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翠魚水煮,七種液體

北京北京 馮唐 第2頁,共2頁

我們搶佔靠三紋魚八寸盤子最近的桌子,重新安排四個人的椅子,充分妨礙其他桌子的人靠近魚盤。服務員端著三紋魚盤子走過來,我們三個男的臉皮薄,一左一右一後,從三個方向擋住其他要靠近魚盤的人,小紅把著魚片夾子在服務員前面,服務員進一步,小紅就退一步,就等魚盤放在菜臺上的那一瞬間,右手快攻,魚片夾子橫掃過去,兩下之後,盤子百分之八十就是我們的了,然後再慢慢調芥末和日本醬油,然後再慢慢吃,等待半小時之後,下一盤子三紋魚的到來。分工是小紅選的,她說,她近視,看得見三紋魚片,看不見別人鄙視她的眼神,她說,男人在外面,要撐住門面,有面子。過了兩年多之後,我們畢業前夕照集體照,三十人中間,我們四個的眼睛閃閃發亮,是整張照片上光芒最盛大的八個高光小點,我戴著眼鏡也遮擋不住。辛荑說,都是因為那時候一週一次三紋魚刺身任吃的結果。

小白進一步帶領我們發現北京作為偉大祖國首都的好處,比如各個省市都在北京有辦事處,每個辦事處的餐廳裡都有最正宗的地方菜餚。離東單不遠,從新開衚衕往東,國家旅遊局北面,我們發掘出四川辦事處餐廳。米飯免費吃,自己拿碗去飯桶裡盛,拌三絲辣到尾椎骨,三鮮豆花嫩,芸豆蹄花湯飽人,翠魚水煮,香啊。

翠魚水煮是每次必點的菜,一個十寸盆,最下面一層是豆芽菜,然後是鰱魚片,這兩層被滿是花椒辣椒的油水覆蓋,最上面一層是青菜,漂在油水上面,一盆十塊。吃了兩次之後就開始上癮,辛荑覺得自己懂,隔著玻璃,問廚房裡的大師傅:「花椒辣椒油裡面是不是有罌粟殼?」

「你腦殼裡頭缺根筋!你以為你是哪一個?省領導啥?還想我給你加罌粟殼?」大師傅用川普回答。

我勸我哥,開個飯店吧,什麼都不賣,就賣這種魚,除了川辦,北京還沒有第二家,一定火。名字我都替他起好了,「魚肉百姓」。我哥說,他們幾個做導遊的,心中有其他更宏偉的想法,討論很久了,他們從國外遊客對北京的不滿中看到很多商機。外國遊客們總結,北京白天看廟,晚上睡覺,所以他們想開個夜總會,附帶一個電子遊戲廳,發揮首都優勢,把北京八大藝術院校的女生都吸引過去,把漂在北京上不了電影電視的三流女星都吸引過去。那之後,過了一年,北京到處是水煮魚,一個城市每年多吃掉一千萬條鰱魚。天上人間也開業了,很快成為北京的頭牌,傳說走道里站滿了一米七八的藝術類女學生,門票六十,比四川大廈三紋魚任食還貴。我哥他們幾個,心中有了更宏偉的想法,從蘇聯進口飛機和鋼材,海拉爾入境,賣到海南去。

我們四個最輝煌的一次是在一家叫花斜的日式燒烤涮鍋店,三十八元任吃,含水果和酒水飲料。一九九六年的最後一天,小白說,我們今晚要血洗花斜。我說好,辛荑說好,小紅說,獸哥哥去捷克了,我也去。

