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聲音裡幾乎是溢滿了哀求之意,「孤兒寡母」四個字讓石越驀地就心酸起來:「聖人放心,臣便拼得一死,亦會平定叛亂,保護太子安全!」
說罷,朝著寢殿又扣了個頭,便辭了皇后出來。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皇后的聲音裡幾乎是溢滿了哀求之意,「孤兒寡母」四個字讓石越驀地就心酸起來:「聖人放心,臣便拼得一死,亦會平定叛亂,保護太子安全!」
說罷,朝著寢殿又扣了個頭,便辭了皇后出來。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到了外殿,呼延忠與仁多保忠已經到了。二人手裡託著頭盔,臉色凝重,顯然已經知道發生了何事。石越打量著二人,心裡暗暗掂量。
殿前指揮使班素稱精銳,乃是馬軍編制,分左右兩班,每班滿編三百三十人,若非武藝絕倫,又得皇帝親信絕不能入選。他們不僅一直侍衛皇帝起居,連大慶殿、文德殿等正衙的守衛,亦由他們負責。石越素知這支「羽林軍」如同皇帝的親軍,而左班指揮使呼延忠是烈士子弟,祖上三代都死於王事,他由殿前侍衛班選入,雖然稱不上將材,亦遠不及狄詠人望高,能服眾,但對皇帝卻忠心耿耿。因此呼延忠與他的一百餘部下,亦是他此時可以放心倚重的力量--他也別無選擇,若是連殿前指揮使班都背叛了,那可真是大勢去矣。但可惜的是,輪值的逍遙境小說5200人數太少,只不過一百餘人。
但仁多保忠與他的西夏班,就沒那麼值得信賴了,石越與仁多保忠一家打過太多的交道,仁多保忠當年還不是深得秉常信任,但照樣為了部族利益,首尾兩端。仁多保忠無論文韜武略,都遠勝於呼延忠,乃是西夏人中的佼佼者,但此人素來畏威而不懷德,若能向他展現出強大的實力,無隙可乘,此人便是得力的幫手;但他卻絕不會站在失敗者一邊!
西夏對這個西夏人如此信任,實是失策。
但幸運的是,今晚是石越在宿衛!党項人與沿邊的許多番部一樣,有其可愛之處,對於能夠征服他們的強者,他們便心懷敬畏。當年王韶開拓河煌,殺人如麻,但當地西番卻都對他敬畏有加,其威信流佈,令得夏主倉皇遠遁,但党項人對石越卻沒有怨恨,只有敬畏。
只要仁多保忠與他的西夏班留在視線這內,那麼石越便可賭一賭他在西夏人的威望!此事固然極為風險,但此時石越手中兵力有限,一兵一卒都彌足珍貴,也只能冒險一試。
而除了眼前這二百多人以外,真正可以讓石越信任的,便只有殿前侍衛班這三千六百餘眾的「羽林孤兒」。但殿前侍衛班的軍營在皇宮北面,它的本意是作為一支皇帝可以隨時調動的常備親軍,在皇帝親征或者出行時,跟隨皇帝身邊,保衛皇帝安全。雖然白天經常也會參與禁中輪值,但晚上卻是從不在宮中--原本從安全的角度來說,亦無此必要,外三重有皇城司、開武軍以及御龍弩直、御龍弓箭直的護衛,宮裡有任何異動,殿前侍衛班都來得及馳援。
誰又能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皇城司、內殿班、御龍右直、御龍骨朵直、御龍弩直、御龍弓箭直,這許多軍隊,竟無一支可以信任!原本固若金湯,護衛森嚴的皇宮,一夜之間,竟變成了處處都是敵人的大陷阱。
負責護衛太子的御龍左直此刻多半已經自身難保,其餘的侍衛在皇帝死後,受太后影響太大,敵友難分。石越此時還能夠寄望的,只有第二重的天武軍--天武一軍兩個營十個指揮,混在一起排班輪值,每晚有五個指揮的兵力。或許是因為指揮過禁軍作戰的緣故,或許是因為兩府對禁軍的影響遠大於班直侍衛,相對而言,石越在心理上更加信賴禁軍……
所有這些問題,在電光火石間閃過石越的腦海,他馬上在心裡下了一個大膽的決斷。
「二位將軍想必已經知道發生了何事!」石越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鎮定、從容不迫,又能帶上一點威壓,此時此刻,他絕不能讓任何人懷疑自己的威信。「守義侯,本相問你,你要多少人才能守住這福寧殿?」
仁多保忠愣住了,他沒想到石越會問這個問題。他抬起頭想看看石越的眼神,但是對石越的忌憚,這時忽然間便破土而出。這忌憚,還是他在西夏時,便已在心裡面生根發芽,不曾想過了這麼多年,雖然時移勢轉,亦依然牢不可破。他終於沒敢抬頭直視石越,只低著頭回道:「稟石帥,若有三百精兵,無論有多少叛賊,末將亦能堅守至天明。」
