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選拔大臣是君主的一樁大事。/b
b——馬基雅維裡/b
1
邇英殿,顧名思義——「邇者,近也;英者,人中之傑也」,這裡歷代都是大宋的皇帝們和儒生們講道學習之所,許多重要的決策,也在這裡做出。
九月深秋,天氣漸漸轉冷,一心想著要勵精圖治的趙頊,此時正在這裡會見群臣,並一起聽曾布講學。年輕的皇帝身體似乎不是太好,臉面略顯蒼白。
「……文景二帝體恤民力,藏富於民,故文景之世,國不富而民富,民先富而後國自富,其後武帝賴以征伐四夷……」曾布一邊高聲讀著手中的新書,一邊偷偷看皇帝的眼色。
自從五月王安石迫於眾議,同意罷制置三司條例司後,崇政殿說書呂惠卿便兼判司農寺,負責眾多新法事務,不料九月份呂惠卿父親逝世,丁憂去職,王安石希望皇帝身邊能夠有新黨的自己人,因此力薦曾布代替呂惠卿任崇政殿說書兼判司農寺,代替呂惠卿的位置。
「國不富而民富,民先富而後國自富。說得好!」皇帝擊掌讚道。王安石微微皺了皺眉毛,這個石越,這一句話似乎和新黨方針不合呀。
曾布待皇帝誇讚完畢,微微一躬身,說道:「陛下,石越的確頗有見識,而且奇在年紀不過二十多歲,實是百年難遇的奇才。」
「王參政常與朕說人才缺少,可惜這等人才卻不能為朝廷所用。」皇帝把熱切的目光投向王安石。
王安石苦笑道:「陛下求賢若渴,只是那石越似乎真的是意在山林,我聽說他在城外白水潭建了一座學院,準備收徒講學,似乎果真無意於功名。」
「陛下,微臣以為,石越既出書,又講學,絕非隱世之人。臣以為,必是詔書中有什麼是他不願意做的事情,故此才一再拒詔。」宰相陳昇之眯著眼說道。他原本和王安石一起主持新法,但是王安石越來越「囂張」,他的寵信、口才都不及王安石,便一直想在朝廷中給王安石多立一點競爭對手,好牽制王安石。
「哦?朕聽說曾子宣與石越私交甚篤,曾卿以為呢?」
「陛下,這個、這個臣亦不知,王安禮或者知道。」曾布遲疑道。他與石越私交雖洽,但聽王安石口氣似乎無意重用石越,便不敢舉薦,可曾布也不想對不起石越,便將王安禮拉了出來——怎麼樣也是王家的人,他若要推薦,卻與他曾布無關。
趙頊略有幾分不悅,轉目注視王安禮,道:「卿以為如何?」
王安禮連忙出列,答道:「臣以為,石越若做隱士,是國家的損失。微臣大膽揣測,石越定是不願赴制科。」
「不願赴制科?為何?」不僅皇帝不明白,連王安石等人也奇怪起來。
「臣以為,石越似有管、樂、諸葛之志。有這等志向的人,定然不願意參加任何考試。陛下不如召他一見,若君臣相得,臣以為石越定以國士相報陛下知遇之恩;若不相得,彼必然棄官而去,斷不肯在朝為官的。」王安禮侃侃而談。
「這樣做只怕不合體例。」有人反對道。
「似石越這等人才,若想事事合體例,只怕他永遠不會為朝廷效力。劉先主三顧諸葛,又何曾合體例?然後世以為美談。」王安禮厲聲反駁道。
「卿言有理。待會叫范鎮來見朕書詔,召布衣石越崇政殿相見。」年輕的皇帝對於自己能夠效仿一下古代的英主,內心竟有幾分興奮。
「陛下聖德!」眾大臣齊聲拜賀。
「曾卿,卿繼續。」
「是。」曾布把書開啟,繼續讀道:「自漢武之世……」
2
「自漢武之世……」桑充國抑揚頓挫地讀著石越的新著《歷代政治得失》,突然笑道:「子明這本書,以漢代論敘最為精彩得當。難怪連大蘇都要讚不絕口!」
桑梓兒托腮坐在旁邊,忽然抬起頭來,嫣然笑道:「哥,你可知道天下誰最喜歡石大哥?」
「誰啊?」桑充國愕然道。
「當然是印書坊的掌櫃桑致財。石大哥的書一本一本出個不停,他笑得嘴都合不攏呀,見到石大哥時便像見到財神爺一般恭敬。」桑梓兒抿嘴笑道。
幾句話頓時引得鬨堂大笑,桑俞楚正在喝茶,一口水噴在他夫人身上,笑了個前俯後仰。
忽然,「員外,聖、聖旨……」便在一家老小笑成一團的時候,家人的稟報將眾人嚇了一跳。眾人連忙開啟大門,佈置香案,好在桑家接聖旨已經熟門熟路,瞬間便一切妥當。大家都以為這次不過又是例行公事,桑來福更是把錢都準備好了。
「敕布衣石越:卿博聞今古,周探治體,藏用而弗矜,養恬而為樂,有德君子,譬如麟鳳。朕統御群方,寤寐多士,思得俊良,卿當勉赴闕庭,無戀雲壑,翹待之意,當寧增深。今遣供奉官李向安持詔召卿赴崇政殿覲見。」
