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新婚必讀》
昨天,翠兒去我的房子找了我。新整的頭髮,劉海兒在前額俏俏地彎著,一絲不亂。
「劉海真好看。」我伸手輕輕碰了碰,硬的。
「使的‘摩絲’。」
我開門進來的時候,翠兒已經坐在裡面了。翠兒有我房間的鑰匙。
「我說過的,鑰匙少使。」
「怕什麼?怕我撞見你睡別的女孩?如果是朱裳,你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你不用蒙汗藥是上不了手的,她會留著把自己的童貞獻給她未來的老公。如果是別人,我會像現在一樣安靜地坐著,看著等你完事。」
「你今天怎麼這麼大氣,又有哪個靚仔不愛理你了?我為你守身如玉,不怕別人,我是怕我老爸老媽進來看見你,又要給你難看,又要質問我為什麼和不良女少年來往了。」
「我不是把著廁所門嗎?開門的要不是你,我會一個箭步躥進去,反鎖上門,憋死你的雙親。瞧你媽見了我的樣子,好像我和鬼故事有密切聯絡似的。」
「先臭死的是你。別太怪我媽,她總懷疑是你奪取了我的童貞,這倒也是真的。你怎麼知道是我在開門?」
「你是天生的淫棍。你把鑰匙插進孔裡,總會很動情地吹一聲口哨。」
「知音,同志!」我的手握住翠兒的,翠兒一笑,就勢軟進我的懷裡。和翠兒在一起,我是我自己。不用隱藏,不用偽裝。很自然也很自在,自然得就像風會吹,雨會落。自在得就像兩個人一直喜歡同一個牌子的煙,同一個牌子啤酒,啤酒喝到三瓶,心裡會有同樣的意亂情迷。
「頭髮長了?」很多時候,我會想起翠兒,特別是累了,煩了,忍不住地幻想翠兒會出現在身邊。可以把頭靠在翠兒肩上,抱抱,插插,胡言亂語,嘮嘮叨叨,駭世驚俗,說必傷大雅的話。
我把頭埋進翠兒的頸後,她的頭髮光滑而香。
這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只要我的手順著翠兒的頭髮滑下,聞到洗髮水味掩不住的髮香,我的下身就會在瞬間響應。我並不是一個很敏感的人,我們的教導主任比我們敏感多了。我記得曾經有幸和教導主任同在公共廁所小便過幾次。男廁所的小便池上方,有一個開得很大的窗戶,半人多高,站在小便池上小便的時候,肩膀以上曝露在外,可以清楚地看到隔壁女廁所裡進進出出的女生。有一次,我和教導主任幾乎同時莊嚴地登上了小便池,拉開拉鏈,我看見教導主任腰間那塊「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玉墜子。我們幾乎同時開始,幾乎同時結束,幾乎同時看見朱裳從廁所出來。我還能繼續抖乾淨,卻發現教導主任驀地停住,抖不動了。他莊嚴地咳嗽了一聲,生硬地繫上褲釦,看也不看我,出去了。
「這次做頭髮還去了一點呢,髮梢有點分茬了。臭小子,說,多久沒好好看我了?多久沒好好抱我了?想不想我?」
「想。」
「追人有意思嗎?」
「我沒追,張國棟在追,我給他助陣。我答應張國棟,那個姑娘對他有意思,我的座位就讓給他。張國棟說,現在的味道還是如嚼蠟。」
「那是他沒有口福。你助陣?還是等待張國棟陣亡,你自己上?」
「嚼蠟也是一種味道。」
「嚼蠟的時候有沒有更想我?」
「有。」
「哪兒想?它想不想我?」翠兒這句話是咬著我耳朵垂兒說的。說完,翠兒就勢往下親。
「最想。」我說。
我想起第一次,一年前的第一次。天氣也像現在,剛下完雨,天剛放晴,空氣裡一股泥土香。兩個人坐在這張床邊上,床上也是媽媽前一天剛曬完的被子,被子裡一樣有一股太陽的味道。翠兒問的也是「想不想我」,也是就勢從耳垂兒親起。然後下頜,然後頸,然後胸口,然後大腿,然後……在翠兒面前,只有在翠兒面前,我停止思考,我的小弟弟全權主導我的行為。我一絲不掛,餓了吃,渴了喝。我的血液從大腦裡流出來,充盈我,讓我就抱緊翠兒。最後,翠兒拍著我的肩背,安撫說,挺好的,累不累?
