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中流以北即天涯(一)

——這是司馬光看到右藏庫局時最先冒出來的想法。這種想法與他現在要做的事情完全不相關,但是他的思緒竟然就是飄到了那裡……

當年石越以參知政事、太府寺卿的身份進入政事堂,便是依靠擴張太府寺的權力,掌握了大量的實權,他名義上只是一介寺卿,但手中的權力卻可以與六部尚書分庭抗禮。其後韓維繼任,依然維持了太府寺的權力範圍,更增加了交鈔局這一如今對全國財政已是舉足輕重的機構。司馬光名為「計相」,但卻是有點名不符實的。所以此後太府寺卿就成為呂惠卿一定要控制的部門。呂惠卿的確成功了,他讓自己的親信做了太府寺卿;但另一方面,這樣做也是有代價的。此後的太府寺卿,因為資歷聲望才具不足,只能成為呂惠卿的應聲蟲,卻也因此無法進入政事堂——這固然能讓呂惠卿得心應手地控制太府寺,卻也讓司馬光的權力同時擴張。戶部雖然地位高於太府寺,但六部九寺並不是互相隸屬的機構,然而司馬光參知政事的身份,加上他個人的威望,卻讓他從戶部發往太府寺的公文,幾乎如同於上級發往下屬的公文。若是在石越與韓維時代,那是不可想象的。

儘管司馬光對太府寺的影響力遠不如呂惠卿,但是,司馬光的確成功的建立了這種心理優勢。

這也是他今天敢冒著極大的政治風險,親身出現在右藏庫局的原因。

原本蔡京也曾經隱晦地建議找個楊時這樣的御史來做這樣的事情,並且表示有把握說服段子介暗中配合。但是司馬光知道做這件事的風險有多大,沒有皇帝的詔書、政事堂的敕令,楊時與段子介也許不在乎自己的身家性命與錦繡前程,但便是他們把這些全部搭上,也未必能夠成功。即使僥倖成功了,這也不是鄭俠、田烈武、唐康的事可以相提並論的!

這絕不是貶、流的事情。

朝廷再怎麼樣善待士大夫,也是有底線的。

司馬光是斷然不會讓這些大宋未來的棟樑們陷入這樣的危險當中的。

儘管他知道他這樣做,會將自己同時也推到風尖浪口。

但他畢竟還有一道護身符,即使他沒有銷假,但依然還是政事堂的參知政事兼戶部尚書!

「司馬相、相公……」提舉右藏庫局事突然發現司馬光出現在自己面前,驚訝得說話都開始結巴了。

「某想看看熙寧十七年全部交鈔出納的賬目……」司馬光淡淡地說道。

晡時。睿思殿。

趙頊這日似乎出現了好轉的跡象,吃了一碗清粥後,由李向安與幾個小黃門攙扶著,還在睿思殿外面走了百多步。對於鬼神之事,趙頊一向是信奉聖人之教的——敬鬼神而遠之,總是抱著個將信將疑的態度。儘管他是所謂的「天子」,但是一切祭祀活動,與其說是做給天地看的,還不如說是做百姓看的。但是,在病了這麼許久,湯藥無效的情況下,趙頊的態度也有了微妙的變化——總之是「寧信其有,莫信其無」。今日的好轉,與宰執們一起去大相國寺祈福,很難說沒有關係的。趙頊在心裡琢磨著應該給佛祖多敬獻一點什麼供奉,但轉念想到國庫,不免又有幾分遲疑。也許,應該認真考慮一下韓維前些日子提出的大赦天下的事……

趁著精神還好,趙頊派人去將呂惠卿、韓維、王珪等幾個宰相與石越、韓忠彥、李清臣這三個親信的大臣叫了過來。太醫們百般勸諫,這時候斷不可再操勞了,一定要靜養,而趙頊自己也感到力不從心……但有幾件事,他卻是絕不可能放下的。

益州局勢,今歲的收成與秋稅,還有就是皇太子的教育、配置僚屬……

從呂惠卿與韓維的報告來看,益州與秋稅,他暫時可以安心。但六哥的事,趙頊卻始終不能省心。前一段有個內侍省的內侍喝多了,竟然亂嚼舌頭,說什麼皇帝久病不愈,是立太子立得太早,要得病好,就要先讓六哥避位……那個內侍的結果自然是賜死,但是這樣的流言,卻從未停止過。

這幾十年來,國朝的傳統的確是在皇帝駕崩之前才正式立太子的……但這些人敢於妖言惑眾,背後卻不可能沒有人蠱惑、指使!

