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天下自古無能才

莫非,雄州出現的,竟然不是遼人的主力?

這倒是有可能的。韓寶裝出主力先鋒的樣子,但實際上卻是一隻偏師,來牽制

河間府的宋軍。而他們的主力,則由鎮、定南下。契丹若能攻取鎮、定,將比佔據

關南更加有利—非止是河北,連河東也將陷入被遼軍夾擊的境地—雁門、瓶形

天險,立時便化於烏有。

但這一切都只是猜測,周圍到底生了什麼,他們所知少得可憐。他讓主管情

報的參軍向雄州、霸州、高陽都派出了細作,但要等這些細作帶回來情報,還需要

時間。

在此之前,田烈武所能做的,只能是等在這裡。

四月二十日。

保州,滿城陵山。

陵山位於滿城西南三里,滿城東距保州州治所在保塞縣僅四十里,西距北平寨

也不過三四十里。在唐代天寶年間,這裡曾經設方汁滿城縣,然而,歷五代以來之

戰亂,每有契丹入侵,滿城總是當其衝的地區之一,因此戶口減少,至宋代,便

已併入保州。宋初之時,滿城猶是重要的軍事要地,但到了紹聖年間,這裡便只有

一座年久失修的廢城,以及居住在城中的千餘戶居民。這既有和平日久的原因,也

有司馬光、石越重新規劃河北戰略的原因—過去在河北沿邊密佈著上百的軍事要

寨,因為司馬光、石越要將兵力集中起來,遂致無兵可守,因此被廢棄的,佔到十

之八九。

大宋河北邊境,大體上是以保州為界,保州以東稚塘水泊數百里,這水泊與

江淮不同,都是深不能行舟、淺不能過馬的塘泊。保州以西,則多有層巒列嶂,處

處都是小山,但這些小山都極為低矮,幾乎天沙陰當步騎通過,所以宋廷才在此廣

植林木,以阻隔敵騎。因為一旦遼軍到了保州東南,便是地勢平坦得連這些小山都

沒有了。段子介的飛武軍此時駐紮的陵山,便是這樣一座低矮的小山,相傳此山曾

經是古代帝王的陵墓,當地百姓便叫它為「陵山」。

段子介駐軍於此,實屬迫不得已。

遼軍—從燕子林之戰俘虜的遼人手中,段子介已經知道這隻遼軍的統帥是遼

國宿將蕭阿魯帶,據說有六萬人馬攻入鎮、定。六萬騎兵當然是不可能的,因為算

上家丁就是十餘萬人,如此大軍,與段子介目前觀察到的情況大不相符。段子介與

他的參軍們猜測,可能是正軍連家丁一共六萬,實際上應該是兩萬騎左右。這也符

合他此前的猜測,以及保州知州張緒提供的情報,當日出現在保州城外的,最多不

過三千騎,領兵者,正是蕭阿魯帶本人!