「臣布衣石越接旨,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石越接過了聖旨。
「恭喜石公子。」中使見石越接旨,竟是鬆了一口氣。他接過桑家的喜錢,一面便笑道:「石公子,請準備一下,就和咱家走吧,車馬已在門外恭候。」
「李供奉稍候。」石越從詔書中已知道他叫李向安。
「不敢。」李向安一點也不敢怠慢石越。
桑俞楚久於世故,見石越朝自己使眼色,已知他有籠絡之心,連忙叫人拿出一張面值一百貫的交子,悄悄塞給李向安。李向安無故受此大禮,說話更是客氣三分。恭恭敬敬請石越上了馬車,一路上對於進宮的種種禮節,無不和石越講說分明。
享受著專用馬車待遇的石越,對於車外御街的奢華景緻視而不見,一面和李向安應酬,一面也隱隱擔憂——如果和皇帝能夠談投機,自然一切都好;但是萬一皇帝讓自己失望或者自己讓皇帝失望,自己的理想就不知道要多走多少彎路了。「趙頊啊……」石越心中忐忑不安地回想著歷史上關於趙頊的種種記載。
正在他患得患失之際,突然聽李向安說道:「石公子,皇城已然到了,請下車,從這邊走。」
石越下了馬車,舉目望去,仍然在御街之上,大內離此還遠。這段御街的右側便是尚書省等中央機構,一座座衙門莊嚴肅穆地座立於路旁,那一對對張牙舞爪的石獅,瞪大了眼睛向天下宣佈這裡便是大宋王朝的核心所在——若在此處還坐著車,就頗有點招搖之意了。李向安是成全之心,所以叫他在此下車。
石越一面隨著李向安前行,一面打量著路邊的建築。幾乎每座衙門之前,都有一堆堆的官員聚集,等待著官長的接見。這些官員三三兩兩圍在一起,閒聊攀談,打發這等待的時間。雖然已是深秋,路邊兩旁樹上的葉子都黃了,但是地上卻沒有多少落葉,顯然是常常有人打掃。一路上偶爾也會有人和李向安打招呼,那些官員都有點詫異地打量著李向安身後的石越,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是哪家勳貴的公子……偶爾有一兩個知道內情的,便躲在旁邊竊竊私語,向石越投來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也有些伶俐的,便用目光向石越示好,只是很難讓人分清那目光裡的笑意是真誠的善意還是虛偽的諛笑。
從宣德樓的一個側門入了大內,石越也不敢東張西望,生怕失了禮數,讓人看輕。只跟著李向安亦步亦趨,走了二三十分鐘,才見李向安停住。石越抬眼望去,前面便是一座雕欄玉柱的宮殿,上面一塊豎匾上寫著「崇政殿」三個大字,心知是到了。
他不知道一眾官員都以為他是「當世大儒」、「經學大師」,區區宮廷禮節不可能不懂,兼之他剛進御街,皇帝便已知道,趙頊急著想見這個名噪京師、屢召不起的年輕人,一面急匆匆叫人去政事堂宣王安石等人,一面自己帶了一干侍從官前往崇政殿,所以竟是沒有人向他解說見駕的種種禮節——總不能讓皇帝在崇政殿等候石越吧?
到了崇政殿前,李向安向石越謝了罪,便自去交旨。不多時,一個穿著緋色官服,頭戴三梁冠,腰佩銀魚袋的年輕人從殿中走了出來——三梁冠是七品服飾,而緋魚袋則是加恩特賜的五品服飾,石越一看就知道此人必是個侍講、侍讀什麼的。只聽他高聲喊道:「宣佈衣石越覲見——」
石越連忙整了整衣服,拾階而上,入得殿去,再拜叩首:「草民石越,拜見陛下。」行禮完畢,方敢抬起頭來,卻見大殿正前方,一個穿著淡黃衫袍的年輕人坐在龍椅上,微笑著對他說道:「石卿免禮平身。」
石越又謝了恩,這才起身,偷眼打量著年輕的皇帝:二十多歲的趙頊臉色略顯蒼白,雙目深陷,整個人顯得很清瘦,只是精神看起來還不錯,英氣勃勃。
趙頊也打量了一會兒石越,一面笑道:「石卿何來之遲也?」
「山野之人,實無益於陛下,故不敢應茂材之徵。」石越朗聲答道。
「朕在宮中,亦久聞卿的大名。」
「不敢,只恐盛名之下,難副其實,讓陛下失望。」
「《論語正義》、《歷史政治得失》,豈是憑空能寫出來的?石卿不必過謙。朕觀石卿頗有經緯之才,朕正欲勵精圖治,富國強兵,石卿當有所教朕?」趙頊的眼光有幾分熱切,也還有幾分懷疑。
「臣何人,豈敢為帝師?臣聞賢主求治,必委之士大夫,陛下欲為明主,勵精圖治,振興大宋,親賢臣,遠小人,臣以為陛下當以此為第一急務。」
「這也不過是些平常的話語。」趙頊心道,口中卻笑道:「此言甚善。」
