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越見到此人形態,再也忍俊不禁,一口酒全部噴了出來,司馬夢求和陳良還能端莊,侍劍卻早已笑得打滾。那些家人彼此傳話,這裡面說的話早已傳了出去,店外官道之旁,笑成一團。
最先發問的那個人見到這個情景,心知古怪,又聽眾人說話口音,明明是汴京口音,因試探著問道:「幾位官人都是從汴京來的吧?難道這說的是假的嗎?」
司馬夢求笑道:「我們可不知道真假。只不過震天雷並不曾炸死幾百個契丹人便是……」正說話間,忽然聽到外面馬聲嘶鳴,又有人叫道:「還不迴避?彭使君駕到,閒雜人等讓開!」
石越訝然望了陳良一眼——使君是宋人對知州的別稱,這是在杭州境內,前任知州是蘇軾,現任是他自己,又哪來一個彭使君?
卻聽陳良低聲笑道:「這多半是有人過稱官職——學士有所不知,其實本朝官員過稱官職也是常事,只不過此前朝廷曾經嚴令禁止過一次,所以在東京官員們還比較收斂,不過地方上,卻依舊是屢見不鮮的。有些是下人諛稱,有些乾脆是官員自己要求如此,這種事也不算少,所以即便是上官聽到,也不以為怪。這‘彭使君’的話——新任杭州通判倒是姓彭,叫彭簡,仁宗朝翰林學士彭乘之族弟。」
司馬夢求啞然笑道:「可是‘當俟蕭蕭之候’的彭乘?」
陳良點聲笑道:「正是。」
石越不知道二人說的是仁宗朝的一個典故,彭乘做翰林學士時,有邊臣希望回朝見見皇帝,仁宗答他等到秋涼就可以動身了,彭乘代皇帝草詔批答:「當俟蕭蕭之侯,爰堪靡靡之行。」故作酸文,一時之間鬨笑士林,被天下人傳為笑柄。似司馬夢求等人,對這種事情,自然知之甚詳,石越卻未免要不知所云了。
司馬夢求知道石越對這些不太熟悉,笑道:「公子和彭乘相交泛泛,自是不知。若是說到彭幾彭淵材,想必是知道的,這三彭正是一族,彭淵材似是族叔。」
「彭淵材,可是剃眉之彭淵材?」石越忍不住噗嗤一笑。
原來彭淵材以布衣遊歷京師,最是有意思的一個人,他和曾布頗有交遊,石越自是知道此人。這位仁兄在廬山太平觀看到狄青象,大起仰慕之心,竟然吩咐家人把自己的眉毛剃成狄青一模一樣,為人最是滑稽迂闊。曾布因為他通曉諸國音語,向石越、桑充國推薦,讓他在白水潭學院講博物,他卻常常喜歡談兵事,講大話。一次和人說:「行軍駐營,每每擔心沒有水,近日我聽到一個開井之法,非常有效。」當時他住在太清宮,人家就逼他一試,結果無可奈何之下,這位仁兄便在太清宮四周四處挖井,挖了無數個洞,一滴水也沒有出來,讓太清宮的道士們哭笑不得;又有一次去某人家裡,自誇有咒語驅蛇之法,不料話音未落,就出來一條大蛇,某人便讓他驅蛇,他流了半天的汗,被蛇追得到處跑,末了不忘告訴人家:「這是你們家的宅神,驅不得。」於是白水潭的學生每每嘲笑他說:「先生雖然是布衣,卻有經綸之志,談兵曉樂,文章都不過餘事罷了,只是挖井、驅蛇這兩件事,實非先生所長。」彭幾怒目相向,道:「司馬遷以酈生事事奇,獨說高祖封六國事不對,竟不在其本傳裡記載,而在子房傳中記載,這是隱人之惡,揚人之美。有這樣的好樣你們不學,反來說人挖井、驅蛇之事!」如此種種笑談,往往傳遍京師,當日範翔在石越門下行走之時,經常拿來做笑柄,所以石越一聽到彭淵材之名,便忍不住好笑。
這種種事情,司馬夢求等人自然也是知道的,一齊笑道:「正是此君。」
石越心裡不禁起了好奇之心,一來想知道這彭簡是不是和他族中二彭一樣有趣,二來杭州通判在此一郡,實是要職,任何公文,若無他的副署,都不能生效,實際上是和自己這個知州互不隸屬的並列行政首長。因此他也有意打好關係,正欲起身相迎,不料外面竟然傳來吵嚷之聲,其中還有幾個人的哭聲。
石越不禁臉色一沉,對侍劍說道:「去看看怎麼回事。」
司馬夢求怕侍劍少年生性,反滋事端,連忙站起身來,道:「讓我去看看便是。」整整衣冠,便往店外走去。
待他出得店來,真正大吃一驚!石府所有家人,一個個臉有怒色,張弓搭箭,瞄準一個穿緋色官服的中年男子,那邊的官兵也已執刀在手,虎視眈眈。
「石樑,怎麼回事?」跟隨石越來杭州的家人,為首的叫石樑。
石樑走過來,行了一禮,兀自滿臉怒容,道:「先生,這個官兒不講道理,竟敢要我們迴避,險些衝了夫人的車駕。那些百姓迴避遲了,便捱了鞭子,連我們的人也捱了兩下,這是官道上,哪能容這麼橫衝直撞的?!」
司馬夢求聽到衝撞到石夫人,不由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夫人沒事吧?」
「沒事,小的們護住了。」
「那就好。」司馬夢求放下心來,冷冷地喝道:「讓我們的人把兵刃放下,光天化日,成何體統,又不是賊匪,怎麼敢和官兵動兵刃?!」
石樑雖然心有不甘,卻也不敢頂撞,策馬過去,高聲喝道:「收起兵器。」
石越府上,一向由潘照臨管治,御下頗嚴,這時既然傳下令來,眾人心裡雖然憤恨,卻也不敢說什麼,只得依言收起兵器。
那邊那個官員卻以為這邊畢竟是怕了官府,不禁臉上又有得意之色。不料司馬夢求卻不理他,只冷冷對石樑說道:「石樑,府上的規矩,你懂是不懂?」
石樑這時才醒悟自己做的事犯了規矩,躍下馬來,跪倒在地,道:「請先生恕罪。」
「你保護夫人,本沒有錯。不過事情既然過去了,就應進來通報,居然敢和官兵對陣,你好大的膽子!家有家規,要麼你自己認罰,要麼把你開革了,你所作所為,與石府無關。你自己選吧。」
「小的甘願認罰。」
「那好,來人啊,先把石樑給我綁了。」司馬夢求喝道,便有兩個家人過來,把石樑給捆結實了,拖到一邊。
那個官員看到這邊做作,搖頭晃腦地笑道:「你倒是個明白人,既然你如此知情識趣,只要把這個沒法沒天的小子交給本官,本官看在你是個讀書人的份上,也不為難你。」
司馬夢求抱了抱拳,笑道:「不敢請教席下名諱。」
「大膽,我們家使君的名諱也是你問的?你眼睛瞎了,看不見嗎?還是不識字?」
司馬夢求冷笑一聲,找到儀仗中寫有官職的牌子,果然是「通判杭州……」。
「原來是彭監州,失敬了。」
監州是對某州通判的簡稱,聽到對方如此稱呼,彭簡心中不悅,用鼻孔「哼」了一聲,騎著馬上,眼睛望天,微微抬了抬手,以示還禮。
司馬夢求也不管他,又彬彬有禮地說道:「彭監州衝撞本府車駕,想來我家主人不會見怪,只是如果一直騎在馬上,不肯下馬,只怕多有不妥。」
「衝撞你們的車駕?」彭簡再也想不到司馬夢求說出這樣的話來,腦子裡電光火石般閃過兩個字,眼睛往那邊馬車望了一眼——四輪!汴京來的,姓石——彭簡幾乎嚇得從馬上跌了下來。他慌忙翻身滾下馬來,問道:「可是石學士尊駕在此?」雖然說通判可以與知州抗禮,但是像石越這樣的知州,只怕不在其中。
司馬夢求依然客氣地笑道:「不敢,我家學士在裡間小憩,不知道席下官甫……」剛剛問話被人駁回,這時候他明明知道,卻又依然客客氣氣再問了一次。
彭簡焉能不知其意,滿臉通紅,臊道:「適才多有得罪,下官通判杭州彭簡,拜見石學士,煩請這位先生通報一聲。」說著抽出一張名刺,恭恭敬敬地遞給司馬夢求。
「好說。」司馬夢求接過名刺,走進店中,不多時候便折了出來,把名刺還給彭簡,笑道:「我家學士說,今日在此相會,多有不便,明白到官邸再會不遲。」
彭簡訥訥收起名刺,抱拳道:「還盼先生代為轉致,今日實是無心之過,下官改日必當登門謝罪。」
「彭監州不必介懷,些些小事,一笑便可。只是我家學士有一句話要轉告彭監州。」
「請說——」
「親民官若不親民,有負此稱。為官者不可使百姓懼之如蛇蠍。」
彭簡滿臉通紅,說聲「受教了」,便率眾悻悻離去。
這時候這個小酒店裡,已是靜得能聽下一根針落下的聲音。傳說中的左輔星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這件事足以成為許多人一生的談資。蘇阿二慌得手足無措,倒是有個客人提醒道:「店主,石學士來你這店子吃酒,這是你幾世修來福緣,還不快求一幅墨寶?」
有客商立時說道:「我這裡便有文房四寶——」
石越這時候想溜,實在是來不及了,這些市井小民殷切的眼色,實在讓人無法拒絕,但是自己這「墨寶」若真的留下來,不免又要成為杭州士林取笑的物件,思前想後,知道逃不過這一劫,只也能咬咬牙,勉強提起筆來,留下了他在杭州的第一個印記:「仁者愛民」。
而石學士知州杭州的訊息,也隨之傳開了。
11
十日之後。
杭州所轄州縣大大小小的官員們齊聚「九思廳」,一個個交頭接耳,等待傳聞已久的新任知州石子明到來。
這個石九變自到杭州後,即刻頒下命令,九天之內,不見任何官吏,第十日在「九思廳」召見所有官員。這九天之中,除了蘇軾為他接風和替蘇軾送行兩次宴會中能見到他的身影外,別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他身在何處。但各官員所送「薄禮」,他卻一併「笑納」了。想到這裡,彭簡安心不少,畢竟得罪石越這樣的人物,絕非他願意的,為了挽回雙方的關係,彭簡一咬牙,贈出價值五千兩白銀的禮物,特別是一大堆給石夫人「壓驚」的東西,更是費盡心思。不過記得那個司馬夢求收禮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彭簡未免又有點放心不下。
通判如此,其他各個官員大抵差不多,誰也不知道這個負天下盛名的石學士是什麼樣的脾性,巴結好了,以後自然雞犬升天,若是給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只怕以後仕途也會加倍的艱難吧?俗話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是不知道石知州要向哪裡燒了。
巳時鐘聲響過之後,身穿紫袍,腰懸金魚袋的石越,笑容滿面地走進大廳。眾人連忙參拜,石越笑著一一見禮,自彭簡以下,張口便能叫出每個人的官職表字。寒喧半晌,眾人這才落座。石越又特意走到一個二三十歲的官員面前,抱拳笑道:「張監鹽,別來無恙,不料在此相遇。」此人正是監兩浙路鹽稅的前御史張商英,他和石越交情泛泛而已,不料石越竟然又特意和自己打招呼,幾乎有點受寵若驚,也抱拳說道:「石學士,別來無恙。」
石越點點頭,走到廳首位置上,朗聲說道:「在下奉聖命,牧守杭州,日後還盼能與諸位同僚同心協力,治理好這一方土地人民,上不負皇上重託,下不負百姓之望。今日便在此略備薄酒,邀諸公前來,一來是大家見個面,略表在下思慕之情;二來卻是有一件大事,要與諸公商議。」
「不知是何等大事?」彭簡心裡有點不舒服了,心道:雖然你是知州,但若有大事,怎可不和我商議?
