蕭覷見曉霜抱著一隻通體雪白的狗兒,只有爪縫烏黑,兩眼一亮,叫道:「白痴兒?」他伸手去摸,那狗兒卻一縮,梁蕭再摸,狗兒忽地衝著他汪汪大叫。梁蕭氣得發昏,怒道:「死狗兒,你竟敢當叛徒……」伸手就要揪它頸皮。花慕容笑彎了腰,伸手攔住他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梁蕭都要氣哭了,叫道:「你們拐了我的狗兒,怎麼還叫我的不是?」
花慕容忍住笑道:「我先給你說個楊布打狗的故事。」梁蕭正扭頭生氣,但一聽要說故事,忙豎起耳朵傾聽。只聽花慕容道:「古時有個叫楊布的人,穿了件白衣出門,哪知天公不作美,下起雨來,他就把白衣脫了,換了套黑衣回家。哪知他家的狗卻不認得楊布,迎上去汪汪地咬他。楊布大怒,拿了棍子就要打狗。他哥哥楊朱見了,便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如果這條狗出去的時候是白狗,回來卻變成了黑狗,你認得出來麼?‘。「梁蕭一愣,繼而大怒:」好個賊婆娘,拐彎抹角,罵我是狗!「他怒視花慕容,花慕容佔定上風,也笑吟吟回視。花曉霜沒瞧出二人正在鬥氣,介面說道:」姑姑,這個故事我在《列子》裡看過的。唐人盧重玄還註釋說:「夫守真歸一,則海鷗可馴;若失道變常,則家犬生怖矣!’」
花慕容在她臉上摸了一下,嘻嘻笑道:「你記性倒好!所以凡遇是非,務必先內求諸己,切莫忙責於人!若是守真歸一,鳥兒都能教得聽話,可有些人啊,怎麼教都不聽話!」說著斜眼瞅著梁蕭。
談到學問,梁蕭便是個草包,這些文縐縐的說法,他一字也聽不懂,無從作答,心頭好不憋悶。他悶頭走了一程,迴廊盡處出現一個小湖,湖內遍植荷花,闊大的荷葉摩肩接踵,覆蓋水面;花枝勁直,頂著一個個紅白菡萏。只見花慕容已挽著花曉霜,經過水榭,步入樓閣。梁蕭略一遲疑,也跟上去。
秦伯符與花清淵正在閣裡守候,乍見一俊俏童兒鑽了進來,一愣之間,方才認出梁蕭。秦伯符一拍大腿,笑道:「小鬼,你好好收拾一下,倒也是人模狗樣的。」花清淵也笑道:「是呀,先時當為渾金璞玉、珍珠蒙塵,為人精潔一些,總是好的!」
梁蕭大剌剌坐下,眼睛在桌上掃了一遍,只見醬鴨肥雞、白藕紅菱,還有鵝掌羊脯、蟹黃蝦仁,另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香藥蜜餞、乾鮮果子。梁蕭瞧得肚子咕咕亂叫,當下也不客氣,伸手便撕下一條雞腿,塞進嘴裡。
花慕容瞧得皺眉,說道:「你沒吃過飯麼?」梁蕭舌頭轉不過來,嗚嗚作響。花慕容瞧他吃相,打心底裡討厭,當下耐著性子道:「我問你,吃飯該用什麼?」梁蕭道:「自然是用手了……」伸手又要去拿,卻捱了花慕容一筷子。他捂著手跳了起來,當即就要撒野,一旁的花清淵伸出手,輕輕按在他肩上。梁蕭不由自主坐回凳上,花清淵一笑,舉筷拈了一隻雞腿,擱在他碗裡,又端過一碗羹湯,道:「慢慢吃,別噎著了。」梁蕭瞧他言辭溫和,不禁想起往日吃飯時,自己和孃親頑皮胡鬧,爹爹也是這般對待自己,但如今他埋在土裡,再也不會逼自己坐著,不會給自己夾菜盛飯,更不會叫自己慢嚼細嚥,想到這裡,頓覺內心酸楚,低頭不語。