翠兒講,我的身體裡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東西,她沒有足夠的耐心理解,但她有足夠的耐心可以把它親出來。那天我的身體很脹,讓我想起吸飽了水就要發芽的種子,想起小時候看電影西藏女奴隸主鞭打男農奴時自己身體裡的變化。真的很脹,彷彿心裡煩得不行喝了無數的酒第二天脹脹的頭,彷彿第一次用爸爸的剃鬚刀刮淨嘴上的乳毛,脹脹的上唇。
像第一次一樣,翠兒發育很好的身子彷彿丘陵間起伏的小路。
「你躺著,不說話,真好看。」
我在兩個人之間清楚地體會到什麼是自己有的,什麼是自己求的,就是不知道這一切的意義與結果。我只有不停地跑,跑在鄉間起伏的小路上,窗外高聳的塔樓群是某種樹林,你只要不停地跑,你的下身就可以透明,照亮前面的路。可是為什麼跑呢?因為脹。可是為什麼脹呢?因為有人喜歡它。可是為什麼有人喜歡它呢?因為它有東西。可是這種東西真的與眾不同嗎?扯蛋。跑到終點又怎麼樣呢?
我想起前些日子上的一當。我打完籃球,汗流浹背地坐到座位上,發現座子裡有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心中暗喜,「又是那個暗戀我的小姑娘呀?」剝開藍底帶黃色小熊的包裝紙,裡面又是一層紅色帶黃玫瑰的彩紙,剝開,又是一層綠色帶柏樹圖案的紙。開啟第四層,終於,看見紙盒子了,我屏住氣,小心開啟,一張疊成心形的紙條,展開紙條,上面兩個字:
「傻逼。」
張國棟看了,笑個不停,說,像是肖班長的字跡。
現在身子下的路,以及心裡放不下的朱裳,是不是都是這樣的一張包裹了無數層彩紙的紙盒子呢?
鄉間的路越來越起伏,越來越嘈雜。
「小聲點。」我斜了一眼五層,朱裳的內褲還在衣架上晾著。
「哦———啊!這時候你爹媽還回不來,你怕誰聽見呀?鄰居?鄰居肯定以為又鬧貓了。哦———啊!」
「小點聲。」五層的陽臺上,白底粉花的內褲隨風搖擺。
「哦———啊!好吧,那得讓我親親你。」翠兒用我的脖子封住自己的嘴,兩片嘴唇用死力氣。
「痛!」
「我心更痛。」
「痛。」
「明天你的脖子上就會有一塊唇形的暗紅的印兒,紅得就像謝了的玫瑰。書上說那叫春印兒,明天你就可以戴著它上學了。你的同桌如果真的喜歡你,又足夠聰明細心,會注意到的。」
我只有不停地跑,自己越來越累,腳下的路越來越猙獰。我終於感到不行了,我不跑了,跑又能跑到哪裡去呢?