「天下事知易行難,親賢臣遠小人,歷代君主無論賢愚不肖,莫有不知,然而世有賢如唐太宗者,亦有不肖如隋煬帝者,可知知易行難。」石越侃侃而談,「今陛下方圖變法,欲除弊政,立萬世之基。當此之時,用人之成敗,實關係變法之成敗,亦關係大宋之成敗。此雖‘大有為之時’,然若無賢臣,臣恐畫虎不成反類犬。」
趙頊聽到此處,暗暗點了點頭。不料卻有人不答應了,出列質問道:「以石君之意,則現今朝中誰是奸臣誰是賢人?」
石越轉頭打量這質問自己的人,見他五十多歲,頭髮微白,從帽子下看來略顯凌亂,身著紫袍玉帶,腰佩金魚袋,目光炯炯,透著精明強幹,而細看之下,那紫袍之上,竟有一塊不太顯眼的油漬——他立時想起一個人來,卻假裝不識,笑道:「足下此言差矣,朝中賢愚不肖,可問宰相;宰相賢愚不肖,可問御史。奈何問我一山野閒人?」
那個出來質問石越的人,就是王安石,他聽石越話中似乎暗有譏刺,便忍不住出來駁斥,不料又被石越不冷不淡地頂了回來。
趙頊見王安石老臉通紅,想是正準備和石越辯論一番,心知自己這位重臣脾氣執拗,萬一被石越說得下不了臺,真不知又會鬧出什麼事來,連忙笑道:「石卿所言,確是至理。」他這樣一說,王安石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石越朝王安石謝了罪,又說道:「陛下雖有愛民之心,求治之詔,然奉行仍賴良吏,惟地方官吏之賢者,方可行其志。而良吏不易得,此陛下當深戒者。」
「甚是!」趙頊笑道。
石越微微一笑,又道:「陛下若能以人為本,則富強可得,太平可致。此大宋之福,亦天下臣民之福。」
「以人為本?」趙頊沉吟道。
「不錯,以人為本!陛下欲行良法,必先得良吏,縱不能所有官吏皆為良吏,亦須讓所有官吏不敢為奸邪,否則,便有良法,反為小人興事取利之機。陛下有愛民之意,而民自困苦,雖有三代之法,不得行於今日矣。」石越話中含沙射影。不過王安石對此卻不以為意,他並沒有認為自己的屬下是什麼奸小,只覺得石越過分強調吏治,見識未免差了一層。
「那麼,如何才可讓天下官吏不得為奸邪?」年輕的皇帝有幾分急切地問道。
石越微笑不答。
趙頊沉吟半晌,悟道:「《三代之治》所說諸法,石卿以為可以行之當世?」
「暫時不可以。」石越斷然否定。
「那麼……」趙頊沒有想石越會公然否定自己的觀點。
「天時、地利、人和,三者不全。臣《三代之治》所言之法雖善,亦不可盡行於世,若強行之,反亂朝政。」石越不會幼稚到第一次見皇帝,就推出自己那些比王安石變法還要理想主義得多的主張。
「那麼石卿的方法究竟又是什麼?」趙頊不解地問道。
「其要在宰相與御史,若宰相與御史皆賢,何憂小人?」空話無比正確卻又不得罪人。
……
3
崇政殿的召見進行了兩三個時辰。皇帝不停地發問,石越對答如流,大臣們偶有駁斥,石越也毫不客氣地駁回。宦官幾次來請皇帝用膳,都被皇帝不耐煩地趕跑了。一直到王安石勸他先吃飯,趙頊才不好駁王安石的面子,準備結束這次召見。
「朕以為布衣石越才學見識,皆非凡品,擬賜石越進士及第,特除翰林侍讀學士、著作佐郎、承奉郎,武騎尉,賜紫金魚袋——參政以為如何?」趙頊隨口說出一大串官名來,在場大臣無不變色。翰林侍讀學士一職,品秩雖然不高,但隨時陪侍皇帝,參贊機要,當時自宋真宗以後,一般授人,只稱翰林侍讀,而不加學士,這時趙頊為石越特復古稱,已見恩寵;而一入仕,便徑授著作佐郎,更是比狀元的待遇更高——狀元及第,通常授大理評事,而後才能遷為著作佐郎!這兩個官職,都已經屬於「殊外之恩」了,但這兩者相比「賜紫金魚袋」來說,就更加不值一提,賜紫金魚袋,是讓石越在禮儀上享受三品待遇!宋朝從開國到滅亡,一入仕便賜紫的,僅石越一人而已!
眾大臣見此情形,便知道石越要得寵了。大部分人自是不願意掃皇帝的興頭,當面得罪石越這個未來的寵臣,卻也有一些人立時變色,已準備出列諫阻——別的倒也罷了,惟有賜紫金魚袋過於駭人聽聞!
不料石越不待他們開口,竟是一口拒絕道:「陛下,草民山野之人,並不願為官。」
眾人全怔住了,不知道石越打的什麼主意。雖說皇帝賜官,然後虛偽地推辭一番,本是題中應有之義。但是石越卻又不相同,眾人知道他拒赴茂材制科許多次,現在好不容易來了,應當是打定主意出仕了,剛才君臣之間也很投機,怎麼突然又要拒絕呢?除非是嫌官小,否則絕無是理。可這官職品秩雖然低,但是恩寵已經很過分了,穿紫袍佩金魚袋,二府三司以下,誰敢怠慢?
