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越、蔡確、曾布。
呂惠卿眯著眼睛審視著這四個名字,沉思不語……
「哥。」喜歡穿名貴的刺繡絲袍,身材矮小的呂升卿有點畏縮的叫道。對於自己的大哥,他有著天然的敬畏。
「何事?」呂惠卿沒有抬頭,只是溫和問道。
「藍震元悄悄告訴我,道皇上和石越在瓊林苑談了整整一天,所有的內侍都被趕得遠遠的,多半是在說什麼機密要事。」藍震元和王安石、呂惠卿都保持著「良好」的私人交往。
「知道了。」呂惠卿不動聲色的應道。
「哥……」呂升卿欲言又止。
彷彿知道自己弟弟要說什麼,呂惠卿淡淡的說道:「你不用擔心,皇上見石越,必定是問市易法的事情,大約也會問問新法好壞,不關我們的事。」
呂升卿這才放下心來,準備出去。
「你有空記得多讀點書,別老讓人笑話你,少去逛勾欄。」呂惠卿忽然嚴厲的說道。對於自己兩個不成材的弟弟,他實在也很傷腦筋。不過畢竟是自己的弟弟。
呂升卿小心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呂惠卿重新把目光投到那張宣紙上,自言自語的低聲說道:「石越,這次你又有什麼應手呢?」
冷笑數聲,他終於再次提起筆來,把四個名字塗成一團,扔進廢紙簍中。
「哥。」剛走沒多久的呂升卿又折了回來。
呂惠卿有些不耐煩了:「又有何事?」
「陳元鳳求見。」呂升卿對於陳元鳳,無好感也沒無惡感,但是他知道自己這個大哥很看重此人。
「快請他進來。」呂惠卿轉過身來,吩咐道。
呂升卿不易覺察的撇撇嘴,連忙出去把陳元鳳請了進來。
陳元鳳臉上的紅潮還沒有褪盡,顯然是剛從興奮中舒緩過來不久。
呂惠卿笑問:「履善,有何事急著要見我。」
陳元鳳剛剛坐下,不由自主的又站了起來,略帶興奮的說道:「恩師,成、成功了!」
「什麼成功了?」呂惠卿雖然看起來無動於衷,但身子卻依然情不自禁的向前傾了傾。
陳元鳳滿臉喜色,「是震天雷!我們製造了一種新式的震天雷,體積比石越的小一半還不止,在裡面加了鐵珠,還有胡椒粉,威力很大,還能發出刺鼻的味道……」陳元鳳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的比劃著。石越根本沒有料到,雖然他隱瞞了最新火藥配方和顆粒化製法,但是兵器研究院火藥研究組的天才卻不止一個。在陳元鳳的督促下,對硝、硫、炭進行精製之後,再分別試驗其配方,有人試著增加了硝的比例,結果讓震天雷的威力大增。而陳元鳳又別出心裁的在這種縮小的「震天雷」身上加了木柄,只要點燃引線,就可以讓士兵握著木柄投擲——石越斷然想不到,就這樣,原始手榴彈,居然被陳元鳳發明了!
呂惠卿聽完陳元鳳的描敘,也不由站起來,微笑著拍了拍陳元鳳的肩膀,讚道:「履善,你做得不錯。」忽然,一個念頭閃過腦海,「但是,這個新式武器,不能叫震天雷!」
陳元鳳一時愕然,道:「為何?」
呂惠卿微微一笑,道:「你試想,若叫震天雷的話,其中就有石越的功勞。天下人皆知震天雷是石越之功。這種武器和震天雷並不相同,據你所說,形狀都不象。故此,應當重新命名,如此,才是你陳履善發明的,和石越無關。」
陳元鳳恍然大悟,暗罵自己是個笨蛋。「恩師所言甚是,就請恩師為它命名如何?」
呂惠卿想了想,笑道:「這個名字須和震天雷一樣響亮,且不能太雅,倒不好取。」
陳元鳳拍馬屁道:「所以才要煩勞恩師來想名字。」
呂惠卿哈哈大笑,道:「便叫霹靂投彈如何?」
「好名字!霹靂投彈……果然是好名字!」陳元鳳自然不會傻得說不好。
呂惠卿又笑道:「震天雷到現在為止,除了侍衛步軍裝備了三百枚車擲彈、五百枚手擲彈之外,未曾用於實戰。因為投石車在西北王韶那裡根本用不上,而手擲彈又太重了,只能用於守城。現在你解決了這個問題,明日我就向皇上奏請成立霹靂投彈院,調集資金人手,專門生產這種武器。」
「不過,這霹靂投彈生產的週期比較長,學生估算,就算儘可能抽調人手,每個月最多也就能製造一千枚左右……」陳元鳳頭腦還算清醒。
「不要緊,只要儘快用於實戰就好,霹靂投彈能在戰場上殺傷敵人,你的功勞才能真正顯現出來。」呂惠卿毫不在意的說道。他知道「霹靂投彈」怎麼樣使用,才能給他帶來最大的政治利益。
9
事情總是不能盡如人意。
石越向皇帝建議改革軍器監,一方面固然是為了一步步實現自己的理想,另一方面卻也不可否認的是希望分呂惠卿之權,奪回對軍器監的一部分影響力;但是他卻無法預料到,陳元鳳就在這個關鍵的時刻,改良震天雷,發明了「霹靂投彈」,而呂惠卿又當機立斷,寫了一封《建霹靂投彈院札子》,竟然是以宋朝罕見的高效率,要求把這種武器投入生產,並裝備軍隊。因為新式火藥要精研細制,加上生產效率所限,這所謂的「霹靂投彈」,每枚的造價高達二千餘文,大約相當於一張弓加十枝箭或者一張弩的價格,而弓弩可以使用很久,霹靂投彈卻是一次性武器,扔出去就沒有了,所以,實在是相當昂貴。如果再考慮到運往前線的運輸成本——這種火藥武器的運輸費用也肯定會比冷兵器要高,「霹靂投彈」完全稱得上是大宋軍隊最昂貴的武器。
但是呂惠卿就有這個「魄力」。也許他根本不在乎要花多少錢,反正錢不是他的;也許他就是希望多花一點錢,這樣他才有機會從中漁利。不管原因如何,總之,他一手促成了霹靂投彈院的誕生,並且敢於把這種武器送往戰場,讓王韶的軍隊使用——石越完全不敢想象:沒有任何的訓練與技術指導,呂惠卿僅僅是寫了一封信給王韶,告訴他這種武器應當如何用,霹靂投彈就算初步列裝軍隊了。
