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夏嬋原是打定主意要把整個歐洲都玩透了再回來的,但是時間不允許,所以,當她走出中正機場時,那張臉還是苦哈哈的,直到翟仕禹好笑地捏捏她的臉頰,並允諾她翌年暑假還會再帶她到歐洲去一趟,她才綻開喜悅的笑容,歡欣雀躍的跟他回家。
翟仕禹的家實在不能算小,足足有四大房三大廳和三套衛浴裝置,特別是主臥室,更是大的驚人,可整體來說還是比夏嬋想像中小。她一直以為如他那般富有的人,住的必定是那種豪宅別墅之類的房子,沒有料到他的家甚至比夏家還要小。然而,小歸小,屋內的裝潢擺飾卻非常溫馨舒適,舒適到令人進去之後就不想出來了。
後來她才知道,翟仕禹原本是住在陽明山上的豪宅裡,這屋子是不久前他才特地為她購置下來的,並且配合她的喜好而重新裝潢過。
「你開學以後,除了假日之外,我們出門後就會有一位鐘點傭人來打掃屋子,中午之前一定會離開。」翟仕禹一面整理自己的行李,一面告訴她這項特別的安排。「你要是有什麼特別指示或需要,譬如買菜什麼的,可以寫張紙條留在餐廳桌上,她會照單處理。所以,你不必辛苦的整理房子,也不用擔心傭人會來打擾到我們。」
聞言,更衣室內的夏嬋兩眼驀然睜大,圓滾滾的好像兩顆彈珠,正待掛上吊杆的衣服在空中停了兩秒,而後垂下,」你是說……」她徐徐轉過身來。」我早餐吃完之後,不想清理廚房和餐桌也沒關係?」
「傭人會清理。」
「也可以不必洗衣服?」
「傭人會洗。」
「放學後不必趕著去買菜或回來煮飯?」
「你可以叫傭人買菜煮好,等我們回來微波一下就可以吃了,或者你想出去吃也沒問題。」
「週末不必大掃除?」
「假日前傭人就會把所有的清潔工作全部處理妥善。」
「在我們親熱的時候,不會有一顆人頭突然冒出來問我們她可不可以去睡覺了?」
翟仕禹笑了。」不會,我們出門後她才會來,我們回來之前她也一定會離開。」
「這樣啊……」夏嬋點點頭,「很不錯嘛!」語畢,她便若無其事地回身繼續把衣服掛上吊杆。
翟仕禹有點困惑地蹙了蹙眉,隨即聳聳肩繼續整理自己的衣物。然而片刻後,他卻突然聽到她興奮的低呼。
「耶!天堂!」
他不禁失笑。
真是的,連這種事也要慢人家一步!
※※※
休息三天後,翟仕禹就回公司上班了,雖然公司裡還有總經理在,但有些決策還是必須由他親自決定,所以也不能丟下公事太久不管。其實已經很久了,因此,翟仕禹常常在晚上趁著夏嬋睡覺時偷偷爬起來挑燈夜戰處理公事。
老公一齣門,夏嬋馬上拎著、揹著、提著、抱著、吊著、挾著大包小包回孃家。
在預計中,夏家即使沒有變成垃圾場,肯定也整潔不到哪裡去,這她早就料想到了,可是,她完全沒有在門一開啟之後,竟然會看到一個只穿著一件運動短褲的男人在客廳裡晃來晃去的心理準備。
於是,在尖叫聲中,她手裡的東西全闢哩啪啦的掉到地上去了。「你是誰?!」
那男人也被她的尖叫聲嚇得連退三大步差點摔倒。「你……你又是誰?」
夏嬋正想再叫回去,驀而又一愣。「咦?你……是簡大哥?」
對方也愣了愣。「阿嬋?」
「耶?真的是簡大哥啊!你好像……」夏嬋上下打量對方。「剪了長髮,又剃了鬍子,而且……胖了,難怪我一時認不出來。」
「不對,是壯了!」對方不悅地反駁,並舉起臂膀來炫耀他的山東饅頭。「瞧,這是肌肉,不是肥肉!」
夏嬋噗哧笑了。」是,是,是肌肉。不過,你怎麼會穿這樣在我家晃呢?」
對方抓抓頭髮,不好意思地說:「我沒有地方住,所以你二姊就叫我搬來住你的房間,然後負責打掃來代替房租。」