趙頊不悅地問道:「石卿為何不願意為朝廷效力?」
石越沉默半晌,黯然道:「臣是不祥之人,所以臣在江湖市井中,或反能為朝廷效力。若是廟堂之上,他日必遭小人之譏。」
「此話怎講?」趙頊奇道。
「臣來歷身份,皆屬不明,陛下雖然不怪,然居朝堂久了,必有人因此生事,到時臣雖想退處江湖,恐怕亦不可得。」
趙頊見他擔心此事,不由鬆了口氣,笑道:「石卿何必在乎此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無論卿來自哪裡,都是朕的臣民。」他還在藩邸時,就以復興以己任,常恨身邊人才太少,登基後見王安石所問第一件事,就是如何招致人才。此時自是百般勸說。
可石越只是堅執不肯答應。趙頊終於無可奈何,皺著眉頭想了半天,不甘心地問道:「石卿若實在不願意在朝,那麼卿想去哪裡?大隱於市嗎?」
「微臣想在西南城外白水潭建學院,講學授徒,為陛下培養人才,以謝陛下知遇之恩。」石越哽咽著答道。
趙頊見他就在汴京附近,又早知道他要辦學院,心中略略寬解,因說道:「如此,朕依然賜卿進士及第,著作佐郎、承奉郎,武騎尉,賜紫金魚袋,改翰林侍讀學士為秘閣校理,另除白水潭學院祭酒,又賞白銀三千兩,絹十匹,白水潭學院附近良田四十畝,朱雀門附近宅院一座,另特許出入禁中侍讀,每逢朔日朝請。」
石越未及說話,早有官員按捺不住了,出列說道:「陛下,這白水潭學院祭酒當為幾品官?出入禁中侍讀又是何官職?此皆無例可循!甫一入仕即賜紫,只恐開奔競之風。請陛下三思!」
王安石見趙頊將目光移向他,微一沉吟,說道:「臣以為祭酒這個名字不妥,國子監祭酒是從四品,莫若以石越為白水潭學院山長,賜正七品薪俸,不必列為官職。出入禁中侍讀,也不必為官職,只當恩寵便是。至於賜紫的殊恩,臣以為雖然恩寵過甚,然以石越之經術學問,天下少有,非常之人,有非常之遇,亦無不可。」
「便依王參政所奏。石卿,卿若推辭,便以抗旨論。」趙頊斷然而決。
石越見皇帝說到這份上,知道自己不可不識好歹,而自己的目的基本達到了,也就不再推辭,叩首謝恩。
4
帶著「賜進士及第、秘閣校理、著作佐郎、奉承郎、武騎尉、白水潭學院山長、特許出入禁中侍讀、賜紫金魚袋」這樣長長一串頭銜回來的石越受到了桑府的熱烈歡迎,同時,頃刻之間,給他提親的人更是踏破了桑家的門檻。
但是石越對此卻毫無興趣。他四處奔波著,一面遍邀大儒名士到白水潭學院做老師,一面又請身有官職、學問才華出眾的官員去學院做「客座教授」。以石越的赫赫聲名,加上皇帝的另眼相待,從蘇軾、王安禮這些名臣到葉祖洽這樣的「龍飛榜」狀元,都不願意拂了他的面子。白水潭學院尚未開學,其「客座教授」陣營之強大,已讓天下為之側目——便是太學,也遠遠不如。
九月二十日,唐氏棉紡行在杭州正式營業;九月二十一日,白水潭學院正式開學。
白水潭學院是一所三年一貫制的現代大學,第一年為預科,學生修《論語》、《春秋》、《詩經》、《算術》、《物理》、《地理》、《生物》、《邏輯》、《化學》九門科目;測試及格,升入第二年級,學生自選專業,分「儒學」、「算術」、「格物」、「博物」、「律學」、「子學」六系,其中格物系包括物理與化學,博物系則學習生物、地理、詩經、小雅、醫術等,律學系講法令與經義,子學系講邏輯與諸子百家之學。第二年級學有小成,可升入第三年級,這一年專做論文、設計與辯論。
這是石越和桑充國二人絞盡腦汁想出來的體例。雖然「客座教授」眾多,但是老師依然缺少,畢竟這些人只能在公務之餘暇抽空來講課。此外,第一年的課程,除開《春秋》與《詩經》之外,幾乎都必須由石越親自主講,桑充國擔任助教——這也是石越不願意做常參官的主要原因。在他看來,播下火種比自己做官,更加重要。
5
十月初一在宋代是一個重要的日子。這天皇帝會賜給百官棉襖,到了十月初四,無論官員百姓,都會在這一天去給祖先上墳,然後就是立冬,各家各戶採辦過冬的物品,特別是準備蔬菜,開封的冬天特別寒冷,蔬菜都得從外地運來……
石越在車上聽新買的書僮侍劍介紹著這些當時的風俗。自學院開學後,石越便在桑家住幾天,在賜邸住幾天——主要是為了學院太忙,有時候甚至住在學院不回來。桑夫人因不放心石越的起居無人照顧,特意買了許多奴僕送給石越,其中也不乏有見石越顯達,而主動投身以求榮身之人,但石越僅僅留下一對看起來頗忠厚的石安夫婦幫他管理賜邸,又收了一個十二三歲的孤兒做書僮。石越見他聰明伶俐卻身世可憫,動了惻隱之心,因此收在身邊,取名「侍劍」。
