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石越一大早起來,便發現外面已經積了一層很厚的雪絨。石蕤跟著阿旺過來請過安,便飛也似地跑去玩雪了;梓兒也是忙裡忙外,又要叮囑下人準備送給山東石起家過年的禮物,查對送給在京各家親朋戚友過冬的日常用品;又要與侍劍一道預備著收租結賬等等瑣碎事務,也沒空搭理石越。石越一個人看了會報紙,便叫了馬車,往尚書省去參加例行的兩府聚議——這是一個在文彥博與呂惠卿掌兩府期間被破壞掉的慣例。當年呂權重,文資深,兩人若非萬不得已,誰也不願意合到一起聚議。但自從皇帝帶病前往內東門小殿之後(這也是宋朝的一個慣例,拜宰相、立皇后、立太子時,皇帝要親自前往內東門小殿,向翰林學士面諭旨意。所以,每當相位空缺之時,汴京朝野,無不豎尖了耳朵,只要聽到內侍們前往「小殿子」,亦即是內東門小殿準備,人人便知道這是皇帝要拜相了),石越與司馬光、韓維之間的關係,實在稱得上是熙寧朝的歷任宰相中最好的了,兼之如今宋廷面臨的事情,也非得兩府加強協調不可,因此兩府聚議制度,自然而然便又恢復了。
這天卻也沒什麼新的訊息,這已經讓石越鬆了口氣。現在整個局勢,其實便如一團亂麻,石越最害怕的,便是亂上加亂。
熙寧十七年的兩樁大案,陳世儒案皇帝早已赦免多數受牽連的官員,又換了個主審官,案情很快清晰,除陳世儒夫婦處死外,牽涉的官員大多恢復清白,少數幾個嫌疑難以洗脫的,找了個小過失,各貶一秩了事;只有蘇頌與呂公著比較倒霉——蘇頌枉法的罪名幾乎落實,本來馬上要進政事堂了,因此一事,竟被貶往陝西路會州做知州;呂公著雖然是被冤枉,半路失蹤也是因為高太后有意保護,但卻也因此落人話柄,皇帝不僅對高太后更生嫌隙,便是對呂公著也難以容忍了。雖然趙頊要顧著高太后的臉面,司馬光極力保薦,呂公著自己也屢番上表自辯,但皇帝一面好言安慰,一面卻打發他去洛陽,當了個判河南府事。
而永順錢莊案也難以追究下去。永順錢莊的掌櫃沈七在獄中服毒自盡,方澤一人攬下了所有的罪名,這案子證據不足,是否還要深究下去,便是舊黨內部,也已經出現不同的聲音。有人對呂惠卿恨之入骨,一心想要窮追猛打;但卻也有人開始感到厭倦,他們擔心這個案子轉變成新舊兩黨的互相報復,希望朝廷在這節骨眼上不要被這些事情吸引太多的精力,因而主張見好就收。而皇帝也有意息事寧人,他更關心的是國庫裡的錢,因為太府寺卿薛向一病不起,而新任的太府寺少卿張商英又未到任,趙頊便令翰林學士李清臣暫時代理太府寺卿,催著要把從左藏庫中流失的交鈔收繳回來。而永順錢莊案也真正讓蔡京暫露頭腳,司馬光對立下大功的蔡京賞識有加,推薦他為戶部度支郎中,沒幾天,蔡京便找了一堆諸如戶部事務繁劇、自己於司法程式需要避嫌之類冠冕堂皇的藉口,將這案子徹底丟給了馬默與李舜舉,高高興興去戶部高就了。
石越很難判斷司馬光究竟是不是在「拉攏」蔡京,不過他倒也並不擔心這些,儘管現在蔡京兩面都獻著殷勤,但要說蔡京會冒然投靠舊黨,卻也為時過早。石越向皇帝推薦蘇轍接任司馬光的戶部尚書一職,已經得到司馬光的首肯,這個職位顯然要比蔡京重要得多;不過,做為回報,石越也默契地接受了不到五十五歲的舊黨名臣劉摯擔任權御史中丞——這個劉摯是仁宗時赫赫有名的「河朔三令」之一,性格峭直,既通經術,又有吏材,因韓琦推薦入館閣,熙寧初年得到王安石器重,先提拔為中書檢正官,一個月後,又薦為監察御史裡行,不料任命剛下,劉摯便高興地吩咐家人收拾行禮,然後便大肆攻擊新法,還當面對趙頊說:「我是河北人,不認得王安石。」