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飛姑娘的文化意義

豬和蝴蝶(隨筆集) 馮唐 第2頁,共2頁

一個文學女青年(或是文學女前輩)見沒有人陪她喝大酒,於是大聲叫著:「喝酒不是這樣的。喝酒不是這樣的。」沒過多久,自己就把自己灌醉了,死活不讓別人送她回家,自己打了一個「夏利」,開門的時候,差點一把拉掉車門。

經過這麼多年,我恩師沒有算到的是,這個世界上會存在這麼多文學女青年和文學女流氓,我四肢無力,五音不全,但是還能湊合混個吃喝。或許我對阿飛音樂的擔心也是多餘。

其文字

由於四肢無力,五音不全,我對文字要求嚴格。文字是紅燒肉,文字是漢白玉,文字是普洱茶,文字是女兒紅。文字沒有什麼了不起,所有常用的字都在《新華字典》裡有,但是這麼多可能的排列組合,有些人想也不想就能抓到最舒服的,有些怎麼抓都抓不到癢處。

阿飛送我兩本書《小龍房間裡的魚》和《阿飛姑娘的雙重生活》,我在裡面找到紅燒肉,漢白玉,普洱茶,女兒紅。更精確的感覺是彷彿吃重慶辣子雞,辣椒多,雞肉少。但是,不顧體統,筷子亂撥,找到一塊雞肉,實在是香。總比張愛玲好,全是雞肉,很少辣椒,太多的機鋒感覺擁擠,感覺作者註定紅顏薄命。

挑幾塊雞肉出來:

比如在《為什麼要在冬天唱歌》:「我和貝司打了。他不知說了句什麼,我說你媽逼,他說你媽逼。我拖著吉他撲了上去,被他在頭上打了一記。我哭了起來,很大聲。眼淚掉在地上。我沒想到眼淚這麼巨大,大得讓我充滿了好奇。最後我抬頭嫣然一笑:你打我做什麼,我又不是你老婆。」「我不想表演,我只想蜷縮起來,唱歌。」

比如在《搖滾歌手的非搖滾生活》:「終於快畢業了,小時候撿垃圾的習慣終於得到了報應,我做的課題是環境工程固廢組的,叫‘中國城市垃圾焚燒可行性分析’。」

比如阿飛的歌詞:「我是魚,小龍房間裡的魚,其實你從沒有看過我的身體,其實它和靈魂一樣一樣美麗。」文字取勝不在多,海子不過也就是那三四十個字被人們記得。

阿飛的性情文字,如果挑缺點,就是可能不好賣。阿飛一定有自己的主張,但是感覺她走偏李碧華的路數比偏張愛玲的路數輕鬆。寫幾個新派歷史色情小說,「魏晉南北朝是一個奇怪的時代,魏晉南北朝是一個美好的年代,那時候路上沒有警察和妓女,只有gay們手牽著手走路。」然後拍電影,然後拍電視劇,然後覥著臉到好萊塢評奧斯卡,然後就牛逼了。

又一次聽阿飛唱歌,在cdcafé。一屋子的牛鬼蛇神,烏煙瘴氣。我只聽到一首歌的尾巴,阿飛反覆唱:「我要和你一起流氓,我要和你一起流氓,我要和你一起流氓,我要和你一起流氓。」彷彿咒語,我趕快逃竄出來,到機場趕飛機去了。後來看到印出來的歌詞,好像是我聽錯了,其實是:「我說你是一個流氓,我說你是一個流氓。」感覺突然沒有了。

其生涯

阿飛經歷複雜:清華工科學士,文學碩士,編輯,搖滾歌手,侗族女子,作家。像我一樣複雜。我也是少數民族,蒙族,老媽在我高考前抓緊改的,因為能夠加十分。阿飛和我聊天,說將來不知道幹什麼。我說,千萬別和我討論,我從來就沒知道過我將來幹什麼。

八年學醫讓我的時間觀念徹底錯亂,過去和將來就像只隔了一層紙,淺淺得沒有本質差別。全部生命就在一個核桃殼裡,人站在外邊,一米八高,一百三十斤,你說過去和將來的區別是什麼?

阿飛不抽菸,不吸毒,不上妝,不喝酒,不染頭髮,不穿鼻環,不知道名牌,不暴露肚臍,不擺姿勢,不放縱,不掩飾,不講故事,不讓人聯想起暗娼而是聯想起巫婆。阿飛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美女作家。

回想起過去,青春期,發情期,時常困惑,老師幫了我們大忙。做完了一天的功課,老師禁止我們抽菸、泡妞和打群架。價值觀飄忽不定,老師強迫我們背誦保爾·柯察金的名言:「生命每個人只有一次。……當回首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在當時的背景下,這些話很容易理解。當時的生命裡,正經事只有「讀書」一件,高中之後還有大學、研究生、博士生、出國留學,縱極想象,也想象不出之後的將來還有什麼。保爾·柯察金的意思明確,只有讀好書,才不會後悔,才能在那想象不出的之後的將來,大秤分金,大碗喝酒,大床睡那些長著小媚眼和大波波的姑娘。

現在,讀過大學、研究生、博士生、洋學位,轉眼就到了中學時想象不出的之後的將來。忽然覺察到老師們的狡詐:現在再讀保爾·柯察金的名言,狗屁不通,沒有定解。金多傷神,酒多傷肝,小媚眼長出皺紋,大波波像小區門口花壇裡的大芍藥花一樣漸漸枯萎。到底如何不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

一種解法是,寬容些、開放些,多看看、多聽聽,生命中沒有感動就放過去,有感動就想一想。如果身心頻寬足夠,雙重生活、三重生活,都是正路。

像阿飛說的:「我一直想要一大盒那種包在金紙裡的巧克力。這樣可以分給別人吃,可以向同屋女友炫耀,可以吃很久,大盒子還可以留著,表明你擁有過這種巧克力。」

2003.6.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