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聖主如天萬物春

軍事重鎮,宋軍沒有重兵防守,被遼軍輕易奪取。而仁多保忠渡河之時,也不敢選

擇這塊地區,因為此地太容易被城裡的遼軍攻擊。

但是,當仁多保忠決定包圍武強城的時候,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大吃一驚的決

定。他背水列陣,將大寨紮在了這塊軍事上的「死地」!同時,在苦河與黃河上

他用船隻一共搭起了八座浮橋,以他的大寨與武強城南門為中心,在苦河上一東一

西,各搭了兩座浮橋,又在身後的黃河上搭起了四座浮橋。

如此一來,他就布了一個奇怪的陣形,在武強城東與城西,他各部署了一個指

揮的兵力,餘下所有人馬,則全部集中在城內的狹長地帶,而城北卻沒有一兵一

卒。倘若城內的遼軍想要逃走,那仁多保忠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的。仁多保忠的三路

人馬,通過苦河上的四座浮橋聯絡,而在整個第一營的身後,隔著黃河,是仁多觀

國的一個營的人馬,兩營之間,亦可通過黃河上的四座浮橋聯絡。

這樣的陣形,說是包圍,實際上城東與城西的兩個指揮,與其說是圍城,不若

說是保護苦河上的浮橋的。更加匪夷所思的,仁多保忠不僅以沒有大型攻城器械為

藉口,嚴令各個指揮不得攻城,還命令城東城西兩個指揮,一旦現敵軍大舉來

襲,不得迎敵,必須即刻撒回城南大寨,並且不得毀棄、破壞浮橋。

這讓人很難分清楚,究竟是宋軍要攻城,還是仁多保忠布了個怪陣,等著城裡

的遼軍來打自己。

可奇怪的是,武強城中的遼軍,只是在神射軍列陣未穩的時候,出來幾百騎試

探性的攻擊了一下,被神臂弓一陣齊射,遼軍便灰溜溜的退回城中,雙方均未有任

何人馬損傷。遼軍只在城頭旁觀宋軍做這一切事情,彷彿這全然與他們無關。除非

有宋軍進入城上的射擊範圍,他們連箭都懶得放。

而仁多保忠除了下令武邑的工匠製造拋石機、雲梯、撞車、木驢等攻城器械

派出使者前往大名府請求派出神!營與火炮支援外,卻是一副長治久安的打算,整

天都在巡查紮寨的情況,不僅要望樓、箭樓一應俱全,還要求打土牆、挖壕溝與陷

馬坑一雖說此時已是七月,黃河伏汛已過,秋汛尚遠,但這黃河的事情,也無人

能打保票,倘若如前些日那樣,突然來兩場大雨,河水一漲,這一營神射軍,大半

要成蝦兵蟹將,這營寨扎得再牢,也是全無用處。然而,這次不論袁天保與張仙倫

如何勸諫,仁多保忠卻是塞耳不聽。儘管袁、張二人堅信武強城內遼軍必然不多

只要調來黃河南岸的第二營,以神射軍的戰鬥力,哪怕是蟻附攻城,不過兩三天功

夫,也必能攻克,卻奈何不了仁多保忠「愛兵如子」的心意—他堅持沒有攻城器

械,絕不強攻。

如此忙碌了整整一天,雖說土牆才打了一半,壕溝才挖了一小段,箭樓尚未造

好,望樓也只有一座,但也算是規模粗具,有模有樣了。眼見著滿營將士,大半累

得半死,疲憊不堪,仁多保忠便即鳴金收兵—這時眾人才覺這怪陣原來也有個

好處,那就是他們不必再啃乾糧,黃河南邊,早有人做好熱騰騰的飯菜,一桶一桶

的擔了過來,到眾人跟前。

袁天保與張仙倫休說一輩子沒打過這樣的仗,便是聽也沒聽說過。因為仁多觀

國讓人送了十斤牛肉過來,二人便請了吉巡,聚在營中吃肉喝酒,一面低聲痛罵仁

多保忠昏庸老朽,對於攤了這麼個主將,不免深感自己是如此不幸。

但這酒方吃到一半,便聽到西邊鑼聲大作,三人知道這是事先約定的訊號,必

是有遼軍大舉來襲。他們三人倒無人驚院,反倒是聞獵心喜,聽到鑼聲,便即丟下

酒杯,取了頭盔戴上,便大步走出營帳。抬頭望去,只見東西兩邊,苦河的浮橋

上,派出去的兩個指揮排成數隊,正迅的通過浮橋,朝營寨跑來。

