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聖主如天萬物春

王瞻從未到過任剛中的營地,對於淳沱河渡口,亦漠不關心。他只知任剛中平

時多在危渡口一帶,與劉延慶到了水冰村後,方遣李餛去打聽。他與劉延慶則找了

一座茶館歇馬。

大宋朝自建國以來,便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不僅不打擊商業,反而鼓勵發展商

業的時代,往前追溯,雖說較之戰國時代還頗有不如,但自戰國以後,一千數百餘

年間,商人與商湘夕地位,卻從未有如此之高過。河北一地,其時本就是繁華富庶

之所,當時南方諸州蒸蒸日上,北方之所以還能與南方相抗擷,主要依賴的,就是

河北與京東地區尚未衰落。這鼓城與深澤鎮,是所謂四通八達之地,河北東西部交

通的必經要道,當地所產花施,更是大宋朝指定的貢品,承平時節,商賈往來絡澤

不絕。紹聖初年,為了便利商旅行人,還由宋廷派出使者,就在危渡口造了一座木

拱橋。這座木拱橋的出現,不冰村這座小村莊,在短短六七年的時間之內

隱隱有向市鎮發展的趨勢,在軍事上,也讓危渡口相比其他的渡口來說,更加重

要。

王瞻與劉延慶歇馬的茶館,便在危渡口木拱橋南邊不遠處。此時河北陷入戰

亂,行商早已絕跡,但祁州是河北中北部諸州中受遼軍騷擾較少的地區,本地商販

與百姓的往來並沒有停止,不時還有送遞軍情計程車兵馳馬飛奔而過,還有零零星星

逃難的百姓,三五成群的結伴而來,再加上任剛中治軍甚嚴,駐守危渡口的橫山蕃

軍軍紀尚好,因此雖在戰亂之中,這茶館仍舊營業,往來各色行人多有在此歇腳

者,生意竟是出奇的好。

王瞻與劉延慶穿的都是平常武官穿的紫袍,所帶隨從也不過三五騎,這茶館主

人見慣了來往的官員,卻也沒有特別留心,找了兩張乾淨桌子,安排二人與眾隨從

坐了,沽了兩壺酒,端上小菜,便牽馬下去餵馬,再無人前來招呼。若是平時,王

瞻早已悖然大怒,拍桌子罵娘了,但此時與劉延慶在一起,他卻不知劉延慶脾性

故也收斂幾分,裝出不以為意的樣子,與劉延慶喝著酒,一面說著閒話。

這時候茶館中的人已不算太少,卻有一小半客人,都在聽一個行商模樣的人

口沫橫飛的講著什麼。二人初時不以為意,只當市井閒人說著沒相干的無稽之談

但那人聲音極大,二人坐在那兒,聲音便不斷往耳朵裡鑽,沒來由地聽得一陣,兩

人卻都留上心了。

從周邊一些客人的小聲閒敘中,二人知道這個行商本是定州天棲具人,他經營

的營生,是從相州購到絞絹到遼國的析津府去販賣,遼人入侵之前,他運氣很好

正在相州進貨,聽到兩國開戰的訊息後,生意自然是做不成了,原本他在相州倒也

十分安全,相州乃是韓琦的家鄉,當地多的是名門巨宦,地處在大名府防線之後

遼人便再有本事,也攻不進相州。但他因為父母妻兒一家十餘口皆在無極,自己是

孤身在外,雖然自己保得平安,可定州卻是遼軍必然要經過的地方,他身在相州

卻也不免掛念家人,思前想後,便只帶了一個僕人,趕回家鄉,想要將家人接往相

州避難。因為無極與鼓城毗鄰,此人又是個行商,經常往來於此,故此這水冰村認

得他的人也不少。這茶館中,不少人都尊稱他為「安員外」,顯得極是熟悉。

這個安員外說的,正是他一路北來的見聞。而讓王瞻與劉延慶留上心的,卻是

他聲稱三日之前途經趙州寧晉時,聽到的訊息。他宣稱他在寧晉聽到傳言,有人看

到南宮縣起了大火,遼人已經打過翼州,馬上便要打到大名府去了。

這個訊息著實讓王瞻與劉延慶大吃一驚。雖說戰事一起,謠言四起是題中應有

之意,唐康、李浩明明還在扼守苦水河,遼人攻入翼州實不可信,但此人卻是言之

鑿鑿,寧晉縣挨著冀州,南宮有何事故,傳到寧晉也就是一天把的事情。劉延慶倒

還罷了,王瞻心裡面卻已經打起了小鼓鼓,說到底,他對曉勝軍的現況,所知也極

為有限,若然這個王員外所說屬實呢?那樣一來,不管環州義勇在束鹿玩什麼把

戲,遼軍既然已經攻進冀州,那便也沒有道理再回頭來理會真定、祁州宋軍的道

理,那在束鹿的,必然只是小股遼軍,無非裝模作樣,嚇唬宋軍而已。何灌以為他

在布疑兵計,焉知遼人又不在布疑兵計?

