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腳也利索了幾分,只怕落在別人後頭。耶律孤穩在西域之時學了不少攻法之法
攻打東光東城,便頗有章法,有人攻城,有人掩護,有人接應,得利如何,失利如
何,各有部署。故他攻得雖然兇狠,又是蟻附,傷亡卻遠較旁人要少—當日蕭忽
古便是不聽他勸諫,數萬人馬黑乎乎的一湧而上,看起來倒是聲勢懾人,但倘若嚇
不死守城的宋軍,被城內拋石機、床子弩搭著滾石擂木開水震天雷一陣反擊,城下
的屍體都能堆得丈把高。而耶律孤穩打了三天東光,直接攻城的兵力卻也不是太
多,城外始終都有三千餘騎兵列陣而立,壓住陣腳
但這時候看著東城將破,又聽到昊奉先這一番喊叫,那壓陣的人馬也不由得人
心浮動,有幾員部署、副部署便馳馬過來,向耶律孤穩請戰。東光雖然富庶,但東
西若被人先搶了幾遍,落到後面的,便真的只能如昊奉先所說,旁人吃肉,他們只
好喝湯。雖說宮分軍都是有家有業,可若放在南朝來比,也就是些小地主,家裡雖
然有家丁,但平時不被徵召服役之時,自己也是要下地幹活才能維持家業的。大遼
皇帝南征自是為了他的雄圖霸業,這些宮!騎軍卻無甚霸業可圖,與宋軍不同,他
們平時雖不交賦稅,但每次出征、打仗,馬匹、盔甲、兵器、衣裳、糧草,甚至藥
材,都要自備,出征數月,回來時血本無歸的事情亦是尋常,若然身死他鄉,依著
慣例,朝廷的撫卹都是極少或者乾脆沒有的,若家中尚有兄弟還好,否則便只能是
靠著鄉鄰幫襯,孤兒寡母不得不淪為奴脾或者改嫁他家一這等事情若發生在宋
朝,自不免怨聲載道,或有詩人寫出許多詩來,讓人讀之淚下,油然而生同情之
心,君主不免被譏為暴君無道。但在遼國,自古以來都是這個風俗,詩人們只會歌
頌遼主的英武,只須不搞得國內壯丁死掉一半,牲畜死掉成,遼主想要聽到點
怨恨之聲,卻也賣牲不容易。諸夏多昏君,蠻夷皆明主,固是理所當然之事。大遼
雖頗有華夏衣冠氣象,又常以中夏正統自居,可到底還有點胡氣未脫,因而這些宮
分軍在為遼主霸業賣命之餘,免不了也要為自己的家業打算打算。弘義宮南征分在
東路,滄州雖是富庶之地,可是他們卻不曾佔到多少便宜,平時在鄉野之間打打草
谷,丟丟揀揀的,連南征的本錢都撈不回來,自到東光之日起,這弘義宮六千宮分
軍,便眼睜睜盼著城破之日發筆大財,這時候聽說要落到別人後面,哪裡壞拎捺得
住?
