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權柄》第五集《安撫陝西》 第五章上

刺客剛剛衝出樹林,包抄過來的護衛也正好趕到。一個親兵揮動套馬索,長長的繩子如同一條長蛇一般飛向刺客的坐騎,那刺客身手卻也實在了得,眼見套馬索飛近,身子暴然伸長,空中刀光掠過,竟將繩子砍斷了!那親兵罵了一句粗話,正覺沮喪,忽聽到刺客的坐騎一聲悲鳴,轟然倒地。原來另外一個親兵趁機用弩機射死了刺客的坐騎。

眾人頓時發出一聲歡叫,數十親兵護衛,催動坐騎,把刺客團團圍住。這時候,眾人才看清楚這個刺客的長相,卻是一個五短身材,貌不驚人的中年漢子。他被眾親兵圍住,猶自握緊刀柄,橫眉怒目與眾人周旋。

此時侍劍已經趕到,他見刺客已經跑不掉了,心中鬆了口氣,喝道:「大膽狂徒,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那刺客桀桀冷笑道:「束手就擒,也難逃一死。有種就上吧!」

侍劍譏道:「你倒頗有自知之明。不過世間有求死不得之時。」說罷,臉色一沉,厲聲喝道:「生擒了他。」

這時除了一半親兵保護林子另一邊的石越回同州城外,又有十幾個親兵趕了上來。幾十個人用弓箭、弩機瞄準刺客,防他逃脫,另有幾個親兵則取出套索,圍著刺客繞起圈來。

僵持幾分鐘後,一個親兵見刺客有一瞬間背向自己,按捺不住,大喝一聲,手中套索飛了出去,刺客幾乎在同一瞬間,敏捷的一躍,避開了飛來的套索,但是他尚未站穩身形,便覺得左手傳來一陣巨痛,一支弩箭正中他臂膊。他聽到侍劍說要「生擒」,便把全部注意力用在防範幾個使用套索的親兵身上,那料到正是侍劍本人,在他露出破綻之際,給他來了一箭。

他遊目四顧,見侍劍手中端著一把鋼臂弩機,正在朝他冷笑,當真是氣不可捺,暴喝一聲,右手的彎刀脫手而出,擲向侍劍。這一刀擲來,力道頗勁,侍劍也不敢逞強硬接,忙俯下身來,輕輕一撥馬頭,讓了過去。那刀便擦著侍劍飛過,切入侍劍身後二十步的一棵大樹的樹幹中。

幾個善射的親兵看準機會,數箭齊發,刺客左臂中箭,身形已不似之前那麼靈活,躲閃不及,右臂和左腿又各中一箭,一時忍痛不住,撲騰一聲,竟是跪倒在地上。幾個親兵立時跳下馬來,把刺客捆了個嚴嚴實實,眾人惱他之前用箭傷了幾個弟兄,動手之間,便毫不客氣,有人裝做不小心,把他左臂之箭又狠狠往內推了一把,刺客慘叫一聲,竟是痛暈了過去。

侍劍大吃一驚,忙說道:「千萬別弄死了他。大人還要審問。」

一個親兵笑道:「這廝膽子太大,兄弟們一百來人在,他也敢行刺。」

「差點便讓他得手。」侍劍冷冷的說道,「日後大人出行,不單前後要有人,兩旁也要多加人手護衛。幸好今日活捉了他,若讓他跑了,以後傳揚出去,我們便全成飯桶了。」

同州。即馮翊城。州衙。公堂。

石越一身紫袍,坐在公案之後,肅然站立在公堂兩旁的,是石越帶來的安撫使衙門的親兵。同州的官兵與衙役,則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在州衙之外警戒。整個同州城的老百姓,都知道本城必然是發生大事了。

同州知州王世安與通判趙知節叉手站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一口,王世安額上不時冒出冷汗,卻是連擦都不敢。在自己的地面上出了如此嚴重的問題,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居然有刺客行刺堂堂的端明殿學士、陝西路安撫使,罪責絕不會太小,最起碼也是治理地方無能。