其實以他的本意,卻是不喜歡自己被人服侍——人情是好逸惡勞的,石越既然希望有一個更平等的世界出現,如果自己被服侍慣了,只怕慢慢地自己就會對不平等的現象感到麻木,畢竟自己現在已經是「利益既得者」中的一員了。在成功改變這個世界之前,石越清醒的知道,自己也可能被這個世界所改變。
馬車顛簸著到了西華門外。
「侍劍,待會兒我去面聖,你就在這兒等我,不要亂跑,有人問起,你就說自己是白水潭學院山長石越家的書僮。」石越仔細對侍劍叮囑著,在石越的眼中,侍劍並不是服侍自己的人,而只是一個需要自己照顧的小孩。
「是,公子放心。」侍劍伶俐地回答。
石越摸了摸他的腦袋,又向車伕叮囑幾句,這才下了馬車,向大內走去,心裡一面納悶著皇帝找自己做什麼。
進到西華門,李向安早在那裡等候。他一面在前面帶路,一面笑道:「石秘校,官家對您真是另眼相看,今日賜給您的棉襖,例份都等同三品以上——咱家跟官家從藩邸到宮中,從未見官家對誰這麼好過。」
石越原不知這些規矩,聽李向安說了,連忙笑道:「皇上的知遇之恩,臣粉身碎骨也不能報答。這次我本家二叔從杭州託人帶回幾匹棉布,做工卻還看得過去,改明兒叫人送到貴府,供奉可得笑納。」
李向安謙遜幾句,眉開眼笑地領著石越到了崇政殿旁的偏殿,尖著嗓子說道:「官家,石越見駕。」
「快宣他進來。」
石越連忙走進殿中,向皇帝參拜,趙頊待他見禮完畢,笑著問道:「卿的學院辦得如何了?」
「蒙陛下恩賜御寶,短短十餘日,收了八百學生,現在微臣和臣友桑充國分班授課。只恨先生太少,幸好有蘇軾、王安禮、曾布、葉祖洽等人替臣分別講《春秋》、《詩經》、《論語》三門。」石越詳細地回答道。皇帝親手為他題了「白水潭學院」院名,加上他自己與眾多「客座教授」的聲名,第一期居然招了八百名學生,遠遠超過他的預期。
這些學生大多數是富家子弟,因為種種原因進不了國子監,聞得石越的大名,便進到白水潭來。但也有少數人是因為不喜歡詩書禮義,專喜歡雜學,這才進白水潭讀書,不過這些卻不是石越所能盡知了。
趙頊顯然早知道他收了這麼多學生,並不吃驚,只是頗有興趣的問道:「聽說卿的學院體制與歷來學院頗有不同之處?」
「回陛下,所有體制,都是臣一手草創。」石越拱手答道,又把學院各課程一一說明。
趙頊聽他說完,問道:「卿開設這許多課程,又有何用處?」
「臣以為,國家需要各種各樣不同的人才,故分門別類,學生學經義之外,各有專門之學,將來憑此一技之長,也能報效朝廷。此前不久,朝廷以為提點刑獄不宜用武臣,專用文臣,以武臣不通律法,故有此令。臣之意,略同於此。」
「原來如此。」趙頊並不以為意,他也只是覺得新奇,故有此問,又隨口說道:「卿所慮甚善。他日若律學科要老師,自可問朕要。」
「謝陛下。」石越頓時大喜,連忙謝恩,想了想,又小心說道:「其實臣心裡一直想問陛下要一個人……」
趙頊不由一怔,問道:「卿想要誰?」
「沈括沈存中。」石越微笑說道,「臣只要陛下讓沈公每十天來上三天課即可,臣自當奉上相應的薪酬。」
「沈括?」趙頊臉上露出疑惑之色。這位後世大名鼎鼎的人物,此時雖然已經漸受王安石的賞識,但卻還沒有真正進入皇帝的視線。趙頊只是依稀覺得自己在某處聽說過這個名字。
石越猜到趙頊大約是還不太清楚沈括,忙又說道:「沈括現今在昭文館編校書籍,臣聽說他頗精於算學……」
「原來如此。」聽說只是個精通雜學的官員,趙頊便完全沒有放在心上,笑道:「朕准奏了——且不說這個,子明學問極好,朕想問問你,卿以為葉祖洽的學問如何?」
「狀元的學問自然是好的。」
「那卿再看看這幾篇策論。」趙頊隨手遞給石越幾篇策論。
石越連忙接過來細看。這幾篇文章文辭甚佳,頗有漢風,但語氣激切,都是些鼓吹變法,呼籲採取強硬政策推行新法的話語。他也不知道是何人所作,只好委婉地說道:「這幾篇文章寫得極好,不過作者似乎年紀尚輕。」
「寫這些策論的也是個進士出身,是王介甫的愛子。」趙頊笑道,「卿以為如此文章,比之葉祖洽又如何?」
「王雱王元澤?」石越吃驚地問道。
「原來石卿也知道王元澤麼?」
「臣的確聽說過王元澤的一些傳聞。」石越笑道,趙頊的口氣,擺明是要重用這個王雱了,他也無意得罪王安石,心裡立時便有了主意。
「噢,有什麼傳聞?」趙頊好奇地問道,這時候石越才可以看到皇帝始終也是個年輕人。
「聽說王雱小的時候,有個客人把一隻鹿和一隻獐關在籠子裡送給王公,恰好王雱也在旁邊,客人因問道,哪一隻是鹿哪一隻是獐……」
「那王雱如何回答?」皇帝對這些小故事很有興趣。
「王雱回答,鹿旁邊的是獐,獐旁邊的是鹿。」石越笑道。