石越轉過身,朝彭簡微微笑道:「彭監州不必著急,稍候便知。我們先上酒菜,吃完之後,再談正事不遲。」說罷擊掌三聲,便有僕人把酒菜端了上來,自石越以下,每人桌上,各有糙米飯一碗,無鹽無油青菜一碟,再加一大碗水。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石越鬧何玄虛,石越卻不答言,只說聲「請」,便坐了下來,端起糙米飯便大口大口的吃起來,吃一口飯,又把青菜往那碗水裡一浸,原來那卻是一碗溶了一點鹽的水,青菜這麼一沾,才算是略帶鹹味。石越自己吃完,往眾人看時,卻只有張商英、李敦敏、蔡京全部吃完了。他原來風聞蔡京吃東西最是講究,不料吃這種難以下嚥的東西,他居然也甘之如飴;李敦敏默不作聲,張商英臉上卻略帶冷笑——此外諸人,或者略略動了動,或者根本沒有去碰。
石越把臉一沉,寒聲說道:「諸位是覺得本官請客太過於寒磣嗎?」
「不敢……」
「既是不敢,為何不吃?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浪費糧食,死後要下阿鼻地獄的。」石越冷笑道。
「這……」富陽知縣劉非林壯著膽子說道,「石學士,這實在有點難以下嚥。」
「嘿嘿!」石越臉色已沉得如九九寒冬之冰,「皇上是九五之尊,九重之內,若知道百姓受苦,便會憂形於色,經常吃不下飯。」
「聖天子天生仁愛,此天下百姓之福。」眾人齊聲頌道。
「以皇上九五之尊,尚能為元元罷膳。諸位吃一吃各位治所之下的百姓們平日所吃的東西,焉有難以下嚥之理?咱們杭州的百姓,還有許多未必能有這麼一頓吃呢。」石越一邊說,一邊把目光投向彭簡。
彭簡自生下來,何曾吃過這種東西?但是他既不願意公開得罪石越,這時候也只好咬咬牙,拼命把這一碗糙米飯給吞了,心裡已是把石越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眾人看到彭簡也吃完了,心知眼前擺的便是砒霜也得吃了,一個個心裡罵娘,苦著臉硬生生吃下這頓飯。
石越待眾人全部吃完,這才笑道:「諸公,味道如何?」
「還好,還好。」劉非林習慣性地隨口答道。
石越冷笑道:「既然還好,那麼只須我們杭州治下,還有百姓吃這種東西,那麼每月十五,本官便請諸位來這九思廳,領略一下百姓們的家常飯菜。」
眾人不禁叫苦不迭,有人心裡已是暗罵富陽知縣:「劉非林,多嘴的豬。」
不料劉非林卻絲毫沒有自覺自己多嘴,道:「石學士,若是我富陽縣沒有百姓吃這種東西了,總不能也叫我來吃吧?」
「那當然,若是你治下的百姓能不用吃這種東西了,那麼劉知縣來的時候,你桌子上擺的東西,應當會可口得多。」
張商英笑道:「如此倒是公平,這個飯,應當有個名目,便叫‘親民飯’如何?」
彭簡心中雖不樂意,不過此時飯也吃了,樂得做個好,也笑道:「石學士這個主意果然不錯,這也是與民同苦的意思,各位心裡萬不可怨怪的。」
「豈敢,豈敢!」眾人言不由衷地應和著。
「既然諸公都深明大義,那就再好不過了。」石越正色說道:「本官在汴京之時,以為杭州是富庶之區,雖然春夏有旱災上報,公文邸報,卻都說已經控制了,不料到杭州之後,才發現遠不是這麼一回事。諸位,今日汴京之安危,全仰仗於東南之漕運,朝廷的糧食,全指望著淮浙蜀三地供給,兩浙路大旱,是能動搖國家根本的大事!」
「回學士,旱災其實已經過了,現在也已下雨,應當不至於有大事。」劉非林倒是個老實人,心裡想什麼說什麼。
「是麼?這幾日我調閱了各縣案卷,又遣人分往各縣查訪,各縣補種‘百日熟’,能夠成熟的不到一半。請問各位,到明年收成時為止,百姓的口糧要如何保證?明年的種糧,又要如何保證?災害之年,只靠青苗法又如何能解決問題?」
「這……」杭州的大小官吏們,一時被問得說不出話來。
石越卻是知道這些官員們各有各的想法:有些人是接了前任的爛攤子;有些人卻是自以為自己馬上就要三年任滿,以後的事情不關己事;有些人則是得過且過,只需百姓不造反,自己並不算有罪過……
石越的目光一一掃過在座的官員,眾人都把眼皮垂下,不與他對視,當他目光落到富陽縣劉非林身上之時,劉非林卻滿不在乎的笑道:「石學士,別的縣我不知道,富陽縣只需學士一紙公文,許我開常平倉,這些都不是難事!」他話音一落,立即有不少人隨聲附和,點頭稱是。
石越一邊打量著眾人,卻見座中不過彭簡、張商英、李敦敏、蔡京三四個人不動聲色,蔡京臉上更是微露諷刺,石越心裡不由對這個「歷史上」著名的奸臣刮目相看起來。本來他以為蔡京不過是以書法文才得到宋徽宗的寵幸,加上勾結童貫,所以才能擅權,因此心裡雖然不願意因為一個人目前還不存在的歷史就把他打入另冊,但是說到重視,蔡京在他心裡,根本不能和蔡卞相比。但這時開始,他卻不能不加倍留意起此人來。
「自古大奸大惡之人,必有大智大勇。」石越一邊心思轉動,「嶽不群的這句話,自有他的道理……」一邊卻是離席走到劉非林面前,冷笑道:「劉知縣,你們富陽縣常平倉現在實有餘糧三百石,你想靠這三百石餘糧去救濟百姓?!本官就給你這一紙公文,你可有辦法?」
「三百石,怎……怎麼可能?」
「你是富陽縣知縣,不知道常平倉裡有多少餘糧?」石越一邊說,一邊從陳良手中接過一本賬冊,扔到劉非林桌上,「還要請劉知縣過目!」
劉非林和眾官員哪裡知道,這十日之內,石越以常平使的身份在杭州建府,悄悄調了一些平素得到蘇軾認可的小吏,加上從唐家臨時借來幾十個賬房先生,從杭州開始,重新清查兩浙路常平倉的賬目,結果發現僅僅賬目上的存糧,就已經少得讓人不敢相信——其中因為以前青苗法借出去沒有收回的,「依法」挪作他用的,救災用的——這幾項幾乎便把現在統計出來幾個州的常平倉儲糧耗光了,餘下的那點糧,別說救災,連給老鼠吃都不夠。石越又派人去悄悄檢視,發現有不少州縣,更是有官員把常平倉的儲糧借出獲利,實際儲糧又不及賬目的一半!可笑杭州至兩浙路大小官員,自以為天高皇帝遠,又以為這裡素是產糧之區,一個個想當然的以為糧倉的糧食,必然不少。這時候石越把統計出來的各縣的賬薄一一分發到各縣知縣的手中,而給彭簡一份總冊,立時眾人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特別是冊中詳列賬目儲糧幾何,實際儲糧幾何,在座官員,沒有私借常平倉牟利的,十無一二,這時哪裡還能坐得住?若石越是一般的官員,只怕眾人早已打好回去寫彈章,構陷長官的主意了。偏偏石越又是天下都知道的大紅人,這個事實,總算壓住了不少人心中的蠢動。
九思廳內,此時靜得只聽見翻動賬冊的沙沙聲。
杭州通判彭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這常平倉賬目與實際的虧空,他只怕要佔一大部分。若以常理而論,他並不受知州節制,但是石越在賬冊上用的印,卻是提舉兩浙路常平副使的大印,這個印,卻算是他的上司了。
「本官本來想的主意,卻是平常,不過是‘以工代賑’四個字,用常平倉之餘糧,僱用受災百姓,修水利,建驛道,恢復生產。不料這常平倉所餘之糧,卻未免是過於觸目驚心了。因此不得不召諸公前來,一起想個主意,總得把這個難關過了。」石越回到座位上,徐徐說道。
「除去常平倉,州縣還有備三年用度之錢吧?」劉非林飛快地瞥了石越一眼,小聲說道。宋朝財政上也是行強幹末枝之策,各州縣錢糧,都是計算好只留三年用度甚至一年用度,多餘的全部轉往京師。杭州畢竟也算富庶之地,特別唐家等大商家在此設商行之後,棉布行銷天下四海,單單是商稅,已經很是可觀,因此三年用度之錢,的確也不算太少。