夏嬋再次忍俊不住,同時蹲下去撿拾地上的大包小包。」你又被趕出來啦?」
對方忙過來幫她拿。「這哪能怪我,不過是打幾場麻將而已咩,房東就把我趕出來啦!」
「我知道,你一定是在半夜打,對不對?」
「我白天要上課嘛!」
「少來,二姊說你上課時都在打瞌睡。」
「哈哈!被你知道了。」對方有點尷尬地打了個哈哈,然後低低埋怨,「小恬就會掀我的底。」
「怕人家掀你的底,就不要留底給人家掀咩!」
沒想到那麼小聲的嘟囔也會被聽到,對方不覺更尷尬了,忙轉開話題。「阿嬋,你好像變漂亮了喔!所以剛才我一下子沒認出是你。」
把大包小包全放到客廳裡後,夏嬋才轉過身來面對二姐的男朋友簡兆幸。」簡大哥,麻煩你睜大眼睛看好不好?我沒有變,是我穿的衣服變了。」
聽她這麼一說,簡兆幸這才注意到她果然沒變,最多就是頭髮長了一些而已,然而,她身上穿的不管是上衣或七分褲,一看就知道是價值不菲的精品,而且好像訂作似的合身,不像以前總是將就姊姊們不要的衣服來穿──因為她沒有時間去買新衣服,雖然少說也有八成新,卻不太合身,也不合她的氣質,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真的耶!」簡兆幸驚訝地仔細端詳她,發現她宛如洋娃娃般可愛。
夏嬋哈哈一笑。「大姊、二姊和小妹呢?」
「你大姊和未婚夫出去了,聽說他們在討論結婚的事。至於你二姊和小妹,還沒開學嘛!她們說太無聊了,所以決定要買菜回來自己煮,天知道她們煮的東西到底能不能吃,搞不好會食物中毒也說不定。」簡兆幸嘀咕。
夏嬋不禁莞爾。「放心啦!小妹我是不敢保證啦!但二姊也能煮幾樣菜的。倒是你,你說你負責打掃?」
「對啊!」
「那……」夏嬋環顧四周。「這就叫打掃過了?你是用什麼打掃的,毛筆嗎?」
簡兆幸自己也環視一圈,然後聳聳肩。」我整理的當然沒你那麼乾淨羅!不過,你要是看過我剛搬來那時候的慘狀,你就不會這麼說了。」
夏嬋想了想。」說的也是,她們一定根本懶得整理,所以……」
話說一半,陡然一聲驚呼,夏嬋和簡兆聿不約而同地轉眼望去。
「阿嬋,你怎麼回來了?」拎著魚和肉的夏恬後面是同樣驚訝的夏楓。
夏嬋也很驚訝,驚訝她們竟然這樣問她。「我要開學了嘛!」
「可是蘇伯伯不是住在美國的嗎?難道……」夏恬把魚和肉交給簡兆幸。「難道他真的搬回臺灣來住了?不過,爸爸怎麼沒提過呢?」
「管他有沒有提過,」夏楓也把菜頭和芥蘭菜交給簡兆幸。「這樣不正好嗎?假日的時候,三姊就可以回來替我們打掃整理和洗衣服了呀!」
「啊、對哦!」一語驚醒懶惰人,夏恬恍然頓悟:這個不重要,那個才重要。「蘇伯伯和爸爸是老朋友,一定不好意思反對讓阿嬋常常回孃家來,說不定還會讓她天天回來幫我們煮晚飯,甚至……」
「那是不可能的事!」不等夏恬的白日夢作完,夏嬋就斷然拒絕。
夏恬和夏楓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隨即不高興地板起了臉。「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高三了,我也想念大學嘛!」夏嬋理直氣將地說。
「你?」夏恬和夏楓互覷一眼,再一起看向夏嬋。「你行嗎?」
「我知道我的成績不好,可是我老公會替我補習。」夏嬋一臉的自行。「他是康橋畢業的,還是經濟學和企管博士,幫我考上大學一定沒問題的。」
「康橋?」夏恬錯愕,夏楓驚訝,兩人再次錯愕又驚訝地相覷一眼。「蘇伯伯是康橋大學畢業的?」蘇伯伯是老爸的大學學長,那……那老爸也是康橋畢業的羅?
