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邦直是好共事的人,天覺不用擔心。」
張商英知道石越誤會了,忙笑道,「下官擔心的倒不是李邦直好不好共事。而是下官聽說,李邦直在朝中力主反對廢除交鈔……」
「唔?」石越訝異地望了張商英一眼。
「如今太府寺第一要務,便是交鈔。朝中有關交鈔的爭論,下官未進汴京,便已聽到不少。想來無論是皇上召見,還是謁見政事堂,都免不了要問下官的看法……」
「天覺的意思是?」張商英說的,自然是實情,但石越聽他的言外之意,卻越聽越覺得不對。李清臣反對廢除交鈔,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他真正的動機石越也能猜到一二。李清臣奉命追討永順錢莊案流失的交鈔,十分得力,屢受褒揚。這些交鈔很多還在運回汴京的路上,若還沒來得及入庫,就被廢除,這豈非是一個笑話?何況朝中真正掌握財計的大臣,都知道如今交鈔對宋廷的財政非常重要,輕易廢除,勢必成為驚天動地的大事情,李清臣擔不起這麼大的責任,抱持反對的態度,也可以理解。也正是因為石越、司馬光、王安石、李清臣等人對廢除交鈔的謹慎或者反對態度,在眾議滔滔之下,廢除交鈔才從來沒有真正被提交到政事堂的議事日程上。石越盼著張商英回來,是希望藉助他的能力,為交鈔的危機找出一條路子來,但此時聽張商英言外之意,卻似乎是張商英反而主張廢除交鈔。這未免大出石越的意料。
果然,便聽張商英說道:「下官今日進京,特意去城內幾家最大的錢莊門口看了看——倘不快刀斬亂麻,拖延下去,有百害而無一利……」
「你是想廢除交鈔?!」石越的臉色難看起來。
張商英避開石越的目光,道:「潘樓街的三家錢莊外,拿著交鈔想兌換銅錢的人,堵滿了幾條街道;汴京城裡的商販還不到下官當年離京時的一半;五百文的交鈔,竟然買不到一個大餅!相公,除非太府寺能開放兌換交鈔,否則,汴京的情形,會如瘟疫一般向全國蔓延!」
倘若太府寺有足夠的金銀銅儲備的話,還用得著在這裡浪費唇舌?石越不耐煩的聽著張商英的解釋。李清臣已經幾次調低了每家錢莊每日的最高兌換額度,但即便如此,按著目前的每日兌換的規模,最多一個半月,太府寺將連半個銅子都找不出來。石越已經急得舌頭上起了好幾個大泡。「朝廷正在設法保證兌換。」他的語氣變得生硬。
「限額兌換不過是苟延殘喘。」張商英依然不敢正視石越的目光,但言語中卻並沒有畏縮,「每調低一次兌換限度,對交鈔就是一次打擊,交鈔已然傷痕累累。呂吉甫罷相前,韓忠彥在開封府還能靠平價賣米賣布,來平抑物價——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計可施,現今連開封府徵秋稅,都不敢只收交鈔,不納糧米!下官記得相公曾經說過,交鈔一物,全賴官府之信用行世,如今信用蕩然無存,恕下官直言,相公也沒有點石成金之術……」
張商英說的都是大實話,但這卻更加讓石越惱怒。放諸四海皆準的所謂「經濟學」原理,原本也只是個神話。更何況他連這些基本理論都懂得有限,更加不用說面對如此錯綜複雜的現實問題。
韓忠彥用十分傳統的辦法,付出巨大的代價,好不容易將物價平穩下來,眼看著一切就要好轉,然後,幾乎在一夜之間,局勢就直轉急下,完全不受控制的變成了如今的局面。在這個過程中,石越與司馬光、王安石一樣,都只能目瞪口呆的看著,束手無策。
知道應當維護交鈔的信用又如何?知道應當滿足充分兌換又如何?
便如張商英所說,石越也沒有點石成金之術。
汴京城有無數的品官之家、禁軍家屬、商賈……宋廷這些年累積發行的交鈔,有多少最終落入了他們手中?石越連想都不敢想這個數字。
「……事到如今,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相公須得快作決斷,廢除交鈔!」
「你知道廢除交鈔會令多少人傾家蕩產麼?」失望的怒火湧上腦門,巨大的挫折感讓石越一時間難以容忍張商英對他之前期待的「背叛」,只是多年的習慣才讓石越竭力控制自己沒有將怒氣發洩到張商英頭上,石越繃緊了嘴唇,眼中滿是怒意。「這是搶劫!這是搶劫!」
張商英抿著嘴,沉聲回道:「下官只知道,若再過上一兩個月再廢交鈔,朝廷會連軍餉都要發不出來!」
「那天覺可知禁軍的薪俸,如今也有一半是用交鈔發放的?」石越聲音中的怒氣,越來越明顯。他盼著張商英回來,是來幫助自己度過難關的。新官制中,太府寺架構上是設有兩位少卿的,也許現在是時候考慮再任命一名少卿了。
石越的書房中,突然靜了下來。在書房外面守了近一個時辰,侍劍才終於見著書房的門開啟,石越與張商英一前一後走了出來,但讓侍劍感到奇怪的是,石越將張商英送出書房,便即止步,並沒有如平時待客一般,送至中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