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他只愣了一會,立時便做出反應,「弓箭手,射那個女子!」

很快,一陣箭雨射了出去,但是弓箭飛到空中,便變成名副其實的「箭雨」,無奈的跌落下來,根本傷不到那個女子分毫。

反而,那女子彷彿被這陣箭雨激起鬥志,罵得更加起勁了。

「罷了!」仁多瀚揮手製止住正在再射計程車兵,這種浪費箭枝的事情,不做也罷。

但是這個局面卻是尷尬異常。仁多淤一時之間,竟然是想不出對策良方。他卻不知道被綁的慕澤在心裡冷笑—這等計策,實在容易化解,只要將戰鼓搬到陣前,擂動戰鼓、吹響號角,將那女子的聲音淹沒住,便可以輕易解決。不過慕澤此時卻沒什麼興趣幫助仁多淤脫困。

「統領!」黨名訛兀策馬走到仁多淤身後,低聲說道:「僵持下去,有利無害。此事斷難掩飾,趁現在諸將都害怕被太后遷怒滅口,不如就此下令退兵。」

仁多淤心中一動,這的確是退兵的良機,此時撤退,軍中沒有一個人會反對。

但是,仁多淤卻還有一點顧慮,他擔心這樣退兵,日後難免成為笑柄。

正在猶豫之際,最後一根稻草被輕輕放了上去。

慶州城以東的夭空中,突然出現了漫夭飛揚的塵土!

這奇異的變化很快被西夏的將領們所注意到,緊接著,慶州城中,出現了震夭徹地的歡呼聲!

援軍?

仁多淤與黨名訛兀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難道綏州這麼快就敗了?還是渭州的援軍?或者只是疑兵之計?」幾個念頭在一瞬間同時湧上仁多淤的腦海中。

「拔寨、撤兵」終於,仁多淤掉轉了馬頭。

慶州城上。

望著漸漸遠去的西夏軍,石越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轉身問站在身後的賈巖道:「要不要追擊一下?」

「待西賊撤得遠一點,再虛張聲勢的追擊一下,把戲演得逼真一些。」賈巖沉聲說道。

石越點點頭,道:「待仁多淤撤回清遠軍,便派人與他交涉。贖回狄將軍與王將軍的首級,凡是被掠入西夏的漢戶與熟蕃,用四匹絹布、四匹棉布一個人的價格贖回。現在首要的看看環州城還有沒有幸存者。」

在眾人心中,環州城此時必無誰類。

石越沒有注意到,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遠遠站立在下首的李清清的眼中,流露出了一絲被掩飾得極好的敬意。

在戰爭勝利之後,首先想到的是戰死者與被掠的百姓,這樣的上位者,並不是很經常能見到的存在。

綏德城。它的城東,是一條夾雜著滾滾泥沙由北向南急流的無定河;城之西,則是由西北入東注入無定河的大理河。而在城之西南,還巍然屹立著一座險峻的磋峨山。

自春秋以來,這裡便是西北邊睡要地。綏州控扼高深,形勢雄勝,是郵、延之門戶。後漢虞詡稱讚「安定、北地、上郡山川險隘,沃野千里,土宜畜牧」,說的便是綏州一帶。而自隋唐以來,更為藩衛之重地。宋朝自李繼遷叛亂建立西夏以後,一直到熙寧二年,才由種愕夜渡大理河,收復綏州。從此改名為綏德城,隸屬延州,並打算以此為基地,控制橫山。但是因為撫寧碧之敗,卻導致綏德城前線的幾乎所有要塞關隘,都控制在西夏手中,從地緣上控制橫山的戰略,因此亦遭到失敗。但饒是如此,自從綏德城收復之後,原郎延路所受的西夏方面的軍事壓力,也小了許多。

可以說,綏德城的重要性,還在平夏城之上。

而大宋朝在綏德城的建設上,也投入了足夠的血本。

這座唐代貞觀初年不過城週四裡多的要塞,現在分為內城與外城,外城高五丈、闊二丈(注一),周長己經達到九里有奇,城牆外三十步的地方被一道護城壕溝所環護著。外城開有四門,每扇城門都為三重,最裡面的一重門比普通城門加厚了數寸;第二重門採用鐵葉釘裹;最外的一重門,則以木為柵。

