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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 夢溪石 第1頁,共2頁

周印很愛乾淨,但他卻並不講究。

在有條件的時候,寧可不用清潔的法術,也要沐浴一番,身體浸泡在熱水裡,跟用一個法術保持乾淨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不過在沒有條件的時候,他也不介意千里趕路,夜宿野外,甚至幾天幾夜不洗澡。

不過現在的條件很好,自然不能浪費了。

由雪白蠶絲織就的漁歌唱晚畫屏背後,周印半身浸在碩大的木桶裡,脖頸微微後仰,靠在木桶邊緣,雙目輕闔,水柱從烏髮上滾落,順著額角滑到睫毛上,顫巍巍停住,欲落未落,雪梅露珠一般,襯得在蒸氣氤氳中的肌膚越發冷白。

身體得到放鬆,思緒卻沒有停止。

他現在是金丹初期,按照大陸上的說法,已經正式踏入高階修士的行列,但是在未來需要應付的諸多人事面前,金丹初期對於真正的高手,不過是隨手就可以殺死的螻蟻罷了。

上輩子他正是希望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才會一直修煉下去,而他生命中的意義,最後也只剩下修煉而已,縱然如此,還是功虧一簣,修為再高,抵不過別人一個手指,上界覺得他是魔修,更是一個不可掌控的變數,所以就輕而易舉將他抹殺。

這一世,當週圍漸漸聚攏許多人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已經走上了一條與前世截然不同的路。

一是出世,一是入世。

身在凡塵,本就不可能超脫物外,更何況那些九天之上的神仙,也非真正無慾無求,所以他也不再像前世那樣蟄伏於塞外冰山之中數十年未出,如今行徑,倒似個正統的名門修士了。

但無論哪種修行方式,現在能夠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妖獸的肆虐,修真門派之間的暗潮洶湧,甚至是上界的陰謀,林林總總,無不昭示著一場席捲天地的暴風雨即將來臨。

想要在亂世之中活下來,實力是唯一的。

他攤開手掌,又握了握,感受靈力在身體脈絡之間的流淌,法術和歷練自不必說,丹境卻還有些欠缺,起碼還需三個月的時間,才能有把握晉階,不過現在在天衍宗,是不可能有那個環境的,一旦回到上玄宗,估計麻煩也隨之而來了。

敲門聲響起。

「誰?」他動也不動,淡淡問道。

「是我們。」雲縱在門外道,他說的是我們,而非我,自然還有清瑩了。

周印微微皺眉,隨即起身,從浴桶裡走出來,又穿好衣裳,攏了攏半溼長髮,這才從屏風後面步出:「進來。」

雲縱推門而入,看見周印模樣,不由挑了挑眉,卻沒說什麼。

清瑩面色凝重,她已經從雲縱那裡得知他們出去之後聽到那對師兄妹的談話,自然輕鬆不起來,更無心調侃周印,只開門見山道:「後山一事,干係重大。」

見兩人都沒有說話,她嘆了口氣:「如今有兩件大事,若天衍宗當真豢養妖獸,查探自然是必須的,還得帶走證據,以便將來可以在天下人面前公開。其次,卿卿自回去報信之後,再無訊息傳來,我怕本門也出了狀況,須得儘早回去。要麼我去後山看看,你們先行回去。」