若果真如此,那他王瞻立功的機會來了,他對遼軍打仗的方法素有所聞,遼人

從來不肯在所佔領的城池分兵把守,也許他能趁此機會,無驚無險的收復束鹿與深

州!

這得是多大的功勞?!一念及此,不瞻體呼吸都變得和重起來。

劉延慶卻沒把這王員外的話太放到心裡去,他一面喝著酒,一面聽那王員外手

舞足蹈的說著大名府防線如何堅固,一邊宣稱遼人必然會在大名府吃個大虧,一邊

又惋惜太皇太后駕崩得不是時候,聲稱遼人之所以敢於入侵,就是因為他們有巫師

事先夜觀星象,算到了大皇太后將要駕崩一他津津有味的聽著,倒也不認為全是

無稽之談。須知其時宋遼兩國,無論哪國出兵,都免不了要卜卦判吉凶,若是兇

兆,戰爭的時間都會刻意改變。大宋朝的朱仙鎮講武學堂,既講火器謀略,同樣也

講奇門遁甲,由天象而斷吉凶之兆,也是將領們必學的知識。鬼神天命之說,就算

儒生之中,也大半相信,何況文化程度遠低的武將?似太皇太后這樣的人物,天上

必有一顆星星與之對應,這樣的觀念,劉延慶素來深信不疑,因此遼人若是事先有

所察知,倒也並不奇怪。

他正在對眾多客人異口同聲的譴責大宋朝的天官們無能,致使朝廷對於遼人入

侵全無防範)華有慼慼之時,忽然感覺到王瞻的異常。他的目光移到王瞻身上,見

他似乎正在想著什麼,不由關心的問道:「哥哥,怎麼?」

王瞻不想得得意,劉延慶這麼一問,幾乎嚇了一跳,連忙掩飾性的喝了口酒

含糊回道:「這李餛死哪去了?」

他話音剛落,卻聽店主人殷勤的喊了一聲:「劉將軍、任將軍,是什麼風把二

位刮來了。還是老規矩一」

王瞻與劉延慶循聲望去,便見李餛領著兩個武官正大步走進茶館,那二人見著

王瞻,連忙齊齊行了一禮,高聲道:「下官見過王將軍,未知將軍前來,有失遠

迎,伏乞恕罪。」

李餛領來的兩人,正是劉法與任剛中。

王瞻與劉延慶沒想到會在水冰村同時見著這兩人,這讓王瞻心裡生出一絲不

快,顯然,劉法與任剛中的關係十分親密。而劉法的確也沒什麼病痛可言—但此

時此刻,他卻只好故作大方,不去揭這塊瘡疤。

劉法與任剛中將王瞻與劉延慶請到任剛中的駐地—他在水冰村的一家富戶那

兒借了座小院子。到了那兒坐下後,王瞻才向二人介紹劉延慶。劉法與任剛中早就

聽說過劉延慶的大名,卻不料他投奔了王瞻,都是深感意外。但如今劉延慶已是名

聲在外,劉法與任剛中對他倒比對王瞻更加熱情與客氣。

自在危渡口橋頭茶館相見,劉延慶便一直在暗中觀察二人。這是他初次見著二

人。任剛中長了一張方臉,粗眉大眼,聲音洪亮,說話之間,直來直去—這樣的

人物,劉延慶見多了,知道這等人不過是粗鹵漢子,容易對付。而劉法卻不同,此

人身材修長,膀圓臂長,黝黑削瘦的尖臉上,眼窩深陷,眼神陰鴛可怕。劉延慶與

他對視一眼,便不由得打了個寒戰,院忙將眼睛移開。

「渭州蕃軍權軍都指揮使!」劉延慶在心裡唸了一遍劉法的官職,早先從王瞻

那裡,他已知道渭州蕃軍大約共有兩千騎兵,以兵力而論,約相當於一個騎兵營

了。但是,劉法的武銜不過是區區正八品上的宣節校尉,與何灌一般大。比不瞻該

個從六品上的振威校尉相差固然是天差地遠,便是比劉延慶這個從七品上的翔鷹校

尉,也差了兩級。

只是,天下之事,難說得緊。在這種多事之秋,今日的下屬,或許就是明日的

上司,劉延慶自己不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麼?