但站在呂惠卿的角度,他也不曾預料到石越會突然提出改革軍器監的主張。石越《軍器監改良諸事札子》,用一項項頗具說服力的主張,向世人展現了他對於軍器監的影響力——與石越想的不同,呂惠卿並不在乎軍器監的權力被分掉,雖然在軍器監他的確也吃了不少回扣,但是做得相當隱蔽,他也不怕在改革的過程中,會被暴露出來。
呂惠卿真正在意的,是石越用他那出色的創意,削弱了「霹靂投彈」發明所應有的榮耀——對軍器監進於改良,無疑就是說軍器監之前並不成功,一個執行良好的機構又怎麼會需要改良?這中間暗藏著對自己的批評。另外,呂惠卿也清楚的知道,石越每一項成功的建議,都會加重這個年輕人在皇帝心中的份量,在將來爭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那個位置的戰爭中,石越的砝碼會越來越重……
他知道自己這次是輸了一城。當皇帝宣佈市易司改歸三司管轄,罷免呂嘉問的時候,呂惠卿就已感覺不妙,他注意到王安石對此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微微的嘆了一口氣。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的知道,市易法已經名存實亡了。而接下來軍器監的改革,石越的建議很快就獲到原則上的通過。只餘下實施的細則,以及具體負責官員的人選還需要中書門下仔細討論了……
10
而與此同時,石越的幕僚們,對於事情的某些變化,也是相當的困惑。
「王安石對於市易法的實際上被廢除,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實在有些不可思議。」
「的確,雖然我們提出不廢而廢的方法,早已預料到可以減少來自王安石的阻力,但是他幾乎把市易法當成不是自己提出的新法一樣拋棄,卻未免太過於詭異了。」
司馬夢求和潘照臨都絞盡腦汁的揣摩著王安石的想法。對於「拗相公」來說,這實在太反常了。而這兩人,卻都堅信「事有反常必為妖」。
「王介甫究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呢?」
倒是陳良覺得奇怪,忍不住問道:「為何王介甫就非得要有何反應不可?」
「因為王安石的性格……」潘照臨脫口答道,但他只說了一半,就閉上了嘴巴,一剎那,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卻又匆匆溜走。
石越卻是比潘照夢與司馬夢求想得開得多,笑道:「王安石的性格……也許就是王安石的性格讓他不再反對也說不定。皇上說他沒有調查呂嘉問,我卻以為,他也許是調查了,卻又不甘心自打耳光……藉著這個機會,讓市易法終止,也許同樣是王安石的想法。」
陳良的心思要簡單得多,笑著點頭,道:「秘閣說得有理。其實,以學生之見,王安石怎麼想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市易法終於廢除了,開封府的老百姓,也可以鬆一口氣了。」
潘照臨聞言不禁自失地一笑,道:「竟是子柔說得有理,不過開封府的老百姓可以鬆一口氣,我們卻不可以松這口氣。王安石的方田均稅法,公子須得有一個章程應對。」他心裡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呂惠卿和陳元鳳對軍器監以及兵器研究院的影響力,看樣子也在加深。
石越聽到「方田均稅法」五字,便眉頭微皺,說道:「只怕不易說服王安石,唉,明年……明年……」石越心裡知道一個驚天的大秘密。但是他能說出來嗎?唐棣等人相信神秘主義,可潘照臨和司馬夢求,卻是徹頭徹底的無神論者。
陳良見石越欲言又止,忍不住好奇的問道:「明年,明年會發生什麼事麼?」
潘照臨和司馬夢求的目光同時匯聚到石越身上,顯然他們對此也有好奇心。不過對石越,他們有著相當自覺的主臣觀念,不會主動問這種失禮的問題。
「熙寧七年,自春及夏,淮南路、京東路、陝西路、河東路、河北路久旱;九月,除以上諸路外,新收復的洮河亦旱……」禍不單行的是,就在熙寧七年,開封府和河北路,還遭遇到了大蝗災!換句話說,河南東部、安徽、山東、河北、山西、陝西,宋朝的北方六個省的地方,全部受災!石越在心裡想著這些很快就要發生的事情,雖然對歷史的細節不是太清楚,但是熙寧七年與熙寧九年,造成王安石兩次罷相的重要自然因素,卻是任何一個學歷史的學生都應當耳熟能詳的。實際上從熙寧七年開始,一直到元豐二年,大宋北方的國土之上,就是旱災與蝗災不斷。而偏偏正是因為新法的許多法令,讓大宋北方的大部分居民們不堪重負,只能勉強生活下去——於是天災一到,他們根本沒有半分抵禦自救的能力。也許自己的到來,讓這些百姓的情況要稍微好一點,至少青苗法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改良,而原本幾個月前就應當實施的方田均稅法,現在依然還在政事堂懸而未決。石越在心裡計算著時間:如果九月實行,搞得雞飛狗跳,緊接著就是三月備案徵稅,緊緊伴隨著這個過程的,則是整個北方農業被天災的摧殘……
到現在為止,石越並沒有見過真正的流民!