「你真能幹,你要自己保重。」她是對我的身體說的。你知道嗎,我在一家商店看見一個鬧鐘,下次買來送給你。這臺鬧鐘會說話,定點到時了,它就會叫:‘起來了,起來了,堅持不懈。’秋水,你不許睡覺,你不能仗著年少力強就不講技巧。你有沒有讀過《新婚必讀》?」
「不用讀,我都懂,我自己都可以編了,不就是‘完事之後,繼續愛撫,不要睡覺’嗎?但是你體會過這種事情做完後一個處男的苦悶嗎?想想今天學的氫氧化鈉,雙曲線方程。所以,我要睡覺,一個人。」
翠兒帶了隨身的小包去了廁所。小包裡有面巾紙,小瓶的洗面奶,玉蘭油,摩絲,擺弄幾下,劉海又在前額俏俏地彎著,一絲不亂了。
「你應該先去小便一下,不管有沒有尿意。這對你的身體有好處。《新婚必讀》上說的。」
我沒回答,從床上坐起來,開始整理床。主要是從被子、褥子上把長頭髮一根根摘出來,團成一團扔進馬桶沖掉。
有一次我出門趕上大雨,一包‘希爾頓’溼在褲兜裡,老孃洗的時候查到我沒撿乾淨的菸絲,便像阿基米德發現浮力定律之後一般,滿屋子地奔走呼號:「我終於發現了!我終於發現了!」從那以後我總是分外小心,甚至春夢之後的短褲總是馬上脫下來自己洗掉。以至於老孃暗地裡常向我爹嘀咕,這孩子的生理發育是否正常。
36麒麟汽水
春光明媚。
亮麗的太陽,懶洋洋的風,風託了漫天的柳絮楊花笑著追人跑。花褪了,早春的葉子嫩得讓人心情愉快。愛打扮或是不太怕冷的女生們換上了裙子或是紗質半透明的衫子,走在你前面。迎了光,可以看見身體運動時的變形以及乳罩後袢細長的深色陰影。
我縮在我靠窗的座位裡,人也懶懶的。望著煩躁的窗外的春,柳絮在飛。想起那句庸俗的宋詞:「柳徑春深,行到關情處。顰不語,意憑風絮,吹向郎邊去。」
奇怪的是,朱裳很少在我的春夢裡出現。在夢裡,朱裳基本上是殘缺而模糊的,是一個眼神,一個表情,一縷頭髮或是伸出的一隻白白的手。夢也總是那種黎明時黑夜與白天交接的藍色。好像什麼也沒有說,就像平時兩個人也沒說過太多的正經話。如果有什麼活動,就是走,走來走去。朱裳在,有兩三里垂柳堤岸就夠了。「行到關情處」便是走到動情處了。手不必碰,眼不必交,只需兩個人慢慢走就好了。有些心思,想不清,分不明。就像這釀在春光中的柳絮。有些心思也不必說出口,也不必想清楚,好在有柳絮。柳絮會帶著柳絮一樣的心思到她的身邊去的,讓她一樣地心亂、心煩,一樣的不明白。
更奇怪的是,在現實裡,我從來不知道,朱裳是什麼,應該如何對付。朱裳成天就坐在我旁邊,是肉做的,是香的,但是比睡夢裡更加不真實。我不知道自己在朱裳這裡是怎麼了,一點不像我自己。我瞧不起自己。強暴?不敢想。夢?夢不到。像張國棟講的,「不強暴也找個機會強抱一下,聽聽群眾反映」,卻也不知從何抱起。就像維納斯的胳膊,放在什麼地方都彆扭。一直想打個電話,在某個風小些的春天的晚上,叫她出來。也不知道找個什麼理由,嘴被封住,話都被胃囊消化了。
放學,我決定回家。我們一塊推車出校門,門口有一輛銀色的「皇冠」停著,張國棟後來說是鼠皮色的。朱裳走近的時候,車門開啟,兩個穿西裝的人鑽出來把朱裳攔住。我、張國棟、劉京偉的步子放慢,朱裳聊了幾句,一臉的不高興。平時,朱裳雖然不愛說話,但從沒有把不快堆在臉上。