張仙倫不由得低聲「呸」了一聲,罵道:「聞風而走,這成何體統?!」一面

不屑的朝仁多保忠的中軍大帳瞥了一眼,緊跟著袁天保,朝望樓那邊走去。

但他們都不需要登上望樓—很快,站在平地之上,他們也能看到遮天蔽地的

煙塵,正朝著南邊,席捲而來。

三人頓時都被嚇呆了。

「這一這是多少人馬?」吉巡低聲問道。

袁天保與張仙倫互相對視一眼,澀聲回道:「至少得有上萬騎一」

「這一這一」與袁天保與張仙倫不同,二人好歹都經歷過熙寧西討,雖說

沒打過大仗,卻也見過些世面,但吉巡雖然官至護營虞侯,卻是足跡從未出過注京

周邊五百里,這時聽到這個兵力,感覺到上萬騎戰馬踩踏地面傳來的那種震憾,早

已嚇得臉色蒼白。

待他緩過神來,袁天保與張仙倫早已跑得不知去向,只聽營中到處都有人大聲

呼喊著:「列陣!列陣!」「拿好兵器,休得院亂!」他轉目四顧,卻見仁多保忠

已經出現在營寨中間的將臺之上,蒼老的臉上,白髯微飄,他端坐在一張鋪著虎皮

的坐椅上,沒有一絲院張,他心神稍定,連忙大步朝著將臺走去。

蕭嵐的大軍,一直推進到武強城西的苦河之畔,才停下來了。

但眼前這一切,卻讓他眼睛都直了。

他遵照耶律信的錦囊妙計而來,倘若宋軍沉不住氣,北渡黃河,攻打武強,就

必須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良機。武強守軍立即飛馬通報深州的韓寶、蕭嵐,而韓寶

與蕭嵐則分兵兩路,蕭嵐率一萬部族屬國騎兵,前來武強,隨機應變,牽制或殲滅

渡河的宋軍,而韓寶則率大軍南下,能渡河則渡河,不能渡河,則牽制信都、衡水

之宋軍,方便蕭阿魯帶部的行動。仗打這個份上,雙方在前線對陣之兵力,誰也不

瞞過誰,雙方都能猜到個大概,冀州與永靜軍的宋軍有多少,遼軍一清二楚,以耶

律信的計算,宋軍倘若按捺不住北上,兵力至少要三個營,只要將這些宋軍拖在黃

河以北,甚至聚而殲之,他就可以大搖大擺的攻佔永靜軍了。

那樣的話,甚至蕭阿魯帶的遷回,都成為了錦上添花之舉。

但當韓寶與蕭嵐收到武強的報告後,卻得知宋軍只有三千左右兵馬渡河。於是

二人決定不必馬上增援武強,又刻意拖了一日。一則狂士兵們多休整一日,一則二

人認為渡河的宋軍太少,武強必能堅守,而他們去得太快,將宋軍嚇走了反而不

美。二人商議著,讓宋軍在武強城下耗一日,蕭嵐再去攻擊,必能事半功倍。若這

是宋軍的試探性進攻,蕭嵐晚點再去,亦能吸引更多宋軍渡河。

而韓寶則仍然坐守深州,他必須算好時間,讓他的主力可以再多休息一兩日。

這樣的精打細算是必要的,在攻下深州、殲滅拱聖軍之後,雖然走了姚咒,但蕭

嵐、韓寶部仍然士氣高漲—即使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但這畢竟是君子館之後大遼

對南朝的最大勝利,大遼皇帝也當即下令嘉獎—然而,好的統帥,必須要懂得張

馳之道。當年南朝太宗皇帝在滅亡北漢之後,自以為銳氣可用,便要乘勝追擊,結

果士卒疲憊,兵敗幽州,就是一個很好的教訓。

雖然已經攻下了深州,但韓寶卻已經預感到,他們還有很多的仗要打。姚咒的

頑固態度,是一個不好的兆頭。這讓韓寶更加不想過早的抱著畢其功於一役的想

法,即使再殲滅曉勝與神射軍,也未必就是戰爭的結束。

他們對蕭阿魯帶有著足夠的信心,這是一位用兵沉穩的老將,只要趕在他糧食

耗盡之前,攻入冀州或者永靜軍便可以。甚至倘若蕭阿魯帶能順利渡過黃河,進入

永濟渠以西地區,他還可能很容易的找到糧草補給—永濟渠是南朝北方潛運要

道,那一帶到處都是糧倉。

所以,在耶律信策劃的這一波攻勢之中,韓寶與蕭嵐達成的共識就是,他們要

以更長遠的目光來對待這場戰爭。若是他們耗盡全力,哪怕如願以償殲滅了曉勝軍

與神射軍,但若南朝不肯妥協,他們馬上就會迎來宋軍的主力。以疲憊久戰之師與

宋軍主力交戰,結果很可能會是趙光義第二。