他生活在十一世紀全球最富庶的城市,每天交往的,不是皇帝高官,就是士子清流,就算桑、唐兩家,也都是富商大賈;而他出生的時代,中國雖然不算富裕,但是流民這種東西,他畢竟也沒有見過。石越對難民的印象,是電視裡面的那些悲慘鏡頭,他見過餓得皮包骨頭的非洲人……那種悲慘,讓任何良知未泯的人都要心中愀然。
我一定要阻止這種情況出現!
石越抿緊了嘴唇,暗暗發誓。
潘照臨等人看著石越突然陷入了沉思,都不敢打擾,互相交換著眼神,暗自猜測明年會有什麼事情,但是便是他們再聰明,也不可能提前知道下一年的災情。
突然,石越抬起頭來,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緊繃著臉,一字一句的說道:「我擔心明年整個北方,都會面臨旱災與蝗災,現在北方的情況,純父你應當很清楚,如果風調雨順,那麼底層的百姓還能夠支援,一遇上災害,非有朝廷救濟不可。可是朝廷把錢糧大部分都集於京師,一旦北方大面積的受災,那麼便有三頭六臂,只怕也顧及不過來,何況在這個時候,還要加上一個方田均稅法!那是雪上加霜!」
潘照臨和司馬夢求、陳良頓時面面相覷,他們見石越如此慎重其事的說一件事情,可整件事情卻是建立在假設明年北方全面受災的情況之上——這實在讓他們覺得匪夷所思。
「公子,你說明年北方會全面遭受旱災和蝗災?」潘照臨小心的重複了一遍。
「不錯,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到今年冬天就可以看出端詳了,整個冬天都不會下雨,而蝗災先起於契丹境內,然後飛向河北,直達開封府。」石越肯定的說道,他需要把這些資訊告訴他的幕僚。
石越如此言之鑿鑿,更讓潘照臨等人感到不可思議。
「公子,你是如何知道的?」潘照臨問出了三人心中的疑惑,他不是懷疑石越,而是此事太不可置信,而做任何決斷之前,首先都必須判斷情報是否可信。
石越想了半晌,看了三人一眼,緩緩說道:「你們不必管我是如何知道的,我有時候會有一些常人沒有的能力。總之,你們只要相信我,此事十之八九會發生。」
他身為主上,將話說到這個份上,潘照臨等人自然不好再說什麼。司馬夢求和潘照臨迅速的對望了一眼,雖然心中依然懷疑,但是從最差的狀況來設想行動計劃,雖然有可能浪費一些機會,但畢竟不會導致最差的結果,這是二人可以接受的。
「秘閣想要全力阻止方田均稅法的通過嗎?」司馬夢求問道。
石越點了點頭。
「我反對,這不是上策。」潘照臨毫不客氣的提出反對意見。
「這不是上策與下策的問題,這是千萬條人命的問題!」石越冷冷的說道。
潘照臨略帶諷刺的說道:「但就算公子阻止了方田均稅法,也不能挽救千萬條人命。方田均稅法,不過是雪上加霜罷了。除非公子能說服皇上,從今年開始,免徵整個北方的賦稅錢糧,同時從南方調糧前往北方,發動軍民嚴陣以待,以圖自救。否則的話,做什麼都是徒勞!大宋現在的能力,根本無法應對遍及半個國家的災害全面爆發。」
石越雖然知道潘照臨說的是實話,但是卻覺得過於冷血,實在無法就這樣接受。他略有些激動的說道:「我會試著說服皇上的。」不過,這句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皇帝憑什麼要相信他對明年災害的預言,並且做出如此巨大的調整?王安石與中書諸相、樞相、三司、以及整個朝廷,誰又會相信他的預言?