我停了下來。張國棟後來說,他很少看見我的眼睛裡充滿這種兇狠躁戾之色。
那兩個人長得滿帥,領帶也不像是從小攤買的,紅底藍花。張國棟、劉京偉是我見過的長得最有男人味的男孩,但比起那兩個人來,還是一眼就覺得嫩得像個青蘋果。
那兩個人一臉的和顏悅色。朱裳只是搖頭,手死死地插在牛仔褲兜裡:
「我要回家。」
其中一個人抓住朱裳的胳膊:「沒事,吃頓飯,唱唱歌,然後我們一起送你回家。挺好的天。好久沒一起玩玩了。」
朱裳搖頭:「我要回家。」
「是不是功課還沒做完?真是小妹妹。要不然像以前一樣,我們先幫你對付完作業再去玩?」那人的手還抓著朱裳的胳膊。
朱裳搖頭:「我要回家。」
我聽到朱裳說到第三遍「我要回家」,便把手裡的車摔在地上。我儘量平靜地說:「把手放開,人家不樂意。」
「你誰呀?」
「她同學。」
「是麼?」拉著朱裳的男人問朱裳。
朱裳點頭。
「江山代有玩鬧出,咱們老嘍。」兩個男人相視一笑。
「別廢話,把手放開。」
「要是不放呢?你嘴唇上的鬍子昨天第一次剃吧?」
我下意識地把手伸進褲兜,兜裡放著一把彈簧刀。
這把刀是很早以前從雲南帶過來的。最近,和我一起受老流氓孔建國教育中的一個小流氓,剛把一個呼家樓的小痞子廢了,自己去河北躲風頭了。小痞子的發小們糾集了一幫人叫囂要報復,時常拎著鏈子鎖、管叉之類的在校門口晃悠。我怕找上自己,沒一點準備,就請老流氓孔建國開了刃。老流氓孔建國說刀的鋼一般,但是很亮,在陽光照耀下陰森怕人,而且彈簧很好,聲音清脆,所以這把刀最大的威力就在於彈出來那一下子嚇人。
現在,我不想嚇人。
學校門口的汽水攤就在一步之外,賣汽水的小姑娘正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歡快地關注著這場熱鬧。我一步跨到汽水攤,抄起兩瓶麒麟汽水,先將左手一瓶砸在自己頭上,瓶子在我的頭上碎開,血和黏甜的汽水順著頭髮流下來。那個人還沒有醒過神來,我已經將右手的另一瓶掄到他頭上,更多的血同汽水一起從那人剪吹精緻的頭髮上流下來。他抓著朱裳的手慢慢鬆開了,身子也慢慢癱軟到地上。藍地紅花的領帶像吊死鬼的長舌頭一樣無力地舔著地皮。
我剩在左右手上的兩個半截汽水瓶對著同來的另外那個人,半截汽水瓶犬牙交錯的玻璃上夕陽跳動,直指著那個人粉白的一張臉。劉京偉和張國棟已經伸手從書包裡掏出了傢伙。
「帶你的朋友去醫院吧,朝陽醫院離這兒挺近的。」我說完,把半截瓶子扔在地上,掏出兩塊錢遞給賣汽水的小姑娘,然後扶起自己的車往家走。朱裳跑過來攙住我的胳膊,我感到朱裳微微靠過來的身子和一種被依賴的感覺。
「你也上醫院去看看吧。」朱裳後來說,她攙住我的手當時碰到我的單衣,她知道我的單衣下面的肌肉堅硬如石。
「不用,還是一起回家吧。」挽著自己的朱裳沒有太多的表情,身上還是那股淡淡的香。我忽然想,為了這種被依賴的感覺付出一切或是在此時此刻就地死掉,絕對是種幸福。
朱裳陪我走到四樓,在我的房門外停下來,她隨意順著樓道的窗戶向外望了一眼,要落山的太陽將天空塗抹得五色斑駁。下了班的人手裡拿著從路邊小攤上買的蔬菜和當天的晚報,面無表情地朝家中走去。胳膊上戴著紅箍的老太太們,三兩成群,瞪著警惕的眼睛,焦急地盼望社會不安定因素的出現。