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口誤,但「石帥」兩個字,卻是從仁多保忠心裡很自然地冒出來的。仁多保忠忽然覺得得成為石越的部將,竟能令自己莫名其妙的安心。
「本相沒有三百精兵給你!」石越一直盯著仁多保忠,只須他流露出絲毫不妥,他便要立時下令呼延忠將之格殺。「這福寧殿內,連宮女、內侍一共二百餘人,再加上你的西夏班,便這點兵力。本相令你堅守到天明!」
「這……」仁多保忠霍地抬起頭來,望著石越,眼神中全是驚愕之色。開什麼玩笑,內侍、宮女也能打仗嗎?他囁嚅道:「今晚風雪太大,拉弓不易,更易失準。西夏班所長,全在弓矢……」
呼延忠在一旁聽得莫名其妙,這時正欲替仁多保忠解釋幾句,石越已用眼神止住他,「難不成西夏班沒了弓矢,便不會打仗了嗎?!還是你仁多保忠不會帶兵?」石越說道最後一句,已是動怒。
仁多保忠自會走路起,便已在馬背上學著拉弓射箭,在西夏亦是又名的將才,這時被石越如此羞辱,哪裡忍耐得住,當下冷冰冰地回道:「末將只怕叛賊是烏合之眾!經不起衝殺!」
「那本相便等著看你帶兵的本事!」石越板著臉,轉向呼延忠:「呼延將軍,本相令你率本部班直,去東宮接應太子,確保太子安全後,將軍不必急於回福寧殿,可率部先往東華門,看能否出工,若能出宮,將軍立即領兵往殿前侍衛班大營,招兵平叛,若出不了宮,便去聯絡天武軍,此乃本相的印信,到時將軍可以一次為憑,召集援兵!」
「相公……」呼延忠難以置信地望著石越,他心裡根本不信任仁多保忠與他部下的西夏人,但石越如此,卻等於將聖人與他自己的性命,交到了這群狼子野心的人手裡。
石越見他遲疑,立時沉下臉,厲聲喝道:「將軍速速領兵去東宮,休得延誤!若太子有個萬一,你我皆無顏再見先帝,更為天下社稷治罪人!」
「末將遵令!」呼延忠在不遲疑,朝石越行了個軍禮,便大步走到殿門口,高聲喝道:「呼延國、高豎!」
便見兩個帶甲侍衛大步走到殿門前,欠身道:「屬下在!」
「你們隨我來!」呼延忠領著二人,又轉身回到石越跟前,抱拳道:「相公,這時犬子與甥男,末將請相公準他二人跟隨相公左右!」
石越望了二人一眼,點點頭。
呼延忠見石越答應,轉身對呼延國與高豎厲聲道:「我家祖宗三代死於王事,一族清名,休要給我毀了!」
「是!」二人欠身抱拳應了。
呼延忠在不多言,將頭盔戴好,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石越注視著呼延忠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之中,才轉過頭來,對仁多保忠說道:「聖人與本相的性命,便全交給將軍了!」
「請石相放心!」仁多保忠哼了一聲,正欲告退,卻聽石越又對呼延忠、高豎道:「本相不用人保護,你二人便去聽仁多將軍差遣!」
呼延國與高豎相互看了一眼,方想拒絕,卻見石越朝他們打了個顏色,二人一愣,石越已板起臉來,道:「此乃軍令!」
那呼延國顯得甚是機靈,悄悄拉了拉高豎,欠身應道:「是!」
仁多保忠自然知道石越的用意,不過監軍事屬平常,無論西夏、大宋皆然,他也不以為意,默默地欠了欠身,戴上頭盔,轉身出殿,去安排房屋。呼延國與高豎也連忙跟上,竟是不離他三步之外。
一直在旁邊沒有做聲的李向安這時見石越向他遞了個顏色,也心領神會,緊搶幾步跟上仁多保忠,尖著嗓子安慰道:「守義侯不必擔心,福寧殿的內侍宮女,也不是弱不禁風的,這裡的內侍多少都會點弓馬……」
石越背手站在殿中,望著外面悅來越肆虐的風雪,心裡越發的茫然,賭注已經丟下了,這時候亦只能聽天由命。誠如李向安所言,大宋朝的內侍,若不能理工,積勞道了一定的位置,便不能再升遷,而軍功則是最常見的晉身之途。因此很多內侍都會點弓馬,有少數人還身手不錯,甚至連宮女也並非一樣弱不禁風。石越早已算到了這一點,才叫仁多保忠率內侍、宮女堅守福寧殿。但是石越心裡也明白,內侍、宮女,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比得上精銳班直侍衛。只是他不能不冒這個險,他既不能坐以待斃,消極地等待援兵,更不能去冒太子出事的風險。而這種形勢下,派一兩個使者出去,也不保險。既然如此,他便只好拿自己的性命來賭一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