潘照臨臉上又露出那種微微諷刺的笑容,他有意無意的看了司馬夢求一眼。
司馬夢求也平靜的說道:「秘閣,學生也反對您阻止方田均稅法。」
陳良卻是急了,道:「為何?就算起的作用有限,但也不能見死不救呀!」
潘照臨冷笑道:「既然救與不救,結果一樣,就應當用這種結果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這樣才能避免以後少死人,這才是真正的仁慈。那種婦人之仁,不要也罷。如果公子所說屬實,那麼到時候新黨肯定和舊黨互相攻訐,王安石會面臨巨大的壓力,而公子正好利用這次機會,收取士林與民間的聲望。我們應當想一個全面的救災措施,在流民到達京師,造成驚駭之後,送呈皇上。」
「不錯,雖然全面救災實際上不可能。但是如果秘閣呈上的措拖能夠成功緩解一兩路的災情,再加上盡力解決開封府的災情與流民,那麼秘閣的政治聲望將達到一個新的高峰。王韶在西北打多少勝仗,都比不過秘閣的力挽狂瀾。」司馬夢求平靜的補充道。
陳良似乎有點不認識的看著這兩個人,「放任北方百姓於不顧,解決一兩路加上開封府的情況,這就是你們所謂的仁慈?!」
「子柔,事有經權。」司馬夢求看了陳良一眼,解釋道:「救整個北方是不可能的,何必徒勞。但是提出一兩路的解決方案,只要我們儘早準備的話,卻還是有可能的。而最要緊的是,開封府不能不救,救了開封府,才能讓皇上和百官看到秘閣的能力,才能讓開封府計程車林與百姓們更加支援秘閣。何況以我們現在的能力,能夠解決一兩路的問題,已經是盡力了。」司馬夢求的說辭,比起潘照臨來,要好聽得多,但是其本質卻一般無二。
心裡極度不以為然,可是卻無法說過司馬夢求和潘照臨的陳良,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石越。
石越站起來,冷冷的說道:「我不需要利用災民的生命換取什麼政治聲望。我們可以想一兩個解決一兩路災情的好辦法,同時我也會試著向皇帝提出建議,爭取說服皇上能夠及早做好準備。另外從現在起到秋收,隔兩個月送封信給韓琦,提醒他早做準備。」
潘照臨冷笑一聲,道:「沒有用的,公子。沒有朝廷的命令,韓琦身處嫌疑之地,他如果屯聚糧草,被御史一參,說他想謀反,韓琦也受不了這一本。而且以韓琦為人的謹慎,他根本不會那麼做。既然公子這麼肯定明年有災害,那麼均田方稅法就算通過,災情一起,也會暫停。又何必在這個時候和王安石為敵?等到明年伺機而動,不是要好得多嗎?」
司馬夢求也說道:「王安石對方田均稅法志在必得。極力反對的,自有其人,秘閣也沒有必要把和王安石的矛盾加大。王安石已經放棄了市易法,步步緊逼,又有何益?」
無論是潘照臨和司馬夢求,都有一句潛臺詞也沒有說出來:石越的最大利益,並不是把王安石趕下臺。在石越的政治聲望達到可以出任宰相之前,王安石在相位的利益,遠遠大於換上別人在相位的利益——因此對方田均稅法,根本不應當與王安石做魚死網破之搏。
這一點石越並非不明白,但是很多事情,並非你明白就會那麼去做的。
11
二月春風似剪刀。
石越和侍劍打著傘走在白水潭的一條小路上,聽到雨水從剛剛被春風剪裁過的綠葉尖頭滴下來,清新的泥土味伴著這大自然的生機,撲面而來,讓人感覺無比的愜意。
想起前幾天還和潘照臨等人說起大宋北方將要有的大旱,石越不禁有點懷疑——從現在的天氣看來,和旱災實在相差太遠了一點。這幾日他都在中書詳議軍器監改革的條例,在蘇轍被任命為同判工部事後,又是和蘇轍、唐棣解釋改革的意圖以及具體執行的方法,忙得不可開交。如果王安石這時候提出方田均稅法,石越簡直要懷疑自己有沒有精力去反對了。
今天抽空來白水潭,也不是因為很閒,而是想和沈括好好談一談關於兵器製造標準化的問題。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公子,今天我才明白這句詩的妙處。」侍劍心裡沒有石越那麼多心事,這些天他跟著司馬夢求學韓愈的詩,居然也能背得幾首。
石越笑道:「韓文公的詩很不錯,不過如果說到詠春雨的詩,只怕比不上‘小樓一夜聽春雨’。」
「小樓一夜聽春雨,那是誰的詩?」侍劍奇道。
「那是陸……」石越立即就知道壞了,此時陸游的爺爺陸佃還是風華正茂的年紀,正在《新義報》做主編,他一時順口就把陸游的詩吟了出來,當下連忙含糊道:「一時卻記不得了。」
侍劍年紀尚小,其實對於詩詞的好壞,所知有限,聽石越這麼說,也不疑有他,只是笑道:「前幾日我去桑府,見到桑姑娘寫了一首詠春的詩,桑公子很是誇讚,雖然不是詠春雨的,但是依我看來,也是極好的。」在石越的鼓勵與要求下,若無旁人在側,他們主僕之間,說話都很隨便。
石越見他如此誇讚,微感好笑,不過聽說是梓兒所寫,這才想起來實在有一段日子不見她了,便笑著問道:「是什麼詩,可還記得麼?」
侍劍其實早知道石越必然要聽,早就刻意背誦下來,當下搖頭晃腦的吟道:「道邊殘雪護頹牆,城外柔絲弄淺黃。春色雖微已堪惜,輕寒休近柳梢旁……」
石越不曾想到梓兒的詩竟然進步至此,左手擎傘,低著頭正細細品著「輕寒休近柳梢旁」中那種倔強之意,忽聽有人喚道:「子明。」石越不用抬頭就知道是桑充國,只是剛剛和侍劍說桑充國和梓兒兄妹,不料立即在此碰上桑充國,可見河南地面真邪。此時和桑充國在一起的,還有程顥。