「哈哈……這個王雱,倒真有幾分聰明才情。」趙頊聽他回答得如此狡獪,不禁開懷大笑。
「臣聽聞王雱自小便有神童之名,一生不肯做小官。皇上若要用他,只怕還須寵以館閣之職。」石越這是順水人情。
6
戴樓門旁邊張八家園宅正店,是汴京裡數得著的七十二家酒樓之一。門外依例是綵樓歡門,此時天色已晚,燈燭熒煌,然而客人依然不少。張八家的掌櫃張有福樂呵呵地站在櫃檯前招呼著客人,茶博士和酒博士穿梭往來,忙得不可開交。
張有福眼見一個穿著錦袍,身材高大的青年官人走進店來,身後跟著一個十二三歲,穿著一件黑色袍子,眼睛透著靈光的小書僮。他見慣了各種世面,一眼就看出這主僕二人氣度不凡,連忙親自迎了出來,招呼道:「這位官人,可是第一回來小店?小二,樓上上等雅座一間侍候——」
小書僮眨了眨眼睛,稚嫩地笑問:「掌櫃的,你怎麼知道我們要的是雅座?」
「喲,你看看,小兄弟,你家官人這氣度,小的還能認錯嗎?」張有福笑呵呵地說道,眼光往青年的腰間無意識地瞟了一眼,幾乎嚇了一跳——金魚袋!
戴樓門邊不比景靈宮邊的長慶樓,也不比州橋、土市子、潘樓街的酒樓,那些地方官宦雲集,別說金魚袋,就是親王侯爵、宰執大臣,也有光顧的。張八家地處開封城西南,位置略偏了一點,來個金魚袋,就是個大官了。而這個官人竟如此年輕,不過二十來歲,定是哪家親王勳貴子弟無疑,否則不能有這個恩寵——當下張有福巴結得更加殷勤起來。
書僮一邊走一邊笑道:「掌櫃的,你這回卻猜錯了,我家公子喜歡熱鬧,不要雅座。」
張有福也不敢怠慢,應了一聲,親自引著上樓給收拾了一張桌子,茶博士馬上泡一壺上好的茶奉上。卻聽青年官人對書僮說道:「侍劍,去把桑五給叫上來,一起吃吧。」這主僕二人正是石越與侍劍。
「公子,桑五叔無論如何不肯來的,您讓他在大堂裡吃就行了,這上下有別嘛。」侍劍輕聲解釋。
「我不愛立這麼多規矩,讓你去叫你就去叫,什麼上下有別,大家都是人,桑五趕車比我們坐車不辛苦?」石越微皺著眉頭說道。
「是。」侍劍連忙答應著跑下樓去,不一會兒便拉著桑五上得樓來,在一張桌上坐下了。張有福看得目瞪口呆,瞅著這三人一桌而坐,實在不倫不類。他幾時見過這樣的官?便是讀書人,也不樂意和一個車伕一起吃飯,可眼前這個公子倒絲毫不介意,反倒是那個車伕坐立不安。
石越要了一盤蔥潑兔,一碟西京筍,又要了一壺老酒、兩盤紫蘇魚、籤雞,以及各色水果,便招呼著桑五和侍劍一起吃起來。桑五開始有點拘謹,慢慢地便也放鬆了,一面吃一面和石越聊些家常,又聽侍劍說些老家河北的鄉土人情,石越竟覺得這桌飯吃起來比在皇宮裡吃要自在得多。
張有福從沒見過這種怪事,雖告了罪回到樓下,過一會兒就忍不住藉故往上來跑一趟,一心想瞧這個稀罕。不料剛上得樓,就聽人招呼他:「大掌櫃的,請過來一下,打聽個事兒。」他連忙循聲望去,卻是幾個年青的儒生,想了一下,才記得是從潭州來京的讀書人。他也不敢怠慢,趕忙上前問道:「幾位公子有何吩咐?」
便聽一個儒生說道:「我們幾個是潭州的舉子,因出來遊學,聽說京師西南有座白水潭學院,是石公子明親自講學,便想請問一聲,這白水潭學院該怎麼走?離此處又有多遠?」
張有福笑道:「幾位公子,這可不巧了,那石秘校是大宋少有的人物,聽說他老人家要開堂授課,十多天便招齊八百學生,便在九月二十一日,白水潭學院已經開學了。」
「這倒不妨,我輩兼程趕來,想那石山長也不能拒我們於千里之外。」
「只聽說學院的校舍已滿,幾位公子若能在白水潭村民家租間房子住,亦是可以隨班就讀的。不過小的聽說因學生太多,那石秘校已是忙不過來了,他們肯不肯再收人,非小的所能知。」張有福倒是一番好意。
一個茶博士過來笑道:「小人可聽說白水潭學院山規森嚴,學生不讀滿三年,不能卒業。」
那幾個讀書人顯是頭一回聽說這規矩,有人便笑問:「茶博士是否弄錯?這個規矩卻從未聽說過。」
茶博士見他們不信,便搖頭晃腦地賣弄道:「幾位公子想是外地人,不知道石秘校多大的名聲。那是皇上屢召不起的人,崇政殿對答,賜進士及第,紫金魚袋,可以隨時出入禁中侍讀,這白水潭學院五個大字,亦是當今親手所書,規矩自然不是別處可以相比的。」
張有福聽他說到「紫金魚袋」,心中一動,不禁向石越望了一眼,回頭又聽茶博士說道:「便是白水潭學院的考試方法,亦是別處不能比的。」
那幾個讀書人見他所說與傳言相合,不禁信了幾分,便有人問道:「不知它的考試方法,又有何不同之處?」
