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命

夢世界(上) 古靈 第2頁,共2頁

「掰掰!」

安靳-痴笑著目送她的背影迅速消失,根本興奮得忘了四周有多少觀眾了,直到他差點忘形地當場表演一手華爾滋-旋步時,才驚覺身邊的氣氛似乎有點詭異,他忙環視一眼,這才發現每位同學的視線又盯住了他,而這一回,他們的臉上全都寫滿了——原來如此!

~~~

星期六上午不到八點,安靳-就已經坐在麥當勞裡吃早餐了。

其實,他前一晚根本沒睡,令他感到相當疲倦,可是心中那股興奮之情卻又令他的精神振奮不已。

半年多了!

他暗戀她半年多,現在終於有機會接近他的夢中人了!

那朵狂傲的火炎花——霍妍華,是商學院一年級的學生,一進d大,就成為d大人氣最盛的女王,是商學院的榜首——聽說她打算兩年內就修完大學所有的學分,也是d的大校花——擁有所謂天使般的……不!應該說是火炎花般的臉孔和魔鬼般的身材。

憑良心說,校園裡的美女實在不少,但她卻是獨一無二的,她的美是那麼的自然奔放、健康明朗,她的魅力是如此的狂傲獨特、強勢有力,既散發出烈焰般的燦爛光芒,又有白百合的高貴優雅,在熱情大方、樂觀進取背後,卻又隱藏著敏銳慧黠與頑固深沉。

她總是自信十足、精力充沛地活躍在校園裡各處,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毫不做作又悠然自在、那麼灑脫率性又勇往直前、那麼堅強獨立又擇善固執,讓人不能不強烈的意識到她的存在,也讓人忍不住深深地被她所吸引。

無論男女都逃不過她的魅力,特別是男生,他們身不由己地崇拜她、仰慕她、暗戀她。

安靳-就是其中之一!

第一眼見到她,他就著迷了!並不是因為她的美,而是因為她是那麼傲然鮮明的存在、是那麼誇耀地展現她豐沛獨特的生命力,他幾乎可以在她身上看到生命流動的軌跡,感受到無窮盡的光明與希望。

但是,他卻只敢偷偷地看著她、戀著她。

雖然聽說她和許多男生約會過,可是,她也從沒有和同一個男生約會超過兩次以上,也就是說,在那些和她約會過的男生裡,並沒有半個能讓她中意到願意與之作第三次的約會,所以,其他人還是有很大的希望的。

然而,儘管如此,他還是隻敢偷偷看著她、戀著她。

就算他不認為自己是個內向的人,也不太自卑,卻不認為生命力旺盛如她的女孩子會喜歡像他這種天生孱弱的男生。不能太興奮、不能太勞累,也不能玩任何運動,更不能享受任何刺激性的娛樂,像她那麼活潑的女孩子,跟他在一起,大概不用半天就會悶死她了!

女王當然要配上四肢發達,頭腦也不簡單的國王吧?

所以,他只敢偷偷看著她、戀著她。

直到大四下學期開始不久,大他兩歲,即將拿到法律系碩士學位的表哥實在受不了他這種龜毛的態度,覺得他老是躲起來偷偷看著女孩子流口水實在是超級噁心的,讓即將成為紅牌大律師的表哥面子盡掃落地。

所以,表哥便苦口婆心的奉勸他要設法在畢業之前和她約會一次,或至少向她表白一下,不強求對方的回應,就算只坦露自己的心意讓對方明白也好。這樣不但可以在自己的青春年代裡留下一點美好的回憶,也免得他在往後的人生中,除了身體上的缺憾之外,還得多添一份心理上的遺憾。

像他這種死心眼的人,肯定會念念不忘直到進棺材為止的!

嗯!表哥說的的確很有道理!所以,他就下定決心卯上去了,可以的話,能約會幾次就算幾次,不行的話,至少要讓她明白他的心意。

當然,他不會知道奸計得逞的表哥偷偷在旁邊竊笑不已,而且早已爆好一大碗香噴噴的爆米花準備看戲了!

然而,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困難重重,因為圍繞在火炎花身邊的男孩子實在太多了,而且,各個比他健康出色,各種追求手段更是無所不用其極的使出來,如果他就這樣貿然的前去約她,恐怕她是連多瞄他一眼也不會就回絕了。