況且劉法手中還握著一支精銳的騎兵。

但王瞻儘管是有求於人,卻也不願意與劉法與任剛中過多的客套。他從來沒有

想過劉法、任剛中有朝一日會位居他之上,在他的心裡,這種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而且,即便是存在,他也只關心眼前的地位。他彷彿是在捏著鼻子與二人說話,完

全是纖尊降貴的神態,一開口便帶著幾分諷刺的說道:「聽說劉宣節偶感風寒,某

十分掛念,今日見宣節氣行頗件,想是已然好了,某也就放心了。來之前,某還擔

心因宣節的貴恙,渭州蕃騎不能出兵呢!」

劉法垂下眼簾,沉聲回道:「劉法何人,敢蒙振威掛念。不過初至河北,水土

略有不服,劉法本是粗人,有個幾日功夫,自然也就好了。正欲去拜見振威,不料

振威反而先來了,失禮之處,還望振威恕罪則個。」

雖然不願意對視劉法的眼睛,但劉延慶仍是不斷的打量著劉法。此時聽他對

答,神態從容,全然不見喜怒,心中更覺此人可畏。這番回答半文不土的,卻也是

滴水不漏,王瞻嘿嘿乾笑兩聲,卻也摘不出他不是來。

卻聽任剛中在旁驚訝的問道:「振威方才可是說要出兵麼?」

「正是。」不瞻掃了二人一眼,道:「任將軍不是來問過某束鹿出現的那支人

馬麼?」

此話一齣,任剛中與劉法齊齊抬起頭來,望著不瞻_「振威已然知道那支人馬

的來歷了?」

王瞻點點頭,道:「全虧了劉將軍。」他目光轉向劉延慶,劉延慶忙欠身說了

聲:「不敢。」他不敢對著劉、任二人指摘唐康是禍水西引,因煞費苦心將自己的

分析,改頭換面,委婉漂亮的又說了一遍,只稱唐康、李浩是欲分韓寶兵勢而行此

策,但這樣一來,未免說服力大減,他見劉法、任剛中都是將信將疑,末了,又令

李餛將那張斷弓呈上,道:「這張斷弓,正是鐵證。」

其實,對於環州義勇,劉、任二人較王瞻、劉延慶遠為熟悉,二人一見斷弓

便幾乎可以確定劉延慶所說不假。又聽王瞻在旁冠冕堂皇的說道:「遼人陷深州之

後,兵鋒所向,必然是永靜軍、冀州無疑。如今我大軍尚未北上,曉勝軍兵力本來

就遠少於遼人,損兵折將之後,更是實力懸殊。故此唐、李二公方出此奇謀,這冀

州之重要,不必某來多說,吾等不知則罷,既然知道,又近在咫尺,豈能坐觀成

敗,而不助一臂之力?!」

他這番話說出來,劉法與任剛中雖然已有所預料,但親耳聽到,仍然是十分的

意外。這些日子,不瞻的武騎軍畏敵如虎,是二人所親睹,此時如何突然之間,便

成了慷慨赴難的義士了?二人不由對視一眼,又將目光移向劉延慶,心中都不約而

同認定,這必是劉延慶之力。只是不知他用了什麼法子,將畏敵如虎的王瞻,竟然

說動得要主動助何灌一臂之力。

但這等事情,劉法與任剛中自無拒絕之理,任剛中率先起身,抱拳說道:「振

威所言極是,如今咱們是抗擊外侮,不必分什麼殿前司、西軍、河朔軍,所謂一榮

俱榮,一辱俱辱。既然是冀州危急,咱們自不能置身事外。只要是與遼人打仗,剛

中願聽振威差遣!」

王瞻點點頭,卻見劉法仍未表態,心中不由大怒。卻聽劉延慶淡淡說道:「只

是這中間還有個難處。」他一面說著,一雙眼睛卻直直地望著劉法,「此番出兵

恐怕來不及先得慕容總管同意,只好先斬後奏一若是劉宣節有為難之處,吾等亦

不敢勉強。」

劉法卻也不馬上回答,垂著眼簾,似是在思忖,過了一小會,方才回道:「兩

軍交戰,原本就要隨機應變,倘若事事請而後行,軍機不知誤了多少。下官非是怕

慕鑫總管責怪,只是一」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住,抬起頭來望著劉延慶。

「只是什麼?劉宣節儘管直說無妨。」劉延慶微微笑道。

「只是出兵打仗,不論是大仗小仗,總要明明白白。我等既是協助環州義勇分

弱遼軍兵勢,那目的自然是引遼軍西來,但成功之後,又待如何?」劉法慢吞吞的

說道,一雙眸子,卻緊盯著王瞻。

王瞻不自在的避開劉法的目光,正待回答,劉延慶已搶先冷笑道:「劉宣節擔

心的是這個麼?」

「正是。」劉法的目光不自覺的轉移到劉延慶身上來。

劉延慶這次卻沒有迴避,直視劉法的目光,輕輕哼了一聲,道:「倘若遼軍真

的來了,那便和直娘賊的好好幹一仗!」

「說得好!」任剛中大聲讚了一聲,高聲道:「契丹人有個鳥好怕的!晏城一

戰,遼軍亦不過是些草包!」

劉法看看劉延慶,又看看任剛中,終於又垂下眼簾,道:「翔鷹不愧是守深州

的拱聖軍!既然翔鷹有此豪氣,劉法亦當奉陪!」

王瞻用看瘋子的目光看了劉法與任剛中一眼,他完全無法理解這些人,只是在

心裡暗暗打定主意,他絕不會陪著這些瘋子一道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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