其後雖然被貶,但皇帝卻很維護他,在各路州做了近十年的地方官,終於還是召回汴京,由禮部郎中到宗正寺少卿、太常寺少卿、國子監祭酒,升官速度也快得嚇人——這也是一個雙方都可接受的人選,劉摯是所謂「舊黨」中的一種典型,雖然被新黨視為「舊黨」,但他本人崖岸高峻,卻是個連舊黨君子們也不怎麼願意親近的人物,在朝廷沒什麼過於親密的朋友,可能是因為同樣厭惡自己的子侄通過父蔭得官,倒是劉家的子侄輩與章惇家的子侄輩關係極好。所以,與其認為他是「舊黨」,倒不如說他是所謂「孤臣」更為恰當。
不過,這對於舊黨,卻也算是遲來的勝利。而對石越來說,他染指御史臺的機會並不大,這個時候更沒有太多的心思去糾纏於權力分配的鬥爭。在石越看來,他面前有無數的麻煩,西南夷是個麻煩,伏虞縣是個麻煩,益州是個麻煩、交鈔是個麻煩,什麼陳世儒案、永順錢莊案、御史中丞、戶部尚書……這些都不過是一個一個的麻煩。有些麻煩牽一髮而全身,互相糾纏在一起,那是大麻煩;而有些麻煩只要謹慎一點,可以單獨解決,那就是小麻煩。相比如何解決益州的問題,如何維持交鈔的信用、穩定錢鈔比,如何抑制物價上漲,汴京的權力分配,遠遠沒那麼麻煩。因為汴京的政局看起來正在向好的方面發展,而益州局勢與交鈔問題,卻讓石越時時擔心它們會持續惡化,完全不知道它們又會引發什麼樣的新麻煩出來……
然而擔心歸擔心,儘管被人們寄予厚望,但石越暫時也沒有什麼靈丹妙藥,可以立收奇效。
想從幾千里之外的汴京,遙控指揮益州的軍事行動,那隻會收到災難性的後果。皇帝曾經很想採納樞府的意見,一面命令高遵惠、陳元鳳抽調廂軍、鄉兵、弓箭手在伏虞縣以及蓬州四周州縣佈防,並設法穩住陳三娘子一夥;一面要求王厚、慕容謙暫時對西南夷不要輕舉妄動,禁軍兵力要由入蜀的馮京節制,先行平定伏虞縣暴亂。
但卻被石越極力阻止。
石越並沒有給趙頊一個完美無暇的計劃,他只是力勸皇帝給高遵惠、陳元鳳與王厚、慕容謙分別下達了一道一模一樣的詔令:在馮京到達益州之前,許其便宜行事;在馮京到達益州之後,益州一切軍政事務,皆歸馮京節制。
沒有傳說中的錦囊妙計,也沒有料敵千里之外的神奇,更沒有完備細緻的應對方案,這樣的建議並不能讓皇帝安心,甚至連司馬光與韓維雖然在表面上讚賞,心裡也不是沒有懷疑與擔心的。大家總覺得要自己親自做點什麼才能安心。
不僅如此,石越還阻止了樞府向益州路大舉增兵迅速平叛的計劃。不過這件事卻得到了司馬光真心實意的支援,增兵意味著增加益州的補給壓力,司馬光已經想盡辦法想向益州運送物資,但進蜀遠比出蜀要艱難,而且遠水也難解近渴。
但石越雖然認為盲目增兵,弊大於利;暗地裡,他卻每天都要祁禱陳三娘子不要變成流寇,佔山為王也好,據城自守也好,這樣的叛亂好對付,但倘若變成流寇就麻煩大了,不僅各地的乾柴很容易被點燃起來,而且對付流寇,自古以來就不存在什麼省力的辦法。到時候,宋廷就只能被迫增兵了。石越並沒有想象的那麼有信心。
所以,在不知情的人看來,石越等於什麼都沒有做。而每天例外的兩府聚議,也如沒白開水一樣沒有意思。
不過石越也沒有心思顧及別人的審美,例行聚議之後,石越給蘇軾寫了封書信,講了皇帝對遼國的擔憂,吩咐堂吏寄了,便離開了政事堂。皇帝這個時候應當正在單獨召見王安石,汴京有成百上千的官員,正在翹首期待著結果,但石越自從昨天見過王安石之後,便已經不再擔心這件事了。