所有的這些事前的計劃,當時看起來都是天衣無縫,完美無缺的。

但此時此刻,在武強城邊,苦河之畔,蕭嵐馬上意識到,他回到了現實。

還在隨耶律衝哥打仗之時,蕭嵐就學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戰爭永遠不會按著你

的預想進行。

但是,與預想偏差得如此之大,在蕭嵐的戎馬生涯之中,卻也還是頭一回。

他赫然覺,宋軍既沒有增兵,也沒有攻打武強。

似乎這隻宋軍做的事情,只是將防守稍稍向前邁進了一點—此前他們是防守

黃河,現在他們在防守苦河!

而讓他更不可理解的是,宋軍竟然在一片狹長的地域背水結陣!這意味著他們

完全沒有運動的空間,他們就是等在那裡,等著捱打,並且不打算躲閃。而且,他

們還懶得連浮橋也沒有燒掉一

蕭嵐可不認為這是宋軍主將愚蠢,這是一種挑釁!

他親眼看著那幾百名宋軍是如何有條不紊的撒退的,這證明了這一切都是宋軍

預謀已久的。然後,宋軍還留下了這幾座浮橋!這是一個清晰的訊號—我就在這

裡,無處可跑,浮橋都給你們備好了,你們也不必繞道進城了,有本事就來打我

吧!

蕭嵐望著黃河岸邊那一面面迎風飄揚的繡著獵鷹展翅圖的軍旗,目光在族旗中

仔細的尋覓著,突然間,他的瞳孔縮小了—他看見正中間的將臺上,有一面席捲

的大旗,突然被風吹展開來,這面大旗上,繡了一個斗大的「仁」字!

「仁多保忠?!」蕭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深州之戰,最後城破之前,竟然走了姚咒,蕭嵐直到現在都耿耿於懷。他怎麼

也想不到,仁多保忠居然會出現在他面前!

這是天神想要保佑他麼?

蕭嵐拔出了佩劍。

「渡河列陣!」

嗚嗚的號角聲,在如血的殘陽下,淒涼的響起。武強城的西門與南門轟然打

開,遼軍分成兩路,分別經過宋軍搭好的浮橋與武強城的西門、南門,分成五百騎

一隊,一隊隊的進入到武強城南的這片狹長的地區,背城結陣。

待所有的部隊都列陣完畢,蕭嵐才現,在這一片狹長的地區作戰,宋軍固然

施展不開,但他的騎兵也受到限制。最顯而易見的是,在這塊地區,他不能使用包

抄這個騎兵對步兵最常用,最有效的戰術。他也不能使用遼軍最傳統的結陣法,對

步兵四面結陣,同時猛攻!但他認為,戰場仍然對他有利,因為他背後是一座堅

城。

他決定採用遼軍最傳統的戰術。

他將一萬騎人馬,分成兩道,每道十隊,每隊五百騎。他自率一道,列陣不

動。另有一道五千騎,一隊接一隊的衝擊宋軍,在馬上朝著宋軍的大陣射箭,前隊

未能獲勝,衝不動宋軍陣腳,便馬卜退同,由後隊接替攻擊。十隊人馬,如此迴圈

往復,更退迭進,只要其中一隊獲勝,則諸隊齊進,一舉擊潰宋軍。

但是,當他的第一隊騎兵起進攻之後,蕭嵐馬上就覺了不對。

這是遼軍歷史上第一次與神臂弓部隊交鋒。

蕭嵐現,他的騎兵根本無法衝到他們的弓箭能射到宋軍的距離,在他的騎兵

準備拉弓之前,宋軍便已經開始了至少兩輪齊射。神臂弓的射程比他的騎兵長了一

大截,而殺傷力也十分驚人,這些部族屬國軍所穿的銷甲,在神臂弓面前,幾乎沒

什麼防護力可言,一被射中,立即穿透。

眼見著衝在最前面的數十騎連弓都沒開始拉便紛紛中箭落馬,而宋軍的第二輪

箭雨又己纖涓天蔽地的落了下來,第一隊的騎兵們一陣院亂不待號令,便馬上掉

轉馬頭,退回陣中。眼見著第二隊便要依著戰法,緊跟而上,蕭嵐連忙舉起手來

下令鳴金收兵。後面的騎兵都不知道生了何事,一時都是莫名其妙的停在了陣

中,望著蕭嵐帥旗所在的方向。

但他們等來的,卻是蕭嵐退兵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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