但是他不說還好,一說更有不少憤恨的目光投來,常平倉的糧食都能借出,政府的儲錢,貪汙的,挪用的,拿去放高利貸的,更不知道有多少,而且錢上面的賬目,更加好做手腳。
「嘿嘿……」石越乾笑幾聲,目光逼視著劉非林,厲聲說道:「備三年用度之錢,你富陽縣有嗎?」
不料劉非林這時卻並不示弱,朗聲道:「三年之錢是沒有,朝廷詔令救災、修水利,已用過不少。蘇使君在時,浚清西湖,重修六井,雖然是惠民之舉,也是要用錢的。州府也因此問各縣借調過一些,借據尚在,學士可以查證的。」
石越見他如此,倒不由一怔。他本意並不是想打貪官,現在首要之任務,還是恢復生產。天下承平已久,清廉的官員不能說沒有,但官員們絕對是魚龍混雜——貪汙腐敗畢竟是無論民主或專制都不能徹底解決的問題,他就算用自己的威權壓得屬下暫時清廉,但是隻要他前腳一走,後腳必然死灰復燃,這種人治下的清廉,意義相當有限。至少以輕重緩急而論,現在的確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他不過想借此一面威懾群僚,讓他們對自己有所畏懼;一面引出自己的辦法來,以減少反對之意見。
他見劉非林倒還磊落,微微一笑,借勢轉換話題,道:「本官自然是信得過劉知縣和眾位的。」
眾人心裡暗罵:「只怕未必,要不然如何派人偷偷查常平倉?」可是聽到石越這麼一說,知道他至少暫時無意追查,心裡也可以把心放下一會兒,算是略略出了一口氣。
這口氣剛剛出完,卻又聽石越朗聲說道:「不過本官也希望諸位信得過石某才好。在下給諸位十天的時間,各位把本縣錢糧,受災情況,恢復生產狀況一一如實報來,若有良策,亦可附上,只需不加隱瞞,有什麼事情,本官都替大家一一承擔了。不過若是有人有所隱瞞,他日被本官知道,那便是禍福有命,還請自求多福。」
12
「此次多虧了二叔幫忙。」石越笑著親自給唐甘南敬上一杯茶,一邊溫言說道。
唐甘南連忙站起來,忙不迭的說道:「不敢當,不敢當。」一面小眼珠溜溜的打量著石越知州府內的客廳,很寬敞的大廳,陳設得很雅緻,完全是蘇軾之前的佈置,沒有改動分毫。十天前當石越差陳良問他要人的時候,他二話不說,便把最好的賬房給派了出去,要說普天下最高興石越來杭州的人,絕對要數唐甘南。
「此次請二叔來,一來敘敘舊,二來是有事想請教二叔。」石越自己回座坐了,笑著望了司馬夢求和陳良一眼。
司馬夢求笑著點點頭,對唐甘南說道:「學士本來想用州縣儲錢去外路買糧,再以糧食為工錢,招募百姓興水利,修驛道,恢復生產。託杭州大小官員所送禮金的福,去兩準福建路買早熟稻種的隊伍已經出發了,但是買糧食的事情,卻不免有種種顧慮。一來財力不足,算上運糧路上消耗,回來後也不過杯水車薪;二來以兩浙路產糧之區,學士一上任就出境買糧,只怕會有種種議論,也不可不防。唐員外在杭州已久,熟知種種情弊……」
唐甘南聽他說完,立時笑道:「其實不必出境買糧。兩浙路並非無糧,各地士紳大族,藏糧之多,只怕大宋無出其右者。不過是他們不肯出賣,有些人就是想坐待高價罷了。」
「這個我也有所聽聞,二叔可有良策?」
「子明,此事我也沒有辦法。士紳豪族的勢力根脈連結,上可通天,下可入地。他們既然不肯賤賣,誰又有辦法讓他們賣?除非出他們想要的高價,可那樣一來,和往外地買糧,花費上也就相差無幾了。」
「哼!」石越把茶杯往桌上一頓,冷笑道,「國家還有‘和買’之律,我倒要看看他們怎麼個上天入地之法。」所謂「和買」,就是政府以強制性的價格購買百姓的物品。
「萬萬不可,學士。」司馬夢求和陳良幾乎是同時出聲勸阻。
「有何不可?理在我這裡,怕他們何來?還是杭州兩浙,有什麼了不起的皇親國戚?」
「學士,天下士紳皆是一家,兔死狐悲,狐傷同類。學士方上任地方,如果強買士紳的糧食,必然讓天下人側目。萬一激起大變,悔之無及。如今羽翼未成,就算是得不到士紳的支援,也斷不可招致他們的反感。那樣做是因小失大。」
「純父說得不錯,學士是為了百姓,百姓還不領情呢。山野草民之是非,便是當地德高望重士紳所講之是非。和買之令,出自朝廷則可,出自學士則萬萬不可。」
連唐甘南也說道:「司馬先生和陳先生所言不錯,此事還當慎重。實在不行,子明還可以往各地錢莊借點錢,明年大熟,就可以還錢了。為這件事並不值得大動干戈。」
石越聞言不禁莞爾,果然無商不奸,唐甘南明知自己斷不能賴唐家的錢,這時放心借錢給官府生息,還能賣個人情給自己。他正待說話,抬眼卻瞅見一個門房拿著帖子站在外面,便招手說道:「進來吧。」
那門房連忙應了,快步走進客廳,遞過帖子,說道:「錢塘尉蔡京求見,說有要事秉報。」
石越皺了皺眉毛,說道:「請他進來吧。」
13
身著宋朝低階官員服飾——綠色官袍的蔡京走進客廳,給石越見過禮後,又和司馬夢求等人一一見禮完畢,這才側著身坐在下首賓客之位。
石越打量著蔡京的儀態,見他身高修長,鬚髮梳理得整整齊齊,一身綠袍並不太新,卻是洗得極乾淨,往那裡一坐,倒真是個美男子。雖然明明知道這是個著名的奸臣,心裡卻也不禁起了幾分好感。因見他嘴唇微動,欲言又止,便笑道:「元長此來,必有教我之事。」
蔡京連忙抱拳說道:「不敢。不過下官確有一點想法,想向學士討教,不知道是否可行。學士名聞天下,能謀善斷,下官也好從中有所長進。」
石越明知道這等話不過是乖巧的諛辭,卻也頗覺順耳,笑道:「元長不必謙虛,請說無妨。」
蔡京又抱拳行禮,方說道:「那就恕下官放肆了。」
「那日在九思廳,學士擺親民宴後,下官大膽揣測,料得如今州縣府庫銀錢,必然所餘無幾。學士心存愛民之念,上欲報效皇上,下欲體惜元元,既然牧守一方,如今萬事,以下官之淺見,必是要從恢復生產開始。惟百姓安居樂業,溫飽無虞,方可興禮義教化。」
石越見他侃侃而談,所談盡中心事,不禁點頭讚許。
蔡京得到鼓舞,精神更振,繼續說道:「而要恢復生產,如今卻先有兩難,一是錢糧不足,二是境內無糧。下官見識不及學士萬分之一,自然知道這種解決之法,學士必然早就胸有成足。不過下官回去後,仔細思索,卻也有一得之愚,特不揣冒昧,來向學士請教,不知是否可行……」
石越此時已略知蔡京實非無能之輩,因此也知道他既然敢來陳說,必是有良策,否則自暴其醜,他必不肯為。所謂向自己請教云云,卻是不敢居功之意。他正為此事而苦惱,不料立即有人來獻策,不免喜出望外,因說道:「元長有何良策,但請說來。若是有用,便是大功一件。」
「下官以為,杭州境內,並非無糧,而是士紳有糧不肯出賣,而要坐沽高價。如若是要買糧,若出境買糧,一來財力不支,二來恐有無知之輩議論,無知者只說學士治理地方無方尚不足道,就怕有居心不良之人,說杭州本是產糧之區,而學士往外路買糧,廣蓄糧草,是有非常之心,雖然聖上聖明,卻也不可不防。」
他這番話說得眾人悚然動容,石越幾人,卻也沒有想到還有這種可能。
「那麼依蔡少府之見,是不能出境買糧了?」陳良忍不住問道。
蔡京微微一笑,說道:「不是不能,是不能買得太多,而且事先須向皇上奏明。」
陳良疑道:「若是不多,又濟得何事?」
「下官有一策,不僅府庫缺錢糧之事可以高枕無憂,連出境買糧一事,也可省了。」
「哦?願聞其詳。」石越對蔡京的觀感不禁又有改觀,自己和司馬夢求、陳良研究了幾天沒有結果,連唐甘南這樣的老狐狸也束手無措,他竟然可以輕易解決?
