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尋找三毛貓

海邊的卡夫卡 村上春樹 第2頁,共2頁

「那是。」中田附和道。

「還說相片上那個戴著除蚤項圈的還年輕漂亮的三毛貓惶惶不可終日,口都差不多開不成了。誰都能一眼看出是隻不諳世故找不到回家路的家貓。」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最後一次見到好像是三四天前。畢竟腦袋差勁兒,準確日期怎麼也說不來。不過,既然說是下雨的第二天,那麼我看應該是星期一。記得星期日下了一場蠻大的雨……」

「噢,星期幾我是不知道,不過中田我我認為近來是下了雨的。那麼,那以後再沒見著了?」

「說是最後一次。周圍的貓自那以來也沒見到三毛貓。作為貓倒是不三不四呆頭呆腦的,但我追問得相當嚴厲,大致不會有錯,我想。」

「謝謝謝謝!」

「哪裡,一點兒小事。我平時也總是跟附近非傻即呆的貓們說話,說不到一塊兒去,弄得心焦意躁。所以偶爾若能跟通情達理的人慢慢聊上一會兒,深感茅塞頓開。」

「呃。」中田說,「對了,中田我還有一點不明白:那川村君口口聲聲說的青花,到底指的是青花魚?」

咪咪瀟灑地舉起前腿,細細看著粉紅色肉球嗤嗤笑道:「那孩子畢竟語彙少嘛。」

「語彙?」

「那孩子不知道多少詞兒。」咪咪彬彬有禮地改口說,「凡是好吃的東西,不管什麼都成了青花,以為青花魚是世上最高檔的食品。鯛魚啊比目魚啦幼鰤啦,連存在這些東西本身都不知道。」

中田清了清嗓子:「說實話,中田我也蠻喜歡青花魚。當然鰻魚也喜歡。」

「鰻魚我也中意。倒不是每天每日都能吃到。」

「確實確實。不是每天每日都能吃到。」

之後兩人分別就鰻魚沉思默想了一番。只有沉思鰻魚的時間從他們之間流過。

「這樣,那孩子想說的是,」咪咪陡然想起似的繼續下文,「附近的貓來那塊空地集中之後不久,有個抓貓的壞人開始在那裡出沒。其他貓們猜測是那傢伙把小胡麻領走了。那個人以好吃的東西為誘餌來逮貓,塞到一條大口袋裡。逮法非常巧妙,肚子餓癟涉世未深的貓很容易上他的圈套。就連警惕性高的這一帶的野貓迄今也有幾隻給那人逮了去。慘無人道。對貓來說,再沒有比裝到袋子裡更難受的了。」

「那是。」說著,中田又用手心摸了摸花白頭髮,「把貓君逮去準備用來幹什麼呢?」

「那我也不知道。過去有逮貓做三絃的。如今三絃本身已不是什麼流行樂器,何況近來聽說用的是塑膠。另外,據說世界一部分地方有人吃貓,所幸日本沒有食貓習慣。因此這兩種可能性我想可以排除。往下所能設想的,對了,也有人用很多貓來做科學試驗。世上存在各種各樣用貓做的科學試驗。我的朋友之中也有曾在東京大學被用於心理學試驗的。那東西可不是開玩笑,不過說起來要說很久,就免了吧。還有,也有變態之人——數量固然不很多——存心虐待貓,比如逮住貓用剪刀把尾巴剪掉。」

「這——」中田說,「剪掉尾巴又要怎麼樣呢?」

「怎麼樣也不怎麼樣,只是想折騰貓欺負貓罷了,這樣可以使心情陶陶然欣欣然。這種心態扭曲之人世界上居然真有。」

中田就此思考片刻。用剪刀剪斷貓的尾巴何以樂在其中呢?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

「那麼說,或者心態扭曲之人把胡麻領走了也未可知——是這樣的吧?」中田試著問。

咪咪把長長的白鬍須弄得彎而又彎,皺起眉頭:「是的。我是不想那麼認為,也不願那麼想象,但不能保證可能性就沒有。中田君,我誠然活的年頭不算很多,可還是不止一次目睹了超乎想象的悽慘場景。人們大多以為貓這東西只是在朝陽地方躺躺歪歪,也不正經勞作,光知道優哉遊哉。其實貓的人生並不那麼充滿田園牧歌情調。貓是身心俱弱易受傷害不足為道的動物,沒有龜那樣的硬殼,沒有鳥那樣的翅膀,不能像鼴鼠那樣鑽入土中,不能像變色蜥蜴那樣改變顏色。不知有多少貓每日受盡摧殘白白丟掉性命。這點人世諸位並不曉得。我算碰巧被收養在一戶姓田邊的善良友好人家,在孩子們的呵護之下過得太太平平無憂無慮。儘管如此,一點點辛勞也還是免不了的。因此我想,荒郊野外那些同類為了求生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您咪咪君腦袋真是絕了!」中田對短毛貓的能言善辯大為欽佩。

「哪裡哪裡。」咪咪眯細眼睛面帶羞澀地說,「在家裡邊東躺西歪一個勁兒看電視的時間裡,就成了這個樣子。增加的全是垃圾知識,百無一用。中田君看電視嗎?」

「不,中田我不看電視。電視中說的話速度快,中田我死活跟不上。腦袋不好使,認不得字,而認不得字,電視也看不大明白。收音機倒是偶爾聽的,說話速度同樣快得讓人吃力。還是這麼出門在藍天下同諸位貓君說說話讓中田我快活得多。」

