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靖由白樸陪著,步上城樓,只見遠處蒙古大軍的旗幟滿山遍野,遮天蔽日,士兵比那日多出一倍不止,列陣若雲,紋絲不動。大江之上,艨艟鬥艦浩浩蕩蕩,順流而下,與宋軍水師遙遙相對。
城頭上百十口巨鍋,煮著混了火油的金汁,發出讓人窒息的惡臭。巨石滾木,堆積若山,城中數十萬百姓也被驅逐,精壯男子盡皆上城守衛,婦孺老弱推車牽牛,搬運矢石。
胡笳數聲,悠悠飄起,金鼓雷動,蒙古大軍發一聲喊,彷彿晴天霹靂,山川也為之顫抖。蒙軍水師數百小舟載著乾柴火油,燃起熊熊烈火,順流而下,向宋軍水師衝來,被撞上的大船,迸發耀眼火光,呂德指揮水師,一面滅火,一面移開陣形。
史天澤站在船頭,仰望宋軍水寨,見其分散,大旗一揮,劉整號令水師,藉著水流之勢,奔騰直下,欲一鼓作氣,衝開宋軍。呂德發令,宋軍箭如飛蝗,火炮巨響,蒙軍士卒頓時發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帶著箭尾,從船上跌落,幾艘戰艦被火炮鐵砂打的粉碎,在江心打著轉,緩緩沉沒,
江邊蒙古大軍擺開巨弩飛石,向宋軍水師還以顏色,箭來石去,巨聲震耳。半柱香的功夫,雙方戰船便撞在一處,船上戰士東倒西歪,沒倒的操起弓箭長槍,在大江上廝殺,鮮血橫流,殷紅江水。
陸上鼓聲更加激烈,蒙古大軍踏著撼動天地的步伐,開始鬱動,前方二十人一隊,推著高約五丈,半尺來厚,上面裹著牛皮和毛氈的擋箭牌,向城頭進發,後面是大弩和木製大炮。
火油塗上了箭矢,火箭點燃了引信,帶著密集的呼嘯聲,向城下傾落,火光伴隨著鳴爆在擋箭牌上閃現,裹著烈火的巨木撞在上面,燒透了牛皮和毛氈,木板在沖天的烈火中變得酥黑,蒙古大軍發出淒厲的喊聲,機括的摩擦聲中,弩炮向城頭打來,二十斤重的石箭頭接二連三地撞在城牆上,發出巨響,地動山搖。
林夢石傳下號令,破山弩絞起,這張床弩能將四十斤重的矢石射出千步,要二十人才能開動。悶響聲起,二十枚巨矢破空而出,煙塵四起,慘叫不斷,擋箭巨牌紛紛破碎。破山弩連發五次之後,蒙古大軍暴露在宋軍的弩炮之下,火箭在空氣散出繽紛的光芒,每閃過一次,城下就留下嚎叫滾動的人體,皮肉焦枯的臭味瀰漫開來。
蒙軍拼命發射弩炮,向高不可及的城牆做徒勞地還擊,後面的大軍開始扛著雲梯,前仆後繼,向上猛衝,將雲梯搭上了城頭,蟻附登城。宋軍的巨石滾木落下,在山坡上塗了一層血紅的肉泥。那百十口大鍋被鐵鏈吊著傾落,滾燙的金汁落在蒙古士兵身上,燒透了鐵甲,貫肌洞骨,在內臟中沸騰,數不清的蒙古士兵帶著可怕的慘叫聲落下了雲梯。
近百名蒙軍推著巨大的撞車抵至城下,一鍋金汁伴隨著矢石兜頭落下,撞車失去了控制,翻倒在地,沾滿金汁的萬斤巨木被地上的火箭點燃,帶著飛旋的火焰,以不可阻擋之勢,沿著山坡向下滾落,留下一團一團的肉餅。
蒙古軍隊不支潰退,這時候,鼉鼓的巨鳴密集地響起,稍稍後退的蒙古人又瘋了般向前猛衝。
文靖已經看得有些虛脫,嘴裡陣陣發苦,幾欲嘔吐,眼見蒙古大軍後退,正鬆了口氣,哪知一陣鼓響,對方又衝了上來。顫聲道:「怎麼回事?」
「韃子皇帝到了。」王立眼中噴火,指著遠處,文靖遙目看去,只見一支白毛大纛,迎風招展。
蒙哥停住西域神駒「逐日」,遙望城下的廝殺,面肌微微抽動,陰沉沉一言不發。
「大汗。」兀良合臺小心翼翼道:「如此攻打,不是辦法,我軍不熟水戰,江上佔不著便宜,合州城又佔盡地利,易守難攻……」