每座城門之外,都築有半圓形的甕城,甕城上設有敵樓,可以遮隔箭叢,兩側設門。而在壕溝與城牆之間,距離城牆十步的地方,又築有高達一丈的羊馬城,它的城門與甕城的城門錯開,上有五尺高的女牆。

在城門之上,則有門樓兩層,在門樓的上層,裝備了床子弩等重型器械。外城城牆上,亦有女牆,城上每十步設有一個敵樓。四面又設有面積為寬一丈六尺、長三步的弩臺,都安置著大型的弩機。

除此之外,綏德城最為顯眼之處,還在於它西北面的城牆,除了用傳統築城法之外,更在城牆之外,用碎石夾水泥摻雜著鋒利的竹刺、鐵刺,塗了厚厚的一層。在冬日陽光的照耀下,閃著懾人的寒光。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綏德城在大宋將士的心目中,便己經成為了「難以攻克」的代名詞。許多人都相信,只要有足夠的兵力與糧草、軍械,綏德城將永遠在大宋的控制之中。

他們似乎都己經忘記,綏德城的上一次陷落,距今還不足十年。

負責綏德城防務的雲翼軍都指揮使「小隱君」種古,是大宋西軍中的名將。但是此時,「小隱君」卻鎖緊了眉頭,凝視著擺放在公廳當中的巨大沙盤,久久不發一言。站在他下首,同樣緊鎖著眉頭的,是率領振武軍第三軍第二、第三、第五共三個營計九千禁軍前來協助防守的振武軍第三軍副都揮使劉舜卿。他也是這次宋軍防禦戰略的策劃者。

兩個人的眼睛中,都充滿了血絲。

「士兵都需要休息。」雲翼軍都虞侯趙泉說的話也許不合時宜,但卻是當前最實際的問題。

西夏軍這次果然是有備而來。

第一天攻城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西夏人竟然排出了十架拋石機與車行炮,粹不及防的宋軍準備不足,結果吃了大虧。在漫天飛舞的箭雨與十架拋石機的遠端打擊的掩護下,西夏士兵以十人為一組抬著一座座壕車、雲梯蜂擁而至,如同螞蟻一樣爬向城牆;另有數以百計的西夏士兵則在覆著牛皮泥土的小車的保護下,衝向城門與城角。

綏德城幾乎被西夏人一舉攻克。

當日的·隆烈眾人時至今日,都·比如昨日,歷歷在目。

種古拔刀砍倒了第一個攻上城牆的西夏人,劉舜卿射光了箭壺中的所有箭枝,連都虞侯趙泉都中了一支流箭。將軍們的身先士卒激勵了士兵們的決心,最終才勉強穩住城牆上的戰局。

但當夭最大的功臣,卻是吳安國。

雲翼軍因為是對宋朝來說十分珍貴的騎兵,自然沒有參加城牆上的防守。在戰局危急之時,吳安國故態復萌,率幾個親信士兵「說服」了雲翼軍副都揮使,取得兵符令牌,假傳命令,帶出三個營近六千騎兵,從南門出城,無聲無息地繞到西夏軍側翼,突然發動進攻。

投入攻城戰的西夏軍因為沒有足夠的拒馬槍保護進攻的部隊,結果被這一記側擊幾乎徹底擊潰。若非李清率援軍急時趕到,整個戰局很可能就會發生戲劇性的變化。但饒是如此,也足夠讓城中宋軍徹底穩住陣腳。種古立刻率領城中餘下的兩營騎兵出東門,繞至與吳安國混戰的李清部後,試圖夾擊李清,不過卻被另一支西夏軍擋住。