因此,他只能用那種最笨拙的方法,先引起她的好奇心,之後再看情況作應變。卻沒想到……沒想到他甚至還沒準備好,她就先開口了!

「嗨!安靳-,你來啦!我以為我會先到的說,居然你比我還早!」

安靳-一驚回過神,忙移過眼去,這才發現霍妍華已經端著一盤早餐在他的對面坐下了,他反射性地瞄了一下手錶……八點半。

「啊!我只是……,只是想,既然醒了,就……就……」

霍妍華一坐下,就蹙眉凝視他,「你的臉色好像……不!不是好像,而是真的很不好耶!」她突然插進一句評語。

事實上,他的臉色不但蒼白,還有點發青,看起來真是有點恐怖,想不去注意到都不行。

安靳-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會嗎?應該……還好吧?」

霍妍華不贊同地搖搖頭,然後開始在煎餅上抹上奶油蜂蜜,同時還不停的瞄著他。

「你的身體不好嗎?」

「沒有、沒有,我只是……」迎著霍妍華懷疑的眼光,安靳-急著辯解的臺詞中斷了,進而心虛地垂眸望著吃剩的煎餅輕嘆。「是,我的身體不好。」其實,他老早就有覺悟了,這種事是瞞不了任何人的。

「我就知道!」霍妍華說著,繼續在另一片煎餅上抹上更多的蜂蜜,跟著又更率直地問:「只是身體不好嗎?還是有哪方面的毛病?」煎餅無聲地哀求不已——不要再抹了啦!人家快要淹死了說!

「呃……這個……」安靳-遲疑片刻後,悄悄地從眼睫毛下偷窺著霍妍華。

「我……我有氣喘……」

霍妍華順手把漢堡肉夾進兩片煎餅中間。「哦!氣喘啊,那也沒什麼嘛!我妹妹也……」時間到了!同病相憐的煎餅兄弟與漢堡肉相互抱頭大哭。

「……還有,我的腸胃功能不太健全……」

「呃?」抓起煎餅的動作停住了。「啊!那……難怪你這麼瘦。」語畢,煎餅繼續往嘴巴方向移去。望著那張碩大的人頭鍘,煎餅兄弟絕望地顫抖不已。

「……肺臟機能也……不太好……」

張大的嘴又閉上了,霍妍華詫異地又望住安靳。煎餅兄弟甩去一把緊張的冷汗,暗呼一聲好險!

「咦?怎麼連肺部也……」

「我……」安靳-再嘆。「我還有先天性心臟病。」好了,他全部招供了,也許吃完早餐之後,就得跟她說掰掰了,那麼……他最好讓這頓早餐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唔!如果能拖到午餐時的話……

安靳-在那邊暗自籌劃著陰謀,而霍妍華這邊則是萬分驚愕地愣住了,同時,煎餅兄弟無聲慘嚎著落回餐盤裡,中間的漢堡肉慘遭腰折,一命嗚呼哀哉!

「心……心臟病?太……太誇張了吧?連心臟病都……那搞屁啊!你怎麼這麼多毛病啊?」

安靳-苦笑著默然無語。

片刻後,驚訝的眼神逐漸轉為憐惜,霍妍華突然越過桌面去拍拍他擱在桌上的手。

「你很辛苦是嗎?看著人家自由自在的活,你卻只能羨慕地旁觀,上天真是不公平,不是嗎?」

安靳-聳聳肩。「還好啦!反正我已經習慣了,也學會不去羨慕我永遠做不到的事就算是突發性的嫉妒,也只是一下下而已;或者偶爾想找個人來扁扁——憤,也不會真的去動手,否則到時候被送進醫院的反而是我。」

眨眨眼,他繼續誠實的招供。「也許有時候是會忍不住找個冤大頭來飆一下心裡的怨氣,不過,也不是太常啦!因為一想到飆完之後,我就得在床上躺好幾天,就會忍不住先洩了氣……咦?你在笑什麼?」

悶笑不已的霍妍華一聽見他的問題,索性放縱地笑開來。「天哪!你還真是……看得很開耶!」

「不看開一點不行啊!」安靳-很誇張的嘆息一聲。「從小到大,我進出醫院不知幾百回了,那個要限制、這個要禁止的,如果不看開一點的話,早幾百年前我抓狂啦!何況,就算我天天捧著一張苦瓜臉-卒地過日子,情況也不會有任何變化吧?所以-!倒不如我自己看開一點,讓自己開懷的享受一半的生命,這樣至少……」

「一半的生命?」

安靳-頑皮地眨著眼,「另一半掌握在他手裡啊!」他指著上面說。

霍妍華揚高雙眉。「難道治不好嗎?」