嗖的一聲,蒙哥的馬鞭狠狠抽在他的背上,兀良合臺不由窒息。「我十六歲隨拔都汗西征,橫掃天下,攻無不克,區區合州城,哪能擋我?」蒙哥剛毅的臉上透著熾熱的光芒,好像天上的烈日,讓人不敢仰視:「想你祖父速不臺何等驍勇?你身為他兒孫,竟然說出這麼沒志氣的話!」
兀良合臺羞愧無比,下馬拜倒,大聲道:「臣下願率軍進攻東門。」
蒙哥也不回答,望著遠處道:「那個著藍袍的是伯顏麼?」兀良合臺掉頭看去,只見伯顏縱馬馳騁,每每開弓,城頭必有一人倒下。
「正是他。」兀良合臺道。
蒙哥淡淡一笑:「聽說破劍門是他的功勞,今日一見,果然驍勇,我要見他。」
號令下去,伯顏飛馬過來,翻身叩拜,「抬起頭來。」蒙哥沉喝,伯顏抬頭,蒙哥雙目若電,照在他臉上。
伯顏不動聲色,安然面對,二人對視良久,蒙哥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你不懼我麼?」
「臣下問心無愧,又有何懼?」伯顏淡淡地道。
「好個問心無愧。」蒙哥抬手道:「起來吧,神箭將軍。」
伯顏一愣,兀良合臺笑道:「大汗封你呢!」伯顏頓時明白,蒙哥賜了自己神箭之號,這個稱號,只有當年哲別受過,即是「蒙古第一神箭手」的意思,要知蒙古以騎射平天下,這個稱號可說十分了得了。
伯顏起身謝過,蒙哥道:「你一路南來,攻城破堅,必定頗有心得,你認為,這城應該如何攻破?」
伯顏略一沉吟,道:「以微臣之見,莫如不攻。」
「不攻?」蒙哥一呆,隨即來了興致:「說來聽聽。」
「大汗也看到了,這合州城險峻不下劍門,但規模龐大,兵馬眾多,宋之良將精兵,大都在此,若是連續攻打,只怕急切難下。」伯顏侃侃而談。
「唔!」蒙哥面沉如水。
伯顏看了他一眼,繼續道:「臣下以為,如今劍門已破,瀘州六分歸我,大可以瀘州為根基,步步為營,謹守險要,斷去合州陸上救援,然後精兵它向,西破成都,橫掃蜀中,取其糧草養我大軍。再於大江之上,建立水寨,操練水師,水陸並驅,截斷宋人水上援軍,只要如此,合州糧草斷絕,外無援兵,可不戰而下。」
蒙哥搖頭道:「這雖然是個萬全的法子,但耗時太久,不合我蒙古速戰速決的兵法,想當年兩度西征,縱橫萬里,前後也不過數年時光,如果依你的法子,豈不要十年時間,才能破這個宋朝麼?」
伯顏本想說:「宋朝與西域有所不同。」但見兀良合臺衝自己微微搖頭,不由得將一肚皮話嚥了回去。
蒙哥舉頭凝視著城下慘烈的廝殺,默然半晌道:「無論如何,這些宋人傷我蒙古好漢無數,待得城破,我要屠盡此城,雞犬不留。」他聲音緩慢,但異常沉雄,彷彿天邊響起的悶雷。伯顏與兀良合臺對望一眼,心絃微顫,知道他這句話一齣,無疑下了屠城之令。
蒙哥頓了頓,喝道:「兀良合臺!我再與你三個萬人隊,攻打東門。」
兀良合臺略一遲疑,道:「如今哪裡還能調出三個萬人隊?」
「我派一萬怯薛軍給你。」蒙哥說。怯薛軍乃是蒙古大汗的親兵,此言一齣,眾人不禁愣住,兀良合臺急道:「那怎麼成?」
「怎麼不成?」蒙哥望了伯顏一眼,道:「神箭將軍在此,有誰傷得了我麼?」
伯顏聞得此言,不由心潮激盪,熱血沸騰,拜伏在地,一時之間,唯死靡它。
「擂鼓三通。」蒙哥目中精光暴漲:「將號角吹起來。」
馬腿骨製成的鼓棰落在牛皮鼓上,響徹天地,三通鼓罷,巨大的羊角號在空中響起,慷慨悲壯之氣充塞宇宙。阿術停下手中的令旗,遙望遠處飛揚的塵土,「爹爹要攻東門麼?」他心想。兀良合臺是他統帥,也是他的父親,可謂真正的父子軍了。
回望蒙哥汗的白毛大纛,阿術眉頭微聳,明亮的眸子裡帶著愁意:「東門山勢起伏,兵馬不易展開,用數千人馬扼守,乘隙攻打,還可出奇制勝,若是大舉進攻,反而不易。大汗……大汗莫非想孤注一擲嗎?」