蔡京站起身來,走到唐甘南面前,笑著問道:「請問唐員外,兩浙路的商家認為利潤最大的行業,是什麼?」
唐甘南略略想了一會兒,說道:「這卻不少。出海貿易、棉布、絲綢、瓷器、香料是比較大的。」他卻少漏說了一樣,正在建設的鐘錶行,無疑也是利潤很大的行業。
「哦?沒有了嗎?」
「恕我孤陋少聞了。」
「茶、鹽,這兩樣在唐員外眼裡,竟然不算是利潤最大的行業嗎?」蔡京不禁有點奇怪。
唐甘南笑道:「茶、鹽一向是官府專賣……」他說到這裡,不由一頓,已經是知道蔡京想要做什麼了,便是石越、司馬夢求、陳良心中也差不多明白。
「不錯,茶、鹽一向是官府專賣,而行商購買茶、鹽也受到嚴格的控制,若是學士下令,三個月之內,出售今後三年杭州茶場、鹽場的茶、鹽之全部配額,若想購買者,只能用糧食平價來抵換,單是昌化縣紫溪鹽場一處,所得糧食,便已相當可觀。如此外地行商,自然會乖乖押著糧食入杭換得茶引、鹽引,而杭州之士紳,商人,哪裡又肯讓這個機會被外地人獨佔?」
唐甘南笑道:「若真是如此,只怕我也想來分一杯羹。」就算他這種豪富鉅商,對於茶鹽的利潤也會垂涎。
「不僅可以如此,學士甚至可以下令,允許百姓用糧食購買三年煮鹽權,只需限制鹽產量,這樣一來,下官敢保證杭州境內,沒有一個士紳能不動心。而三年之後,開發好的鹽場又可收歸官府,此官民兩便之事。」
石越此時已是頻頻額首,心知若行此策,區區賑災恢復生產的錢糧,決然不在話下。連唐甘南也興高采烈,如果石越採納此策,他們唐家就不會稀罕那鹽引茶引之配額了,非得競標開發一個鹽場不可。陳良卻沒有這般高興,「新開鹽場倒勉強還可以請中書三司同意,但賣掉諸鹽場、茶場三年配額,這是相當於預支三年的鹽稅、茶稅,如今一次用盡,日後欠繳朝廷的稅款如何償還?別說御史們不會放過,便是三司使也會追問,丁吃卯糧,須三思而行。」
蔡京不料被陳良澆了一盤冷水,不禁有幾分沒趣,只好拿著眼去偷看石越的神色。卻見石越沉吟一會兒,說道:「此亦不可不慮,純父你的看法呢?」
「學生以為可行。至於鹽稅、茶稅,日後再想辦法便是,非常之時,不能事事盡求善美,子柔說出來了,咱們以後記得想辦法,便不怕了。」
石越笑道:「我的意思也是如此。日後之鹽稅、茶稅,我自有辦法。」一面又向蔡京笑道:「元長果然是幹練之材,日後前途無量。本官亦會向皇上推薦。」
「多謝學士栽培。」蔡京得到石越一言,忍不住喜動顏色。
14
雖然知道這件事最後的通過,不免還要得到彭簡和張商英等人的同意,但是石越以寶文閣直學士的身份,身兼漕司、倉司之職,牧守杭州,雖然在圍繞著中書政事堂的競爭中,看起來並不那麼順暢,但是到了地方上,卻是十足的威勢壓人。地方官吏若沒有鐵硬的後臺,誰又敢和石越爭短長?
果然不幾日之內,不單張商英毫不遲疑的同意,連彭簡也爽快的答應副署,他這時哪裡敢去得罪石越半句,雖然對石越如此專斷獨行,心裡頗為不快,但是畢竟「識時務者為俊傑」,和自己的烏紗帽過不去,委實沒有必要。
讓司馬夢求看過之後,石越便吩咐侍劍用火漆封好寫好的奏章,抬起頭來,這才發現天已微亮,幾隻蠟燭,都快燃到了盡頭。司馬夢求告了退,回房小憩,石越吩咐完侍劍蓋好印信,安排差人送往京師,自己這才起身,走到走廊之中,享受拂曉的清風。
一面向皇帝說明情況,一面在杭州大小州縣的照壁中貼滿告示,如果一切順利,那麼至少目前的難題可以解決了,接來要思考的問題是什麼呢?把這些錢糧用到哪些工程中才是最好呢?水利也是一門學問,沈括遠在京師,自己看來只能依賴地方上的人物,也許把那些老農叫來,一起商議一個對策,也不失為一個辦法?而這之後呢?這之後我在杭州又應當做些什麼?
石越又沉浸在對未來的思索中……
「大哥。」梓兒輕輕把一面披風搭在石越肩上,一面輕聲說道,「外面風大,還是進屋吧。小心感了風寒。」
「妹子,你還沒有睡?」石越吃驚地望著妻子。
「我昨晚看這本書,太深奧難懂了,結果睡著了,是方才突然醒來的。」梓兒略帶嬌羞地掩飾著。
石越用披風把她裹入懷裡,接過她手中的那本書,赫然竟是歐幾里得的《論音樂》!
「這本書是哪裡來的?」石越吃驚地問道,「是阿旺帶來的嗎?」
「不是,是我哥放在鐵琴樓裡的。我見阿旺喜歡,就送給她了,她說見到了,可以多少聯想到家鄉,一面又譯成中華文字給我看,你看這裡是她譯的。」韓梓兒仰起小臉,輕聲答道。她眼中能看到石越臉上驚喜、興奮的神色,她委實是不能明白,一本根本看不懂的小書,為什麼會值得石越這麼興奮。
「沒錯,就是這樣!百年翻譯運動,我可以翻譯,加速交流!」石越興奮得有點語無倫次,他緊緊抱著韓梓兒,使勁地在她小臉上親著,一面大聲說些韓梓兒根本聽不懂的話語。
「我能帶來的東西有多少?但是如果我提前把希臘、羅馬、阿拉伯的文化引入中國,讓他們在中國交流碰撞,中國不乏有智慧之人,這豈不比我在那裡寫什麼‘石學七書’要好得多?!」石越心裡早已經沸騰開了!
「妹子,你真是我的福星。」石越又狠狠地親了梓兒一口,抬起頭來,對著東邊太陽將升時炫紅的天空,高聲說道:「這才是最有意義的事情,我要親手開始中國的百年翻譯運動!這件事情一旦開始,歷史前進的方向,就會徹底改變。我接下來的使命,就是保護她渡過最脆弱的萌芽狀態!」
韓梓兒依偎在石越懷中,如石越那麼偉大的理想,實非她所能理解,但是她卻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更清楚的感受到自己依偎的這個男子那顆心臟跳動的聲音。
15
杭州的早晨,非常的溫柔。
曹友聞擠在一面照壁之前,仔細讀著官府釋出的告示、抄錄的朝廷邸報以及《皇宋新義報》,這種地方,一向是大宋各地方的「新聞釋出中心」,還有專門的差人和好事者,在旁邊大聲誦讀。曹友聞到了杭州後,本來是想去高麗的,不料父親突然得了急病,不得己只能在家靜養,而一切事務,便交給了曹友聞打理。他並不知道司馬夢求和陳良已經入了石越的幕府,只是在白水潭學院養成的習慣,讓他每天必然看報紙,並且到照壁這裡瞭解當天的新聞。
「寶文閣直學士禮部郎中權知杭州軍州事石諭杭州軍民:……」
一道告示躍入曹友聞的眼簾:為了募款賑濟災民,恢復生產,石學士決定預售杭州所轄鹽場、茶場三年產鹽、產茶,並公開競標拍賣鹽場開發權,只是所有款項,一律要用糧食或者糧八錢二的比例支付。
「石山長果然名不虛傳。」曹友聞在心裡感嘆道。
「公開競標拍賣卻是何物?」旁邊一個穿著湖絲袍子的胖子高聲問道。
「你不會自己看嗎?這下面有解釋。」旁邊人沒好氣的說道。
「我……我……」那胖子漲紅了臉。
曹友聞知道他肯定不識字,忍不住笑道:「所謂公開競標拍賣,這石學士告示上說的明白,是所有想買鹽場開發權的官民都先繳納三百貫定金,然後聚集一堂,對鹽場進行叫價,價高者得,如果叫了價最後不想買,三百貫定金罰沒,並另有處罰,如果沒有購買,那麼三百貫定金依然退回。」
「這樣倒是公平合理。」那個胖子感激地望了曹友聞一眼。
「石學士是左輔星下凡,哪裡能不公道?何況這樣做,也全是為了杭州的百姓。」有人以先知先覺的口氣很不屑地對胖子說道。
曹友聞不禁莞爾一笑,對胖子抱拳說道:「這位仁兄不必介意,石學士這樣做,正是要示人以公正,這是告訴某些奸商,你們沒有必要行賄官府了,也不必請託關係,就憑價格來競標便是。」