「還是去醫院看看吧。」朱裳說。
「不用了。」
「今天的事,多謝了。」
「不客氣。」
「那我回去了。」
「要不到我屋裡坐坐?」
我察覺到朱裳思路里明顯的停頓,樓道里開始有腳步聲,下班的人陸續回來了。朱裳說:「改天吧。今天心裡有點煩。我不知道。」
我回到屋裡忽然感覺天地一片灰暗。我走到桌子前,拿起涼杯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開水。水進入咽喉的時候發出了很大的響動,幾乎嚇了我一跳。拉上窗簾,現實和感覺統一起來,變得一樣昏暗。這時候,我聽見了一種有節奏的聲音。我癱坐進沙發裡,那種聲音單調惱人,頭疼得厲害,我聽見頭部血管的跳動,就像小時候拿一根木棒撥動公園圍牆的鐵欄杆,如果出神聽,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音會形成一兩個固定的詞彙,不同的人聽到的並不相同,彷彿夏天的蟬聲,有人說是「知了」,有人說是「伏天」。我耳朵裡的聲音越來越大,節奏越來越快,反覆叫著一個名字:「朱裳、朱裳、朱裳。」我聽不下去了,頭疼得厲害,那聲音是從腦子裡面發出來的,就像是顱骨沿著骨縫一點點裂開,互相摩擦著似的:「朱裳、朱裳、朱裳。」
37奶罩
天開始熱了。
北京的天氣就是這樣。冬天不很冷,卻很長。某一天一開門,忽然發現花紅了,柳綠了,春天了。然後就是風,便是沙,然後便開始熱。北京的春天短得像冬眠過後的小熊打了個哈欠,打完便已經是夏天了。不過,春天的花剛謝,女孩的裙子就上身了,所以在人們的感覺中,天地間並未缺少些什麼。
課還在上,語文課。
我累得不行,眼睛半睜半閉地歪在桌子上,半聽半睡。昨天的麻將打得太辛苦了。
過去的一個小流氓賣內衣發了筆小財,請大家隨便到他的窩去聚聚。聚在一起能幹什麼呢?
吃飯,打麻將。
「奶罩。我說秋水,你還念什麼書呀?」自從他做起內衣生意,就開始管二筒叫奶罩,並說二筒是他的幸運張兒,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出的。他還到地攤上買了一個岫玉的二筒,打了一個眼兒,戴在脖子上。後來,他發達了,美國「維多利亞的秘密」牌奶罩,有一半出自他的工廠。他眼睛一點五的視力,還是戴了個眼鏡,說是像奶罩,脖子上還是掛了個「二筒」,但是已經是老種玻璃地翡翠精雕的了。他還蓋了兩個小樓,連廊相接,遠望彷彿奶罩。小樓前一個小池塘,仿香山眼鏡湖。他女兒的英文名字叫維多利亞,從小立志要當乳腺外科大夫。大家都說,還好,他不是做馬桶生意的。
「跟,奶罩。你們別打擊秋水,咱們這堆人渣就剩這麼一個還正經唸書的了,得重點保護。」
「三條。」
「打三條是不是想騙二條吃,給你。秋水,以後要是想讓人請你吃飯了,或是想抱姑娘了,就跟咱們說一聲。」
「一萬。你別自作多情了,秋水還要你幫忙找姑娘。」
「聽說你的同桌是新一代絕色呀,你念書真的是想當陳景潤呀?不能夠吧?」旁邊看牌的一個姑娘說,眼睛瞟著我。