趙頊斜靠在御榻上,一面想著心事,一面聽王珪在下頭說道:「……國朝制度,與李唐不同,李唐東宮百官具備,幾乎便是個小朝廷;國朝自太子太師、太傅、太保以下,皆不是常設官,幾乎所有東宮官,也都是由他官兼領……」

王珪的話雖然說得委婉,趙頊卻也聽得明白——若是依祖制置東宮官,意義有限。趙頊微微點了點頭,卻聽韓維已接過話來,說道:「當年陛下在藩邸時,尚有長史、司馬、諮議參軍、記室參軍等僚佐,太子殿下升儲早,臣以為東宮僚佐,不必盡依舊制。」

王珪聽韓維這麼說,生怕被誤會了,也不甘落後,亦道:「臣以為也是這個主意,給東宮選官,最要緊在得人,兼不兼他官,倒並不要緊。」

趙頊點點頭,指著石越,笑道:「這裡還有做過太子太傅的,且聽聽他怎麼說?」

宋朝開國至此時,未致仕便當過太子太傅的,石越只怕是絕無僅有的一個。石越聽出皇帝話中玩笑之意,正想說話,忽聽一個通事舍人至殿外稟道:「參知政事、戶部尚書司馬光有緊急事求見!」

「什麼?」休說是皇帝,連石越一時也沒有反應過來,睿思殿中自趙頊以下,一時間竟全部愣住了。

那通事舍人幾曾見過這般情形,以為是自己犯了什麼錯,只硬著頭皮,顫聲又說了一遍:「參知政事、戶部尚書司馬光,有緊急事求見官家!」

「司馬光?!」

一瞬間,石越只覺得睿思殿中的呼吸,都沉濁起來。

「宣!」

睿思殿中諸人各懷心思望著司馬光走進殿中。奇怪與不安的感覺在殿中瀰漫,每個人都預感到有事情將會發生——這簡直是毫無疑問的,告病避嫌的司馬光,突然這樣進宮求見皇帝,這已經是大不敬的罪名!如若不是有值得他冒險的事情,那司馬光簡直就是瘋了!

呂惠卿的右眼皮突然急促地跳動起來,他下意識地覺察到危險的氣息。他悄悄去觀察韓維與石越的神色,卻見韓維也是一臉的驚訝,石越雖然從容,但是眼神中流露出來的驚訝之色,卻也絕不是裝出來的。韓維與石越都不知情,但這並不能讓呂惠卿心安,以舊黨此時的處境,沒有盟友的支援,司馬光就敢斷然復出請求召見,那他手裡的東西,一定非比尋常。

從司馬光走進殿中,到皇帝令他平身,這短短的時間內,呂惠卿心中已轉過無數的念頭,但是從司馬光口中說出來的話,依然讓他渾身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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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敢用舉族數百口之性命擔保,太府寺有人私自挪用左藏庫交鈔至少數百萬貫,放貸牟利……」

趙頊目瞪口呆地聽著司馬光用他那帶著陝西口音的開封官話,說著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左藏庫?挪用交鈔?!封庫?!封賬?!