「正是,正是。」胖子忙不迭的點頭,「若是天下官府都這麼清廉公平就好了。」
「那隻怕難了點。石學士可是五百年一齣的人物。老兄若是有意,不如回去打點打點,競標可是要用糧食的,若沒有糧食的話,還不知道那些地主怎麼樣哄抬糧價呢,而競標的糧食卻只能是平價。」曹友聞笑著對胖子說,他自己倒不用擔心,曹家有滿滿幾倉糧食,只需糧八錢二,他相信區區一個鹽場,不在話下。
那個胖子一怔,說道:「若是如此,在競標之前,糧價豈不是反而會居高不下?誰都知道鹽場之利呀。」
曹友聞笑道:「老兄,你不會去外路運糧進來嗎?糧價再高,也不過是外地糧價加上運費了。從兩淮沿運河運糧,從福建走海路運糧,都不算太麻煩吧?何況如果價格漲得太高,石學士不會坐視的。」
「就是呀,到時候借幾個人頭來示威,也未必沒有可能。」旁邊有人半開玩笑地說道。
胖子點點頭,抱拳對曹友聞說道:「在下姓甫,大號甫富貴。這位官人儀表不凡,想來不是一般人物。」
曹友聞抱拳回禮,笑道:「我和甫兄一樣,也是做點小生意。小姓曹,曹友聞,表字允叔。」
「原來是曹兄,在下來杭州之前,聽就杭州有三大船行最有名,曹、唐、文,特別曹家有位公子,就是石學士做過山長的白水潭學院的學生,不知曹兄可否相識?」其實曹家本來是排名最後,根本不可能和唐家相提並論,唐家單是機戶織棉一項,便可以抵曹家全部收益,船廠、貿易行遍佈杭州、明州、泉州、廣州等口岸,真正是富可敵國,豈是曹家可比。不過這胖子卻是故意抬高曹家罷了。
曹友聞自是知他有意結納,也笑道:「不敢,正是區區。」
「原來真是曹公子,失敬、失敬。」
旁邊有人聽他們對白,若說曹家,倒也平常,但是「白水潭學院的學生」,卻也不能不讓人高看一眼,眾人立時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向曹友聞打聽石越的相貌行止,曹友聞措手不及,幾乎被嚇得拔腳欲跑。幸好此時有個差人拿來一張告示,貼上照壁,然後提著銅鑼用力一敲,「鐺」的一聲,大聲呦喝道:「石學士有令,凡懂治水利、知農桑者,可以揭榜拜見,若是建議採納,賞錢三十千。」曹友聞見眾人注意力又被吸引過去,頓時鬆了一口氣,哪裡敢再停留,連忙溜之大吉。
剛剛走出兩條街,忽聽有人在背後喊道:「允叔。」曹友聞回頭望時,不禁大吃一驚:「子柔兄?」
「你如何來了杭州?純父他們還好?」
「此事說來話長,先找家酒樓坐下慢慢說,純父幾次想去找你,不過以為你已去高麗,加之事務太忙,總不得機會。不料竟是在此巧遇。」陳良一邊說,一邊和曹友聞走進路邊一家酒樓。
兩人剛一落座,曹友聞又忍不住相問。陳良也不隱瞞,便把分別後發生的事情詳詳細細說了一遍,末了笑道:「如今子云、仲麟已經釋褐,前途不可限量,我和純父便在石學士幕府參贊,允叔若是有意,我相信石學士一定會折節下交的。」
曹友聞笑道:「眾位都能有機會成就一番事業,我也替你們高興,不過男兒不可中道而改其志。」
「如此也不敢勉強,不過我相信允叔非一般的商人可比,他日石學士若有事相托,還望不要推辭才好。」
「石山長高居朝堂,有何要用我的地方呢,子柔說笑了。不過若然有那麼一天,小弟斷然不敢推辭便是。」曹友聞笑道。
「如此便好。」
「那個公開競標的方法,可是純父的主意?」曹友聞對這件事頗有興趣,既然碰上石越幕府中人,哪裡能忍住不問。
「這是石學士的意思。學士遠離廟闕,行事不能不慎,這是示天下人以公正的方法。」陳良笑著解釋,其實他也有所有隱瞞,石越根本是害怕有御史彈劾他假公濟私,種種措拖不過是為了收受賄賂,或者幫助唐家謀利,為了堵住京師裡政敵的嘴,石越才想到了公開競標的辦法。但是這些話,卻是不可能和曹友聞說了。
「真是別出心裁,這兩天盡是聽說石山長設親民宴等等事蹟,杭州百姓都傳為佳話。」
陳良微微一笑,頗有幾分自豪地說道:「日後必然有更多的佳話流傳。石學士數日後將接見所有大食商人、以及和大食商人有往來的中華商人。想來曹兄也在受邀之列。」
「這卻是為了何事?」
「你再也料不到是為了什麼事情……」
16
石越接見所有在杭州的大食商人與外貿商行的地方,是在西子湖畔的西湖學院大講堂。
西湖學院單從建築物的規模構建上來看,比起白水潭學院佔地更寬,建築更加不惜工本:學院正前,跨湖架橋,橋旁荷葉,清風襲人,更有大小几座涼亭,點綴其中,讓人置身其中,脫然忘俗。大講堂也是傍橋而築的一座建築,寬長皆是三百步左右,朱牆之外,左右竟是荷葉的海洋,石越一見之下,不禁連連感嘆江南人之匠心,果然與中原不同。那些商人到此,竟有自慚形穢者。
在幾年經營之後,西湖學院已經毫無疑問的成為兩浙路最大的學院,學院的《西湖學刊》也頗具聲望。這次石越守杭,衛樸等人追隨而來,執天下學問牛耳的白水潭學院第一線的主力教學力量加入,更讓西湖學院實力大增。此時白水潭十三子依然在斯,學院既由這些激進的學生所主持,而協助的蘇軾也是最灑脫不羈之人,因此西湖學院的風氣,竟是比白水潭學院還要開放。石越要借他們的大講堂接見商人,若在白水潭,只怕教授聯席會議會一點面子也不給就否定了,而西湖學院卻滿口答應,絲毫不以為異事。
不過更覺得奇怪的是那些裝束奇異的大食商人。杭州並不是大宋最主要的對外貿易港口,因此杭州的阿拉伯商人,遠遠不及泉州與廣州,主要的夷商不過七十餘人。這些人自入中國以來,官員們態度各異,或者滿臉不屑,不恥與言,視他們為禽獸一般的野蠻人;或者笑容可掬,卻明擺著是想要收受賄賂,他們的笑容,是為了銀錢而發。像石越這樣,一次齊聚所有商人,在一所著名的學府接待,那是誰也沒有聽說過的事情。聽說這位石學士,是中國皇帝面前的紅人,是中國最有權勢最有學問的年輕人,他把自己召來,究竟會有什麼事情呢?眾人都不免心懷惴惴。曹友聞也是非常的好奇。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個甫富貴居然也被邀之列,而且就坐在自己的旁邊。他想來想去,杭州著名的與夷人通商的商行中,似乎並沒有姓甫的一家。甫富貴見到曹友聞,卻是非常的興奮,不住的噓寒問暖。
石越與一般官員的作風都不相同,他並沒有讓眾人久等,所有人剛剛坐定,立即就有人清著嗓子大聲喊道:「石學士駕到——」話音落下,又有一個人用夷語喊了一句什麼,曹友聞卻識得那個學生,是在白水潭學院風頭甚健的袁景文。他連忙中止了和甫富貴的寒喧,隨著眾人一起站起,迎接石越的到來。
石越在彭簡、蔡京、司馬夢求、李治平等官員幕僚和西湖學院山長教授的陪同下,走進大講堂,在上首居中坐了。眾人之中,李治平等學院教授習慣於此,倒不以為意,彭簡卻未免有幾分不自在,忍不住忸怩不安,而蔡京以區區錢塘尉的身份與會,也讓他覺得奇怪。
「諸君請坐。」石越環視全場,朗聲說道,「今日本官召諸位前來,實是有要事相商。」
自古以來,官為虎,商為羊,老虎與羊又有什麼好商量的?聽到石越說出「要事相商」,下面的商人便有一大半不安的扭動身子。
「本官久聞黑衣大食是西域之大國,物產文明,相儔於中華,不知在坐的,誰是黑衣大食臣民呢?」
這些阿拉伯商人,有些來華日久,本已略通中文,又有袁景文翻譯,聽到石越竟然誇讚黑衣大食可以與中華相提並論,不免大吃一驚。一向以來,華夏文明都是高高在上,哪裡肯平等待人?而彭簡等官員與一些西湖學院的教授學生,心裡卻都不免要不以為然了。
