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節

長安十二時辰 馬伯庸 第2頁,共2頁

御史們一齣動,不怕靖安司不交人。至於張小敬是被抓回縣獄、大理寺獄還是御史臺的臺獄,都無所謂。

元載笑眯眯地拍了拍手:「待過了上元節,在下便立刻去辦。」封大倫一聽就急了:「這個,最好能今日辦妥……」元載沒想到他急成這樣子,可如今已是申時,大理寺的大小官吏,早就回家準備觀燈了,哪還有人值守。

封大倫雙手一拱:「事成之後,必有重謝。」把尾音二字咬得很重。張小敬一日不除,他便一日寢食難安。

元載思忖再三,嘆了口氣:「事起倉促,若想今日把張小敬抓回去,尚欠一味藥引。」

「藥引?」

「唆使張小敬行兇的,是聞記香鋪吧?若他們家有人肯主動投案,有了名分,大理寺才好破例當日受理。」

封大倫拊掌大笑:「這可真是無巧不成書!聞記鋪子店主的女兒,恰好剛剛被我手下請回來,就在隔壁。我還沒顧上去招呼,不妨一起去看看?」

元載知道他有一重身份是熊火幫的頭領。熊火幫不敢跟靖安司對抗,欺負老百姓那是家常便飯。他也不說破,欣然應承。

兩人起身離開移香閣,穿過庭院,來到一處低矮的柴房前。幾個熊火幫的浮浪少年正守在門口。封大倫見他們個個灰頭土臉,眉頭一皺,問不過是抓個女人,怎麼搞成這樣?浮浪少年們面面相覷,你一言,我一語,半天說不清所以然。

元載趁他們交談的當兒,先把柴房的門推開。裡面一個胡袍女子被捆縛在地上,雲鬢散亂,神色惶然,嘴裡塞著麻核,只能發出嗚嗚聲來。

元載與她四目相對,忽然注意到這女人腮邊有數點絞銀翠鈿,盤髻上還插著一支鳳尾楠木簪,神色不禁一動。

他站在原地,眼神閃爍,忽然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回身把門隨手關上。

這世界上的事情非常奇妙,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就在不久前,李泌不露痕跡地把賀知章氣病回家,現在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去請他出山。

右驍衛扣押張小敬這件事,就像是懸在繩子上的一枚雞蛋,十分微妙。無論李泌還是太子出面,都會立刻打破脆弱的平衡,讓雞蛋跌破下來。賀知章聲望既隆,聖眷未衰,卻已公開退隱,是能取下雞蛋而不破的唯一人選。

如果有半分可能,心高氣傲的李泌都不想向那位老人低頭。可他內心有著一種強烈的預感,長安仍舊處於極度的危險中,一定還有一個大危機正在悄然積蓄。

時勢逼人,他只能把個人的榮辱好惡擱到一旁。

賀知章的住宅位於萬年縣的宣平坊中,距離靖安司不算近,要向東過六個路口,再向南三個路口。此時街道人潮洶湧,若非他的馬匹有通行特權,只怕半夜也未必能到。

李泌捏緊韁繩,騎馬在大街上疾馳。此時還沒到上燈放夜的時辰,但長安城的居民扶老攜幼,早早擁上街頭,和蒙著綵緞的牛車、騾車擠成一團。諸坊的燈架還在做最後的準備工作,而燈下的百戲已經迫不及待先開始了表演。一路上丸劍角抵、戲馬鬥雞,熱鬧非凡。空氣中浮著一層油膩膩的烤羊香氣,伴隨著胡樂班的春調子飄向遠方,與歌女們遙遙傳來的踏歌聲相應和。

這只是一處小小的街區,在更遠處,一個接一個的坊市都陸續陷入同樣的熱鬧中。

長安城像是一匹被丟進染缸的素綾,喧騰的染料漫過縱橫交錯的街道,像是漫過一層層經緯絲線。只見整個布面被慢慢濡溼、浸透,彩色的暈輪逐漸擴散,很快每一根絲線都沾染上那股歡騰氣息。整匹素綾變了顏色,透出沖天的喜慶。

在這一片喜色中,只有李泌像是一個不合時宜的頑固斑點,抿緊嘴唇,逆著人流的方向前進。他撥弄著馬頭,極力要在這一片混亂中衝撞出一條路來。

看著這一張張帶著喜色和興奮的臉,看著那一片片熱鬧繁盛的坊街,李泌知道,自己別無選擇。為了闔城百姓,為了太子未來的江山,他只能放下臉面,做一件自己極度不情願的事。這既是責任,也是承諾。

「權當是紅塵歷練,砥礪道心吧。」李泌疲憊地想,馬蹄一直向前奔去。

宣平坊這裡地勢很高,坡度緩緩抬升,遠遠望去就像是在城中憑空隆起一片平頭山丘。這片山丘叫作樂遊原,上有宣平、新昌、昇平、升道四坊,可以俯瞰整個城區。灰白色的坊牆沿山坡逶迤而展,牆角遍植玫瑰、苜蓿,更有滿原的綠柳,春夏之時極為爛漫,景緻絕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