思忖之間,東門已展開激戰,大弩在山坡上架起,矢石漫天飛舞,蒙古的戰士提著刀槍,挽著雲梯,開始攻城,東門前十二分的崎嶇不平,城牆與不遠處的小岡形成一個細長的狹谷。宋軍箭矢如雨落下,蒙古大軍開始出現騷動,原來那些怯薛軍都是貴族子弟,精壯是精壯,但平日拱衛蒙哥,少經戰陣,更未攻打過城池,捱了幾下狠的,便有人亂了方寸,一時間,兩萬人亂作一鍋稀粥,擠在狹谷中,前呼後擁,進退不能,有人竟被抵在城牆之上活活擠死,兀良合臺見狀,促馬上前,大聲吆喝,欲重振陣形,宋軍見狀,矢石更急,蒙軍死傷慘重。
李漢生率軍突出東門,乘亂大肆殺戮。梁天德一馬當先,刺殺數人,覷得遠處銀甲晃動,正是兀良合臺,梁天德識得他蒙古大將的標記,拍馬上前,放下長槍,挽開三百石的鐵胎大弓,連發九箭,這一招名叫「龍生九子」,乃是梁天德看家的本事。
兀良合臺眼見九支箭練成一線,好似一條長蛇奔來,他也是久經戰陣,拍馬急閃,哪知那九箭每一箭都有不同的勁道,到了中途,前後相撞,頓時如天女散花般四處亂竄,將他躲閃路子一下子封死,兀良合臺連中三箭,其中一箭貫穿右眼,當即落於馬下……
漸入黃昏,一輪殘陽罩著稀薄的晚霞悠悠沉落。紫色的雲空中,罡風怒號,起伏的山巒間,人喊馬嘶。數十萬人在一座無聲的城池下捨生忘死地激戰,灰黃色的城牆被蒙古人的血染成觸目驚心的黑紅。
蒙哥彷彿一座石像,一動不動地看著遠方,一匹快馬飛奔而來,馬上的騎士不敢驚動他,停馬跪在地上。
過了半晌,蒙哥才緩緩道:「有事麼?」
「陛下,攻城器械已然告罄……」
「還有麼?」
「……兀良合臺……兀良合臺將軍……陣亡了。」
蒙哥渾身一震,仰望明滅不休的天穹,然後閉上了眼睛,緩緩吐出嘶啞的嗓音:「暫……且……收……兵!」
初戰不失,給愁雲籠罩的合州城帶來些許生意。李漢生做東,將領們在太守府裡面歡然宴飲,彼此說些恭維話兒。文靖獨坐階上,失魂落魄,盯著手中的酒水發楞,他合上眼睛,眼裡滿是妖豔的血色,他彷彿看到那一雙手,緊緊攀上石垛的手,鋒利的刀刃斫在上面,鮮血四濺,手的主人發出淒厲的嚎叫,漸去漸遠,最後沒入浪濤一般的喊殺聲中,再不可聞。
「為什麼呢?」文靖心頭空空蕩蕩:「為什麼那些蒙古人這麼蠢?為什麼沒有人愛惜自己的性命?為什麼要流那麼多血?難道人與人就不能和睦相處,非要彼此殘殺麼?」
這個古往今來,讓無數大哲費盡心機的難題,文靖思索再三,始終無法索解,庭下的喧鬧讓他睜開了眼,那裡有幾名將領喝得醉了,搶著跟一名舞姬伎摟抱,王立捋須微笑,其他人也跟著笑鬧。
「我累了,先走一步。」文靖站起身來,披上蜀錦織就的披風,在將領們錯愕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經過冷清清的長街,遠處傳來衛兵們巡邏的腳步聲,文靖坐在軟轎裡,昏昏沉沉,他真的有些累了,從骨子裡累了。
「我師妹呢?」冷冰冰的聲音好像從阿鼻地獄飄起。讓文靖神志一清,通體冰涼。
掀開水晶簾,只見長街的盡頭,一道幽暗的影子漸漸清晰起來,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巡邏士兵的屍體,脖子上的傷口凝著風乾的血跡。
白樸翻身下馬,臉色陰沉得可怕,緩緩道:「你這個瘋子!」
「我師妹呢?」蕭冷的聲音好象魔咒一般撼人心魄。
「你想見他麼?」白樸冷笑道:「那就束手就擒,拿你的人頭去見她。」