當時阿拉伯世界一分為三,在伊比利亞半島者為白衣大食(後倭馬亞王朝),在北非者為綠衣大食,在中東者為黑衣大食,以地域遠近而論,自是黑衣大食與中國更近,因此在座的阿拉伯人,十之八九是黑衣大食之人,此時便又紛紛站起,舉手示意。另有少數夷人,或者是綠衣大食人,或是久居中華的猶太人,臉上不免就有不平之色。
石越卻不可能顧及這些人的感受,見在場的人大部分都是阿巴斯王朝的阿拉伯人,心裡更加高興。他輕輕擊掌,便有一些差人出來,給每個商人分發數張寫滿了字的紙。曹友聞接過手中的幾張紙一看,只見上面竟然密密麻麻全是書目,他略略一看,有《形而上學》、《理想國》、《天文大集》、《動物志》、《金色格言》、《邏輯學》、《地理學》、《幾何原理》、《解剖學》、《定律》、《波斯列王記》、《卡里萊和迪極》……所有聞所未聞之書目,達百餘部之多。而在書目之旁,另有一種彎彎曲曲之夷文所標書目,似乎便是這些書目之夷名。他自是不知道這是石越絞盡腦汁回憶起來的古希臘、波斯著作,包括醫學、星象學、天文學、哲學、數學、物理學、文學等各個領域,從亞里士多德、柏拉圖、托勒密這樣的著名人物到玻菲利、阿波羅尼羅斯這樣相對不那麼出名的人物,幾乎要把阿拉伯百年翻譯運動譯成阿拉伯文字的各種著作一網打盡了。只是阿旺畢竟不過是一歌女,她從中文譯回阿拉伯文字,未免卻水平略遜,很多書名和原書之阿拉伯名相距甚遠,害得不少大食商人要極盡猜謎之能事。
「本官自幼好學,喜歡博覽群書,曾聽一西域回鶻商人言道,黑衣大食曾有數位哈里發,極崇文教之功,自極西庾那諸國譯介諸賢之書為大食文字書稿,前後歷有百年,這百年所譯之書,大抵便是這幾張紙上的書目了。本官當時便立下心願,要將這幾位賢王所譯之書,延致中國,再譯成中華文字,供我大宋皇帝御覽……」聽到石越說到這裡,彭簡不由恍然大悟:怪不得你石子明這麼費心盡力,原來是想討好皇上,嘿嘿,這種大事,我彭簡也不敢後人的。彭簡立時精神大振,認認真真聽石越繼續說道:「……恰好天子遣本官牧守杭州,而杭州又有眾位黑衣大食之臣民,這是上天叫本官了此心願。因此煩勞諸君在此相會,助本官一臂之力。書單上所列諸書,各位若能羅致,送交西湖學院,只要裁定為真本,每本書本官贈予白銀五十兩,一人若能獻上八十本,兩年之內,杭州市舶司不收他分文關稅!」
石越此言一齣,底下立時一片譁然。當時阿拉伯帝國黃金五百年雖然已過去,但是文明之花並未遭到太大的破壞。雖說印刷術不及中華髮達,而大宋也嚴禁印刷機器出口、工人出境,但是手抄本之流傳,畢竟也不在少數。蒐羅八十本書並不容易,但是也不會太難,卻可以免除兩年關稅,那些擁有幾條船的商人,此時心裡已經盤算如何去買那些書了。
有一個夷人立時站起來,學著中國人的樣子向石越長揖為禮,用夾生的官話說道:「石學士,我們不是黑衣大食人,如果可以獻上八十本書,也能一樣免稅嗎?」
「當然可以!並且本官將在西湖學院建西夷譯經樓,在各處釋出榜文,凡是通達華文、大食文字者,可揭榜入譯經樓譯書,每月俸銀十千錢,一切食住由學院供給。待書譯成之後,本官進獻皇上,別有封賞,而其後由印書坊頒行天下,譯書者皆可署名其上,隨書而流傳千古!」
曹友聞聽石越所說諸事,隱約感覺似乎背後皆有深意,而目光更是長遠。但是他畢竟限於所見,哪裡又能知道自己所參與的這次會見對中華有什麼樣的影響?他只是覺得石越所說之事,其實與自己這些中華商人無關,不知道把他們也一同召來,又有何事。而見識更差一層的,不免覺得石越愛書成癖,白白便宜那些夷人許多關稅錢。只不過便是彭簡也知道,御史們絕對不會拿這個彈劾石越,因為就算彈劾,也不過徒為石越增添一個佳話,皇帝與中書,最多也不過是一笑置之。
然而接下來石越所說的話,卻如平地驚雷一般,讓彭簡與曹友聞心驚肉跳:「此外,本官在此公佈一事,本官已向朝廷薦錢塘尉蔡京為提舉杭州市舶司,一年之內,將造三十艘戰船,組成船隊,保護商船通往南洋諸國之安全,凡本埠欲與海外貿易之商行,皆可交納一定之保護費用,跟隨船隊前往……船隊之建成經費,亦有賴於在座諸君之資助……」
「萬萬不可,石學士,萬萬不可!」石越話未說完,彭簡已經嚇得臉色蒼白,慘無人色,連聲制止。
石越轉過頭了,望著彭簡,從容問道:「彭監州,有何不可之處?」
「私建軍隊,形同謀反,守臣掌軍,大違祖制,這是滅門之罪,石學士萬萬三思。」彭簡激動得手舞足蹈,似乎想拼命制止。畢竟這件事情,如果他不表明態度,一定會牽連到他身上。
「私建軍隊?」石越一臉疑惑,半晌才恍然大悟似的笑道:「彭監州不要誤會,這三十艘戰船,其實是商船,本官不過是下令市舶司不僅僅要徵收關稅,管理貿易,同時也要主動去貿易,蔡縣尉已經算過,一年快的話往南洋往返兩次,利潤可達百萬貫,慢的話往返一次,亦可得數十萬貫,有這些收入,茶鹽稅引之缺,便可補上,同時亦可順便招致夷商,說明本官獎勵貿易之意。」
彭簡驚魂稍定,顫顫的問道:「那為何要建戰船貽人口實?」
「彭監州有所不知,海上盜賊甚多,既是官府之船,就要有一定之武力加以威懾,因此這支船隊,還需亦軍亦商;且官船去往南洋諸國,就要揚我大宋之國威,示皇帝陛下威加四海之武功,若非戰船,不免為夷人所輕。」蔡京向彭簡揖了一禮,代石越答道。
其實造成戰船,根本還是為了找個藉口讓外貿商人們出錢,畢竟現在府庫根本沒有本錢去建大船,建三十艘大船,加上招集水手,平時供養,那筆開銷是相當驚人的,不讓商人們出點血,怎麼能儘快掙回就要預支掉的三年鹽茶之稅?不過這些話,當著眾商人的面,是說不出口的。
「這,這,總是不妥,石學士,千萬要三思。」彭簡心裡是絕對無法安心的。
石越笑道:「彭監州不必擔心,本官必會請旨。若有干係,本官一人承擔,絕不連累彭監州就是了。」
他口頭說得輕鬆,心裡卻也是惴惴不安,不知道皇帝和朝廷會怎麼樣處分這件事情。其實司馬夢求已經諫過這件事情了,當時石越倒是慷慨得很,回道:「事有可懼者,有不可懼者,若事事皆懼,則一事無成。」而司馬夢求也實在想不出上哪兒找一筆錢來補上三年的鹽茶之稅,只好勉強同意。就為此事,石越寫了幾封奏章信件,分別遞呈皇帝、王安石、馮京等決策人物,盼望能得到支援。
而蔡京心裡,卻也充滿著緊張、興奮之情。他明明知道這件事情風險極大,弄個不好,他和石越一起就會被彈劾得永世不能翻身,卻依然順著石越的思路幫他想點子,因為他知道一旦成功,他必然成為石越的心腹,又為國家開啟巨大的財政來源,循此之蔓,一路上爬,前途真不可限量!在他眼裡,那支船隊實在是一條從杭州錢塘尉通往汴京禁中政事堂的金光大道!
17
汴京城,大內。
趙頊身著明黃的龍袍,坐在偏殿中小憩。
剛剛在崇政殿親試武舉,一口氣點了文煥、薛奕、吳鎮卿、段子介等七人武進士及第,親授左侍禁,田烈武以下二十餘人武進士出身,依例都授右侍禁之職。這是趙頊登極以來第二次親試武舉,熙寧三年,他曾經親取康大同為武狀元,那時並無半點疑慮,但是今年的武舉,卻讓幾個主考官十分傷神,眾人意見不一,原來文煥、薛奕、吳鎮卿、段子介、田烈武五人,若論武藝弓馬,兵法陣圖,竟是相差無幾,根本分不出高下來,權樞密副都承旨張誠和龍圖閣直學士張燾,雖然異口同聲,說這五人都是良將之材,但對於誰高誰下,卻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而試文辭之時,田烈武文理稍拙,自然難以進士及第,其他四人,竟又是相差無幾,吳鎮卿本是文進士,段子介是白水潭的學生,文煥、薛奕是武學學生,四人的策論各有所長,讓主持文試的劉攽、黃屢等人又爭執不下。最後不得己,只好把這四人並列一紙,請趙頊親自裁斷。