幾乎可以斷定,蕭阿魯帶分散了他的兵力—這鳥是今日之遼軍最可畏懼者

因為長期的戰爭,今日之遼軍,擁有數不清的出色的中低層將領,蕭阿魯帶可以隨

意的將他的部眾,分成百人隊、千人隊,四散出擊。相比而言,河朔禁軍中,以

鎮、定地區而言,敢於統率三千之眾出城尋找戰機的將領,屈指可數。而以戰鬥力

而言,段子介率三千之眾,即便是樂觀的來看,實力也只能與遼軍千騎正兵加上兩

千家丁組成的千人隊相當。

段子介十四日抵達保州,將解救出來的百姓與遼人俘虜全數交給保州知州張

緒,因為十二日蕭阿魯帶才從保州撒圍而去,張緒與保州軍民正是驚魂未定,見到

段子介,無不大喜過望,當即殺牛宰羊,稿勞定州援軍。張緒滿心想讓段子介替他

守保州,或者至少留點兵力給他,不料十五日即傳來保州東北的安肅軍遇襲軍情

安肅軍軍使胡沱遣使告急,段子介便即準備離開保州,前往救援這個「銅梁門」一

一因保州有神!營第十八營的第一個指揮駐紮,段子介便想向張緒借一百名神!營

士兵,誰知張緒算盤打空,不僅一口拒絕段子介的請求,還擔心引火燒身,反而連

蕭婆典的屍體與蕭繼忠這個俘虜也不肯接收。氣得段子介七竅生煙,幾乎與張緒翻

臉。

段子介負氣出城,一怒之下,竟打算直往保州三陵,在那裡殺了蕭繼忠

祭祖,院得他的參軍們苦苦相諫,這才做罷。原來這保州三陵,乃是趙家祖陵。宋

廷在那裡也部署了一個步營護!—此營直隸殿前司,並無軍號,其職責就是守!

三陵,便是遇上戰事,也只有保州救三陵的責任,沒有三陵守軍救保州之義務。原

本「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個道理人人都懂,但天下間這等荒謬之事卻是甚

多。蕭阿魯帶率軍過境時,竟然遣使前往三陵拜祭,而三陵守軍也只是婉謝使者

其餘任憑蕭阿魯帶圍攻保州也好,大模大樣途徑三陵也好,竟全當沒看見。

張緒只想自掃門前雪,三陵守軍則有過之而無不及。而最荒謬的是,最後說將

起來,三陵守軍還會佔著理。因此,段子介休說在三陵殺不了蕭繼忠,便真讓他做

了,惹得蕭阿魯帶報復三陵,最後此事往朝廷一報,憑他段子介多大的後臺,也逃

不脫個死罪。

但如此一來,段子介與張緒便是徹底鬧翻了。

他最後也沒去成安肅軍,離開保州才半日,段子介便在路上又遇上胡沱的使

者,原來遼軍只有千餘人,圍了一日,因安肅縣實有兩城,夾河而築,兩城互相聯

系支援,遼軍圍南城見佔不著便宜,在城外放了半日的火,便撒圍往南去了。軍使

胡沱見遼軍遠去,引軍踢其後擊之,兩軍戰于徐水之畔,宋軍雖傷亡過百,然亦斬

十二級而還。

段子介見梁門無憂,遂引軍而西,他不能再過保州,便想取道滿城而回北平

寨。誰曾想,從保州至滿城雖不過四十里,段子介卻走了整整四天!