「伯淳先生、長卿。」石越連忙揖禮道,對於程顥,石越一直相當的尊敬。程顥最是平易近人,溫爾可親,和石越關係也是極洽,忙還禮笑道:「子明,開封府地面真的邪,剛剛和長卿在說你,不料就此碰上。」
石越聽他這麼一說,不禁和侍劍對望一眼,莞爾笑道:「伯淳先生,說到在下,可是有何事麼?」
程顥笑道:「自是有事,不過卻是一樁美事。」
「美事?」石越愕然道,不知自己有何「美事」可言。
桑充國微笑不語,程顥溫聲笑道:「子明一直未曾婚娶,長卿是央我做月老,來牽這一樁紅線的。」
石越對於自己的婚事並不著急。現代社會晚婚是平常之事,石越的年紀根本還不到談婚論嫁的時候。更何況到了宋代之後,名人倒是見過不少,女子卻是認識得不多,來往於朝堂之上,更是談不上有什麼時間談戀愛。此時程顥突然給自己提親,石越不由狐疑的看了桑充國一眼,半開玩笑的說道:「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只怕我一個大俗人,有點配不上。長卿你自己不早點結婚,給伯父添個孫子,怎麼倒操上我的心了。」
程顥笑道:「這卻是真的過謙了。子明和長卿,便是朝廷許個公主,也配得上。事情一樁一樁的來,子明你比長卿大,自然先給你提親。」
桑充國忽然說道:「程先生,在這裡提親,似乎兒戲了點。不如改天到石府再說吧。」
程顥笑道:「子明不是俗人,必定不會在乎這些。不過改日再說也好,子明,你就等著我這個冰人上門吧。」
石越並非愚鈍之輩,見二人這般神態,心中不由一動,幾乎已經猜到這是為梓兒提親了,否則桑充國何必要請別人代勞?他頓時不由得心裡惴惴起來,這些日子來,潘照臨不止一次的向他提及過此事,他雖然嘴上一直不肯鬆口,但心中情不自禁的,還是會忍不住的念及此事,梓兒的性格俏皮中不失溫柔,天真中不失體貼,很容易讓與她接近相處的人親近她、喜歡她,尤其自己,更是幾乎看著她一天天從稚氣未除的小女孩長成嬌羞嫵媚的少女,對於這樣一個與自己過往親密的女孩子,要說從沒動過心,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若說這就是男女之情,他也覺得難以置信,畢竟現在的梓兒也不過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雖說這樣的年紀相對於早婚的宋代女子而言已不算小,但對他而言,卻還隱隱是個未成年的少女。所以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對梓兒的那份疼惜照顧,究竟是男女之情,還是兄妹之情?因此若要答應,未免有幾分猶豫,種種顧慮良多;若要拒絕,卻又有幾分不甘與不捨。見桑充國提議改日,不由得如釋重負,連忙抱拳笑道:「我還要找沈存中有事相商,改天請伯淳先生和長卿一起過來喝一杯,我們好久沒有相聚了。」
「如此一言為定。」
12
專門提供給沈括的研究院,在白水潭學院的深處,一條流向金明池的小溪旁。
整個研究院一共有四座院子,數百間房屋,格物院一百多名學生跟著沈括在做研究,他們現在的課題之一,是製造一架精密化程度相當高的座鐘。
當石越懷著一種矛盾的心情走進沈括的研究院時,他真的吃了一驚!大廳之中,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零件,一些學生拿著炭筆與尺子在仔細的測量,一些學生拿著筆墨記錄著什麼……而在大廳之一角,擺好了三個看樣子已經做好的木質座鐘,中間一座差不多比自己的身高還要高,石越估算著兩米有餘,記時的指標現在已經走過了「巳時」(上午九點)——讓石越大吃一驚的是,從這個座鐘的指時來看,它走一圈是從丑時開始,到子時結束,整整二十四小時!也就是說,它的秒針兩分鐘才能走上一圈。
看著這座典型中國特色的時鐘,石越不由得有點哭笑不得。雖然說不出有什麼不好,不過看到一座二十四小時一圈的鐘表,他心裡總不免會感覺有些彆扭與怪異。
在這座座鐘旁邊,有兩座小一點的座鐘,其中一座為了方便,在刻度上只標了從一到十二的大食數字,而把時辰標在了相對應的木製框架上。
石越正打量著這幾座時鐘,感覺著秒針那「答答」的聲音伴隨著自己心臟的跳動。忽然聽人喚道:「子明,你怎的來了?」石越轉過身去,見沈括站在自己身後,手裡拿著一個青銅式樣的東西,看起來倒象是手槍,正微笑著和自己打招呼。
「存中兄,看來你的進展不錯。」石越一邊拱手笑道,眼睛卻好奇的盯著那個青銅製品。
沈括見他注意自己手中的物件,便把它遞給石越,笑道:「一個鐵匠從長平古戰場那邊撿來的東西,我正在琢磨著是做什麼用的,子明看看識不識得。」
石越接來過了,放在手中,看了一眼,不禁失聲叫道:「青銅弩機!」
沈括驚訝的望了石越一眼,他本想考考石越,卻不料他立即就能認出來——此物之上望山、牙、懸刀、鉤心、鍵一應俱全,儲存得相當完整,沈括豈有不識之理?他哪裡知道石越在博物館中曾經見過這種青銅弩機,對於其意義更是瞭解深刻。此時石越強抑住心中的狂喜,故作平靜的問道:「存中兄,能不能把他複製出來?改用鋼鐵製品的也行。」