眾人見他突然間無精打采,甚感奇怪。一旁的曉霜拉了拉他衣角,道:「蕭哥哥,你不舒服麼?」梁蕭醒悟過來,忙用衣襟揉了揉溼潤的眼角,努力裝起狠相,瞪著曉霜道:「你……你叫我什麼?」曉霜臉兒漲紅,梁蕭哼了一聲。他到底是小孩子,轉眼又忘了憂愁,放開襟懷,雙手左右開弓,盡攬桌上美食,雞鴨肥濃,菱藕清鮮,鹹甜適度,酸辣相宜,梁蕭從未吃過這樣的好筵席,不覺滿心歡喜。花氏兄妹俱都好潔,瞧他吃相邋遢,花慕容蛾眉緊蹙,早早住箸,花清淵略略嚐了兩箸,也不再吃。
秦伯符瞧了片刻,忽地嘆道:「梁蕭,你性子不好,但卻有點小聰明,若你肯聽我話,我倒可把一身本事都傳給你!」眾人皆是一驚,花慕容急道:「秦大哥,這如何使得,這小潑皮哪配學你的本事?」秦伯符擺手道:「你先別說話!」花慕容見他辭色鄭重,也不便多言。
誰知梁蕭卻搖頭道:「你武功不好!」眾人又是一呆,秦伯符臉色醬紫,右手五指用力,檀木桌上多了五個指印。花清淵見勢不妙,笑道:「梁蕭,你大約還不知道,江湖上提起‘病天王’秦伯符之名,可說是如雷貫耳呢。」梁蕭依然搖頭道:「他武功不成的!」
秦伯符神色數變,忽地哈哈大笑道:「好,好,你倒說說,老夫的功夫如何不成了?」梁蕭道:「你連那個和尚都鬥不過。」秦伯符一愣,道:「這個不足為憑,那位前輩乃是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我鬥不過他,也是應該!」梁蕭道:「就算他頂尖兒,但你鬥得過蕭千絕麼?」秦伯符又是一怔,沉吟半晌,搖頭道:「恐怕鬥不過。」梁蕭一拍手,悻悻道:「勝不了蕭千絕的武功,我才不學呢。」
秦伯符不顧身份提起收徒之事,哪知竟被一口回絕,當真顏面掃地,忍不住一把抓住梁蕭胳膊,怒道:「慢來,蕭千絕乃武林中不世出的大高手,要想勝他,談何容易?再說,你幹嘛非得勝他不可?」梁蕭只是搖頭,雖不說話,眼圈卻紅了,秦伯符一愣,手上微松,梁蕭猛地掙出,埋頭衝出水榭。眾人面面相覷,盡皆愕然。
梁蕭奔出一程,反手抱頭,縮在牆角,嗚嗚大哭。哭了好一陣,心情才平復下來,但一想起秦伯符的話,又忍不住想哭,尋思道:「蕭千絕那樣厲害,我的武功卻誰都勝不過,難道今生今世都報不了仇,救不出孃親了麼?若是這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他心灰意冷,望了望怪石嶙峋的假山,心道:「索性一了百了,一頭撞死罷了。」
他一跳而起,正要把頭往山石上撞去,忽聽狗叫聲響,有人歡然叫道:「蕭哥哥,你在這裡呀!」回頭一看,只見白痴兒撒著歡向自己跑來,花曉霜則在不遠處含笑而立。梁蕭連忙背過身子,忖道:「萬萬不能被她看見我哭鼻子。」
他抹去眼淚,才啞著嗓子道:「你來幹嘛?」花曉霜道:「大夥兒都在找你!好在白痴兒聰明,一下子就尋著你了。」她說著淺淺一笑,盯著梁蕭道:「蕭哥哥,你眼睛紅紅的,哭過了麼?」梁蕭被她瞧破,惱羞成怒,橫她一眼,怒道:「放屁,老子才沒哭!」氣沖沖地從她身邊走過,花曉霜拉他,梁蕭反手將她推個踉蹌,但走了幾步,又覺出手重了,有些過意不去,偷眼一瞟,只見花曉霜背靠著牆,臉色煞白。
梁蕭忍不住轉過身來,嘟囔道:「還不走啊?站著幹嘛?」花曉霜抿著嘴,細眉微微抽動,似在強忍著痛苦。梁蕭哼了一聲,撅著嘴道:「推你一把就生氣了麼?哼!小氣鬼!」回頭剛走出兩步,便聽到身後微響,急轉身時,只見花曉霜兩眼緊閉,蜷在地上。
