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關河迢遞繞黃沙

海商們在諸侯國或身居要職,或與諸侯們分庭抗禮,但多數人仍然甘願當宋朝的臣民,他們也給宋朝朝廷帶來了可觀的稅收。紹聖五年,朝廷在市舶務關稅、海外商品禁榷專賣兩項收入上,便超過了一千萬貫緡錢。而這,還是在宋輦交惡,東西商路幾近斷絕的情況下取得的。

東南諸路更趨繁榮,不僅兩浙、福建諸路遠勝舊觀,湖廣四路的戶口、墾田數、糧食產量、稅收,更是逐年增長。而益州路歷五六年之休養,亦已漸漸恢復元氣。在劃定蜀幣區、禁軍大舉北撤後,益州物價漸漸平穩,此後五年間,朝廷在益州小心翼翼的回收著紙幣,至紹聖五年,益州的情形,看起來反比以往作為鐵錢區時更加樂觀。雖然朝廷仍未開放蜀幣與交鈔之兌換,人們出入益州,攜帶錢鈔無用,只能帶貨物或者黃白之物,但這與以往實施鐵錢區時一樣,貨幣的不能通用,反倒促進了益州與外界的貿易。而蜀幣作為鐵錢所沒有的優點是,發行蜀幣成本遠遠低於鐵錢,而鐵錢易於盜鑄,攜帶不便,蜀幣則反而盜印不易,攜帶方便。五年時間,不僅益州軍民早已接受蜀幣,在那些商人那裡,一貫蜀幣甚至能換到一貫二十文的交鈔。也就是說,在實際上,蜀幣比交鈔更值錢。

的確,益州的自我恢復能力是驚人的。只須朝廷安分下來,百姓就會扛起鋤頭,自己養活自己。陳元鳳在益州,只花了不到兩年時間,剿撫並用,就平息了益州全境的盜賊,並因此升任轉運副使。

叛亂的西南夷在幾次主動出擊騷擾皆被王厚、慕容謙擊敗後,很快便不敢再挑釁宋朝。眼見著一兩年間宋朝都未來征討,這些叛亂的部落順理成章的又重新開始了互相之間的仇殺,在陳元鳳、王厚、慕容謙、何畏之的暗中挑撥、收買、分化之下,三四年間,這些部族要麼重新歸附宋朝,要麼早已將項上人頭,懸在了戎州的城門之上。

紹聖五年,陳元鳳甚至上了一份雄心勃勃的奏狀,請求朝廷允許他發益州之兵,清算當年西南夷叛亂時的領頭部落,乃至要懲戒後來曾經接納過某幾個部族投附的大理國。

在司馬光做主的政事堂,這份奏狀當然不可能被採納。為了怕陳元鳳惹是生非,司馬光乾脆將這位如今已是赫赫有名的「能吏」,以「歷練」為名,升任河北路學政使。

紹聖五年的司馬光,是如日中天的司馬光。無論他做什麼事,兩府都沒有人會反對。

在這一年,朝廷如約贖回了第一批五年期的鹽債,沒有一文錢的拖欠。舊黨中與司馬光漸漸疏遠的那群人,雖然也有極少數的人,將此視為自己持續五年抗爭的勝利,宣稱朝廷只是勉強做了件理所應當的事,但大多數人,要麼沉默不語,閉上了嘴巴,要麼公開轉變態度,讚揚司馬光。

彷彿這全是司馬君實的功勞!唐康在心裡面憤憤不平的想道。彷彿這全是司馬君實的功勞!

其實誰都知道,若非是石越,甚至若非是有王安石在杭州主持東南之鹽債、封建諸事,根本便不可能有今日之局面。然而,汴京的舊黨們記不起遠在杭州的王安石,也將石越的功績視為理所當然,在他們看來,這一切的關鍵,全在於當初司馬光堅定的支援了石越。

世間之事,便是如此的荒誕可笑。

所以,這一年,司馬光的威望達到了頂點。

但紹聖五年的司馬光,亦是暮氣沉沉的司馬光。

這位七十多歲的司馬相公,已經不能每日上朝,只能五日一朝。政事堂的政務,幾乎全部是由石越與範純仁主持。而這位左丞相所做的事情,則是拒絕了陳元鳳清算西南夷逆首的奏狀,駁回了文煥、薛奕請求西征注輦國的奏狀,預設了李秉常在高昌恢復年號,委曲求全的繼續執行與契丹這份早應終止的條約!

他支援的唯一一件大事,是再發行五百萬緡新債券,用來籌措資金,修復陝西的灌溉水道。紹聖五年,朝廷國庫倒並不缺錢,只不過石越與兩府皆認為國庫裡應當多留一點積蓄,以備不時之需,而直到那時候,在究竟應當繼續回收交鈔,還是可以適當再發行一些交鈔之間,兩府依然拿不定主意。這一點上,每個人都是驚弓之鳥,不管食貨社提出多少理論,太府寺怎麼進諫,甚至連石越都固執的認為,在國庫儲備的金銀銅與發行的交鈔最少達到一比三之前,絕對不宜再發行交鈔。司馬光顯然也持這種心理,於是。發行適度的債券,反而更加容易得到兩府的支援。

總而言之,司馬光依然抱著他熙寧十八年所定下的策略,不肯做出任何改變。只要沒有人來侵犯大宋,他便不希望興起一絲半點的邊事,無論那對宋朝有利還是無益;只要財政不出問題,他便希望將當前的政策繼續維持下去,最好不要有任何新的冒險政策出現

但是,司馬光甘心如此,可並不代表這個國家甘心如此!

這不是一個安靜的時代。

亦不是一個屬於七十多歲的老人的時代。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

新宋2:權柄》《新宋3:燕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