耶律孤穩抬頭看看城頭,只見城頭的缺口越來越大,登城的將士已有數百之
眾,南北兩邊,宋軍都被殺得節節敗退。其實此時他軍中亦沒餘下幾架雲梯,況且
城上城下皆已十分擁擠,按理他是應當等著攻進城內的人馬開啟城門,再率軍衝進
城中,便算正式攻陷東光東城。但他眼見著諸將皆摩拳擦掌,士氣可用,這是勝局
已定之時,也不願掃興,當下點贊煮頭,道:「留下我本部一千人馬,其餘聽其攻
城!」
他軍令既下,除去他本石烈的將士個個失望外,其餘諸軍,都是喜笑顏開,歡
聲雷動。眾人都棄了戰馬,爭先恐後的搶了餘下的雲梯,朝著城牆衝去。那些未能
搶到雲梯計程車兵,也不甘後人,有人扛著大斧,便朝城門跑去,因耶律孤穩軍中並
無衝車,還有人竟不知從哪兒弄來幾根渾圓的大木頭,幾十人合力扛了,便打算以
此撞開城門。看得耶律孤穩提心掉膽—若然城中宋軍稍有餘暇,這些人不免都要
死無葬身之地,幸而守城宋軍此刻早已顧不得許多,擋住雲梯上的遼軍,將攻上城
來的遼軍趕下城去,單這兩樁事情,他們便已力不從心。若非城外昊奉先先後用漢
語與契丹話喊出屠城的口號,東光通判又當著諸軍給水軍下過嚴令,即使城破,凡
見禁、廂軍、巡檢敢自水路逃竄者,水軍便即格殺勿論,眾人心知這時只要再退得
幾步,便是覆巢之下無完卵,早就要棄城逃命了。
「恭喜都護,今日不費吹灰之力,便下此名城。皇上聞見,必然十分歡喜,加
官晉爵,指日可待。」看見這東光城真的已經咬進了嘴裡,昊奉先的眼角都眯成了
一條縫,笑著朝耶律孤穩抱拳祝賀,又臨時想起一事,道:「今日所見那守城的少
年宋人,只恐有些來歷。若非家世顯貴,他乳臭未乾,那些宋人如何肯服他?以下
官之見,不若傳令諸軍,務要生擒那少年,或許有意外之得,亦未可知,不知都護
意下如何?」
他堂堂監軍,耶律孤穩怎能這點面子都不賣,忙道:「便聽監軍處分。」
昊奉先笑著點點頭,舉起手來,正要發令,卻聽到有人高聲喊道:「報—」
他不由一愣,轉過頭去,便見一騎飛奔而來,直到二人跟前,欲待翻身下馬,卻從
馬上滾將下來。旁邊幾個耶律孤穩的牙兵連忙過來攙起,眾人才發現他後背上中了
一枝羽箭,一件戰袍,已是染鮮血。
昊奉先識得這是耶律孤穩派出去的攔子馬,這攔子馬向來都是數人一隊,此時
卻只回來一個,還身負重傷,必是遇敵無疑,心中正在吃驚,耶律孤穩早已跳下馬
車,開啟一個皮袋,往那攔子馬口裡灌了一口酒,過了一小會,那攔子馬悠悠醒
轉,見著耶律孤穩,掙扎起來行了一禮,道:「都護,南邊有宋軍!」
這卻是眾人已然料到的,耶律孤穩沉聲問道:「有多遠?多少人?」
「水陸並進,算不清多少人馬一屬下遇見之時,已至二十里外,一眼望去
河上小船不下百艘,陸上馬軍,當有數千騎!」
這攔子馬說話之時,雖然虛弱,條理卻甚是清晰,眾人聽到耳裡,都是大吃一
驚。昊奉先愕然道:「宋軍如何能來得如此之快?又為何馬軍不走河西,反走東
岸?」
但他話音剛落,便聽有人喊道:「看!」
眾人抬頭看時,只見那永濟渠上,果真密密麻麻,有百餘艘小船順流而來。此
時正是順風,這百餘艘船,都是張滿白帆,順流而下,當真是如飛也似的,才看還
是黑點,轉眼便已清晰可見—那緣船上都站了士兵,船尾還有人擊鼓,船中所立
旗幟,都繡著斗大的「何」字。河西的耶律信顯然也已發覺這支援軍,未多時,便
有火炮掉轉炮口,朝著河上打炮,只見一顆顆石彈落到水中,激起好大的水花,卻
不曾有一顆能擊中那些宋船,眼見著遼軍只能望船興嘆,宋船的戰鼓倒擊得更響
了。
「這一這一太快了一絕不可能一」昊奉先一雙眼睛望著永濟渠上,口
裡仍在喃喃唸叨,一時半會,都不相信這是事實。這些宋船雖小,但百餘艘船,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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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也有數千之眾,一旦進入城中,那想要再攻下東光,卻是難了。