茶博士勾起他們興趣來了,卻又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它,不肯就說。那幾個讀書人出外遊歷久了,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便有人拿了幾文錢塞到他手裡。茶博士把錢一捏,笑著道了謝,方繼續說道:「小的有一個表親正巧也在白水潭學院讀書,故於他們的山規也略知一二。聽說學院裡邊,先生不稱先生,稱做教授。每學年結束,由教授出問題二十道,答對十五道方能通過。」
「這也平常。」一個書生不以為然地笑道。
「這還沒完呢。這二十道只是普通的問答,通過之後,教授便會出五道更難的題目,當面對答,答對三道,稱為‘及格’。這算是第二關過了。第三關則是由同窗出題,考試之前,每個學生都必須出三道題,由教授核准,若是某人出的題目太容易,則罰他勞作一週,責令重出——幾位想想,都是心高氣傲的讀書公子,哪個能丟得起這個臉?因此出的題目必是難的。而後便於這些題目中,每個人隨便挑出二十道作答,答對十五道,便算通過第三關。」那茶博士口沫橫飛,引得一眾客人都傾耳相聽,石越見他說得如此明白,心裡也覺得挺有意思。
旁邊不免有人搭話:「茶博士,你說得也太繁瑣了吧?聽說過四道考試三道考試,無非是詩賦文章,哪有這樣的?」
茶博士不屑的看了那人一眼,說道:「這不難能顯出白水潭的高明來?這並非小的胡說,他們山規上寫得明白的。若是不信,可自己去看。」
「依我的看法,這是石山長故意如此,眾位想想,他學院考試方法如此困難,那些能夠卒業的學生,能有多大的聲譽呀?便是比太學,也要強許多。」
「那不能比,太學的那是直接可以做官的。」
「你知道個甚,太學做官好還是考進士做官好?這白水潭學院出來的學生,考個進士還不容易?」
「非也……」
……
一眾旁觀的食客開始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侍劍是小孩脾氣,幾乎想去搭話,石越趕忙給擋住了。桑五隻是一邊聽著一邊憨笑。三個人正埋頭喝酒吃飯,忽聽有人在旁邊說道:「這位公子請了。」石越愕然抬頭,卻見一個人正抱拳朝自己說話,此人三十來歲,中等身材,白衣長袍,面容清矍,只是眼簾低垂,好似沒有睡醒的樣子。
「這位兄臺是叫我嗎?」
「正是。」那人嘴角流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不知道怎的,石越一看這笑容,心裡就下意識的想到一個詞——「奸笑」,手不自覺地摸了摸錢包,一面笑道:「不知有何賜教?」
「在下潘照臨,草字潛光,真定府人。因見公子氣度不凡,故此冒昧打擾。」
「原來是潘先生,在下便是開封府人,石越,草字子明。」石越連忙起身抱拳還禮。
潘照臨似乎並不太意外,眼角有意無意地瞟了石越的金魚袋一眼,笑道:「原來是名動天下的石公子,在下真是失禮了,我從杭州遊歷至此,本想明日去白水潭拜會,不料今晚在此邂逅。」
「不敢。」石越連忙謙道。其時士大夫邂逅相交,傾蓋如故,本是平常之事,便如當日石越大相國寺與唐棣等人相交,一見便如莫逆。侍劍極會察言觀色,早已讓人給潘照臨置了座,請他坐下。因聽到潘照臨剛從杭州過來,石越便笑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的風物想是極好的。」他卻沒注意當時尚無這句民諺。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美人柔夷,才士風流,如此而已。」潘照臨似乎永遠是沒有睡醒的模樣。
「哦,如此而已?那麼不知天下何處可當先生一讚呢?這汴京城如何?」石越看他神色,頗覺有趣,一面親自給他滿了一杯酒,一面笑道。
「汴京城外表繁華似錦,卻是一隻大蛀蟲。舉國稅入,全聚於此,就為了‘繁華似錦’四字。燕雲已為敵有,所幸者,契丹無雄主,大宋無大災,一朝有變,此地必為他人所有。」潘照臨冷笑一聲,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
這一番話卻讓石越聽得暗暗驚心,對這個潘照臨也頓時刮目相看,只不知這個人是何來歷,有何用意。便試探著問道:「若真如此,以先生之見,可有何良策?」
潘照臨見石越並不反駁自己,心中暗暗點頭,口裡嘆道:「自古書生空議論,食肉良臣少奇謀。便有禦敵之策,又能如何?」
