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家公司都非常喜歡開會,年會、季會、月會、週會,研討會、檢討會、大頭會、幹部會,而同樣是開會,威迪生與飛鵬最大的不同點在於,飛鵬的會是一人會——專供董事長一人發表言論的會,至於威迪生開會則是真正的相互研究討論,集思廣益以便歸納出一個對公司最有利的結果。
所以,飛鵬開會最多一個鐘頭就over,而威迪生開會起碼要花上半天時間以上,有時候一開三天都有可能。
譬如今天這個會,以往一天就可以結束了,但這回連開兩天才討論到最後,因為向來天下第一無敵手的威迪生終於出現一個強硬的對手了,大家不能不更謹慎周密的固守陣地,以防敵人反攻。
「……大家還有問題嗎?如果有的話,請儘管提出來……ok,既然都沒問題,那就這樣定案了,往後公司一切運作都以業務部為先,業務部有任何需求,其他部門要盡全力配合。好,就這樣,散會……啊!於經理,麻煩你到我辦公室裡來一下。」
總經理辦公室裡,五十多歲的總經理若有所思地凝住於司讖好半晌,卻始終不發一語。
「總經理,有什麼不對嗎?」於司讖疑惑地問。
總經理雙眉一掀,然後重重點頭,「有,很不對,非常不對……」傾身向前,他認真地看住於司讖。「告訴我,你怎能這麼厲害呢?」
於司讖呆的一呆。「嗄?」
「老實說,」總經理又靠回椅背上。「上半年度裡你有兩個月不在,又碰上一個強勁的對手幾乎把我們的客戶全拉光了,在這種情況下,以一般正常人而言,我估計能達到預定業績額的三分之二就很不錯了,事實上,其他分公司幾乎都是如此,就連總公司也才勉強達到百分之九十而已。但是你偏偏不是……」
他似指控又禁不住得意之色的指住於司讖。「你不但把所有客戶和case全搶回來了,而且如同去年下半年度一樣,達成的業績額超過預定業績額的三分之一,你啊!我該怎麼說呢?」忽而一蹙眉,自顧自的喃喃低語,「啊,對了,應該打電話去謝謝葉經理一聲,如果不是他,我就不知道有你這個人了!
「總之,」旋即,他又大聲起來了。「下半年度開始,你的薪水增加三成,還有,紐約中央公園旁一棟六十多坪的公寓下個月就會過戶到你名下……」
「耶?」於司讖頓時驚呆了,他趕緊扶住下滑的眼鏡。「為……為什麼?」
「你需要。」
「我需要?」於司讖一臉茫然。
總經理老神在在地微笑。「總公司要求你去支援,你總要有地方住吧?」
「嗯?!」
「看情形你可能要兩邊跑吧!」
「可……可是……」
「放心,所有的出差旅費概由總公司負責,另外,總公司會額外付給你另一份薪水。」
問題不在這裡吧?
「總經理,請你聽我說,我……」
「很好,就這麼決定了……啊!麻煩你出去時叫丁秘書幫我撥電話到巴黎分公司,謝謝,再見!」
還沒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於司讖就這樣昏頭昏腦的被趕出總經理辦公室,傻傻的杵在門外呆了好半天。
捺a按呢?
「啊,熱死了,熱死了,冷氣,冷氣!」
「站住,不要跑,我去開!」
好不容易,直線熱狗型的身材終於開始出現圓弧狀曲線了,但在這夏暑天裡挺著肚子實在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只要一離開冷氣,妙妙就開始下汗雨,看得人不熱也熱了。
從浴室出來後,於司讖便跪在床邊,為四平八穩地癱在床上的妙妙脫衣服。「我幫你放好水了,還加了一點香精浴鹽,你可以稍微泡一下,等我煮好飯再來叫你。」
十五分鐘後,正在削蘿蔔皮的手突然停下來,於司讖蹙眉嘆了口氣。
他怎麼可能扔下迷迷糊糊的老婆一個人,自己跑去美國出差呢?這樣不是為難他嗎?