她說話之前,便在四周佈下結界,外頭還有弟子把手,不虞有人靠近偷聽,儘可商議機密。

周印道:「暫時不能。」

清瑩一怔:「為何?」

見周印沒有開口的意思,雲縱便接道:「雖然此行有十幾個門人,但實際上能夠禦敵的,也就我們三人,如果現在分散開來,只怕兩頭都要出事。」

清瑩苦笑:「確是如此。」

雲縱看了周印一眼,見他沒有反對,便道:「我與阿印去後山,師叔留下來,萬一他們起疑心,也可與之周旋一二。」

清瑩修為極高,於庶務上卻不大精通,聞言遲疑道:「那後山若有妖獸,必然守衛森嚴,結界只怕也不好破,不若由我去吧。」

雲縱道:「你去了,這裡無人坐鎮,他們疑心更大,若是正常,我們三日便可回來,若三日還未歸,你即刻帶人回上玄宗。」

如今三人之中,作主的反倒成了雲縱與周印,清瑩本就不大介意這些,見兩人都定下來,自也點頭答應了。

清瑩一走,只餘二人在屋裡。

雲縱道:「你怎麼話越發少了?」

周印的溼發在面料上浸出幾道水印,白色單衣下,勻稱白皙的肌理隱隱可見,雲縱只看了幾眼,便移開目光,轉而盯住自己面前的茶杯。

周印看了看雲縱,半晌才吐出一個字:「喔。」

雲縱:「……」

這個語氣詞的意思有兩個,反正有云縱在,他肯定會幫他把話說完整,再者這兩天說的話夠多了,周印覺得說話是一件比鬥法還要累的事情,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能不開口就不開口。

饒是孤傲如雲縱,對上他,也半分脾氣都沒有了。

雲縱道:「那我們明日再去,今日你太累了。」

周印微微點頭。

雲縱看著周印,忽然發現對方那雙如同上好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清冽無塵,空曠幽遠,純粹得不帶半分雜質,映著冷峻清雋的容顏,黑的愈黑,白的愈白,彷彿古井中最清最冷的水,伸手一舀,便能舀起半勺明月。

這人或許並不自知,白天與秦無忌鬥法之後,他站在半空之上,風華之盛,已傾倒了所有人,然而他冷心冷情,從未在意任何人的想法,自然也不會因此動搖自己的道心。

猶礦出金,如鉛出銀,超心鍊冶,絕愛緇磷。

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泛彼浩劫,窅然空蹤。

心頭似乎有什麼東西破開,汩汩而出。

他修煉至今百來年,從未因為任何事情動容過,縱然未婚妻另嫁他人,於他也不過是清風過耳,可有可無。

然而此刻……

半晌之後,雲縱終究還是什麼也沒說,起身,離去。

周印從頭到尾未置一詞,見門開了又闔上,便閉上眼,調息行氣。

敲門聲又響起。

「寶兒?」這回是周章。

「何事?」周印眼也不睜。

「我來看看你啊。」周章的聲音帶了一絲委屈。

「我沒事,你回去吧。」周印淡淡道。

「哦。」周章雖然很想看到人,但既然周印拒絕,他也不敢強行闖進去,只好在外頭道,「我帶了些補齊增益的藥過來,就放在外頭,你記得出來拿,還有聽說晚上要起風,你門窗記得關好,雖然是修士但要是不注意也會生病的,明天就不要去看鬥法了,你記得好好休息……」

周印:「……」

不讓人進來都這麼能說,進來之後自己一晚上就別想清靜了。

見裡頭半天沒聲響,周章說了一大通,仔仔細細回想了一下,似乎無話可說了,只好把藥放下,怏怏離去。

天衍宗雖是建於平原之上,可那只是相對於前山眾多殿宇樓臺來說,後頭原本是座小丘陵,當初天衍宗建派之初,出於安全考慮,便從天下各處挪來巨石,累於此處,又種上粗枝大葉的林木,將其變成一座小有規模的山林。

這樣一座山林,沒頭沒腦的,縱是兩人有通天徹地之能,也不可能貿然闖進去,天衍宗藏龍臥虎,一個不好,就要全軍覆滅。

不過周印早有準備。

昨日在竹林小徑的時候,他就已經在那個男弟子身上下了一道符。

與其說符,不如說是蠱。

周印前世踏遍大江南北,也見過南疆的制蠱之法,如今離南疆何止數千裡,雖說無法達到那種出神入化的效果,但起碼的追蹤還是沒問題的。

最重要的是,非藥非符,更非法術,自然也就沒人能察覺了。

雲縱本還考慮要如何潛入才隱秘,聽了周印的話,倒是半天沒出聲。

雖冷心冷情,卻心細如髮。

這等人物……

這等人物如何,他卻沒有再想下去,昨夜那縷神思,已是意外。

他自少年時入了上玄宗,便已決意一心修煉,以窺天道,於此事上,從無半分雜念,入世是為了歷練,此番到天衍宗來,也是因為師尊清和真人的囑咐,否則以他的性子,是不可能來趟渾水的。

周印的性子比他更冷更獨,自然更是如此。

雲縱很快拉回思緒,壓下自己心頭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二人正走在竹林小徑處。

這裡是通往後山的一條必經之道。

這會兒正是鬥法的第二天,這裡一如昨日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