這四人之間,本來就已經難斷高下,不料到了崇政殿殿試,王安石又為田烈武大報不平,說道:「武進士要文辭何為?能武藝、通兵法、曉陣圖足矣。田烈武是功臣之後,當賜武進士及第,以示朝廷獎勵死節之意。」
此言一齣,立時引來樞密院官員群起反對,張誠立即反駁:「丞相所言誠為至理,然不在武舉之前定下制度,考試之後再為此言,如何示天下以公正?」趙頊當然不可能知道張誠不惜得罪王安石,實是因為張家與文家世代交好,而他親自主持武試,自然心裡明白若論武藝,這些人中,倒是田烈武最高,這時若用王安石之策,那麼田烈武只怕就不是「進士及第」,而是「進士及第第一名」了。他覺得張誠說得在理,最終還是沒有采納王安石的意見,只不過為了照顧王安石的面子,便把田烈武放在進士出身第一名,又親自下令,編入殿前司捧日軍;而以文煥為第一名進士及第。
這麼著一天下來,年輕的皇帝身子已略覺疲憊了。他畢竟是個太平天子,整日價養尊處優,哪裡比得上馬背上的皇帝身體好?他父親宋英宗的身體就不太好,留給趙頊的朝廷,又有處理不完的國事,加上一直無子,不免又要格外努力,即位不過六年,年紀不過二十有四,身體卻比不得在藩邸之時了。
但是隱患重重的國家社稷之託,是不能讓趙頊一直休息的。這偏殿裡亦分門別類,堆滿了奏摺。蘇頌、孫固、劉攽三個知制誥恭敬的坐在下首,根據引黃整理著奏摺,把中書的急務和一些認為皇帝會比較關心的,先遞到皇帝跟前,若皇帝要批答,則把意思說明,由知制誥執筆書寫,謂之「內批」。
「陛下,這是石越五天來的第三封奏章……」劉攽輕輕把一封黃綾封面的奏章遞給皇帝,他知道這幾天趙頊讀石越的奏章讀得津津有味。從到杭州開始的第一封謝表起,石越遞上來的奏章,根本不就像是奏章,倒像是一篇篇遊記,他在奏章中歷敘出京開始沿途所見所聞,在杭州一切施政要略,心中構思,又有對官員的觀感,事無鉅細,都寫在奏摺中。又勝在文辭情理,頗能引人入勝,種種有趣滑稽之處,連孫固那樣正經的人讀了,也不禁要忍俊不禁,經常逗得皇帝哈哈大笑。
劉攽很難理解石越這麼老成的人會在皇帝面前如此自在灑脫,一般人寫奏摺,都是「頓首」、「死罪」、「誠惶誠恐」,其中歌頌皇帝之聖明,表明自己之渺小的內容,充斥全篇,真正伴君如伴虎,生怕一個不小心得罪了皇帝。像石越這樣一篇奏章,洋洋灑灑數萬字,每次都是厚厚一本,幾乎是到了不厭其煩的地步,放在別人身上,是不敢想象的。而皇帝卻偏能看得開心,絲毫不以為意。對此劉攽只能理解成「天授」,是他們君臣相得的緣份,換成他自己有朝一日出外,也決不敢東施效顰。
「這個石越,真是膽大包大。」趙頊一邊看奏摺,一邊笑罵,「等一會兒丞相過來必要說他。」
劉攽、蘇頌、孫固都停止了手中的工作,望著皇帝,一面好奇石越又在奏章中寫了什麼。前天的奏章說預支三年鹽茶之稅,拍賣鹽場,種種出人意料之舉,皇帝和王安石都已經同意,批覆的公文都到了路上,今天所說,不知又是什麼驚世駭俗之事。
趙頊笑著把奏章遞給劉攽,道:「劉卿,你們自己看吧。真是恃寵而驕,竟然要造戰船,還說不用花朝廷一文錢,每歲可多收數十萬貫。讓朕準他試行,若是成功,將來廣州、泉州也可以造船隊出海。」
劉攽接過奏章,細細讀完,又遞給孫固,一面笑著對趙頊說道:「陛下,石越現在倒不象個儒臣,倒像個商人了。」因為王安石執政,劉攽雖然對石越牧守一方,不講文治教化,卻專門追逐利益心裡有點不以為然,卻也不便明說言利不好。
孫固看完之後,卻沒有那麼客氣,道:「前次石越還是勸農桑,循的是聖人之道,這次卻是本末倒置了。他大談通商之利,通商有何利可言?只會敗壞風俗道德,何況私造戰船,實在大膽,臣以為應當嚴加訓斥。」
蘇頌不動聲色的看完,把奏章遞還皇帝,這才從容說道:「孫公此言差矣。孰為義,孰為利,石越在《論語正義》中說得清楚,臣以為是深得孔孟之要義。為國逐利,是大義,為民逐利,是大仁。通商海外,如石越奏摺中所說,以中國泥土燒製之陶器,綿花織成之棉布等無窮無盡之物,換得海外之特產、金、銀、銅錢,甚至糧食,豈不遠勝於加賦於百姓?何況船隊又不花朝廷一文錢,以兵養兵,若其成功,朝廷坐享其利,若其不成,於國家無絲毫損害。這等事情,何樂而不為?」
劉攽想了一回,也點頭說道:「蘇頌所說也頗為有理。若能以兵養兵,建成水師,他日國家若有意於燕雲,進可聯絡高麗,夾擊契丹,退可巡逡於遼東沿海,使遼人首尾受敵,此亦一利。不過朝廷自有祖訓,船隊既有水師之實,石越所薦蔡京固然可用,前日里預支鹽茶之策,石越也說是他所出,想來是個人才。但是為防微杜漸,朝廷需派一使臣持節節制。」
趙頊笑道:「這個蔡京,的確是個人才,不知道是哪裡人,家世如何?」
「據說是蔡襄族人,熙寧三年與其弟蔡卞同中進士,當時傳為佳話,不過那一科人才輩出,似唐棣、李敦敏、陳元鳳輩都是一時俊彥。蔡卞現在工部,協助軍器監改革諸事。蔡京的升遷倒是比較遲滯的,一直是做錢塘尉。」劉攽隨口答道,身為皇帝身邊的機要秘書,對於種種事情,必須要廣博多聞。
「原來是蔡卞的兄長,那麼就依石越所奏,讓蔡京提舉市舶司。只是船隊之事,須得先問問丞相、樞使的意見,便是可行,節制的使臣,也需使一得力之人才行。」趙頊臉帶微笑,目光忍不住又投向石越那本厚厚的奏章,「李向安,去傳王丞相,吳樞使。」
「遵旨——」侍立在一旁的李向安柔聲應道,面朝皇帝,緩緩退出殿中,不料剛到門口,未及轉身,竟是撞在一人身上。他定晴一看,赫然竟是丞相王安石和樞密使吳充,二人聯袂而來,正欲通傳,王安石性急,走快了兩步,結果被退出來的李向安一屁股撞上。唬得李向安連忙跪倒,口稱:「死罪!」
不料王安石竟是依然滿臉春風,毫不介意,只是整整衣冠,就和吳充一起拜倒,大聲說道:「臣王安石、吳充求見。」再看吳充,也是掩飾不住的喜色。
「傳。」
王安石、吳充皆身著紫色官袍,喜氣洋洋的大步入室,一齊拜倒,高聲賀道:「臣王安石、吳充拜見吾皇萬歲!吾皇大喜!」
趙頊與劉攽三人見到這個形情,心中都不由一動。趙頊強抑住衝動,問道:「丞相、樞使,有何喜事?」
「啟奏陛下,岷州首領摩琳沁以其城降,疊、洮二州諸羌盡皆俯首,王韶部行軍五十四日,涉地千八百里,平定五州,斬首數千級,獲牛、羊、馬以萬計!瞎木徵主力盡皆擊潰,滅亡已是遲早之事!」王安石激動地報告著西北傳來的大喜訊!
劉攽、蘇頌、孫固乍聞此訊,也忍不住喜形於色,王韶軍失去音訊非止一日,有謠傳說已經全軍盡沒,汴京君臣,為了此事,五內懼憂,非止一日,這時猛然聽到大捷的喜訊,如何能夠不高興?
「報捷文書何在?」趙頊握緊了拳頭,聲音都有些輕顫起來。
王安石從袖中取出一本紅綾奏摺,雙手遞上。
趙頊開啟奏章,「……臣已復河州,不意降羌復叛,瞎木徵趁機佔據河州,臣遂引兵攻訶諾木藏城,託陛下洪福,一戰而破。遂穿露骨山,南入洮州境,道路狹隘,軍士釋馬徒行,遂失音訊,瞎木徵以其黨守河州,自率軍尾隨臣軍,軍士苦戰數日,復平河州。再攻宕州,撥之,洮州路遂通……」其後正是蓋著王韶將印!