「南風。好好打牌,話那麼多,瞧我把你們的錢都贏光。」
「紅中。聽說你同桌的媽媽就是老流氓孔建國常掛在嘴邊上的那個人呢。」
「跟,紅中。秋水心術就沒正過。」
「七筒。老流氓孔建國早講過,秋水的心術正不了。」
「吃,六筒。你們有完沒完?」
「三萬。給你吃,你還抱怨。」
那三個傢伙都帶了姑娘去,坐在他們後面用胸脯輕輕偎著他們。也怪了,販內衣的一上聽,喊一聲:「我要自提了。」摸牌前手先狠狠地捏搓一下偎在他身後的姑娘的手,一抓準是想要的牌。
「不行了,大赤包不過連了十二把莊,這都連了六把了。姑奶奶幫兄弟個忙,姑奶奶的手太壯了,拿著錢,去買箱啤酒,離開你那個奶罩販子哥哥一陣子,多謝多謝。你要是老讓他這麼先摸你的手,接著就摸和牌的張兒,我們只好假裝上廁所摸自己去了……」
北京白牌啤酒買來,一人一瓶,對著嘴喝。原來輸的兩個人漸漸緩上來,我還是輸著。
「秋水,最近是不是情場太得意了?否則賭場上怎麼會這個樣子。怎麼樣,抱上去感覺好不好?有沒有搞定?有沒有一針見血?」
「你們算了吧,我連手都還沒碰過呢。你們不知道別人還不知道我,這麼大了,除了自提還是個童男子呢。」
「永遠是處女。和她們一樣。」內衣販子指了指看牌的三個女的。
「那我們今天晚上就一起把你變成處女,永遠的處女。」三個女的和著聲,惡狠狠地說。
三瓶啤酒下肚,我覺得稍稍有點暈。另外三個人還在「兇殺色情」地胡說八道著。或許自己真是不行了,連「酒色」都不行了,還有什麼行的呀?真是對不住老流氓孔建國的教誨。
回家的時候,肚子裡已經灌了六瓶啤酒了,感覺頭比平時大了很多。
人的脊柱裡有盞燈,一杯「二鍋頭」沿著脊背下去到脊柱的一半,那是人的真魂兒所在的地方,一團火焰就燃燒起來了。啤酒要柔的多,要幾瓶,時間要更長,燈也點不了太亮,飄搖著,就像一盞破油燈。油燈裡的世界與白天裡的不一樣,與無光的黑夜裡的也不一樣。世界更加真實而美麗。
天已經有點發白,月亮彷彿一塊被啃了一大口的燒餅,剩在樹梢。
「大概快早上五點了吧。」天是有點亮了,我從樓下依稀望見朱裳家的陽臺上白地粉花的內褲飄搖。
「我沒怕過什麼人,也沒信過什麼。但我相信我將來會富,會成為一個有錢人。是不是男人就不該真的愛上什麼人?就該摟完抱完心裡什麼也不剩?這樣才能睡得著,吃得香,說起話來才能不顧忌,幹起事來才能特玩命,才特別特別地像個好男人?這樣,對,這樣,就有許多女孩來喜歡你,然後你摟完抱完心裡什麼也不剩。難道喜歡就是因為你不能放開了去喜歡?真他媽的見鬼了,見大頭鬼了。可是不是真的愛上什麼人不由你定,你媽的,那到底誰定呢?到底誰管?憑什麼呀?憑什麼要喜歡你?憑什麼?憑什麼?」我想大聲喊,喊醒所有的人,包括這個樓上的,父母單位的,包括學校的同學、老師,包括老流氓孔建國朱裳媽媽的老相好,喊醒所有睡著了的人,讓所有的人都知道,自己在鬼哭狼嚎,自己在鬼哭狼嚎地喜歡著一個姑娘。
為什麼現在不是一千年前?作屠夫的如果胳膊粗,可以像樊噲一樣揮舞著殺豬刀去取人首級。即使現在是一百年前,也能把朱裳搶上山去。過去好啊,鬥毆和強xx一樣,都是生存手段,現在都要受法律制裁。
現在是現在,街上有「面的」,路燈會定時熄滅定時亮起。現在能幹什麼呢?