兩個鐘頭後,妙妙躺在於司讖的大腿上看電視,於司讖又忍不住嘆氣。
倘若真把她一個人扔在這兒,等他回來時,搞不好這兒已經變成一堆廢墟,而她不是被壓在裡面化為一副熱狗型的骷髏化石,就是還迷迷糊糊的在這廢墟中討生活。
又是兩個鐘頭過去,她躺在床上看小說,他在一旁研究經營理論學,還是嘆氣。
難不成要把她一塊兒帶去出差?那樣好像不太妥當吧?
妙妙突然扔開小說,抽掉他的經營理論學,整個人趴到他身上去。
「喂!拜託你好不好,你整個晚上都嘆氣嘆個不停,到底是怎樣嘛?」
於司讖低眸看了一下她的肚子,立刻把她挪到身旁去讓她枕在他肩窩上。
「公司要我到美國出差。」
「什麼時候?」
「還不一定。」
「所以?」
「我不方便帶你去總公司,可能也沒多少空閒時間陪你。」
「我可以自己一個人觀光呀!」
「用你的破英文?你大概會一個人跑到大峽谷去迷路。」
「……哦!」
「可是我也不放心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
妙妙想了想。「那我到你家去好-!」
「我家?」於司讖驚訝地瞧著她。「你不怕住在我家?」
「有什麼好怕的?」妙妙奇怪地反問。「也許剛開始的時候,我的確是有點被嚇到啦!那麼多人,不過習慣之後應該就沒問題了吧?」她吐了吐舌頭。「反倒是我怕他們被我嚇到呢!」
是喔!她也知道自己的可怕。
「那倒是不會,雖然我的家人都很粗獷,但他們也非常疼惜女人,就算你闖再多禍,他們也會笑嘻嘻的容忍下來。」
「那就沒問題啦!」
「這樣真的可以嗎?」於司讖還是有點遲疑。
「為什麼不可以?」藕臂環腰抱住他,妙妙滿足地窩在他胸前,感受那溫暖的心跳。「只要你不再嘆氣就好-!」
「那麼我不在公司時,你可不可以不要到公司去闖禍?」
「可以啊!大不了我再請假嘛!」
沒想到讓他煩惱了一整個晚上的問題竟然這麼輕易就解決了,於司讖感到非常意外的感動。
他一直認為妙妙雖然已成年,卻仍相當幼稚不成熟,好像一個老是愛頑皮搗蛋的小鬼,怎麼說怎麼罵都不聽,但此刻,當他真正感到煩惱之際,她卻非常成熟懂事的自願做任何配合,只希望能消除他的煩惱。
「妙妙……」
「嗯?」
「謝謝。」
「嘻嘻,不客氣。」
「不過,妙妙,你在我家闖什麼禍都沒關係,但有一件事你絕對不能做。」
「什麼事?」
「千萬不要跑進柳家祠堂裡頭去玩。」
「……」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一定要到柳家祠堂裡頭去玩玩!」
「……」
七月底,就在於司讖進威迪生恰好滿一年的這個月,他臨時被調到美國紐約總公司支援,預計一個月。
然而,當威迪生總裁一見到他,立刻投以懷疑的眼神,怎麼也無法相信這樣溫和斯文的年輕人真有臺灣分公司總經理說的那麼厲害,不過既然已經來了,就姑且看看他的能耐吧!