便在保州西北二十餘里處,段子介竟然遇上了自遂城南下的一隻遼軍。這隻遼

軍顯然是在遂城大戰之後,沒佔到什麼便宜南下劫掠的,雖然有千騎左右的正兵

然俠裹著上千名宋朝百姓與財物,息是棲為輕視保州宋軍,招搖過市,全無防範。

雙方前鋒各百餘人率先相遇,瘁不及防之下,一陣混戰,而後雙方主力皆以為是遇

上了小股敵軍,竟不約而同的一股腦的湧了上來。一番亂戰之後,雙方都大吃一

驚,遼軍本來極輕視張緒,萬萬料不到有數千宋軍出現在保州與自己野戰,而且以

騎軍為主,更不知宋軍來了多少人馬。段子介猛然見著至少上千的敵騎,一時也摸

不清虛實,不知道附近還有沒有更多的遼軍。他畢竟領兵經驗不足,若非遼軍見他

這麼不知死活的亂戰,誤以為後面還有大隊的宋軍主力,先行怯了,慢慢的且戰且

退,脫離戰場,段子介還不知道要把這場亂戰打上多久。

但就是這樣的一次短短的遭遇戰,段子介又損失了近四百餘人,算上燕子林之

戰的傷亡,他的三千人馬,數日之內,竟已經摺損了四分之一。遼軍一轉眼便撒了

個沒影沒蹤,段子介也不敢追趕,草草清點了戰場,便護!著遼軍留下來的數百名

百姓,向滿城轉移。

然而,段子介又犯了個大忌,就在他清點戰場、攜帶百姓轉移的這點時間裡

遼軍已經回過神來,他才走了十里路,這隻遼軍已如附骨之蛆一般,如影如隨的跟

了上來。段子介戰也不是,走又不敢,只得找了處小高地紮寨固守。那隻遼軍試探

著攻擊了幾次,見段子介防守嚴整,便也大模大樣的在幾里之外紮營,與段子介僵

持。

段子介此時真是啞巴吃黃蓮,此處距保州城不過三十里,張緒肯定早已知道消

息,但他絕然不會出城相救。而他更不知遼軍何時會有援軍到來。

於是,就在離滿城不過十里遠的地方,段子介與遼軍僵持了三日。雙方互相忌

憚,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直到第四日清晨,段子介一覺醒來,照舊派出一小隊人馬

去試探著攻擊遼軍,才覺那隻遼軍已經在晚上悄悄的拔營走了。想來是遼軍分散

出擊,各部之間聯絡不易,那隻遼軍等了三天,等不到附近有遼軍出現,也不敢繼

續這麼僵持下去,因此先行走了。段子介這才長出了一口氣,護送著百姓進了滿

城。他的部下皆是初歷戰陣,雖未遭敗績,但不到十日之內,兩次交戰,全都累得

筋疲力盡,兼之傷兵眾多,段子介本想在滿城休整兩日,再回北平寨。誰想滿城守

將早已知道他與張緒鬧翻,無論如何也不敢得罪上司,好說歹說,就是不肯讓段子

介部在城內休整。段子介百般無奈,不得不在陵山紮營。

直到此時,段子介才是真正領教了張緒這等人的無恥。即便是國難當頭,也不

見得人人都能同心協力。他們好心來救保州,數百人死難,換來的卻是這般待遇。

段子介巡視營中,便見鷹下將士都是一肚子的怒氣,罵不絕口。

好在這數日兩戰,段子介雖然指揮、判斷,都並不完美,卻終究是建立起了他

在軍中的威信。河朔禁軍百年未有戰事,對遼軍不無畏懼之心,段子介兩戰遼軍

未遭敗績,的確是讓他的部下樹立起了難得的信心。在陵山休整這兩日,他又親自

帶著醫官,檢視傷兵傷情,煎湯敷藥—段子介本就頗有豪俠之氣,與士卒相處

皆以兄弟相稱,因此滿營將士,對他都十分愛戴。須知自古以來,將領對士兵,縱

然愛護,講的也是「愛兵如子」,因此將領只有稱士兵「孩兒」、「兒郎」的,極

少有稱「兄弟」者,這上下階級之分,不管何時都清晰得很。如段子介這般,不僅

噓寒問暖,而且不問階級,年長者稱「兄」,年幼者道「弟」,眾校尉雖然看不過

眼,但於士兵,卻頗能收心。於是這一兩日之內,竟是滿營軍士,無不交口稱讚「

段定州」是個好上司。因此,雖然眾人對張緒多有怨氣,卻倒也並無兵變之虞。

讓段子介憂心忡忡的,卻是他的飛武軍戰鬥力太差,以及對於戰場形勢他完全

兩眼一抹黑這兩件事。

他坐擁兩千餘已經有過實戰經歷之騎兵,面對遼軍一個明顯是大戰之後的千人

隊,以兩倍之兵力而不敢攻擊!他在自己的國土之上,與遼軍作戰,他卻完全不知

道此時遼軍在哪裡,未來將在何時何地可能會碰上遼軍一

前者是短時間內無法解決的問題。戰鬥之技能,只能在一次次與遼人的短兵相

接中去磨練,除此再無他法。但後者呢?到達滿城後,段子介立即解除了主管情報

的行軍參軍之職務,雖然也許不能對他太苛責,但是,幾天前的遭遇戰,讓段子介

意識到了這個職位對他的軍隊來說是事關生死的,他毛法再容忍任何瀕頂無能者佔

據如此重要的職位!

既然他的飛武軍打不了遭遇戰,那麼他就要儘量避免打遭遇戰。他是在定州、

保州作戰,朝廷花費數十年,配合此處之地形構築的林寨,已然給了他極大的空

間。他是主軍,他應該熟悉地形,瞭解何處可以設伏,何處地形對自己有利,遼人

會出現在何處一便以幾天的那場遭遇戰來說,若他事先知道有這麼一隻遼軍會南

下,他的地圖上顯示,至少有三處樹林與小山他可以設伏以待!