「不對,老爸是交大畢業的!」夏恬脫口道。
夏嬋聳聳肩,經而神情堅決地揚起下巴,」總之,我不可能再回來幫你們做事家,因為我一定要考上大學。」她說,還猛點頭,以強調她的決心。「所以,我今天只是拿禮物回來給你們,希望你們不要纏著我要我做這做那,因為……因為……」她倏地停住,並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拚命眨眼,眼珠子轉了幾轉後,幕然綻開一朵恍悟的開心笑容。「哎呀,對喔!你們不能再隨便把工作丟給我了,因為我已經不住這裡了嘛!」
她說得興高采烈,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可媲美夏日豔陽,相對的,夏恬和夏楓兩人卻臭起了兩張大便臉,烏漆抹黑得比陰溝裡的水溝還臭。
「所以,就算你們再丟,我也不必特地跑回來幫你們做得要死要活的,因為我已經結婚了,我的監護人是我老公,我要聽的話也是他的話。事實上……」她越說越興奮。「我現在幾乎什麼事都不必做喔!因為我家有鐘點傭人會負責一切的工作,只要我老公不在家,我隨時都可以出去玩,就像現在,待會我還要去買參考書,再去看場電影,然後回家唸書,怎麼樣、很棒吧?」
夏恬和夏楓聽得啞口無言。
的確,以前大家可以耍賴的把家務事全都丟給她去做,或者快一步先落跑,跑輸的人就得做,抑或是碎碎念得她抓狂只好乖乖去做,甚至大家就都不做,看誰先受不了誰就去做,從以往輝煌的紀錄上來看,那個率先受不了的人永遠都是夏嬋,更正確的說法是:只有夏嬋會受不了,其他人都嘛早就練成金剛不壞之身。
不過現在不行了,耍賴耍不到她頭上,念也念不著她,也沒辦法跟她比賽跑,家裡就算變成核廢料堆棄場,她也不癢不痛,因為她根本就不住家裡,癌症、畸形兒或短命鬼都與她無關。甚至想用姊姊的身份去壓她也壓不死她,因為她的監護人早就換人。
哇啊,這樣不是完全拿她沒轍了嗎?
見她們兩張臉色彩豐富的連連變換不已,好像萬花筒似的令人歎為觀止,夏嬋險些失笑。」哪!那些禮物上面都有寫名字,」她努力憋住笑意指指堆在沙發上的禮物。「我是按照你們的需要挑選的,保證是你們哈了很久的東西,所以你們別拿錯了喲!」
若是以往,管他有沒有寫名字,先拆開來看看有沒有自己想要的再說,後到的只有撿包裝紙的份。可是此刻,那兩位大姊頭卻依然呆若木雞,只有眼珠子忙著骨碌碌亂轉,想必是正在苦思該如何把賣掉的菲傭再抓回來做免費勞工的對策。
警鐘立刻在夏嬋腦海裡匡當匡當地響了起來!」好了,我也該走了,否則會趕不上中午的電影。」謹記老公的交代,任務結束後,夏嬋背起背包就要趕緊落跑。
夏恬夏楓兩人一驚,相對兩一看眼,剎那間就產生了共識,於是,兩人不約而同地一邊一個抓住了夏嬋。
「等等,等等,阿嬋,不要這麼快就走嘛!至少……至少先幫我們煮餐飯再說呀!」夏恬忙道。「我們好久沒有好好吃一頓了,慰勞一下我們嘛!」說著,姊妹兩人就同心合力的把夏嬋往廚房那邊推。
「——?可是……」夏嬋身不由主地披推著走,想抗拒,卻抵抗不了兩人的力氣。
「就一餐也不行嗎?你不是這麼自私的吧!三姊?有了老公就不要姊妹了嗎?」夏恬也幫腔道。「你有好日子過,讓我們輕鬆一天也不可以嗎?」
她們早就輕鬆過十幾二十年啦!而且……
「但……但……」她早就答應過老公絕對不再回來客串傭人了呀!
「就這樣,一餐就好了啦!」夏恬硬把夏嬋的背包扯下來扔在一邊。
「對啦!就這一餐咩!」夏楓抓起圍裙就往夏嬋身上套。
「我……我老公……」會生氣的。
「你不是說蘇伯伯不在家嗎?」夏恬抓起菜頭塞進夏嬋右手裡。
「就算蘇伯伯知道了也不會怎麼樣啊!你是回孃家來嘛!」夏楓也把菜刀塞進夏嬋的左手。「ok!快點煮,我們連早餐都還沒吃,快餓死了耶!」
她們說完後,就迅速退場離開廚房,連下臺一鞠躬都忘了,只剩下主角夏嬋一手菜頭、一手菜刀地愣在廚房中間好半天,終於,她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大口氣,然後慢吞吞地把兩手的菜刀和菜頭交換過來。
好吧,一餐就一餐吧!