沈括微微笑道:「易如反掌。」
青銅弩機之妙,在於設計巧妙,並不在於工藝複雜,其失傳的原因已不可知,但其在後世雖然偶有發現,卻未被重視,因為很少有人能意識到這種東西對於弩的重要意義,當然另一個原因,自然是因為成本!在弩上裝備青銅弩機,在手工業時代,需要的成本是驚人的——並非每個政府都裝備得起,畢竟對於中原的步兵來說,弩在軍隊的配置甚至超過了人手一張。
石越自然是知道這些道理的:「那麼,若要求每個工匠製造的弩機,都是一模一樣,這張弩上的弩機可以換裝到另一張弩之上,存中兄覺得有多難?」
沈括沒想到石越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不禁愕然,想了一想,才嘆道:「難如登天!」
石越笑道:「我這次來,就是來請存中兄做這件難如登天的事情!」當下和沈括走進內室,把改革軍器監的事情詳細說了一遍。
沈括聽到標準化的主張,不由苦笑道:「子明,此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比如這弩機,要讓它能互換契合,各個部件需要毫釐不差,如此,首先就要重申度量衡之標準,確定精度,才有可能。為了驗收,更需要有精確之量具,否則如何檢驗?這些都是大事,牽涉甚廣,非關軍器監一監之務。」當時一般能用到的最小長度單位是分,十分為一寸,十寸為一尺。沈括在製造鐘錶之時,就已經感覺很需要更小的計量單位了——當然,最困惑的問題,是沒有精度很小的計量工具。
石越知道沈括所慮也不是沒有道理,想了一想,笑道:「沒有精確的量具,可以想辦法制造出來,我相信這難不倒你們。至於度量衡推行全國,影響太大,但可以在軍器監和各作坊內部先頒行一部《軍器製造法式》,規定好度量衡之類,這就不成問題了,一切事情存中兄放手去做,這是不世之功,必能留名千古。」
沈括想了一下,覺得只限於軍器監各作坊的話,還是可行的,便點頭答應,一邊笑道:「子明覺得那些座鐘如何?」
石越笑道:「甚妙,就是有一個缺點。」
「願聞其詳。」
「現在以地支記時,一天是十二個時辰,我覺得粗略了一些,不如在十二時辰之內,再做一細分,分成二十四小時,每一個時辰以初、正為分,以丑時為例,丑時為醜初,而醜寅之間,另有醜正之時。而鐘錶一圈可以改為六個時辰,這樣時辰以下的時刻,可以顯得更加清晰。」石越為了自己的方便,開始假公濟私。
沈括奇道:「這又有何必要?」對於宋人來說,如此大費周章,那的確有點畫蛇添足,多此一舉。
石越卻另有高論,笑道:「我不過是想讓大家珍惜時間而已。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子存兄座鐘發明之後,人們不必臨川,看著時鐘指標移動,就可以感覺到時間的流逝。而時間細分,更讓人們有清晰的時間感,有更緊迫的感覺,會更加愛惜光陰。」
沈括想了一會,也沒有感覺到細分小時和時刻會能讓人更加惜時。不過分得越細,對人們總是越方便,沈括想到這一節,也就笑道:「那就改一改試試,反正現在沒有成型,就當給學生們一些機會吧。正好趁此機會,考慮製造一些精密的量具。」
13
汴京外城西牆正中間的一道門叫做萬勝門。
從白水潭學院,順著「白水潭西街」往北,蜿蜒可到外城西牆的新鄭門外通往鄭州的官道。白水潭西街比不上通往南薰門的白水潭東街繁華,但是它卻穿過官道,一直通往萬勝門官道南頭的皇家園林瓊林苑,而在瓊林苑的對面,隔著一條官道,就是很出名的金明池了。
金明池是一座人工湖,到此時有將近一百年的歷史了。當年宋太宗開鑿此湖,是為了訓練水軍,大宋的水軍就在此湖中進行對抗演習。但到了宋神宗之時,講習水軍的初意早已蕩然無存,而是變成了皇家水上公園。每年的三月初一到四月初八,金明池更是向天下百姓開放,百姓們觀看的,當然不是水軍的軍事對抗,而是水軍的藝術表演,一切都是為了好看,沒有半分實戰的價值。但是對於北方的居民們來說,金明池的開放,卻不失為遊樂的好去處,所以每到三月一日開池,金明池立即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熙寧六年三月一日,為了軍器監改革等等事情忙得不可開交的石越,竟然也出現在金明池的人群中,這說起來肯定讓呂惠卿十分羨慕——他為了軍器監改革和霹靂投彈院,已被忙得恨不得自己有個分身才好。不過石越倒也不是無緣無故來金明池的,他身邊,除了潘照臨和司馬夢求之外,還跟著唐甘南。
再次來到京師的唐甘南,向石越介紹了他在杭州與泉州的造船廠的情況,潘照臨便告訴他,金明池正在挖「大澳」,建藏船之室——也就是船塢,目的是為了修理一條二十餘丈長的大龍舟,實際就是樓船。這條船是宋初吳越王錢俶所獻,龍頭龍尾,中間有樓臺殿閣數重,很受大宋官民的喜愛。此時到神宗年間已有百年,難免老壞,為了修好它,在一名叫黃懷信的宦官的主持下,出現了這座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幹船塢。