「我這回真的信了,我信了還不行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突然變小,變得輕柔:「如果這輩子我能娶到朱裳,就讓她屋子裡的燈亮了吧!亮了我就信了。」
「讓燈亮了吧。」
「亮了吧!」
那盞燈突然亮了,一點道理沒有地突然亮了,在我念第三遍咒語的時候亮了。
我一路小跑,躲進我的房間裡。
38板肋與重瞳
那個班主任語文老師病了,對外宣稱是被我們氣的。膽囊結石,膽管結石,要住院做手術。我和張國棟認為是她的詩才太盛,但是表達能力太差,鬱積在胸,變成了膽囊結石和膽管結石。張國棟還說,語文老師做完手術,應該把取出來的結石留著,可能有法力的,磨成粉沖服,能治心煩。我說,還是把結石粉倒進一瓶鴕鳥墨水裡,鋼筆灌了這種墨水,下筆就是《夢遊天姥吟留別》。
代課的語文老師是個男的,和數學老師一樣,有個碩大的腦袋。他的大腦袋總讓我想到學校對面的「步雲軒」。
步雲軒號稱是家古董店。西漢的銅雀,東漢王莽的「一刀平五千」,女人的景泰藍鐲子,包金戒指,劣等的青田石,八毛錢一張的宣紙,泥貓泥狗,仿鄭板橋的竹子,情人卡,賀年卡,沖洗相片,公用電話……什麼都有,彷彿代課語文老師的大腦袋。店主是個精瘦老頭,留山羊鬍子,張國棟說他有仙氣,劉京偉說他是傻逼。店主喜歡張國棟,有一次偷偷送給張國棟一個岫玉環,說是明朝的,粗糙但是有古意。他跟張國棟說,行房的時候,套在根部,高xdx潮迭起。店主重複了幾遍「高xdx潮迭起」。張國棟問,什麼是行房?為什麼要高xdx潮迭起?後來張國棟拍電影,管廣泛存在於北京的、像步雲軒店主這樣的人叫北京的文化沉澱。
代課語文老師仗著他的大腦袋,精通中國文人的傳統絕技:牢騷與胡說八道。比如講到中國知識分子,一定會講自己當右派時受的迫害,說他曾一度想自殺,跳到河裡喝了兩口水,覺得不好受,想了想,又上了岸。比如講賀敬之的《回延安》,至少要講當時青年去延安,主要目的是逃婚。比如講公子重耳時,至少要講重耳的板肋與重瞳,板肋就是排骨中間沒肉,連成一塊。重瞳就是一隻眼睛裡有兩個瞳仁,天生的四眼,很嚇人。如果講臺下的女學生們聽得入迷,雙手托腮,腮幫子白裡透紅,語文老師還要講起重耳像女人珍視她們rx房一樣珍視他的板肋,時常撫摸。他逃亡的時候,有個國君趁他洗澡的時候偷看了一眼他的板肋,重耳隱忍退讓,當時什麼也沒說,等得勢當上晉國國君之後,找了個藉口把那個國君幹掉了。
代課語文老師在文革當中受過迫害,腰被打出了毛病,講課的時候,得坐著。可是講得興起的時候,也會站起來,把黑板擦往講臺上清脆地一拍。
「今天講賀敬之的《回延安》以及李季的《王貴與李香香》。我對八百里秦川有一種莫名的嚮往,去年找個機會去了一趟。真跟電影裡演的似的:一條黃土路,一個漢子趕了輛驢車,一條腿盤在車轅上,另一條腿在車邊逛蕩著。車後邊歪著他的婆姨,紅襖綠褲,懷裡一個娃,吮著孃的奶不鬆口……陝西和山西的農民兄弟在外表上很難分,但我有個訣竅:陝西的手巾把兒朝後系,山西的手巾把兒朝前系。」
從窗戶吹過來的風已經略帶一些熱力了,窗外的樹葉也彷彿吸飽了春天的雨水,在陽光下泛出油油的綠意來了。代課語文老師的嘴還在不停地動著,彷彿在滿足自身的一種生理需要。他的嘴豐腴而紅潤,保養得很好。還有眼鏡,很厚,側著光看去,一圈圈的,彷彿二筒,「奶罩」。我想。
我真的有點累了,在我的感覺中,我可以聽見語文老師說出的每一個字,可每一個字落進我耳朵都成了一個詞:「睡覺。」
我幾乎要完全閉上的眼睛裡只有身邊的朱裳,一條深藍的仔褲,一件淡粉的夾克。頭髮是昨晚或今早剛洗的吧?束頭髮的布帶子系得很低,布帶以上的頭髮散散地覆了半肩。
「也算是她陪著我睡了一覺兒吧。」我這麼想著,安心地閉上眼睛。
眼睛再被鈴聲逼得睜開,已經是課間了,教室一片混亂。
愛念書的幾個人像往常一樣,屁股和椅子緊緊地吸著,複習上課記的筆記:「陝西,手巾板兒朝後。山西,朝前……」
鼻孔黑黑的男生對著同桌的眉眼傻笑:攤兒上新來了一批水洗布的褲子,褲形不錯,想不想一同去看看?