梁蕭一驚,伸手探去,只覺她氣息微弱至極,不由驚出一身冷汗:「莫非她這等不經事,被我一掌打死了?」想著一顆心突突直跳,欲要一逃了之,雙腳卻好似灌鉛水,只挪了一步,便再也無法動彈,心道:「小丫頭對我還不壞,叫我‘哥哥’,我就這樣害她死了?但若不逃,萬一……萬一當真無救,她那些姑姑爹爹問起來,我怎麼說?若知是我下的毒手,賊婆娘和病老鬼豈不要活活撕了我?」他六神無主,團團亂轉,猛一咬牙,忖道:「撕便撕了,左右我也不想活啦。」
想著將花曉霜背起來,順著迴廊狂奔,忽瞧見菊香在不遠處行走,便叫道:「姐姐!行行好,行行好!叫喚一聲,叫喚一聲!」他一發急,幾乎語無倫次。
菊香見狀,駭然間也不及多問,引著梁蕭直奔廂房,正撞得花清淵等人。花清淵大驚失色,也不說話,一把接過曉霜,從她懷裡掏出一支玉瓶,傾了兩粒淡金色的藥丸,拗開花曉霜牙關,度了進去。然後眾人神情惶急,盯著她雪白的臉蛋出神。
梁蕭心頭忐忑,正想著是否趁亂逃走,突聽花曉霜輕哼了一聲,抬頭看去,只見她眼睛微張,細細地道:「蕭……哥哥,別……」梁蕭當她要出言告狀,頓時心跳如雷,擺了個弓步,準備逃走,卻又聽她說:「別哭……」梁蕭就似捱了一棒,愣在當場。又聽花曉霜慢慢地道:「有不快活的……事,爹爹和……和我都幫你。」她神志昏沉,接著這兩句,又說了一大通不知所云的話,氣息漸漸平穩,沉沉睡去。
眾人鬆了口氣,花清淵將她送到花慕容手上,轉身向兀自發呆的梁蕭深深一揖,道:「小兄弟,多虧你了!這孩子突然不知所蹤,嚇壞我了,沒料到還發了病……」他拭去額上冷汗,「若再慢得一分半分,只怕……」說到這裡,他突地打住,神色間似乎十分後怕。
梁蕭張口結舌,不知如何回答,只是雙手亂擺。秦伯符給了他重重一掌,哈哈笑道:「他媽的,你這臭小子在‘流杯水閣’胡說八道,老子正要跟你算賬,卻沒想到你一轉身,就做了件天大的好事。」邊說邊拍他肩背,拍得梁蕭又痛又怒,偏又不敢言語。
花慕容將曉霜送回臥房,聞言也笑道:「梁蕭,衝你救了曉霜,日後我再不叫你小畜生了。」梁蕭連天價叫苦,一句話在肚皮裡轉來轉去:「她是我打昏的,她是我打昏的……」但他打昏了人,又抱人來醫,若然說出,不啻於他梁蕭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抬手抽自家耳光,捱打捱罵都不要緊,這個臉卻是萬萬丟不起的。他支吾半天,暫且忍著,心想:「我不說了,待小丫頭清醒了,自己告狀去。」
正覺心亂,忽聽秦伯符嘆道:「清淵,有件事當真對不住。我聽了吳先生的言語,是以去會那和尚。卻不料他那純陽鐵盒是個假的,累我白走一趟。」花清淵搖頭道:「秦兄高義,我父女銘記在心,看來也是天意昭昭,不可勉強的。」秦伯符拈鬚道:「清淵你想得通透,倒是好事。唉,不過這未免苦了霜兒。」花清淵淡淡苦笑。秦伯符又道:「我受陸萬鈞之託,要去常州見見靳飛。」花清淵聞聲知意,笑道:「秦兄放心,此間我會好生照拂。」秦伯符皺眉道:「要留便留,要去便去,聽其所之,愚兄再不插手了。」說罷瞧了梁蕭一眼,低眉嘆氣,拂袖去了。
梁蕭心神恍惚,聽了這番古怪言語,也無暇細想,只念花曉霜會不會告狀,自己是否該搶先逃走。但想一想,又覺不妥:「好漢做事好漢當,打了人便逃,豈不被人恥笑?」猶豫不定,便先在府裡住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