蕭冷眼中透出鋒利的光芒,一字一頓地道:「一天不見她,我就殺一百人,十天不見她,我就殺一千人,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我就屠盡這座合州城。」
守護的衛兵們被他妖異的殺氣奪去了勇氣,一時間竟然不敢出聲。海若的藍焰在夜色中凝結,籠著慘淡的月色,飄了過來。
錚的一聲,白樸的摺扇迎上了刀鋒,兩人在半空中交上了手,瞬息間連拆六招,鋼屑紛紛飄落,白樸的精鋼摺扇在這六招之中,又被海若刀解得支離破碎,只好丟了破扇,以空手對敵,他空手出招,卻也不讓蕭冷的凌厲刀法,魚逝兔脫,有攻有守,不時欺入刀光之中,去奪蕭冷的寶刀。
兩人交手十來合,難分勝負,這邊侍衛們也回過神來,撤刀衝上,還沒走近,便倒了兩個,其他人一愣,繞成一圈不敢上前,只聽白樸喝道:「好傢伙,你還有暇他顧呢?」
「哼!」蕭冷從鼻子裡冒出聲音,「這種草包越多越好。」他的「幽靈幻形術」最適於群戰,飄忽來去,讓對手防不勝防。
文靖微微皺眉,不知道是否該上前襄助,忽聽馬蹄聲響,回頭一看,只見梁天德、嚴剛、端木、劉勁草一干人正匆匆而來,又聽喧譁之聲,街那頭湧出不少士兵。劉勁草見了蕭冷,分外眼紅,不待馬到,縱身躍起,松紋古劍挽了個平花,飛刺過去。蕭冷見狀,知道今日難以討好,匆匆擋了數招,縱身躍起,向屋簷上落去,梁天德張弓搭箭,「龍生九子」應弦而出,蕭冷身在空中,海若刀舞成一團藍汪汪的光輪,擋了直奔要害的八箭,但終究倉促阻攔,難盡全功,第九箭正中肩井。
他落在樓頂,微微晃了晃,白樸也跟著躍到,二人只換了一招,蕭冷就形同魅影,倏然而逝,白樸也隨之隱沒。劉勁草與嚴剛也躍上房頂,但已不見二人身影,四處打量一番,悻悻落下。
梁天德縱馬過來,回顧文靖,父子二人凝目對視,文靖低下頭去。這些天事事突兀,二人一直無法單獨相處。文靖又害怕提起私逃一事,挨老爹責罵,故意躲他,梁天德就是有滿腹的話,也無法說出,此時忍不住口唇微動,想要招呼,但躊躇再三,終於把話吞了回去。
文靖被他看得害怕,低下頭盯著腳尖,忖道:「他這眼光好像要殺人似的,若是往日,鐵定被他一頓好揍。」
屋簷上白影一閃,白樸從屋簷上落下,苦笑道:「那廝好生滑溜,方才白某雖打了他一掌,但還是被他逃了。」
「無妨!」王立已聞風趕到,弄清原由,道:「讓我傳下軍令,搜尋全城,把合州翻個底朝天,就不信逮不著他?」
「此事不妥。」白樸搖頭道:「如今大戰正酣,不知何日方休,若是擾民過度,只怕不好。」
「嘿。」王立不以為然,向文靖道:「千歲以為如何?」
文靖望了白樸一眼:「白先生說得有理。」
王立又碰一個釘子,訕訕的縮回頭去。
白樸衝文靖微微點頭道:「不用搜城,我自有辦法逼他出來。」
「阿術。」伯顏爬上黑黝黝的山岡,向佇立在山頭的少年輕聲叫道。
阿術微微一震,回過頭來,「伯顏將軍。」他的臉上掛著淚痕。
伯顏虎目神光攝人,拍拍他的肩,道:「大丈夫縱橫沙場,馬革裹屍是最好的歸宿,你如果還是個男子漢,就不許再哭,有本事就把這座城池打下來,告慰你父親在天之靈。」
「嗯!」阿術狠狠地拭去眼淚。
「還沒吃飯吧?」伯顏從肩上卸下半片肥羊,取出火石,點燃一堆篝火,細細烤炙,不一會兒,空氣中瀰漫了醉人的肉香。
伯顏用銀質小刀割了一塊羊肉,拋給阿術道:「其實,打仗和治國就和烤羊肉一般,火勢過猛,會烤焦羊肉,火勢過小,會半生不熟。」
「嗯!」阿術咬了一口鮮嫩的羊腿肉,哈出一口熱氣,驅散山間侵人肌膚的寒霧,「火勢應該恰到好處,才能烤得好吃。」他說。
「是呀!」伯顏望著燈火通明的蒙古大營,幽幽地道:「大汗性子過於剛強,他這把火,似乎燒的太旺了啊!」阿術停住咀嚼,疑惑地看著他。