耶律孤穩卻依舊十分冷靜,沉聲道:「傳令,奮力擊鼓。宋人援軍還遠,只須
儘快開啟城門,攻下東城,援軍來得再多,亦無濟於事。」
昊奉先這才醒悟過來,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傳令,先開啟城門者
賞銀一千兩!」
但他的傳令官還不曾將他的賞格喊將出去,耶律孤穩的臉色已變了一變,低聲
道:「馬蹄聲!」
弘義宮諸將都是馬背上長大的人,耶律孤穩說話之時,眾人也都已聽到馬蹄之
聲,一人說道:「聽到這聲音,不過一兩千騎,怕他何來?」
但這話卻是無法安撫眾心了,人人心裡面都清楚,宋人既來救援,便斷然不是
數千人馬,這水陸之兵,想來不過是先鋒而已。那水路的先鋒至少便有三四千人
馬,陸上如何可能只有一兩千騎?後面更不知有多少主力。以一敵二,他們自然不
懼,但倘若那只是宋軍先鋒,一旦被糾纏上,弘義宮真可能全軍覆沒—耶律信的
大軍雖是近在咫尺,可隔著一條永濟渠,便與遠在天邊無異。
耶律孤穩望望著南邊天空中已然可見的揚塵,又望望城頭,城上宋遼兩軍仍然
還在苦戰之中,看著援軍大至,宋軍已接近渙散計程車氣,又振奮起來,苦守在城牆
上與遼軍近身搏鬥,一步也不肯輕退。而遼軍原本都是騎兵,若然野戰,這些個教
閱廂軍真是不堪一擊,如今卻是困在狹窄的城牆上與宋人步戰,苦戰許久,眼見著
就要成功,卻聽見宋人來了援軍,眾人不明狀況,將信將疑,氣勢卻是大不如前。
城上面既然一時難分勝負,再看河中,那邊守城的水軍,已經在開啟水門了!
權衡之下,耶律孤穩心中已萌退意,但卻懼怕耶律信軍法,又怕昊奉先不肯
因此躊躇不決,卻聽昊奉先已忍不住催問道:「如何?都護,可能戰勝?」
耶律孤穩倒怔了一下,旋即搖了搖頭。
昊奉先略沉吟了一會,忽然問道:「都護可知南朝有甚姓何的大將?」
耶律孤穩不料他問這個,愣了一下,一時卻想不起來,卻是旁邊一個書記說道
「久聞有個叫何畏之的大理客將。」
「啊?!」昊奉先驚叫一聲,「是他?」~
耶律孤穩卻不曾聽過何畏之的名聲,奇道:「監軍知道此人?」
「曾聽歸附的西夏貴人提過,乃與狄郡馬一道守環州者。南朝平西南夷之亂
時,乃王厚手下第一大將。他既然來了,王厚必也來了一」昊奉先自顧自說道
耶律孤穩也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只見他沉吟一會,咬牙道:「敵眾我寡,東光
既倉促不可下,都護,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耶律孤穩萬萬料不到昊奉先開口說要走,他心裡面卻還是懼怕耶律信的,猶疑
道:「恐犯蘭陵王軍法一」
「哼!」昊奉先不待他說完,已是冷笑一聲,道:「攻不下東光,蘭陵王自有
一屁股的爛事要收拾,卻只怕沒空來理會我等。況且是他料敵不明,不肯先用都護
良策,否則何至有今日之事?」
耶律孤穩終不過是一介武夫,這朝廷之事,他卻是遠不如昊奉先了。前者東光
將破,耶律信勢必將威望更隆,昊奉先縱是蕭嵐親信,口裡也要敬重他幾分:而如
今東光城已成一場泡影,耶律信鬧了個灰頭土臉,反害了蕭阿魯帶一場慘敗,倒是
蕭嵐、韓寶都是打了大勝仗—這於大遼固然不是好事,於蕭嵐卻不見得不是一件
好事。此時此刻,昊奉先如何還會將耶律信放在心上?何況這又是性命效關的時
刻,他若全師而退,雖然無功,卻也可將過錯乾乾淨淨栽到耶律信頭上。倘若打了
個大敗仗,就算僥倖逃得性命,縱然遼主不加處罰,幾年之內,卻也難再指望有加
官晉爵的機會了。
見耶律孤穩還在猶豫,陸上的宋軍越來越近,昊奉先連忙又催道:「都護速下
決斷,若然朝廷見怪,只落在下官身上。」
耶律孤穩聽他如此說,又見城上仍在苦鬥,一咬牙,「罷!罷!鳴金!」
【l〕注:都護,本漢代軍職,宋時常以此古稱代指都部署。
【2〕注:此處包括家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