雖然在保州遇到如此待遇,但段子介絕不會因此就退回定州的城牆之內。對段

子介來說,正因為這個國家有張緒這樣的人存在,他這樣的人才應該更加努力,只

有如此,他才對得起死在滬水之畔的向安北。既然他判斷遼軍只有兩萬騎入侵鎮、

定,而且他已經知道遼軍是大舉入犯,那麼這裡的遼軍就不是主力,按著付往的戰

例,這支遼軍應該大舉深入,一路燒殺搶掠,然後在大名府一帶與其他各路遼軍會

師一所以,段子介也深信,雖然蕭阿魯帶分兵四出劫掠,但這一路所有的遼軍

必然會在大致的時間,往某處聚合,然後繼續深入,與主力會師。而他要做的便是

想盡一切辦法,不讓蕭阿魯帶得逞!

他要讓遼軍明白,他們面對的,是完全不同的宋軍。站在他們面前的,絕不是

那支只會消極防守的軍隊。他要讓蕭阿魯帶的分兵付出慘重的代價!

這兩天之內,他計戶州巡檢張龐兒兼任了他主管情報的行軍參軍。因為燕子林

之戰,保州的一些忠義社紛紛前來投奔,他將他們全部劃入張寵兒鷹下,而張寵兒

則將這些忠義社的人遣散回去,讓他們聯絡各村各鎮之忠義社,刺探遼軍動向,傳

遞情報。他讓保州境內之忠義社,將刺探之軍情,全部傳至昊和尚與昊三兒處,而

二人再送往北平寨。雖然如此傳遞之軍情,多半難以及時,但若能將定、保州附近

之軍州忠義社全部聯絡起來,他就能大致弄清楚遼軍活動之範圍,各部大致活動之

脈絡,最終他就能知道遼人將出現在何處。

只是此事必須儘快。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蕭阿魯帶會在何時聚合他的大軍,繼續

深入。所以,在十九日,段子介便遣出張龐兒,讓他帶著自己的數封書信與全部巡

檢,分別前往定州、祁州、永寧軍、順安軍、安肅軍、廣信軍,乃至深州、趙州。

此外,他又採用李渾的建議,讓李渾從軍中挑揀出這數日兩戰之中,猶為勇武

的戰士共三百餘人,別立一指揮,讓李渾任指揮使,擔任自己的親兵牙隊。下次再

遭遇遼軍,他便讓這隻牙!承擔衝鋒陷陣之重任。

對於這些舉錯,段子介其實心中也忐忑得很。他並不確信是否會有結果,特別

是倚重忠義社—遼國通事局經營已久,萬一忠義社中有遼人的奸細一段子介總

是會忍不住這樣想。士大夫們是很矛盾的,他們以百姓的保護者自居,卻並不是很

信任百姓,在他們的心裡,百姓是「小人」,而「小人」則不講節操,容易被「

利」收買,且易被愚弄與操縱。況且,孔子還說過,用不習於戰陣的百姓出戰,等

於是拋棄了他們一段子介也是個士大夫,儘管他是武舉出身,但究其內心,他到

底也是個不折不扣計程車大夫。他願意為百姓出頭對抗權貴,甚互偏意替百姓下獄坐

牢乃至冒生命危險—這些對於段子介,不會有半點的猶豫。但是,若要他相信百

姓,卻並不如他布命令時所表現的那麼容易。

實際上,那很困難!

但他知道張龐兒與李渾所獻之策,是他改變自己對遼軍一無所知現狀的唯一辦

法。

除了信任忠義社,他別無選擇。

【1〕注:真實歷史上,據《讀史方輿紀要》,至北宋末年之大觀年間,才

升為河間府。

【2〕注:宋太祖祖籍保州,保州三陵,指的是趙匡撒四世祖信祖趙眺的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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