一時之間,趙頊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他的雙手緊緊抓住扶手,衣袖微微顫抖著,蒼白而無血色的臉上,肌肉一陣陣地抽搐著。雙眼一時望著司馬光,一時望望呂惠卿,目光中,不知是懷疑、驚訝,還是憤怒、失望、焦慮……

呂惠卿已是冷汗直冒。殿中除了司馬光以外,每個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呂惠卿的身上。

人人都知道誰是太府寺卿,誰是交鈔局知事……

神形枯槁的司馬光,卻一直沒有看呂惠卿一眼,他說完事情的大概後,恭恭敬敬地遞上了一本奏摺。這本奏摺上面,詳詳細細寫了蔡京如何發現永順錢莊的異常,如何發現永順錢莊與呂和卿、方澤等人關係密切,如何得知廣州、泉州等地海商獲得大筆貸款,如何向司馬光揭發,司馬光又如何決定先斬後奏,查封永順錢莊,檢查右藏庫局交鈔出納賬目……

當然,除此以外,還有司馬光與蔡京的請罪札子——不過,這與其說是請罪札子,還不如說是控訴呂惠卿欺上瞞下,隻手遮天的彈章!

趙頊嚥了咽喉嚨,看著李向安接過奏章,見呂惠卿嘴唇動了動,他抬了抬手,制止了想要說話的呂惠卿,默默接過奏章,急速地翻看著。他寧願相信是司馬光在汙陷呂惠卿,也不願相信他一直信任有加的呂惠卿,竟然會如此辜負他!但是,他的目光在奏章上飛速地移動著,他的呼吸就越來越急促、渾濁,雙手就顫抖得越厲害!

「這好象不是司馬公的字跡?」趙頊強作鎮定地問著,他不願意在臣子面前失態,但是,他心裡卻彷彿有一團火焰在燒灼著,他恨不得馬上站起來,將奏章摔到呂惠卿面前,指著他的鼻子質問、痛罵!

「陛下好眼力,這札子是蔡京代寫的。」司馬光語氣平淡。

「嗯。書法極佳!」——這個人是他的宰相!趙頊在心裡咬著牙齒,倘若諸葛亮挪用軍費去放高利貸,不知道劉備將有何感想?!趙頊臉上熱辣辣地,忽然感到羞愧、恥辱……是誰讓他淪為天下後世的笑柄?!

「才智亦是極佳。難得德才兼備……」司馬光的話,其實完全沒有聽到趙頊耳中。

「德才兼備?」石越默默聽著司馬光的四字評語,卻幾乎哭笑不得。不過這也很正常,當年歐陽修也這樣稱讚過呂惠卿。

「陛下……」呂惠卿已經站不住了。

趙頊將札子合起來,望了呂惠卿一眼,他忽然又是一陣心煩的感覺,好象很不想再見到這個風度翩翩的宰相,只盼著他快點從眼前消失,彷彿如此,這件事情,並可以沒有發生過一般。他喉嚨動了動,但終於還是忍耐住,道:「司馬光的札子,丞相也看看。朕一向誇呂和卿好才學,果然是好才學!看來,朝廷的交鈔發行得還少了點……」

但這語氣,卻已近惡毒。

「陛下!臣實不知情,此事若果真屬實,臣雖萬死,亦不足以贖其罪。」呂惠卿再也撐不住了,撲通跪了下來。

「這麼一樁大案,朕定會給你一個交待的。」趙頊沒有再看呂惠卿,他不知想起什麼,語氣突然緩和了下來,轉身看著司馬光,道:「便準司馬君實所奏,封左藏庫,查對賬、庫!」趙頊的目光緩緩劃過睿思殿中諸人的頭頂,「李陶、呂和卿、方澤下御史臺獄……李清臣,你草詔,問問薛向究竟知情還是不知情?!李舜舉和安惇何時能回京?」

王珪見呂惠卿這時已不便說話,忙欠身回道:「李舜舉這一兩日便能到,安惇卻還要幾十天……」

趙頊抿著嘴,微微停了一會,道:「那便叫馬默、蔡京與李舜舉來審理這樁案子!」

殿中諸人都知道李舜舉也是皇帝面前極得寵的宦官,長期在外行走,監軍勞軍,擔任皇帝的耳目,親信不在李憲之下,因為他是宦官世家出身,祖上在宋太祖時代,就是有名的內侍,因此石得一等人對他也頗為忌憚。皇帝在重大案件中安插內侍監審,也是宋朝慣例,司馬光等人雖然討厭宦官,但因為是慣例,卻也沒有異議。

況且,眾人此時的心思,早已不在這件事上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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