「心臟病患者就算開刀治好了,存活率也比一般人降低很多,另外還可能有併發症,甚至要再重新開刀一次也說不定,復發的可能性也滿大的,至於我……」安靳-聳聳肩。「如果我要開刀的話,還必須同時進行心肺移植才行。」

霍妍華又傻住了。「哇你咧!心……和肺都要移植?」

「是啊!不過這好像不太容易。」安靳-邊無聊地拿叉子翻攪著根本沒動過的漢堡肉,邊滿不在乎地說道。「你知道臺灣有多少人登記等待移植器官嗎?九千多人,那你知道臺灣一年有多少人捐贈器官嗎?一百多個。」

他自嘲地撇了撇嘴角。「就算不提捐受比例的懸殊性,心肺移植條件也比移植單一器官來得嚴格,最大的困難在於器官來源必須是同一個人,但這種機會實在是很難得,因為腦死患者,多半會因為長期使用呼吸器而導致肺臟功能不佳,所以……」

聳聳肩,他又說:「其他還有什麼血型必須相容啦!組織抗原配對也要越接近越好啦!器官捐贈者與受贈者的體重與身高必須相近,也就是器官大小要相當等等拉拉雜雜一大堆條件,告訴你,我有機會接受心肺移植手術的機率比中愛心彩券還難喔!」

霍妍華呆呆地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而且啊!」安靳-放下叉子,然後將雙手撐在桌上支著下巴直眼望著她,他淡淡地一笑。「心肺移植手術後第一年的存活率是百分之八十、五年存活率就只剩下百分之五十了。也就是說,就算我有機會接受手術,也不敢保證我就能長命百歲,甚至能活多久都不一定,有的人甚至一個月不到就嗝屁了!」

他的笑意更深了。「所以,我從來不去期待那種沒多少希望的事,不如自己小小心一點,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年呢!」

是他語中的無奈,或是他眼底深藏的苦澀,抑或是他笑容中的自嘲意味……她不清楚,只知道在這一瞬間,她胸口裡的某根心絃竟為他震顫不已!

霍妍華深深地凝視著他,感受到心中那股陌生的悸動似乎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了,她正想好好分析一下那到底代表什麼意義,卻又有另一種不安的感覺攫住了她,讓她無法順利的開啟思考的轉輪。

好像有什麼不太對勁,但究竟是什麼呢?到底是什麼呢?是……啊!

「你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她脫口道。「你是不是最好先回去休息一下?」

安靳-似乎吃了一驚,他趕緊坐正身子。「不、不用!我很好,你不用擔心,真的!」

「可是……」霍妍華盯住他的嘴唇喃喃道:「是我的錯覺嗎?為什麼我覺得你的嘴唇好像……好像帶點紫色?」

一聽,安靳-立刻遮掩似的垂下了臉,「呃!是……是你看錯了,我沒事,真的,我只是……」他突然噤聲,旋即迅速的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瓶藥來。

霍妍華立刻驚覺有什麼事發生了,「怎麼了?」她忙問。

但是,安靳-沒有回答他,兀自抖著手急著要扭開瓶蓋。

霍妍華馬上搶過來幫他開啟。「幾顆?」

「兩……兩顆。」安靳-似乎喘不過氣來似的劇烈喘息著,呼吸不但急促,而且很不穩定的樣子,雙手還緊揪住胸口,好似很痛苦。

霍妍華毫不猶豫地移到他身邊倒出兩顆藥丸喂他吞下,然後扶著他仔細地觀察他的臉色。「要多久才有效?」安靳-沒出聲,只是緊閉雙眼,咬著下唇無力地靠在她身上,霍妍華乾脆攬住他的肩頭抱著他。「你就靠在我身上休息一下好了。」

可是一會兒之後,她卻覺得越來越不對了,他的身體怎麼越來越沉重了?

「安靳-,你好點了嗎?安靳-……安靳-……安靳-……安靳-?!老天!」

她倒抽一口冷氣,旋即轉頭對著所有的客人大吼。

「拜託,你們誰幫我叫一下救護車?快點!」

這下子,她對他的印象,可真是有夠深刻的了!

