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權柄》第五集《安撫陝西》 第十章上

樞密院希望拋開兵部,將海船水軍這個新興的兵種完全置於自己的影響之下,已經是公開的秘密。文彥博幾次向趙頊提出,如果通過章楶的建議,那麼大宋水師學校與伏波學堂,就應當隸屬於樞密院。因此趙頊對於曾孝寬的解釋,倒並不吃驚,只笑道:「原來如此。聽說樞密院還有個官員,也曾出使過高麗,在高麗還講過學,且曲子詞作得極好,是個才子。他卻在哪個房?」

「稟陛下,此人姓秦名觀,字少遊。現在編修所任編修官。」

「秦觀……」趙頊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笑道:「確是這個名字,傳他過來,朕想見見他。」

「遵旨。」

不須多時,一個神態俊朗的男子便被引至趙頊面前。

「臣樞密院編修官秦觀,叩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秦觀見到皇帝,忙拜倒行禮。

趙頊微一打量秦觀,見他人物出眾,倜儻不凡,不由先暗暗喝了一聲彩,待他行禮完畢,便和顏微笑道:「免禮平身。」其實趙頊曾經召見過一次秦觀,但是此時卻早已忘記了。

「謝皇上。」秦觀站起身來,目光的飛快的掠過臉色尤自蒼白的皇帝一眼,才恭敬的叉手侍立。

趙頊微笑道:「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絃聲斷,翠綃香減,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這——是卿家的詞吧?」

他念的,正是秦觀寫的一首《八六子》的下半闋。在汴京流傳已有數年,早便傳入宮中,正是王賢妃最愛唱的一首詞。

秦觀不料皇帝居然記得自己的詞,頗有些受寵若驚,口中卻謙遜道:「劣作實實有辱皇上清聽。」

趙頊卻來了興致,便笑道:「這‘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不禁不起讓人想起杜牧‘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想來這曲子,只怕是秦卿與一位姑娘分別之作吧?」

「是。」秦觀沒料到皇帝竟會同自己說起這些,竟然有些訥訥起來。

趙頊哈哈大笑,又道:「朕以為卿家這首小詞,一個‘弄’字,一個‘籠’字,用得是極妙的。不過卿家的詞,悲傷、悔恨、煩惱過多,卻也是一病。」

「皇上指教得甚是!」秦觀誠懇的應道,一邊似乎心有所感的嘆道:「其實‘文章憎命達’,古人誠不我欺。現下若讓臣再寫《八六子》這樣的詞,卻是怎麼也寫不出來了。」

「這些是小道,經邦濟世才是大道。」趙頊不以為然的說道,「朕此次召見卿家,可不會是因為卿家的詞寫得好,而是因為卿家曾經名重於高麗。」

「全賴皇上之威德。」秦觀雖是大才子,但此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為好,便只好給皇帝加了頂大帽子。

誰知趙頊卻搖搖頭,道:「朕不愛聽這些場面話。卿家在樞府已久,朕是想聽聽卿家對高麗局勢的看法。」

「是。」秦觀萬萬想不到皇帝親自來詢問自己如此軍國大事,這比起皇帝記得自己的一首小詞來,無疑更讓秦觀激動。略微理了理思緒,他方朗聲說道:「自從高麗使者來京乞援,朝廷雖然已派使者前往遼國,勸說遼主息兵。但是高麗國每年都有大批儒生來大宋求學,朝廷幫助高麗興建學校與圖書館,贈送儒釋道經書與醫書;朝廷又駐軍江華、瑞宋二島,同意幫助高麗國武裝軍隊,穩固王運的地位,可以說高麗絕遼親宋之勢已成。然則遼主為防日後腹背受敵,絕對不會容忍高麗親宋。所以,臣以為遼國用武力逼迫高麗,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也許遼主會在徹底解決耶律伊遜與楊遵勖、女直之後,再來對付高麗,所以會暫時送我大宋一個順水人情;但是若臣卻以為,遼主未必會允許王運站穩腳跟。」

「嗯。」趙頊不置可否的一笑,道:「卿以為,只要解決遼國的威脅,高麗就一定會親附我大宋?」

「皇上,臣以為,這需要時間,要慢慢經營。但眼下來看,對大宋有利。」

「幾天之前,朕接到張商英與蔡京的表章,道高麗國已經仿照大宋,正式成立市舶司,並且是直隸於民部的機構。同時,高麗國將自己的一部分水軍,改編成隸屬於市舶司的商船隊,主動前往倭國、杭州、泉州貿易。並且希望朕能允許他們的商船隊,前往南海地區貿易。」趙頊淡淡的說道:「卿以為,朕是應當答應他們,還是拒絕他們?」

秦觀吃了一驚,想了一會兒,方答道:「臣以為,既不應當答應他們,也不應當拒絕他們。」

「此話怎講?」

「海外貿易之中,大宋利潤較大的,是絲綢、瓷器、鐘錶、棉布、蔗糖等物,這些物品,高麗人做不出來,因此,既便高麗國主動想加入海外貿易,也不會過於影響到我大宋的利益。石子明常常引用孟子的話說,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臣以為此言甚是,多一個高麗,可以時刻警醒我們。但是,臣以為,讓高麗海船水軍積累過多的經驗,會影響大宋海船水軍對東海地區的控制。因此,臣以為,應當告訴高麗國,大宋歡迎他們進行海外貿易,但是做事不能太急,要一步一步來,大宋允許其水軍武裝航行於高麗與倭國之間,並且許其在瑞宋島進行補給;但是前來杭州與泉州的船隊,其安全由大宋海船水軍負責,航線、港口由杭州市舶司指定;至於南海地區,風浪太大,高麗的船隻難以應付,不如先積累幾年的遠航經驗再說不遲。若是民船想要遠航南海,大宋會一視同仁對待,但是整個南海,都屬於大宋皇帝陛下,因此,大宋會適當徵收關稅。」

趙頊聽到秦觀的對策,不由哈哈大笑,讚道:「甚善!」他托腮端視了秦觀一陣,忽然問道:「蔡京上表,言道加強為加強對高麗的影響,有必要向開城派一個常駐使節,同時允許高麗國派使者常駐汴京與杭州,卿以為如何?」

「臣以為正當如此。在開京常駐使節,即可以方便讓職方館派人進駐,還可以更方便的掌握高麗國情,以備朝廷可做出正確的決策。」

趙頊又是微微一笑,忽冷不防說道:「若朕有意讓卿常駐高麗,卿意如何?」

此言一說,不僅是秦觀,便是連曾孝寬都不由吃了一驚。但此時自無任何猶豫,秦觀急忙拜倒,朗聲道:「若能為國效力,臣不敢辭。」

趙頊本來是想讓唐康去常駐高麗,順便給唐康升一下官,算是對石越的某種補償,不料到了樞密院,才意識到唐康也是文彥博的孫女婿,且在樞密院頗受重視,因召見秦觀,見他對答如意,想到秦觀在高麗也是頗有名氣,倒也是常駐高麗使節的合適人選。因此竟便讓秦觀得了這份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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