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權柄》第七集《國之不寧》 第一節上

梁太后起身走下殿來,向前行了幾步。嵬名榮連忙緊緊跟上,只聽梁太后淡淡的問道:「你和我說說,講宗城究竟是怎麼回事?我聽說是被一群鄉兵燒掉的?」

「是。」

「東朝的鄉兵,有這麼厲害麼?」

「講宗城居然被一群鄉兵給燒掉了?」幾個時辰之後,天色已然全黑,李清的將軍府上,史十三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望著李清,遞到嘴邊的筷子都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

「不錯。」李清苦笑著回答,非常簡短。

「怎麼可能?宋軍誰是主將?種家將?」

李清搖了搖頭,望著滿桌的佳餚,卻無半點食慾。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揹著手望著天空中的明月,答非所問地說道:「野利濟的人頭,現在大約掛到了宋朝京兆府石越的轅門之外,講宗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要等慕澤來到興慶府,才可能知道。」

「慕澤?」史十三笑道,「就是那個襲擊石越的蕃人?」

「正是他。他受命協助野利濟守城。」李清淡淡說道:「此人不可小視,只是貪圖功名富貴……」

「世間有幾人能不貪圖功名富貴?」史十三笑道:「這算不得什麼缺點。」

李清轉過身來,逼視史十三,突然笑道:「你果真覺得這不算是缺點?」

史十三默然一會,笑道:「你以為這是缺點麼?」

「一個人如果慾望太多,就會短視。」李清悠悠說道:「若是慕澤不短視,他又豈會受梁乙埋誘惑,降夏叛宋,伏擊石越?」

史十三饒有興趣地看著李清,笑道:「這怎麼就稱得上是短視?」

「我聽說過慕澤的事情,以他的才幹,若是不被梁乙埋所誘,等石越熟悉了陝西形勢,他必得大用!將來功名利祿,還不是唾手可得?可惜如今,卻再無回頭之路。」李清的聲音中,居然有幾分惋惜之意。

「宋朝的功名富貴,與夏國的功名富貴,又有甚麼區別?」

李清聽到這話,定定看了史十三一會,默然良久,方悠悠嘆了口氣,說道:「只怕還是有區別的!」他心裡頭,忽然想起了那個寧死不肯投降的宋朝武狀元。宋朝發生了什麼事情,李清暫時還不知情,但是他費盡了心機手段,威逼利誘,文煥就是不肯投降,惟求速死,李清卻是知道的。「至少,在那個文煥心裡,宋朝的功名富貴與夏國的功名富貴,還是有區別的吧!」李清在心裡說道。

史十三若有所思的望著李清,咀嚼著李清話中的含義——「只怕還是有區別的!」他根本沒有料到,李清此時想到的竟然是文煥。

「過幾天我興許要去一趟宋朝的環州。」沉默一會,史十三換了話題說道,「嘉君還要託你照顧。」

李清走到桌前,端起酒杯來,喝了一口酒,半開玩笑地說道:「你若是有空,何不順道去看看講宗嶺。」說罷,自己笑了笑,用眼角瞥了史十三一眼,又似漫無邊際地說道:「我離開興慶府沒多久,回來之後,突然發現興慶府竟是出了許多怪事,讓人覺得蹊蹺。最可怪的,是我聽說有個叫明空的和尚,自稱是從西天歸來,許下弘願,要在興慶府建一座大佛寺,竟是派出了許多和尚,前往各部落化緣,又有一般徒眾,與他一道出入宮中,結交權貴……」

「這有何可怪?大夏貴人信佛者眾,連梁太后也信佛……」史十三的眉毛不易察覺地跳了一下,立時便滿不在乎的笑著說道。

「和尚出入宮中、結交權貴,也是平常事。帝王信佛者,古今更是多不勝數。但是讓人奇怪的,是這個明空哪裡便來這許多的弟子?」李清銳利的目光逼視著史十三,似乎認為史十三一定知道答案一般。

「我又如何知道?」史十三莫名其妙地答道,「這些禿驢的事情,我可沒有興趣。」

李清注視史十三良久,目光漸漸緩和下來,淡淡說道:「可是我懷疑這些和尚,根本是宋朝的奸細。若我所料屬實,他們假化緣行醫傳經之名,深入各部落,目的是為了探知大夏虛實。一旦他們把訊息全部傳回宋朝,大夏國對宋朝而言,便再無半點秘密可言了。」

「既然知道,何不全部抓起來,幾個禿驢而已!」史十三不以為然的說道。

李清凝視史十三,嘆道:「沒有證據,如何敢抓人?滿城的貴人,都是他們的後臺。何況百姓中信佛者更多……那個明空和尚,我也會過了,似乎的確是去過西天的,居然還懂梵文,又明於佛理,我請了幾個和尚講經,都鬥不過他,反為他添了不少名聲。」

「何不問他去西天一路之見聞?」

「也曾問過,他說得頭頭是道,也沒有人知道是真是假。」

史十三沉吟一會,問道:「明空沒有破綻,他身邊的小和尚們,豈能沒有破綻?」

李清有幾分疑惑地望了史十三一眼,驚訝一會,頓覺臉紅。不知為何,可以說是沒有任何理由的,李清心中一直隱隱懷疑史十三的身份,但是史十三與自己相交甚久,非比尋常,自是不便如對明空一般明目張膽地質問,因此只是出言試探。這時候見史十三毫無顧忌地為自己出謀劃策,心中不免覺得慚愧。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李清始終覺得史十三的身份,極為神秘。

「那些和尚,有些是明空的弟子,跟了他許多年了,有些是新剃度的,真要找破綻,卻是難找。」李清無可奈何地笑了笑,道:「其實無端懷疑他們,我亦覺得有點不妥。但是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些人平空冒出來,實在可疑。偏偏那些部落首領,十之八九,對他們還崇信有加……」

史十三冷笑道:「既是如此,他們便是上了當,也是活該。」

李清只是不住的苦笑。

史十三微睨他一眼,用譏笑的口吻說道:「你又不是党項人,你操的又是什麼心?」

李清先是怔了一怔,隨即臉色鐵青,咬著嘴唇,定定地望著史十三的眼睛,目光灼灼,似乎想要從史十三的眼中,看出他內心的所思所想。

史十三卻似乎是渾然不覺,又或是根本不在乎李清的想法,只是自顧自的自斟自飲起來。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

新宋2:權柄》《新宋3:燕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