二人這才且戰且退,撤回城中。

不過這次吳安國幾乎被處斬,因為眾人求情,才逃過一死,只是被杖罰。

這樣,第一天的守城戰,雖然最終挫敗了西夏人的進攻,但是宋軍卻也損失慘重,有一千五百多名步兵在這一天陣亡或者失去戰鬥力,騎兵也有近七百人的傷亡。對於全部兵力不過二萬七千餘人(包括振武軍第三軍三個營九千餘人、雲翼軍九千餘人、未整編禁軍八千人與神衛營第三營一千餘人)的綏德城守軍來說,這實在是不堪承受之重。

種古與劉舜卿對於自己的戰略目標非常的清楚—綏德城守軍的任務,就是儘可能的拖垮西夏軍,利用綏德堅城,消耗西夏軍的戰鬥部隊與士氣。並且,對於騎兵有限的宋軍來說,雲翼軍不僅要做為一支機動力量協助守城,同時還要擔負著援軍到來後,夾擊西夏軍,延滯其撤軍速度的任務。

當然,哪怕目標沒有達到,綏德城也是不允許丟的。

如果種古與劉舜卿認為快守不住了,那麼就應當至少提前三夭,在晚上燃放約定的煙火。

雖然計劃十分周詳,綏德城卻差點在第一夭就被攻破。這想起來就讓種古與劉舜卿感到無地自容。

不過萬幸的是,最壞的結果並沒有出現。

當夭晚上的戰鬥,宋軍的表現就好了很多。

特別是神衛營的作用充分的發揮了出來。

西夏人的企圖非常明顯,就是想一鼓作氣攻下綏德城。西夏軍中並非缺少知兵之人,他們也知道如果長時間的屯兵于堅城之下,不僅會面臨著補給與天氣諸般不利因素,隨著傷亡的增大與進攻的受挫,士氣也會災難性的下降。

因此,沒有給宋軍太多的機會,在當夭晚上,藉著黑夜的掩護,西夏軍又如同白蟻一般,湧向綏德城。

但是這次神衛營卻洗刷了白天的恥辱—以器械先進見長的宋軍,居然會遭到西夏人區區十架拋石機的壓制,神衛營第三營的將士們想起這件事情,就有想跳無定河的衝動。正摩拳擦掌等待報仇機會的神衛營,當夭晚上讓西夏人見識了什麼才是技術!

門樓與弩臺上,射程可達三百步的三弓弩,隨著一聲聲的大喝,一次發射出數百枝的弩箭,幾部改良過的拋石機將震夭雷準確地拋擲到八十步以外,每一次拋杆的揮動,城外就會傳來「呼」地巨響,然後便是伴隨著一陣火光與煙霧,以及幾塊肢體的分離、西夏士兵的慘叫聲。

那些通過宋軍遠端打擊的西夏軍也並非就可以平安無事,宋軍每取下一塊括木,就可以聽到機橋翻塌,數以十計的西夏士兵摔落陷阱中,死於非命。

而那些衝到城下的英勇士兵,剛一抬頭,就會發現從城牆上扔下來一個個巨大的東西,身經百戰的老兵們以為那是滾石擂木之流,正在暗暗嘲笑宋軍扔得太早,卻不料這種東西摔到城下後,突然發出火光,並且在地上四處亂竄,目瞪口呆的西夏士兵還來不及琢磨清楚這是什麼物什,這種名為「萬人敵」的新式火器,在竄入攻城者中間時,突然就開始爆炸,只聽到巨響之後,鐵彈橫飛,血肉四濺。驚呆了的西夏士兵們拋下手中器械,瘋了似的向後面跑。

當晚的進攻,西夏人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但是宋軍卻幾乎沒有多大的傷亡。

只不過這樣的挫敗遠不足以打擊夏主親征鼓舞的西夏軍士氣。

秉常雖然親眼見識到宋軍各種武器的先進與戰鬥力的強悍,卻並沒有半點退縮的意思。梁乙埋更是丟不起這個人。在大將梁永能的建議下,西夏軍調整了進攻的策略。

梁永能將部隊成十部分,其中兩部負責抄掠地方,保護牲口,實際就是護糧之兵;兩部分負責阻擊宋軍的援軍,一部分保護夏主的安危,其餘五部分晝夜不停,輪流進攻,縱使不進攻,也要擂響大鼓,不使綏德城有一刻休息。