美國上流社會人士特別喜歡舉行宴會,生日、結婚、訂婚、升職、節慶、搬家……各種各樣的名目,甚至連花園裡的玫瑰綻放了,也要請大家來鑑賞一下。
在這夏季燠熱的夜晚,公園大道旁的某棟豪華宅邸內,又是一個無聊的宴會正在進行當中,輕柔的音樂飄揚在夜空裡,端著銀盤的侍者穿梭在衣香鬢影問,華冠麗服的客人端著酒杯,綻開虛偽的笑容,聊著無趣到極點的話題。
伴隨在高大英偉、氣勢軒昂的威迪生總裁身邊,根本沒有人注意到瘦長斯文的於司讖,即使威迪生總裁刻意把他介紹給那些客人們認識,他們也只是隨便敷衍一下,連眼角也懶得多瞄他一眼。
「我已經把所有你該認識的人都介紹給你了,現在,你打算如何呢?」
於司讖微微一笑。
「我打算一個個去和他們聊聊。」
「好,那你就去試試看吧!」
威迪生總裁不抱任何希望地看著他找上第一個,也是威迪生最重要的客戶,那個老是板著一張臭臉的冷麵禿頭真是很難搞,每次都要他親身出馬磨上好幾天才搞得定,他倒要看看於司讖能跟那個冷麵禿頭「聊」幾句。
可是不到兩分鐘,威迪生總裁就錯愕地直眨眼,因為那個冷麵禿頭正在愉快的哈哈大笑,肥肥的手不斷拍落在於司讖肩頭上,好似很喜歡面前的年輕人;片刻後,冷麵禿頭甚至把於司讖拉到一旁坐下來單獨說話,而且越說越開心。
「他是怎麼辦到的?」一旁的公關秘書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後是最難纏的威爾斯夫人,她特別喜歡出難題來為難別人,沒想到於司讖僅僅和她說了一句話,她居然擺出嬌羞的姿態笑開了;同樣的,她也把於司讖拉到陽臺去好好聊了個夠。
「那真的是威爾斯夫人嗎?」公關秘書難以置信地咕噥。
接下來是一隻狡詐的笑面虎,被公認為最討厭的傢伙的人,因為他隨時隨地都笑嘻嘻的同意任何人說的任何話,卻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想法到底是什麼。然而,於司讖也不曉得跟他說了些什麼,他的笑容竟然破天荒的消失了,並立即驚詫又迷惑的把於司讖拉到角落去講悄悄話。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不待公關秘書出聲,威迪生總裁便脫口發出在心底徘徊的疑問。
宴會繼續進行,於司讖也繼續一個一個找客人們「聊聊」,直到宴會結束,他才回到威迪生總裁面前「做報告」。
「時間不夠,不過,和我聊過的物件應該都沒問題,我相信再和他們各別約談個一、兩次就可以簽下他們的合約了,除了日本永田商社的羽柴社長,羅昂陪他上床那種事我辦不到,所以我放棄。」
「羅昂陪他……」威迪生總裁失聲驚呼,旋即噤聲,左右看看,再壓低聲音問:「他告訴你的嗎?」
於司讖失笑。「他怎麼可能告訴我那種私事?」
「那你怎麼會知道?」
「這個嘛……」於司讖清清喉嚨。「抱歉,這是純屬我個人的業務機密。」
威迪生總裁雙眉一聳,旋即又恢復原狀。
「好,我不追問,那麼,後天還有英國大使的宴會,我們繼續?」
「好。」
「可以順便開發新客戶?」
「如果時間夠的話。」
「一定夠,紐約天天都有宴會。」
「那麼我會盡力而為。」
「很好,那我先送你回公寓。」
「謝謝。」
三人前後走出豪華宅邸。
「於經理……」
「是?」
「你的確很厲害!」
在貓空環山產業道路兩旁,有許多茶農開設的茶藝館,提供民眾休歇品茗的場所,其中一家就是屬於柳家的,一般都是由柳家未婚的女性晚輩輪流坐櫃檯。
不過,在妙妙差點把柳家祠堂燒掉之後,她也被趕到茶藝館來陪於司讖的妹妹和堂妹喝茶啃瓜子了,這樣的日子倒也挺悠閒,也不會太無聊,因為柳家小姐們都很愛聊天,幾個女孩子常常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堆,愉快得不得了。
可是這一天,塗仕謙來探望她,她卻笑不出來了。
「封館?!」妙妙驚叫。「為什麼?」
塗仕謙未語先嘆。「說來話長,不過我簡單的說,就是有人在林家命相館相過命,到大陸觀光時又在那兒相命,沒想到兩邊說的結論竟然天差地遠,於是那邊就說這邊是騙人,這邊就說那邊是胡扯,最後兩邊就約定要比一比,輸的那邊要封館……」
「爺爺輸了?」妙妙叫得更大聲了。這簡直是比天開了更不可能發生的事!
塗仕謙頷首。「所以林家只好封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