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雲重陰山雪滿郊

「所以,也難怪衛王主持通事局這麼久,竟弄不到一張司馬夢求的畫像!」蕭嵐脫口接道,他心思敏捷,馬上便想到馬九哥想做什麼,「那唐康如何說?」

「那個唐康倒是聰明,連他名字也沒問,反而羞辱了他一頓。」耶律直回道,「不過,馬九哥手裡有一些證據,卻是確定無疑之事。他既敢冒犯禁令,斷不會就此善罷甘休。據驛丞所言,唐康至少親口承認馬林水與司馬夢求相貌相似這事他若不顧一切宣揚開來,若說只是巧合,誰人肯信?便是皇上,事涉弒父弒君,也輕易壓不下來」

「那他宣揚開來了不曾?」蕭嵐忽然問道,話中已透出一股寒意。

耶律直一怔,「此時雖尚未」

「那便好!」蕭嵐冷冷地打斷他,旋即朝帳外高聲喝道:「排亞!」

「屬下在!」他話音未落,蕭排亞已衝進帳中,跪倒行禮。

「你可認得北院宣徽使馬九哥?」

「屬下認得。」

「那便好。」蕭嵐走到帳內的將案前,抽出一支令箭,丟到蕭排亞跟前,沉聲道:「點二百親兵,去將馬九哥請來見我,待他一走,便將他的大帳圍了,他帳中自廝僕以上,莫叫走了一個人。」

「得令!」蕭排亞捧了令箭,退出帳中。

蕭嵐方轉過臉,望著蕭官奴與耶律直諸人,笑道:「如此便無事了。」

「但但大王,馬九哥可是北院」耶律直被他的舉動驚呆了。

「他做下這等事來,還想著什麼北院宣徽使麼?」蕭嵐滿不在乎的揮揮手,「待會兒本王會親自陪他一道去見皇上,稟明此事。只不過,馬九哥竟為何似瘋了一般?」

耶律直待蕭嵐相問,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欠身稟道:「此事大王有所不知。馬九哥與衛王,實有不共戴天之仇。」

「哦?」

「馬九哥本有三子長子馬忠,太平中興三年,被衛王派去出使阻卜,結果不明不白死在回來的路上,有人說,是南朝職方館的細作,為了挑撥朝廷與阻卜的關係,暗中下毒,自此馬九哥就竭力主張對南朝強硬,但這七八年間,卻一直為衛王所阻」

蕭嵐搖搖頭,「死了一個兒子而已,這未免也太小器了一點。」

「卻不只是一個兒子他次子馬孝,太平中興五年,選在侍從,但通事局卻查出他曾經收受南朝職方館的好處,這事雖然皇上看在馬九哥的面子上,只將馬孝賜死,但也差點令馬九哥前途盡毀。還有三子馬仁,太平中興八年中進士,正是前途無量,馬九哥屢次求人幹請,想將馬仁留在五京之內任職,據說皇上都親口答應讓他去南京了,又是衛王堅持己見,結果馬仁遠放至西北路招討司所屬的招州這麼個邊防城3,不到兩年,因為回鶻奴,馬仁竟因此死於流箭之下!」

耶律直說完馬九哥與蕭佑丹的這些恩怨,又嘆道:「馬九哥雖然也算是位高權重,但三個兒子都是死於非命,他馬家絕後斷了香火,這筆賬,便都有記在了衛王頭上。馬九哥原本就是心胸狹窄、睚眥必報的人」

「看不出來,他為人倒是堅忍,居然忍了這麼久沒發難」

「大王何必驚訝,似馬九哥這樣的人,大遼沒有一百,也有五十!」

蕭嵐斜過臉望去,說話的卻是南院林牙蕭不哥。「是麼?」

「這能假的了麼?」蕭不哥沉著臉說道:「大王豈能不知朝中有多少人恨不能食衛王之肉?這些人,平素對大王可都是歌功頌德的,便是馬九哥大王莫要忘記,朝野可都將它視為大王門下客。」

「那本王可不敢當!」

「不論大王願不願意,如馬九哥輩平素出入大王帳中,過從甚密,那卻是眾所皆知之事。如今衛王事發,這些人好不容易看到機會,又見皇上令大王來審此案,誰不以為是千載難逢之機會?以馬九哥之貴,寧可拼得自己一死,也想要將衛王送到鬼門關他這麼做,怕的便是皇上心存一念之仁,以衛王之智術,只要他逃脫此劫不死,誰能不怕他將來東山再起?」蕭不哥說著說著,情不自禁便漲粗了脖子,「若是到了這個時候,大王卻受那託古烈蠱惑,要放衛王一馬。大王想想是不是真的要將這些對衛王恨之入骨的人的怨恨,全部轉移到自己身上來?若真有那一日,下官只怕,這些人將要比怨恨衛王,十倍的怨恨大王!」

「蕭林牙說得不錯大王他日得到的,不僅是怨歸己身,另一面,便是韓託古烈這些人,心裡也不會真心擁戴大王。大王與他們本非同類,他們不過因為大樹將傾,方來找大王這棵大樹依靠。倘若他們立足穩了,他們棄大王,便如棄敝履,恕下官直言,只要衛王尚在,這些人終究還得惟衛王馬首是瞻,可他日衛王度過今日之厄,想要東山再起,大王便是頭一塊絆腳石大王今日仁義,他日衛王未必仁義」

「不錯,到時候大王在朝中,四面皆敵。謗言日至,大王行事素以忠義為先,不拘小節,這誹謗日積月累,大王何以當之?」

耶律白與蕭不也也是你一言我一語的附和著。

蕭官奴又道:「以老朽之見,大王欲聽韓託古烈之言,不過是兩個原因。一則為耶律信之逼;一則不過為國家惜才。老朽不才,可令大王不必與韓託古烈盟,而兼得此二者。」

「哦?老哥可有妙策?」蕭嵐對韓託古烈,本來也沒多麼情誼可言,只不過他這次對北樞密使之位,實是實在必得,因此眾人勸諫,他雖然有所顧忌,但終究是打動不了他。但蕭官奴此語,卻讓他不由動容。

「大王惜材愛材,此事不難。這天下之大,豈無遺珠,難不成便全在衛王、託古烈門下?況且做官之人,終究不是誰的私人,只要大王之時,任人唯賢,執法以公,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便不必怕他日無人材可用;若那些人只是衛王、託古烈之私人,那是有材無德,大王又何必要用他們?若這些人既能為朝廷效力,於私又與大王不和,這才是大王之幸!」

「說得不錯!」這番話雖說知易行難,但終究是說得在理,蕭嵐聽得連連點頭,又問道:「那又要如何對付耶律信呢?」他心中最難以釋懷的,依舊是此事,若衛王舊屬將衛王之事,歸怨於他,韓託古烈輩在朝野之中,甚至在皇帝面前,仍然是極有影響力的,這些人若從中作梗,他北樞密使之夢,終究也是泡影。若有得選擇,比起耶律信來,韓託古烈可能更願意站在他這一邊;但若沒有選擇呢?

他豎起耳朵,卻聽蕭官奴微微笑道:「此事大王何不問楊判官?他現今就在帳外!」

「快請!」蕭嵐幾乎有點迫不及待了。

1注:中國古代自通海以後,遂以長頸鹿為上古神獸麒麟。

2注:官名,隸北樞密院中丞司,後面的南院林牙,隸南樞密院;南院副統軍使,隸南院都統軍司。

3按,遼人所謂邊防城,未必是在邊境。其國土內未開化部族甚多,如招州身處未開化部族環繞之中,雖不在國境之邊界,亦謂之邊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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