早上睡到十一點,早飯睡過去,辛荑說:「要不要吃中午飯?」

「餓就吃吧。」

「吃了就佔胃腸的地方了,影響晚上的發揮。」

「人體器官有自我抑制作用,如果一點都不吃,過兩三個小時,交感神經系統會給胃發出訊號,產生飽脹感,那時候我們正好在花斜,你想吃都吃不下了。」

「但是那是假象啊,我胃腸實際上真的是有地方啊,我踹兩斤肥牛下去,飽脹感就消失了。」

辛荑餓到食堂中午快關門的時候,買了一個豬肉大蔥包子,一兩大米粥,一個褶子一個褶子地把包子吃了,一粒米一粒米地把粥喝了。然後嚷嚷著要去消食騰地方,拉我爬東單公園的小山。抵抗到最後,我屈服了,說,好,爬山可以,不能手拉手。辛荑在東單公園的小山上問了無數的問題,比如東單公園如何就成了「玻璃」樂園?如何把「玻璃」同非「玻璃」分開?「玻璃」占人類人口比例多少,佔中國人口比例多少,為什麼和蘋果機佔個人電腦總數的比例如此相似?東單公園的小山有多大多高,能藏多少對「玻璃」,如果警察決定圍剿,需要多少警力?為什麼人體如此奇妙啊,平常小鴨梨大小的子宮能裝十來斤的小孩,「玻璃」的屁眼能放進一根黃瓜?我說,你再問一個類似的問題,我就拉你去公園門口的春明食品店,在你被餓瘋了之前,餵你半斤牛舌餅。

五點整,我們四個坐在花斜的大堂,去了大衣,內著寬鬆的舊衣裳,八目相視,孤獨一桌地等待火鍋開鍋。辛荑說服了我們吃涮鍋,燒烤油大,聞著香,吃不下多少。七點鐘,辛荑抽開褲帶,捲起來放到大衣兜裡。八點鐘,外面排隊的人吵吵鬧鬧,大堂經理微笑著問我們,先生小姐還需要些什麼嗎?同時遙指門口的長隊,「讓我們分享這新年氣氛吧」。小紅說,還早,我剛補了牙,吃得慢,才剛吃完頭臺。九點鐘,小白說,辛荑,你的筷子變得有些緩慢了,我和你打賭,你二十分鐘之內,吃不了三盤肥牛,賭一包登喜路。

十點鐘,門口的長隊已經不見了,小紅還在一趟一趟盛黃桃罐頭,然後半個半個地吃,我數著呢,第七盤了,人體真奇妙啊,那些黃桃到了小紅身體裡,彷彿雨點入池塘,了無痕跡。十一點鐘,我們八目相視,孤獨一桌,望著彼此的臉龐,感覺竟然有些胖了。大堂經理獰笑著問我們,先生小姐還需要些什麼嗎?這樣吃有些過分吧?我們如果現在下班,或許還有希望和家人一起聽到一九九七新年鐘聲的敲響。我說,我在洗手間看到有人吐了,肥牛和黃桃都吐出來了,漱口之後出來繼續吃,太過分了。一九九七年一月十一號,我在報紙上讀到,花斜添了一條規定,限時兩個小時,每延時十五分鐘,多收十塊錢。我和辛荑一起慨嘆,是世界改變了我們還是我們改變了世界?是我們改變了世界!

十二點鐘之前,我們四個回到東單三條五號的宿舍樓。小白不願意一個人回北方飯店,要去我們宿舍打通宵麻將或者《命令與征服》。我們三個希望下雪,那樣我們就有理由在鐘聲響起的時候抱在一起,特別是和小紅抱在一起。雪沒有下,天冷極了,三條五號的鐵門鎖了。平常低矮的鐵欄杆在六個小時花斜任食之後,高得絕望。我們三個努力推小紅翻越,我們都感到了黃桃的分量,覺得推舉的不是小紅,而是一大筐黃桃。小紅戳在欄杆的頂部,左右兩手各抓一隻欄杆的紅纓槍頭,左腳下是我,右腳下是辛荑,屁股底下是小白,我們同時看到等在院門裡的獸哥哥。

獸哥哥的長髮飄飄,眼神溫暖,伸手抱小紅下來,小紅忽然輕盈得彷彿一隻長好了翅膀的小雞。我聽見獸哥哥在小紅耳邊小聲說:「我想你了,所以早回來和你聽新年的鐘聲。」獸哥哥隱約遞給小紅一個精緻的粉紅色的盒子,說,「送你的,新年快樂。」後來,小紅告訴我,盒子裡面七個小瓶子,袖珍香水瓶大小,每個瓶子一個標籤,分別寫著,淚水,汗水,唾液,尿液,淋巴液,精液,血,盒子外邊一張卡片,寫著:我的七種液體,紀念四年前那個夜晚你給我的七次,一九九七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