而在外面客廳裡,夏恬正急吼吼地跑去打電話。」快,快,大姊的手機號碼是多少?」
「呃……我想想……啊,對了,是09????????!」一旁看了半天戲的簡兆幸直搖頭嘆息。「你們到底在幹嘛呀?」
「笨!」夏楓白他一眼。「找大姊回來壓制三姊嘛!」
「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白疑啊你,這種事還要問,否則三姊不肯回來幫我們做家事嘛!」
簡兆幸不可思議地來回瞪著她們姊妹倆。」為什麼她要回來幫你們做家事,她已經結婚了耶!」
「因為我們不想做嘛!」夏楓一副理所當然的姿態。
「她結婚了又怎麼樣?結婚了就不能回孃家幫忙嗎?」剛放下電話的夏恬更是理直氣壯。「大姊她根本什麼事都不做,事實上,她也不太會做,特別是媽跟爸到大陸去之後,她儼然一副一家之主的模樣,神氣得不得了,整天只會發號施令,還嫌這嫌那的,真希望當初和蘇伯伯結婚的是她,這樣我們現在就不必忍受她的氣了!」
「你也差不多呀!」夏楓咕噥。「雖然會做菜,可就那幾樣菜,天天吃一樣的,不要說別人,你自己都吃膩了;洗衣服也不會洗,我的黑色外套都被你洗成白花布了,洗三個碗打破五個碗……」
「那你呢?」夏恬老羞成怒地叫道。「你還不是什麼事都不做!」
「我有啊!」夏楓反駁。「可是人家不會做菜嘛!而且,做家事很累人的耶!所以,我才一個星期洗一次衣服──下然沒衣服穿了,半個月打掃一次──否則屋子裡臭得要死,雖然是久了一點,但至少有做啊!」
「半斤八兩,你們姊妹倆真是半斤八兩。」簡兆幸喃喃道。「自己不想做就推給別人做,也不管別人想不想做。」
「可是我才十五歲啊!本來就不應該叫我做家事的嘛!」夏楓辯解道。
「是喔!」簡兆幸嘲諷地斜睨著她。「可是阿嬋開始做家事的時候比你現在還小很多,不是嗎?」
夏楓窒了窒。」是又怎麼樣?我是老麼,老麼沒有特權嗎?」
「有,有,有,好讓你有時間和老師拍拖。」
「我們已經分手了啦!」夏楓大叫。
簡兆幸兩眼往上一翻。「都在人家家裡過夜了,居然說分手就分手,你這個女孩子簡直是……」
「喂喂!就算我在老師家裡過夜又怎麼樣?我也沒有和老師睡覺啊!」夏楓更大聲否認。「我都嘛是和他妹妹一起睡。」
聞言,簡兆幸頗訝異。」咦?真的?」
「對啊!不然老媽怎麼會那麼放心?」回答他的是夏恬,「老媽就是知道小妹的導師和三個妹妹一起住,所以絕對不敢有過分的舉動,否則,要是教壞了妹妹,哪天也跟他做同樣的事,他那個做哥哥的不就沒立場干涉了?而且跟導師交往,導師也會格外指導她的功課,這樣對她不是也有好處嗎?」
簡兆幸聽得愣了半晌,而後搖搖頭。」真是被你們這一家的人打敗了,竟然……算了,那你呢?你又憑什麼把一切都推給別人做?」
「我做不好嘛!」
「是你不肯認真做呀!」
「我為什麼要認真做?做家事很煩很累的耶!」
簡兆幸張了張嘴,瞬即闔上,然後低低咕噥。」這樣誰敢和你結婚啊?」
夏恬一聽,頓時柳眉倒豎地翻了臉。」你說什麼?」
「沒有!沒有!」簡兆幸忙道。「我是說,既然你大姊快要結婚了,這樣你就不必再受她的氣了吧?」
夏恬與夏楓當對一眼,繼而同時翻了翻白眼。
「才怪!」夏恬嗤之以鼻地譏諷道。「她是一直在想早點和那個富有的未婚夫結婚,好去過過少奶奶的癮沒錯啦!可是人家肯不肯都還是個問題呢!」
「為什麼?」簡兆幸立刻又浮上滿面困惑之色。「都已經訂婚快兩年了不是嗎?」
「因為大姊不肯和公公婆婆一起住,硬要人家婚後就搬出來住,可是人家是獨生子,怎麼可能這麼做?而且,對方的父母喜歡的是另一個比較乖巧的女孩子,所以啊!哼哼,你看著好了,如果我大姊不肯讓一步,又這麼苦苦逼迫對方的話,最後對方不要求解除婚約才怪。」夏恬聳聳肩。「搞不好剛剛就已經解除婚約了也說不定。」
「咦?你怎麼知道?」
「因為剛剛大姊一開啟手機,我就聽到大姊在吼著:解除婚約就解除婚約,有什麼了不起!」夏恬冷笑。「所以啊!你看著好了,待會兒大姊回來肯定是滿肚子火,那種氣勢一定足夠壓倒阿嬋了。」
果然,夏瑜回來時的那張臉比白雪公主的後母還要兇惡,聲音更是尖銳得彷佛殺豬刀橫劃過雞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