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長安十二時辰 馬伯庸 第1頁,共2頁

檀棋想到那一封蹊蹺的訊報,不由得脫口而出:「賀監……原來是公子你……」她話一齣口就後悔了,公子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何必點破?

李泌卻沒有動怒,反而長嘆一口氣:「此事我並不後悔,只是賀監位高名重,牽扯太多,我必須跟那一位坦承前因後果,以免他被動。」

「可……公子若不說,誰會知道?」

李泌搖搖頭,嗓音變得深沉:「我李泌絕不會對他說謊。」

張小敬縱馬一路疾馳,直奔平康坊而去,中途姚汝能也匆匆趕上來。

一直到這會兒,姚汝能才有機會跟張小敬講。他抵達遠來商棧後,還沒進門,就聽見旁邊馬廄裡一陣嘶鳴,緊接著就有十幾匹健馬蜂擁而出。他躲閃不及,被打頭的一匹撞翻在地,磕傷了額頭。等他爬起來亮出身份,商棧裡的夥計說他是假冒的,一來二去就打起來了,他不得不燃煙求援。

張小敬問道:「馬廄在商棧什麼位置?」

姚汝能道:「這家商棧不做零賣,所以沒有鋪面。馬廄就在店右側,有一條斜馬道與店內相連。」

「馬廄的門當時是開著還是關著?」

姚汝能回憶了一下:「應該是虛掩著,我記得上面有銅鎖,但只是掛在閂上。」

「我記得我看到兩道煙,一黑一黃,黑煙哪兒來的?何時燃起?」

姚汝能道:「驚馬衝過來之後,才起的黑煙。火頭我沒看到,但應該是從馬廄後頭燃起來的,許是馬匹踢翻了火盆吧?」

張小敬聽了呵呵一笑,馬廄裡堆著草料,怎麼會在附近放火盆?遠來商棧慣做牲畜買賣,不可能有這種疏忽。他欲言又止,末了還是搖搖頭,嘟囔了一句:「算了,這種事,還是讓李司丞去頭疼吧。」姚汝能心中好奇,可也不好去追問。

平康坊在萬年縣內。他們從光德坊出發,得向東一口氣跑過五個路口,前後花了將近兩刻時間,才抵達那個京城最繁盛的銷魂之處。

還未入坊,兩人已能聽見絲竹之聲隱隱傳來。靡麗曲調此起彼伏,諸色樂器齊響,雜以歌聲繚繞其間。未見其景,一番華麗繁盛的景象已浮現心中。此時方是正午,已是如此熱鬧,若是入夜時分,只怕更勝十倍。

平康坊雖然稱坊,內里布局卻與尋常坊內截然不同。張小敬一行從北門進入,向左一轉,前方共有北、中、南三條曲巷,三處圓月拱門分列而立,綾羅掛邊,粉簷白壁,分別繪著牡丹、桃花和柳枝。

說是曲巷,其實路面相當寬敞,可以容兩輛雙轅輜車通行。此時車馬出入極多,車上多載有盛裝麗人,各色花冠巾帔讓人眼花繚亂,就連被車輪碾過的塵土都帶著淡淡的脂粉香氣——上元節酒宴甚多,大家都想選個體面女伴,觀燈一遊,所以都早早來此邀約。

姚汝能搜出來的這個木牌,寫的是一曲。平康里三巷之中,南曲、中曲皆是優妓,來往多是官宦士人、王公貴族;靠近坊牆的北曲,也叫一曲,來的多是尋常百姓、小富商人或赴京的窮舉子、選人之類,環境等而下之。從佈局便看得出來:南曲多是霄臺林立;中曲多是獨院別所,還有一條曲水蜿蜒其中;只有北曲這裡分成幾十棟高高低低的綵樓,排列紛亂。三曲涇渭分明,一目瞭然。

張小敬站在入口處仰望一陣,對姚汝能道:「進得這裡,可不要妄動了。」姚汝能頗覺意外,他之前在西市蠻橫無忌,怎麼來這裡卻突然收斂了?張小敬指了指對街遠處一處巨宅:「你知道那頭的宅子是誰?」姚汝能搖搖頭,他是長安縣人,對東邊不是很熟。

張小敬嘿嘿一笑:「那裡原來是李衛公的宅邸,如今住的卻是右相。」

「李林甫?」年輕人心中一寒,再看那宅邸上的脊獸,陡然也多了幾分陰森氣質。一朝之重臣,居然住得離平康里這麼近,日夜欣賞鶯紅柳綠,可也算是一樁奇聞了。

他們舉步邁入一曲,張小敬目不斜視,輕車熟路地直往前去。兩側樓上響來幾聲稀稀落落的吆喝,就再沒動靜了。姑娘們都有眼力,這兩個人步履穩健,表情嚴肅,一看就不是來玩樂的。

兩人七轉八彎,來到一曲中段。張小敬腳下一偏,轉入旁邊一處小巷內。兩側只有些簡陋的木質棚屋,黑壓壓的連線成一片,屋隙堆滿雜物垃圾。

平康里的街路兩側皆修有溝渠,青瓦覆上,便於排水以及沖刷路面——除了這裡,長安城只有六條主街有這待遇——這些溝渠都引到這條低窪巷子裡來,排入坊外水道。所以這小巷內汙水縱橫,異味不小。

姚汝能心中納罕,心想為何不去追查木牌來歷,反而來這種腌臢的地方。可看張小敬的步伐毫不遲疑,絕非臨時起意,顯然已有成算,只得默默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