「燒的太旺……」伯顏微微苦笑,將一囊燒酒扔給阿術,道:「羊肉烤焦了,柴草也會耗盡啊!」
蒙哥催動大軍,不分白晝,傾力猛攻,他在合州城下築起高臺,架起炮弩,向城頭髮射。雙方血戰一日,宋軍以破山弩轟擊三個時辰,才將高臺摧毀。蒙哥又命人由東門挖掘地道,但為宋人所覺,李漢生以城中汙水灌入,將兩百蒙古士兵溺死其中。隨後,王立遣軍反擊,夜襲蒙營,卻被阿術逮個正著,迂迴包抄,兩千宋軍有如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是以激戰十餘日,雙方勢成僵持,勝負難分,蒙古軍隊死傷慘重,宋軍也損失非輕;蒙古人固然士氣漸落,合州城中也家家舉孝,人人悲號;但蒙古人越是頑強,城中軍民更知城破之日,慘不可言,於是拼命抵抗,老幼婦孺,皆不落後。
文靖天天上城督戰,滿眼血肉橫飛,看得他欲哭無淚,心如刀絞。在場時還稍稍好些,回到府裡,每每想到沙場慘象,他就忍不住翻腸倒肚,噩夢連連,到了第五日,終於心力交瘁,病倒在床。但大戰正值白熾,眾將重任在肩,都只是來點綴一下,便匆匆去了,梁天德礙著旁人,也不便多言,倒是多虧了月嬋,無微不至,服侍了他兩個晝夜,文靖方才退燒。但他不用上城頭,沒有了心病,默運內功,流了一身熱汗,加上大夫藥物補養,月嬋護理得當,三天之後,便去了風寒,落地行走。
文靖稍稍痊癒,想到這幾日不見玉翎,不知道如何,白樸也沒來見他,不能詢問,心裡萬分掛念,不顧身子虛弱,趕了石牢,卻見牢中空空,竟然不見一人,不由驚愕萬分。轉了幾個念頭,突地想到:「莫非白樸乘我生病,對她下了殺手?「
想到這兒,出了一身冷汗,發了瘋似的衝出門外,直奔白樸住處,恰好撞見白樸,狠狠一把揪住,怒道:「蕭姑娘呢?」
白樸五指輕揮,在他手腕上劃過,文靖手掌酥軟,頓時鬆了,只是喘著粗氣,狠狠瞪著白樸。白樸見他如此兇惡,不禁眉頭大皺,忖道:「這小子當真著了魔,怎麼會喜歡哪種女子?」眼見他又要撲上,只好後退一步,擺手道:「先別急,聽我說。」
「你……你是不是殺了她?」文靖踏上一步,咬著牙說,只要白樸答個「是」字,便要和他拼命。
白樸搖頭道:「你病這幾日,她確是出了點事情,不過我沒殺她。」
文靖稍稍鬆了口氣,但聽到她出了事,又急忙道:「她……她怎麼了?」
「你這幾日生病,她沒見你,發了瘋似的,不吃不喝,找了個嬤嬤強喂她吃飯,卻被她咬掉了手指頭,昨夜也不知道她從哪裡弄了根鐵簪,用它拗開了鐵鎖,脫困而出,幸虧我及時趕到……」
「你……你傷了她?」文靖滿眼痠楚,心想:「只是這麼幾天的功夫,她竟然吃了這麼多苦頭……文靖呀文靖,你……你真是個大蠢蛋。」
白樸無奈地點點頭,道:「你也知道,那丫頭武功了得,昨日又特別兇狠,若不傷她,也擒她不住。」
「她在何處?」文靖叫道。
「這個……」白樸道:「她這次傷得不輕,我請了大夫,在前面西廂房裡……」
文靖不待他說完,直奔西廂房,推開門一看,只見牙床之上,玉翎面如淡金,鳳目緊閉,床邊站著幾個侍女,但都站的遠遠的,畏畏縮縮,不敢靠近。
文靖走上幾步,看著玉翎,忍不住淚如雨下,冰涼的淚珠落在玉翎臉上,她悠悠醒了過來,看到文靖,黯淡的雙眼頓時亮了,「你……你來了麼?」她軟軟地問,雖然不能動彈,但神色歡喜至極,眉眼含笑,淚水卻跟著眼角滑落。
文靖緊緊握住她的手,兩人脈脈對視,千言萬語,似乎都在目光裡面,過了好半天,玉翎才開口,柔聲道:「為什麼不來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