他必須先去勞神解決另一個麻煩,桑充國的麻煩。
當宰相的好處之一,便是可以在政事堂外面就騎上馬離開皇宮;而當宰相的壞處之一,就是在政事堂外上馬的同時,也必須帶著標準的儀仗隊。
與很多宋朝計程車大夫一樣,石越討厭浩浩蕩蕩的出行——那是李林甫留下來的壞習慣,不過,如果身邊帶著的是貨真價實的軍隊,那就另當別論。出了內城後,石越便撤了儀仗,只帶了侍劍和幾個隨從,輕騎往白水潭而去。他昨晚辭了範純仁後,特意去了一趟潘樓街的桑府,早已問得清楚,這幾天桑充國既不在潘樓街桑宅,也不在咸宜坊的新宅子裡,而是住在白水潭附近的一座新買的園子中。
石越一行到了白水潭後,頗費了一番功夫,才尋著桑充國的園子。從外面看,這園子算是其貌不揚,一條在雪後格外泥濘的小路通往園子的大門,斑剝的粉牆外種著幾株瘦瘦歪歪的柳樹,只有兩扇朱門顯得新一點。石越遠遠看見,已是十分好奇,在牆外下了馬,將馬順手交給隨從,也不通報敲門,徑直推開門闖了進去。
進到園中,石越便呆住了。這園中除了幾間草房外,竟然全是一小塊一小塊的田地。厚厚的白雪覆蓋下的,明明便是冬小麥的幼苗。而桑充國正站在一間草房的窗邊,提著毛筆作畫。他顯然也已經看見石越,掂著筆吃了一驚,奇道:「子明,你怎的知道這裡?」
「長卿好雅興,」石越笑著走了過去,「居然扮起隱士來了。」
他這麼說著,卻見桑充國臉微微紅了一下,顯得有幾分尷尬,竟好似做了什麼見不得人被人抓住一般。
石越越發好奇,快步進了草房,湊到桑充國畫的畫前一看,卻是極簡單的一幅畫,既非風景,也非人物,畫的竟然就是大雪覆蓋的麥苗。石越不由奇道:「長卿難不成要做陳相、陳辛麼?」陳相、陳辛相傳是戰國時人,據說本是儒家弟子,後來投入農家的許行門下。
「子明說笑了。」桑充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這小片麥地是我帶著兩位殿下種的……」他看了一眼石越目光中的狐疑,連忙又笑著解釋道:「播種自然不是我們做的,買下來便有。我們不過照料了幾天,兩位殿下親眼看著這小麥破土發芽,因昨天下雪,我們問過這邊的村民,小麥蓋過雪明年收成更好,不過兩位殿下依然有點不放心……」
桑充國說得有點語無倫次。石越不由笑著搖搖頭,道:「這是畫給兩位殿下看的?——不過長卿你也夠膽大妄為的了。」
「古時便有籍田之禮,不過後世天子籍田,不過做做樣子,哪裡知道耕種之辛苦與可貴……」
「長卿小時候便下過田地勞作?」石越笑著反問道,見桑充國語塞,又笑道:「其實我也覺得讓小孩子天天背《千字文》、《蒙求》極沒意思的……」
桑充國卻聽出了石越的言外之意,連忙搖頭辯解道:「子明以為我讓兩位殿下玩物喪志了?不然,不然。兩位殿下其餘聰明得緊,《千字文》、《蒙求》之類,早就背得極熟,連《論語》、唐詩都可以背不少了;算術也學得極好,只是寫字上、繪畫上還要花點功夫,不過我是以為象兩位殿下的身份,琴棋書畫這些東西,倒不必學得太好,太好反而壞事……兩位殿下到底還小,和他們講《論語》、《孝經》,他們也聽不懂,反覺無味,倒不如多見識見識在深宮裡見不著的東西,正經功課,其實半點也不曾耽擱的。」
石越見他說得神采飛揚,想起自己的來意,竟有點不知道要如何開口了,只好乾笑道:「如此真是國家之福。」
「的確是社稷之福。」桑充國也笑著肯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