「當今明主在上,布衣上書,一朝便可為天子近臣,何憂報國無門?」石越越發不知道他的來意了,二人相交未深,此人說話卻句句帶著禁忌,讓石越摸不著頭腦。「如今朝廷方與西夏交戰,韓丞相親赴陝西,皇上亦親自主持武舉,此國家用人之際,足下大有為之時也。」
「潘某非有韓信之材,在下所學,是張良、陳平一路,不遇其人,終是無用。」潘照臨聽石越勸他赴軍前效力,不由啞然失笑。
「那……」
潘照臨略一遲疑,他見石越言語之中小心謹慎,也知道此時二人交淺言深,多有不便,便說道:「此處非說話之處,潘某今夜就此告辭,改日必當登門拜訪,再談今日之事。」說罷長揖到地,告辭而去。
7
潘照臨數語之中,就說出大宋幾處關鍵的弱點,幾乎道出了宋朝的未來,給石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石越內心也非常盼望與他再次相會。不料此後幾天,潘照臨卻似乎是就此消失。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很快就到了立冬。石越回到宋代,也有足足一年了。這段時間裡,白水潭學院又多了沈括、范鎮等幾個老師。沈括對於石越的「石學」,早有研習,與石越相見甚為投機,兼之又是奉旨講學,且白水潭學院客座教授的薪酬頗為豐厚,因此對於到白水潭學院上課非常積極。石越有了這個好助手,壓力頓時大減。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短短幾天之內,沈括又向石越推薦瞭如蘇頌等一大批科學素養非常深的人前來兼課,白水潭學院已漸漸稱得上人文薈萃了。
這一日因為皇帝下詔要大宴群臣,因此石越一大早就趕到尚書省,在宰相的帶領下,和文官們一起給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上壽,然後一起去大相國寺祈福。石越對這些禮儀繁多的活動毫無興趣,只是循規蹈矩地跟著眾人一起參加而已。
此時朝中局勢風雲變換。九月十三日推薦王安石的宰相曾公亮辭職,十月份另一位宰相陳昇之的母親也因病去逝丁憂。眼見宰相職位全部空缺,一方面是王安石躊躇滿志地等待著升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成為真正的宰相,名正言順地推行政策主張;一方面卻是朝中大臣對王安石的專權越發不滿,許多原來支援王安石的大臣一步步走向新黨的對立面,緊張氣氛與日俱增。在這樣的情況下,石越非常不願意參加朝廷的任何活動,生怕不小心被捲入新舊黨的政治鬥爭之中。
從大相國寺回來後,石越正準備去尚書省都廳赴宴,不料立時便有中使來傳,說皇帝召見。疲憊不堪的石越也只得強打精神去見皇帝。
他跟著宦官從右掖門進宮,不料剛走到右長慶門,便遇上王安石和曾布,此外還有一個四十多歲的官員,和王安石邊說邊笑,看樣子也是去見駕的。石越心裡暗叫一聲「倒霉」,卻也只好恭恭敬敬地向王安石行禮參拜。宋朝宰執地位崇高,號稱「禮絕百僚」,石越也不敢不敬。但王安石對他卻格外客氣,熱情地把他扶起來,笑道:「子明不必多禮,是皇上召見吧?」
「下官正是奉詔見駕。」石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答道。
那個四十多歲的官員看見石越年輕,又見王安石對石越甚是禮遇,正暗暗驚訝,卻聽到王安石提到石越表字,也連忙近前拱手笑道:「原來這位就是名滿天下的石子明石秘校,在下鄧綰,現為寧州通判,幸會,幸會。」
石越一時也想不起來鄧綰是誰,但對方如此熱情,他也只得隨聲應酬道:「原來是鄧通州,幸會。」
曾布知道石越多半不知道鄧綰此人,便在旁邊笑著介紹:「鄧通州言時政十多條,極受皇上嘉納。」
卻不防旁邊殺出一個程咬金來,冷笑著譏道:「不知是皇上嘉納,還是參政嘉納?」
石越不料有人竟敢當面諷刺王安石,循聲望去,認得是開封府知府劉庠,他與王安石一向不和。在劉庠後面,還跟著蘇軾等幾個開封府官員。
王安石青著臉向他望去,劉庠隨隨便便地給王安石行了一禮,說道:「今日佳節,參政不必如此作態,劉某比不得鄧通州,一心只想做館閣,下官大不了不當官,有話卻是要直說的。」
「劉希道,你辱人太甚了。」被人幾次三番當面羞辱,鄧綰臉上也掛不住了,禁不住發作道。
「是麼?我有什麼辱人的麼?鄧通州不是說‘笑罵隨人,好官我當’麼?在下不過笑罵而已,不會妨礙鄧通州做好官的。」劉庠夾槍帶棍的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