~~~

霍妍華在病房外來來回回地走了幾千幾百回了,可就是沒人願意出來告訴她情況到底怎麼樣了,於是,她終於忍不住悄悄地推開一條門縫偷窺……搞屁啊!他已經醒了嘛!為什麼沒人出來通知她一下?害她在外面團團轉地乾著急!

「說!幹了什麼勾當?」傲然地站立在病床邊的灰白髮醫生雙手抱胸,以檢察官的威嚴姿態審問著病床上的病人。

病人尷尬地嘿嘿一笑。「也沒什麼啦!只是……只是昨晚沒睡而已嘛!」

「熬夜?」醫生冷笑。「而已?」

病人自知理虧地縮了縮脖子。「好嘛!以後不敢了啦!」

醫生卻不讓他矇混過關,依然高高在上地斜睨著病人。「說,為什麼熬夜?」

「啊……」病人瑟縮了一下,囁嚅地說:「太……太興奮了。」

「太興奮?」又是罪狀一條,檢察官立刻提筆記下!

病人可憐兮兮地垂下腦袋錶示懺悔。「對……對不起啦!」

「對不起?」

「我發誓,」病人趕緊把右手舉起來。「以後絕對不會了!」

醫生這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然後丟下判決書。「住院兩天,我要替你好好檢查一下。」

「耶?兩天?」病人驚叫,「不行啦!我……」

劊子手的眼神立刻殺到病人身上。「不行?」

病人半張著嘴呆了片刻,而後沮喪地垮下臉,「好嘛!兩天就兩天嘛!」他不情不願地咕噥道。

醫生有點變態似的露出既滿意又得意的笑容,「我會叫阿松來幫你辦住院手續。」語畢,他就轉身結束了這椿案件。在門口,他碰上偷窺的霍妍華,卻只是挑了挑雙眉,再瞥一眼病人,隨即便離去了。

霍妍華立刻溜了進去,同時喃喃自語地道:「哇噻!長眼睛沒見過這麼兇的醫生耶!」搞不好病還沒醫好,就先被嚇死了!

「任伯伯是我爸爸的好朋友,也是從小看我長大的主治大夫,」安靳-連忙解釋。「除了我爸爸之外,大概就數他最關心我了。」

「哦!」這樣啊!不過那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沒事了吧?」

「沒事了、沒事了,不過,實在很抱歉,」安靳-歉然地瞅著她。「今天掃了你的興致!明天恐怕也得說抱歉了。」

雖然他掩藏的很好,霍妍華卻依然可以隱約感受到他語氣裡的失望,那麼不甘願,卻又無可奈何,讓她身不由己地揪緊了心,隱隱察覺到他那種強作不在意的認命態度又掀動了她另一根心絃。

片刻後,她倏地露齒一笑。「我想,你最好把你所有的禁忌列張表給我。」

「呃?」

「這個星期不行,就換下個星期-!」霍妍華笑得有些頑皮。「不過,我可不想再被嚇死一次了,所以你必須……喂、喂!不要太興奮可以嗎?忘了你剛剛發的誓嗎?自制一點、自制一點……嗯!很好……呃!剛剛說到哪兒了……哦!對了,你最好把你所有的禁忌列張表給我,我想,頂多一起出去玩個四、五次以後,我就可以……耶?耶?搞什麼呀!你怎麼又興奮起來了?先生,麻煩你自制一點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