「好,好個王韶,果然未曾辜負朕望!」趙頊連連讚道。
「此皆是陛下英明,祖宗庇佑,至有此勝!」王安石率諸臣賀道。
趙頊喜動顏色,笑道:「這也是前線將士奮戰之功,才有此本朝數十年未有之大捷。朕意,進王韶左諫議大夫、端明殿學士,以賞其功!」
18
座落在董太師巷的丞相府車水馬龍、冠蓋如雲,從丞相府往北走約五百步,就是呂惠卿的府邸,相形之下,卻要冷清許多。
呂惠卿一大早起來,抬頭看了看天,感覺陰得很,一陣陣的風吹得街上的樹葉嘩嘩響,這樣的天氣有幾天了,但是雨卻是一丁點也不曾下過。呂惠卿身兼司農寺,自然是知道如今黃河以北諸道,到如今一直沒有下過雨,石越的預言,不知怎麼的,不時會在呂惠卿耳邊響起,讓他難以安心。最近不順心的事情特別多,王雱派人刺探自己私產的事情,現在還沒有結論,而他在朝堂上,已經幾次阻擾自己的建議,看來空穴來風,必有其因。如今王韶大捷,除了前線的將士之外,爭功爭得最厲害的,倒是朝中的文官。王安石不去說他,呂惠卿自知拗相公聖眷尚在,皇帝說他有立策之功,他也不敢去比,可是王雱又是什麼東西?呂惠卿想起這幾天的議論,冷笑一聲道:「黃毛小子,居然擬授龍圖閣直學士!還假惺惺的拒絕——」
他脫口而出,立時自覺失言,左右一看,所幸無人,不由自失地一笑,大聲喝道:「備車。」
「學士!」背後猛地傳來小廝的聲音,嚇了呂惠卿一跳,他回頭一看,原來是自己的家人呂華,呂惠卿眼中刀子般的冰冷一閃而過,臉上堆起溫和的笑容,和謁地問道:「你來多久了?怎麼沒聲沒息的站在這裡?」
呂華打了個躬,回道:「小人剛來,聽到學士喊備車,不過小的進來,卻是通報學士,兵器研究院陳知事在前廳求見,一同來的還有一個叫鄧綰的官人。」
「鄧綰?」呂惠卿一怔,一面向客廳走去一面尋思,「他來做什麼?」
來到前廳,見陳元鳳和鄧綰正在那裡正襟危坐,他哈哈笑了幾聲,大步過去,笑道:「是哪陣風吹來了鄧文約?」
鄧綰不意呂惠卿如此親切,連忙起身行禮,口稱:「慚愧。」
陳元鳳待他二人寒喧過了,輕咳一聲,說道:「恩師,你可知道王元澤授龍圖閣直學士的事情?」
呂惠卿目光流動,看了鄧綰一眼,笑道:「我當然知道,元澤已經推辭了,元澤身為丞相之子,倒是頗知謙退之道。」
陳元鳳冷笑道:「他假惺惺推辭一次,皇上自然要再授一次,然後他勉為其難,就成為龍圖閣直學士——大宋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龍圖閣直學士!」
「履善不可胡說!」呂惠卿臉一沉,厲聲喝止。
鄧綰瞅這模樣,便知道呂惠卿有不信任之意,他淡然一笑,道:「吉甫朝不保夕,卻不肯信任我嗎?」
呂惠卿嘿嘿一笑,說道:「文約何出此言?」
「王元澤遣人陰往福建,在朝堂上屢沮吉甫之議,你且看看這是何物——」鄧綰一面說一面從袖中抽出一張《皇宋新義報》,遞給呂惠卿,「連續七期,都說的一件事,限制官員名田,重新清量土地——項莊之意,吉甫當真不知道?」
呂惠卿看也不看,把報紙丟到一邊,冷笑道:「此事也是區區的主張。」
「那麼這件事呢?」鄧綰又抽出一張紙,遞給呂惠卿,「這上面寫著令弟明甫收受賄賂、強買民田、陷人死罪等十三事……」
呂惠卿接過紙來,略略一看,鐵青著臉,勃然怒道:「全是血口噴人!」
「雖然是無稽之談,卻也未必不能蠱惑人心。何況這是區區在諫院某位故舊家不小心看到的底稿——」鄧綰緩緩說道。
呂惠卿站起身來,揹著手看了看外頭,沉吟半晌,說道:「大丈夫做事,只求心之所安。何況今上聖明,必不至於受小人矇騙。」
陳元鳳急地站起來,紅著臉說道:「恩師,真的要我為魚肉嗎?人家已經步步緊逼了!如今王韶大捷,朝廷論功行賞,王元澤不可一世,一旦父為宰相子為學士,盛極之時,便是他下手之日了。如今卻有一個機會擺在面前……」
呂惠卿的瞳孔驟然縮小,卻一直揹著手望著外頭,並沒有回頭。
陳元鳳繼續說道:「……前幾日我無意中聽智緣和尚說,他曾給王元澤診脈,說王丞相此子,風骨竦秀,是非常之人,可惜卻有心疾。學生去相國寺聽說書的說《三分》,有說書的講到孔明三氣周瑜,雖是村言野語,學生卻尋思,王元澤或者竟是和周郎一個毛病。因此天不假年……」
鄧綰也笑道:「因此履善和我,便想出一個主意來……」
呂惠卿聽他二人陳說,不禁冷笑道:「文約如此熱心,想必絕非無因吧?」
「吉甫果然通達,犬子釋褐已久,仕途艱難,若得吉甫提攜,授一大郡,於願足矣。」
19
差不多與此同時,崇政殿內。
石越組建船隊的想法,並沒有受到政事堂和樞密院太大的阻力。爭議的焦點,倒是派誰去節制那隻船隊。一方面,石越既然說要經商,那麼任誰都知道利益極大,是一個肥差;另一方面,這隻船隊肯定要出海,那遠離中華,渡過兇險的海浪,和蠻夷之人打交道,在大部分官員看來,簡直便是比被貶到崖州還要慘。權衡利害,倒是害更甚一些,這個節制使臣,反倒成了燙手的山芋。但是如果說不派人去節制,讓石越放手施為,卻沒有人敢開這個例。最後馮京想出來一個萬全之策,就是從今年武舉中進士及第七人中,挑一個自願前往的,提升一級,加西頭供奉官,持節節制船隊。
解決掉這件事情後,韓絳上前欠身說道:「陛下,王韶既已取得大勝,朝廷又加其左諫議大夫、端明殿學士,就當召其回朝,參加慶功大典。其軍可由總管高遵裕,河州知州景思立節制。」
他話音剛落,吳充等人紛紛附議道:「本朝之法,不可使將領久統大軍,五代車鑑未遠,韓相公所言極是。」
王安石心中雖然不願意,但是他本是薦王韶之人,此時獨存異議,豈不要讓人懷疑他有異心?當下也只得勉強附議。
群臣紛紛要求召回王韶,恰巧王雱、呂惠卿都不在殿中,而王安石卻要避嫌疑,趙頊此時早已把石越臨走之前「瞎木徵未擒,不可召回王韶」的誡言扔到了九霄雲外。而王安石心中,也不自禁的苦笑,想起石越臨去前和自己說的話,也只有搖頭暗道「慚愧」而已。
20
第二天呂惠卿剛剛入朝,便得知朝廷已下旨意召回王韶,他立時大驚失色,連聲跺腳直呼:「失策!真是失策!」
趙頊卻不以為然的笑道:「瞎木徵已不足慮,召回領軍大將,是祖宗制將之法,卿何謂失策?」
「陛下,臣料瞎木徵雖敗,然高遵裕、景思立皆非其敵手,王韶召回,李憲又在朝中,只恐王韶未到京師,西北敗訊已經先到。」呂惠卿雖然知道高遵裕是高太后家人,此時卻私毫不留情面。
「卿不必多慮,石越數月之前,已有此慮,不過朕與諸位丞相,都以為無事。」趙頊依然沒有放在心上,笑道,「且說說封賞之事,朕欲加王雱龍圖閣直學士,王雱卻道不敢奉詔。卿意如何?」
皇帝如此,呂惠卿亦無可奈何,在心裡嘆了口氣,轉過心思,從容說道:「臣以為加龍圖閣直學士,是恩寵太過了。王元澤受丞相家教,深知謙退恭讓之道,斷然不敢接受,莫若就拜龍圖閣待制。」
趙頊詫異地望了呂惠卿一眼,說道:「王元澤於西北軍事,是最先立策者,又有參贊之功,自古以來,軍功最重,龍圖閣直學士,朕以為並不為過。」
呂惠卿淡然一笑,欠身答道:「陛下所言極是,不過一來以丞相家教,臣料元澤不敢拜受,二來元澤畢竟未曾親歷軍功,若以功勞而論,元澤於國家建樹似乎不及石越,石越為寶文閣直學士,等而下之,元澤為龍圖閣待制,也是名至實歸。」
「卿所言亦有理。如此,便改授王雱龍圖閣待制。」趙頊想了一想,終於也覺得王雱之功勞,的確比不上石越。
趙頊和呂惠卿都料不到,當天的對答,被侍立在一旁的李向安不動聲色的透露給張若水,張若水又一句不改的告訴了王雱。
可憐這幾日一直臥病在床的王雱,本以為自己終於超過了石越,拔到先籌,結果呂惠卿一席話,由龍圖閣直學士連降三級,變成了龍圖閣待制。更可恨的是,「僅僅」授龍圖閣待制的理由,是他的功勞不及石越。
「福建子,真是可惡!」王雱恨聲罵道,一時又氣又恨,血氣上湧,幾乎暈去。
謝景溫也忍不住在旁邊恨聲罵道:「福建子,真是小人!早知就當趁早除去,今日如此忘恩負義,他有今天,也不想想是靠了誰!」
二人正在切齒大罵,王雱冷眼看到外面人影晃動,厲聲喝道:「何人在外面?」
一個家人探進頭來,恭聲說道:「公子,邕州知州蕭注來給公子探病。」
「是蕭注呀,」王雱略為鬆弛了一點,「請他進來吧。」
蕭注與王雱一向交好,此時因為來京敘職,也常在王雱門下走動。這幾日他在京師,見到王韶開拓熙、河,立下好大功勞,王韶自己晉封端明殿大學士,幾個兒子都受封賞,當真是備極榮耀,回京之後,只怕是做樞密使如拾芥,蕭注在心裡頭已經是羨慕得幾個晚上睡不著覺了。
這時見了王雱,略略問了幾句病情,便忍不住滔滔不絕地說起交趾之事:「交趾自黎桓篡國,丁氏一脈便絕了,朝廷不遑討罪,只封黎桓為交趾郡王以為安撫之意;黎桓死後,交趾國內幾度奪位,李公蘊又奪黎氏之位,傳到今日,是李乾德在位,今上封為南平郡王。卻不知交趾雖奉朝貢,實包禍心久矣,當日儂智高之叛,便曾連結交趾,是前鑑不久。不久前交趾為占城所敗,其軍隊已不滿萬人,數日之內,便可平定。若今日不取,必為後憂,悔之無及!」
謝景溫見他滔滔不絕,絲毫不顧王雱的病情,心中頗不耐煩,正欲用言語堵住他的話頭,不料王雱卻絲毫不以為意,反而頗有興趣地問道:「當年狄青狄武襄平定儂智高之亂,巖夫頗立功勞,又久在南邊,想來是頗知情弊的。交趾之眾,果真不滿萬人?」
蕭注見王雱有了興趣,他知道王韶平定熙河,王雱正是主要的倡議者,立時情緒高昂,慨然道:「那是自然,諜報皆如此說。南交趾,跳樑小醜而已,天朝大軍一齣,彈指可平。」
王雱聽蕭注如此有把握,雖是病體,卻也不由精神一振,轉過臉來對謝景溫一笑,咬牙說道:「若是再平了南交趾,看福建子還能說我功勞不及石越否!」
.熙寧朝直史館非史官,而是館職。
.宋人以兩制、經筵、制科出身為華選清途。
.宋制,帶諸閣學士、直學士、待制者,稱在外侍從官,有權舉薦臺諫、館職、監司、郡守。
.宋時下位者對上位者的常用尊稱。
.縣尉的雅稱。
.呂升卿字明甫。
.蕭注字巖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