石越對於技術推廣一向頗為熱心,黃懷信設計的這座幹船塢,不僅設計上已十分巧妙,而且還採用了諸如起重絞車、懸門等先進技術,便大力鼓動唐甘南將這些技術應用到他的船廠中去。為此竟然忙裡偷閒,陪著唐甘南來看金明池的船塢——雖然這是因為沒有石越陪同的話,想要看到黃懷信的船塢並不容易,但其實也有假公濟私之意,畢竟天天這麼忙,石越也感到有點累了。
船塢在金明池北岸,此時因為大修水利,同時還有一項導洛通汴工程,要將伊、洛清水引入汴河,所以藉此機會,趙頊下令開築一條水渠,從北面引汴水入金明池,為金明池增加新的水源。而這金明池的北岸,也因此遊客稀少。人們此時都聚集在南岸,觀看水軍進行精彩的表演。
看完船塢的整體設計後,唐甘南忍不住讚歎道:「真是巧奪天工,如此船就可以直接在江河湖海中建造,得省去多少人力物力。」
石越笑道:「方才已給二叔介紹了黃懷信,二叔只管向他賄賂,肯定能買來設計圖。」這並非什麼軍國機密,有人出錢買他的東西,黃懷信斷無拒絕之理。
唐甘南眯著眼睛笑道:「這是自然。但還有一件事,也想要子明成全。」
石越笑道:「二叔請說。」
「我聽說沈存中先生設計了一種叫座鐘的東西……」唐甘南捏了捏鼻子,笑道。
石越不想他的訊息如此靈通,而且竟然敏銳的覺察到了座鐘的商機。於是裝著糊塗,不著邊際地說道:「二叔訊息倒是靈通,那個物什的確有趣。」
唐甘南笑道:「子明,自家人不說兩家話。把那個座鐘給我來生產如何?」
石越沒有答應,反笑問道:「二叔打算一座座鐘賣多少錢?」
唐甘南想了想,說道:「我想賣一百貫應當沒問題。」
潘照臨和司馬夢求倒吸一口涼氣,心裡面竟是同時說了聲:奸商!兩人也見過那座鐘,成本最多三十貫。
石越卻是搖了搖頭。
唐甘南以為他嫌貴,忙道:「子明,太便宜了不好。」
不料石越笑道:「一百貫,的確太便宜了。」
唐甘南一怔,半晌才明白過來,不由心裡一寒,他一向知道石越精明,沒想到居然比自己還黑。當下問道:「那子明的意思?」
石越笑道:「座鐘這種東西,若要拿去賣,便不要將它當成計時的沙漏去賣,而是要當成奢侈品去賣。同是座鐘,可以造出許多種類,可以給座鐘鍍金,可以嵌滿各種寶石珍珠,擺在堂上,便顯得富麗堂皇……至於定價,幾萬貫也好,十幾萬貫也好,幾十萬貫也好,二叔一定比我內行。」
唐甘南眼睛都亮了,笑道:「子明果然是能者無所不能。若如此賣,不但大宋,遼國、高麗、日本,甚至大食的胡人,恐怕都要趨之若鶩。」
石越笑道:「那就要看二叔的了。總之不妨將座鐘造成幾等,分別定價,貴者價值連城,普通的則幾百貫便可……」
唐甘南頓時大生知己之感,笑道:「子明說的是。雖然裡面的東西是一樣的,但是外面的架子卻是可以變化的,而價格自然隨著外面的架子而變化。」
「不錯。」石越點了點頭,笑道:「反正就算一百貫,一般的百姓也是買不起的,那麼,最差的那一種,乾脆就賣三百貫好了。大宋的有錢人,實在多的是。不過,要賣座鐘的話,恐怕二叔還得弄一批人來修理,畢竟這座鐘是不可能永遠不壞的。」
聽著這二人的對答,司馬夢求姑且不論,潘照臨卻是感嘆萬千——他終於見識到了石越腹黑的一面。
而唐甘南聽石越話中之意已是答應了,甚是高興,笑道:「那是自然的,既然子明答應了,我這就去和沈括說。」
石越見他如此著急,不由搖頭笑道:「二叔莫急。座鐘製造並不容易,你便現在去找沈存中,也是無用的。——但先不說這個,二叔可想過大概有多少人會買這座鐘?」
唐甘南怔住了,他知道有很多人會買,但是具體的人數他如何能知道?連潘照臨和司馬夢求都想不出來。當下坦白回答:「買的人應當不少,但究竟有多少,卻很難說。」
石越卻肯定的說道:「只要運輸沒有問題,我以為不會少於十萬,換句話說,最差也有兩千七百萬貫的利潤,當然事實上肯定不止此數。」
兩千七百萬貫這個數字,不但潘照臨與司馬夢求,連唐甘面都嚇了一跳。
「我絕非是紅口白牙亂說大話。二叔只要略微算一算便知——大宋約有三千萬戶人家,能買得起座鐘的一等戶和官戶中的富豪之家,少說也有五六十萬戶,只要其中五分之一購買,就有十萬之數。這還沒有算上遼國、大理、高麗、南洋諸國。故此,我說十萬之數,已是保守。而且很多人家,未必只買那種三百貫的。」
唐甘南連連點頭,實際上他覺得石越認為宋朝有購買力的家庭只有五六十萬戶,已是大大低估。這方面,石越是根據中書門下的官方統計數字估算的結論,但唐甘南卻更加明白實際的情形如何——民間的富室,遠比朝廷以為的要多,只不過為了逃避賦稅,很多人家都不惜想方設法賄賂官吏,刻意低報戶等。想到這巨大的市場與驚人的利潤,唐甘南嘴都有些合不攏了。須知當時大宋一年歲入,上繳中央者總數亦不過約六千萬貫左右。
石越因說道:「但二叔也莫要高興得太早,因為,雖然有超過十萬戶的市場,但這座鐘全靠手工製造,工藝要求又是極高,想造出來並不容易。就算是現在開始就加緊招收培訓學徒工匠,平均每年能製造一千座,只怕也是很不容易了。」
唐甘南不由點了點頭。雖然一千座就是三十萬貫的收入,而且他肯定會製造一些豪華座鐘,若能賣掉一座十幾萬貫的,利潤就相當驚人了。而這是肯定能賣掉的——想想大宋與各國的王公貴人們……但是,石越剛剛才向他描繪了一座巨大的金山,這幾十萬貫與兩三千萬貫之間的差距……不過,他也知道,石越不會無緣無故的說這些,因此只是耐心的聽著。
