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文字只能是一種橋,寫文字的人把它建起來,讀文字的人能沿著它跨過時空,跨到作者的心曾經到過,卻不可言說的地方。讓讀者的心和作者的心在一個節拍上跳動,產生共同的感想。從而取得和成功地描述過那個不可描述的地方的共同效果。
讀者們,跟我的心一起感覺,一起思想吧。我將引你去它去過的所有有趣的地方……設想一下,你的手第一次和另外一隻既相同又絕對不同的手握得那樣緊。你的身子第一次和一個屬於另外世界的身子靠得那樣近。你的臂彎裡第一次偎著一曲軟軟的肉體……
燭光飄搖,眼光飄搖,身影飄搖,我忽然聽到了一種極端的安靜,異常的聖潔,慢慢閉上了眼睛。
「老先生,還要我怎麼請你呢?起來吧。」徐盼走過來說。
「我不是宣告過我不會了嗎?真對不起。」
「我教你。」
「不怕踩?」我揚了揚自己踢死牛的大黃皮鞋。
「我特地換了雙厚實的鞋。」藉著不定的燭光,我看見她腳上穿了雙puma便鞋,著實厚實。黑的緊身褲,湖藍的過臀毛衣,長頭髮少見地盤起來,極滋潤,極伏貼,象一大滴黑紫、飽透,依稀透明的葡萄,濃在腦後。
「漂亮呀。」
「不是說簡單一點好嗎?」
「踩疼了不哭?」
「不哭。」
很快,我發現三步、四步的腳法簡單得很。遠不如長拳的入門功夫——十路彈腿複雜。而節拍樂點,否定之否定,一錯再錯就是正確,也就不去深究它。無知產生恐懼,恐懼感消失,我又自由了。
「別老這樣看著我,人家都不敢抬頭了。」
「好香。」
「什麼?」
「你。」
她不再出聲,把頭偏向一邊,一味隨著我移著步子。我攬住她腰身的臂彎很實在的感覺,隔著衣服,能感到她身子的彈性、溫度和重量。
「好了,我學會了,真該謝謝你。」
「別坐下,你學會了,還沒陪我好好跳呢。」
「好,咱們也學他們,轉圈。」
「怎麼轉。」
「我胳膊一帶,你就圍著我轉。轉呀轉。」
轉得一得意,我的腳轉到椅子腿上,重重的摔了下去。我的後腦,完了,一代天驕就此凋落。她壓在我身子上,靠得很近,臉頰接收到她的撥出的氣息。
「磕著了嗎?」
「你摔在下面,倒問我?!疼嗎?」
「我看見星星了,金色的,白色的,星星。太有意思了,咱們是爬起來再摔一次,還是就這樣躺著不起來?」
舞會已經接近尾聲,大多的蠟燭均已灘成爛迷迷的一片,一豆黃光,勉強地亮著。無意間我瞥見了眼蝤過的角落,黑影內溶著孟尋。那首極柔極柔的「慢四」又漾出來,心裡一動,「你這點勇氣都沒有嗎?這不是自尊。」
「孟尋,請你跳個舞,可以嗎?」
「你不是和她跳得很起勁嗎?再說,我也不會呀。」
「我也不會。」
「我要踩你腳的。」
「我也踩你的,大家扯平。」
跳起來之後,我們倒是誰也沒踩誰的腳。觀察了一下週圍,我忽然發現了一個可笑的問題。
「你有沒有覺著咱們也很不容易?」
「?」
「他們每一步都踏在點上,很不容易,咱們每步都不踏在點兒上,不也很不容易嗎?」
人散雪消花殘月闕,我自告奮勇,和幾位同學留下來打掃戰場,孟尋也在。我跟他們說,我發現吃比做飯容易,破壞比建設容易,人能得到揮起大棒子,一路掄下去,一種奇怪的發洩的快樂。所以,毛澤東沒周恩來偉大。沒有毛澤東,火在中國這塊腐而不朽的木塊上燒不起來,沒有周恩來,就會燒得只剩灰燼。他們說多新鮮。我說可我還是更喜歡毛澤東。
我們扯斷彩條,踩破氣球,糟蹋殘存的所有食品。一切幹完,已然是一月如鉤,天涼似水。孟尋陪我最後鎖上門,把鑰匙放在門框上。
「你做的賀年片分完了嗎?」
「剛好完了。」
「那好,這是給你的。新年快樂。」
「我做的賀卡你不喜歡?」
「不,喜歡,很喜歡。凡是你做的事都有人喝彩,至少讓人過得去,否則你也不會做的。」
「是嗎?」
「你平常不說真話也不說假話,不同的人能聽出不同的意思。可你只要說假話,就會有許多人信。一動真情,就會有許多人動心,落淚。」
「是嗎?」
「是的。」
「那你為什麼不想要回贈?」
「我不想讓你象對別人一樣對待我。」
12
到家後,有兩件不情願做,又不得不做的事。一件就是洗握過徐盼的,依舊很香的手。一件是開啟孟尋的卡片:徐文長的一簇蘭花。裡面幾行鋼筆字:
有一個字常被人濫用
我不想再濫用它
有一種情感常被人輕視
你怎能再不重視它
有一種希望太象絕望
慎重也無法將它壓碎
只求世上真有忘憂的果子
我們才能征服這世界
我立在小屋子的當中。
「她愛我?」
「她愛我。」
「她愛我!」
查了查今後的農曆節氣:小寒,大寒,立春,雨水,驚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