幾個臭小子繞著桌椅遊走玩耍,互相拍打對方的身體以示友好:又過了一節課,你是否感覺幸福?
另外幾個人躲在角落裡淫蕩地笑著,一定是把教導主任編進了新近流行的黃色笑話,教導主任也不知是上輩子做了什麼孽,這輩子落在這幫對解析幾何、柏拉圖和《肉蒲團》一樣精熟的學生嘴裡。
「困了?」朱裳衝我使勁兒睜著的眼睛一笑。
「餓了。」
「還有一節課就可以吃飯了。」
「豬食。」
「別自己罵自己呀。」
「食堂的飯,人吃不進去,豬吃了長肉,不是豬食是什麼?」我忽然一個衝動,想請朱裳去吃小館,喝幾杯小酒,卻生生把嘴邊的話嚥進去了。彷彿嘴裡有口痰,卻找不到地方吐,只好含在嘴裡,等痰的鹹味變淡再生生吞進肚子裡。「還立志當採花大盜呢?扯淡。」我暗暗罵了自己一句。
「不過下節是數學課,你如果好好聽講,或許會沒食慾的,也許就不餓了。」
「你說要是哥倫布有個數學老師,他能發現新大陸嗎?不能細聽,聽多了許多欲望都會沒的。不僅食慾,興許連春夢都沒得做了呢。」
「臭嘴。」
「對了,你昨天晚上有沒有做夢呀?別誤會,不是指春夢,書上說女孩很少做春夢的。什麼都行,五點鐘左右。」
「好像睡得迷迷糊糊,沒什麼夢。噢,對了,又鬧貓了,可能是五點吧,天剛有點亮。大公貓就在窗臺趴著,眼睛綠綠的,一張大臉,好像還是個笑模樣,嚇得我把燈拉開了。」
「……後來呢?」
「貓走了。」
「我……真的餓了。」
「這麼著吧,你中午吃我帶的吧,我回家,下午的政治課本忘在家裡了,正好要回去拿。就這麼定了。」
「多謝了。我中午吃什麼?」
「清炒蟹粉,還有雜七雜八的,撿昨天的剩菜。」
「吃不了怎麼辦?」
「使使勁兒嗎。要不,分張國棟點,你們倆都太瘦了,硌眼睛。」
「心疼我們了?心疼我多些還是心疼張國棟多些?」
「沒有。正巧輪到我出板報了,正要請你們倆寫點東西呢,書上的東西不是太長了就是沒法看。先賄賂賄賂你們。」
「窮文富武。文人吃飽了先想的一定是抱姑娘而不是寫文章。不過,這或許是請客的真實目的呢。」
「臭嘴。」
又一聲下課鈴響,前排的小個子男生抱著比自己腦袋還大一圈的飯盒一個箭步躥了出去,直奔食堂。
39青春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