果然,石越又說道:「所以,能否收穫這座鐘所帶來的利潤的關鍵,卻是要想方設法,提高生產的能力。要想做到這一點,只靠過去的方式,絕難辦到。因此,我建議二叔辦一所技術學校。」
「技術學校?」
「不錯,這種學校,專門招收培訓學徒,讓學徒學一點基本的文化基礎,然後就專門學習如何做機械,比如紡紗機、印刷機等等,當然也包括座鐘,我可以幫忙,讓白水潭派一些學生去講課,二叔也可以讓作坊裡的熟練工去講課。那些學徒在學校學一兩年,就可以到作坊去做事。通過這樣的方式,就能夠以最快的速度培訓出盡可能多的學徒。」
唐甘南認真想了一下,說道:「這的確是好主意。不過有個壞處,這樣各種技術很容易洩露。」
石越笑道:「有一利必有一弊,也是難免的。不過,這也有辦法對付,每個學徒招進學校,你管吃管住,給他們籤十年以上的契約,畢業後十年內,專門在你的作坊做事。至於十年後,留不留得住人,我想二叔應當不會太擔心……」
唐甘南讚道:「這個主意妙極。如此,便依子明的。」
石越笑道:「其實十幾年後,座鐘也好,紡紗機也好,可能都會又有改進了。我聽說二叔杭州的印書坊把活字改成了銅活字,卻不知效果如何?」
「還好,還好。」唐甘南打著哈哈回道,他其實根本不知道這回事,他的生意這麼大,哪裡處處顧得過來。
石越也猜到他只是在敷衍,笑了笑,又說道:「還有一件事要與二叔商議——新的鐘錶行,包括建學校,都需要白水潭花不少力氣。而白水潭以後搞研究、擴建,都需要花錢。因此我想,這個鐘錶行,就叫做白水潭聯合鐘錶行,由白水潭學院佔三成的股份,他們負責提供技術,幫你建學校。二叔你也佔三成的股份。另外沈存中和一起做研究的學生,一共佔一成的股份。經營上的事情,由二叔你負責,白水潭學院和沈存中他們只管按利潤分紅,並提供技術上的幫助。」唐甘南對此倒沒什麼不願意的,三成也不算少了,何況還管著經營。便說道:「這是應當的,餘下三成,便歸子明瞭。」
石越搖了搖頭,笑道:「餘下三成,一成給桑伯父,另有二成,可用來招驀各地的富商大賈一起合作。」
唐甘南眯著眼睛想了一會,道:「子明,給桑家我沒有意見,但是不需要別家加入了,開始的本錢全由我來解決,那二成不如你自己留著。」這是穩賺的生意,唐甘南自然是不願意別人來分一杯羹,更不願意別人來指手劃腳干涉他經營。他能佔到三成股份,每年利潤最低也有九萬貫——而且肯定大大高於此數,否則他這輩子算是白活了。因此,即便前期投入大一點,但是隻要經營得好,兩三年就可以收回全部成本,根本沒有合資的必要。最重要的是,給石越股份,不但是理所應當的,而且能將他和石越更緊密的捆在一起。
石越笑了笑,二成股權並不是小數目,每年的分紅最少都是六萬貫。但是對於他來說,金錢的意義不大,唐家和桑家在金錢上對他從不吝嗇。桑充國的意外事件,直到現在也並沒有讓桑俞楚生出什麼異心。所以他覺得沒必要去沾這個鍋。何況宋朝優待百官,石越現在的薪俸賞賜頗為豐厚,養上幾十個門客都不成問題。他正要開口拒絕,潘照臨卻突然說道:「若直接劃到公子名下,卻不太方便。到時候必遭御史彈劾。」他這樣說,實際上倒是替石越答應了。
石越詫異地看了潘照臨一眼,卻見司馬夢求朝自己使了個眼色。他知道他們必有原因,便不再說話。
唐甘南笑道:「此事我會安排,這個潘先生不用擔心。」他一生中做過無數的決策,最正確的一項決策,就是決定永遠站在石越這邊。
白水潭聯合鐘錶商行在金明池北岸的船塢裡敲定,這件事影響最深遠之處,莫過於其後在大宋各路州興辦起來的技術學校,第一批技術學校遍佈於南方的五十個城市,其後漸漸遍及整個國境。技術學校的出現,漸漸改變了中國傳統的技術傳承方法,稱得上是革命性的轉變。雖然其最初的意義,不過幫助唐家等商家控制的作坊迅速培養出一批批出色的工人而已。
另一個怎麼樣誇大也不為過的重要內容,就是石越分給白水潭學院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這筆不菲的固定收入,立即就讓白水潭學院成為宋朝最有錢的學校,其後白水潭學院各種研究院的陸續出現,其經費之保障,全賴於此。
唐甘南對於石越主動提出來把白水潭鐘錶聯合商行的總部設在杭州,又提出先期五十所技術學院全部設在南方,連汴京都不開設,想也不想就全部答應了。他明白這種做法的用意,也明白這樣做對自己的好處是不言而喻的。此時他最大的希望就是快點去和潘照臨、沈括等人談好細節,金明池的春光,突然間格外的美好。
.雜犯:指犯皇帝名諱等
.原作者為劉因。
.青銅弩機在宋代早已失傳,但史料有載,沈括的確曾經見過青銅弩機,而歷史上在他判軍器監時,對弓弩做過改良,不知是否受此影響。
.桉,北宋的三百貫,相當於王安石一個月的工資(不包括獎金、福利、津貼),相當於一個知縣十個月的工資(不包括他七頃以上職田的收入),相當於一個低等廂軍約九年的薪水,所以這個時代,座鐘主要是一種奢侈品,但是一個普通的座鐘,對於工資收入豐厚的官員與地主富商來說,完全可以購買。沈括所買的著名的夢溪園圃,花了三百貫。當時計程車大夫階層,蘇軾時常窮困,但是也經常有餘力用五百貫來購買宅第。所以對於座鐘,上層階級有足夠的購買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