「大人。」王世安偷眼覷視石越,卻發現石越如同一尊石像一般,臉上不帶絲毫表情。王世安越發的不安起來,小心翼翼的喚了一聲。

「嗯?」

「護衛們還未返城,大人是否先往後堂歇息?下官親帶人馬前往接應,待拿了刺客回城,大人再來審問不遲。」

「不必了。」石越淡淡說道:「刺客跑不掉。」

「是。」王世安謙卑的應道。

石越看了王世安一眼,見他如此緊張,不由好笑。他早看過地方官員的考績,王世安與趙知節,都算是不錯的官員。同州從熙寧八年開始,到熙寧九年底,兩年之內,由地方士紳與富商捐建的小學校達到十三所。雖然這是因為朝廷法令倡導,出資建學校者可以抵稅,這才讓民間辦學之風興盛起來——將稅交給官府也是交,辦學校還能在地方上博個好名聲,這種好事,一般士紳富商,都樂意為之,但是也因為如此,各地或多或少都出現了一些不好的現象:比如之前石越在經過耀州巡視之時,就發現耀州名義上辦小學校十八所,實際上只有八所是真正出資興辦,符合國子監要求的。其餘十所,都是用族裡的傳統義學來濫竽充數,各族裡的豪強卻藉此機會少交稅。但是在同州,這十三所小學校,卻是相當的正規。同州城裡最大的一所小學校,有十間校舍,三百人的規模,教材都是從京兆府特意買回來的。其中還有白水潭學院最新的成果,連石越都不曾見過——一本桑充國與程顥主編的專門針對各級學校學生的字典《九經字彙》。最為難得的,是同州的小學校都開了箭術課。

這些情況,在石越進入同州之前,他早已派人悄悄來此,打探清楚。那本《九經字彙》,收羅了九經中所有的漢字,逐一注音註釋,石越翻閱之後,還整整一夜未眠,寫了封長信給桑充國,把一整套漢語拼音體系做了詳細的介紹,希望他們在下次修訂之時,有所裨益。雖然漢語拼音無法照搬,但是略做修改之後,可以是傳統注音符號體系以外的另一種選擇。石越並不知道,這本針對學生《九經字彙》,只是桑充國與程顥雄心勃勃的《熙寧大字典》編撰工程的一小部分,而其最初的倡議,卻不過是王倩的靈光一閃。

除了在學政方面的成績之外比較突出之外,同州在其他諸方面也並不算差,屬於中規中矩的一類。由此可見,王世安與趙知節,還是有一定的吏才的。這次在同州出現刺客,自然也不怪得他們兩個。只不過關於沙苑馬監的事情,卻讓石越非常的惱怒。

正暗暗籌算之間,只見侍劍大步走了進來,稟道:「公子,刺客被活捉了。」

王世安與趙知節聽到此言,頓時長出一口氣。石越卻沒有去看二人的神色,只點點頭,道:「立即審問。」

「是。」侍劍答應著,欠身退下,把刺客押了上來。

此時那刺客身上的傷口已經被簡單的包紮了一下,人也早已被弄醒。被幾個親兵枷了枷鎖,粗暴的推上公堂,他竟然也沒有表露出什麼懼意,只是抬著頭不住的打量石越。

「放肆!」侍劍朝著刺客的傷口狠狠的一按,把他的身子按了下去。

那刺客傷口再次破裂,卻咬住了嘴唇,哼都不哼一聲,只是狠狠的盯了侍劍一眼。

石越見他眼睛中兇光畢露,已知此人必是亡命之徒。當下朝侍劍使了個眼色,侍劍連忙放開刺客。石越也不拍驚堂木,徑直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刺客似乎未見過如此審訊之法,既無人喝「威武」,也無驚堂木,連石越的問話的聲音,都是說不出來的平淡,公堂之上,只有一種靜穆帶來的壓力。

他突然有點被激怒的感覺,回道:「我無名無姓。」

石越卻並沒有追問,似乎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只繼續問道:「你受何人指使?為何行刺本官?」

「……」刺客一陣沉默。

「我勸你還是說了的好。」石越的聲音依然波瀾不驚,似乎是在和一個死人說話,「你既然做了這種亡命之事,想來也知道後果如何。本官也不騙你,你必死無疑。但是死之前,你若從實招供,還可少受一點皮肉之苦。死之前,本官讓你大吃一頓,不為餓死之鬼。」

「……」刺客依然沉默。

石越竟是笑了起來,道:「你是西夏國相梁乙埋派來的,是吧?」

那刺客似是吃了一驚,詫道:「你,你如何知道?」

他這麼反問,卻是自承了。王世安頓時臉色大變,說道:「豈有此理?你果真是西夏的刺客?」西夏派遣刺客行刺宋朝重臣,已是赤裸裸的挑釁。

「既便他承認,梁乙埋也不會承認的。」石越又向刺客說道:「其實你區區一個刺客,也沒什麼審問的。本官不過例行公事,結個案好存檔。然後便借你人頭一用,是誰派你來的,本官自然會你的人頭用石灰制好,再用匣子盛了,送到西夏邊境守將那裡,託他轉贈。所以你最好把主使者說清楚了,免得本官送錯人。」

那刺客雖然早已知道必死無疑,此時被石越如此輕描淡寫的說出來,心中還是不由一陣絕望。那一點點強橫,早已飛到九霄雲外。「我,我……」

「把他帶下去,將人頭用本官的關防封了,送到西夏去。」石越揮了揮手,正要退堂。忽然一個親兵走了進來,跪稟道:「大人,衙門之外有人求見,自稱是大人故識,知道刺客來歷。」

作者「阿越」的其他小說

新宋2:權柄》《新宋3:燕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