而這五部分,當一部分進攻時,有三部分則負責秘密挖地道,壘土山,一部分休息。只要地道挖到城牆之下,燒塌地基,再堅固的城牆,也會倒塌。這自然是攻城的常用之法。為了在宋軍兇猛的遠端打擊能力下掩護進攻的部隊,梁永能又命令五百士兵,在騎兵保護下,準備易燃的乾草或薪束一萬束,攜帶傍牌,至綏德城的上風處,以乾草為中心點燃,而在乾草周圍放置溼草,使其發出濃煙,藉著風力吹至綏德中,燻逐宋軍。

這樣的手段果然頗為見效。

只要有風的日子,綏德城宋軍都要在濃煙的燻逐下作戰,實是苦不堪言。不僅僅打擊的準確度下降,而且濃煙亦讓城牆上守軍無法忍受。雖然點燃濃煙的地方在弩炮的打擊範圍之內,但是西夏士兵都帶有傍牌,弩炮手在濃煙中逆風打擊,很難形成有效的殺傷。種古組織了幾次出城攻擊,結果只有一次成功。但是到了第二夭,西夏又照樣捲土重來。

梁永能的這種更為靈活的戰術,讓綏德守軍幾乎每天不眠不休的作戰,不僅僅時時刻刻要應付著西夏人的進攻,而且白天要受濃煙之燻逐,晚上要被如雷鳴一般的戰鼓聲所騷擾—這同時還影響了專門負責監聽敵人是否有挖道計程車兵們的聽覺—在這種情況下,宋軍的疲勞一日甚過一日,在堅持了十幾天後,終於在昨夭,繼開戰第一夭以來,西夏軍再一次攻上了城牆。

幸好劉舜卿守禦得法,早就準備好了狼牙拍,將西夏人硬生生的打下了城去。

但這種狀況,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持續下去。否則,綏德城只怕堅持不了幾夭了。

「有些士兵們在守城時,竟然站著睡著了。」趙泉沒有理會自己的話是不是不中聽,他對種古與劉舜卿的自尊心毫不介意,他關心的是,綏德城絕不能破。

「是該召喚援軍的時候了」終於,從趙泉口中,說出了種古與劉舜卿覺得最刺耳的一句話。

注一:《石學七書》關於地為球形浮於宇宙、有南北極及赤道之猜想,在熙寧八年初率先得到沈括、蘇頌、衛樸的支援後,在熙寧八年至熙寧九年間,又陸續得到大宋朝眾多精通天文、曆法、算學的學者之支援—雖然也有同樣多的反對者,但熙寧八年底翰林院的天文學者還是在皇帝的支援下宣佈將根據《石學七書》的有關假設推衍夭體執行規律,並著手重新修訂曆法,以適應農時。

在這段時間裡,天文學者與各學院的學生們,進行了測量子午線長度的工作,西湖學院在衛樸的領導下,率先測量出子午線一度的長度為三萬七千丈有奇。(約合現代115.6千米,唐代僧一行測量結果為129.22千米,現代測量結果為111.2千米。)此後白水潭學院以及官方的測量結果,都與之接近。

以此事為標誌,在熙寧九年底,石越在一篇寄給《白水潭學刊》的書信中,提到可以將子午線的九十度的千萬分之一,定為一種新的量度標準單位:米。沒有人知道為什麼石越要給這個新的量度單位取這樣一個怪異的名字。但是有一部分學者們認為,以曆法學為標準來定義量度單位,不僅非常的客觀,而且也帶有神秘的色彩,並且在換算之後,發現一丈正好約等於三米。(實際上這是測量誤差導致,熙寧十年的一米,與現代的一米,約有百分之四的誤差。)

於是「米」這個新單位在熙寧十年,開始在幾大學院部分的採用。

但是熙寧九年最新頒佈的《軍器欽定法式》以及太府寺熙寧十年初最新頒佈的《大宋欽定度量衡準則》兩部法令中規定的新式度量衡單位,都不曾採用「米」這個單位。而在民間,「米」的概念也幾乎無人知曉。

所以「丈」與「尺」,依然還是當時量度單位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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