「謝謝謝謝!」

「不謝。」

「但願小胡麻平安無事。」咪咪說。

「咪咪君,中田我想把那塊空地監視一段時間。」

「據那孩子說,那男的是高個子,戴一頂不倫不類的高筒帽,腳登長筒皮靴,步伐很快。總之形象十分古怪,一看便知。空地裡三五成群的貓們一瞧見他來,馬上一溜煙跑沒影了。可是,新來的貓不知內情……」

中田把這些情報好好裝入腦中,萬無一失地藏在不得忘記事項的抽屜中。那男的是高個子,戴一頂不倫不類的高筒帽,腳登長筒皮靴。

「但願對你有用。」咪咪說。

「非常感激。如果咪咪君不親切地打招呼,中田我想必還停留在青花那裡前進不得。實在感謝。」

「我是這麼想的,」咪咪仰臉望著中田,略略蹙起眉毛說道,「那個男的危險,極其危險。恐怕是超出您想象的危險人物。若是我,決不靠近那塊空地。不過您是人類,又是工作,自是沒有辦法。那也要多加小心才好。」

「謝謝。儘量小心行事。」

「中田君,這裡是暴力世界,非常殘暴的暴力。任何人都無可迴避。這點您千萬別忘記。再加小心也不至於小心過份,無論對貓還是對人。」

「好的,一定牢記在心。」中田說。

可是中田不能完全理解這個世界究竟何處充滿何種暴力,因為這個世界上中田無法理解的事數不勝數,而與暴力有關的幾乎全部包括在裡面。

中田告別咪咪,走到咪咪說的空地。面積有小操場那麼大,用高高的膠合板圍著,一塊牌子上寫道「建築用地,請勿擅自入內」(當然中田認不得),入口掛一把大鎖。但是往後面一拐,即可從牆縫進去,輕而易舉。看樣子是誰使勁撬開了一塊板。

原本排列的倉庫已被全部拆毀,尚未清理的地面長滿綠草。泡沫草足可與小孩子比高。幾隻蝴蝶在上面翩然飛舞。堆起的土已被雨打硬,點點處處小山丘一般高。的確像是貓們中意的場所。人基本不來,又有各種各樣的小動物,藏身之處也所在皆是。

空地上不見川村的身影。倒是見到兩三隻毛色不好的瘦貓,中田和藹可親地道聲「您好」,對方也只是一瞥報以冷眼,一聲不響地鑽入草叢沒了蹤影。這也難怪,哪個都不願意被神經有故障的人逮住用剪刀把尾巴剪掉,即便中田——雖然沒有尾巴——也怕落此下場。有戒心自是情有可原。

中田站在稍高的地方,轉身環顧四周。誰也沒有。惟獨白蝴蝶像在尋找什麼似的在草叢上方飛來飛去。中田找適當位置弓身坐下,從肩上挎的帆布包中掏出兩個夾餡麵包,一如往常地當午飯吃起來,又眯縫起眼睛靜靜喝了一口行動式小保溫瓶裡裝的熱茶。安謐的午後光景,一切都憩息在諧調與平穩之中。中田很難想通這樣的地方會有蓄意摧殘貓們的人埋伏著不動。

他一邊在口中慢慢咀嚼夾餡麵包,一邊用掌心撫摸花白的短平頭。倘有人站在眼前,難免要以此證明說「中田腦袋不好使」。可惜一個人也沒有,所以他只向自己輕輕點幾下頭,繼續悶頭吃夾餡麵包。吃罷麵包,他把透明包裝紙疊成一小塊放進包裡,再把保溫瓶蓋擰緊,一併收入包內。天空整個給雲層擋住了。不過從透出的光執行緒度看,知道太陽基本正當頭頂。

那個男的是高個子,戴一頂不倫不類的高筒帽,腳登長筒皮靴。

中田力圖在腦海中描繪那男子的形象,可是想象不出不倫不類的高筒帽是怎樣一個物件,長筒皮靴又是怎樣一個勞什子。那玩意兒迄今見所未見。實際一看便知,咪咪說川村這樣說道。既然這樣——中田心想——實際看見之前便只有等待。不管怎麼說,這是最為穩妥的。中田從地上站起,站在草叢中小便,小便時間十分之長十分有條不紊,之後在空地邊角那裡找個儘可能不引人注目的草叢陰處坐下,決定在等待那奇特男子的過程中把下午時間打發掉。

等待是百無聊賴的活計。甚至那人下次什麼時候來都無從估計。也許明天,也許一星期過後,或者不再出現在這裡亦未可知——這種可能性也是可以設想的。但中田已經習慣於不懷期望地等待什麼,習慣於獨自無所事事地消磨時間了,對此他全然不感到難受。

時間對於他不是主要問題。手錶他都沒戴。中田自有適合於中田的時間流程。早晨來了即變亮,太陽落了即黑天。黑天了就去左近澡堂,從澡堂回來就想睡覺。星期天澡堂有時不開,那時扭頭回家即可。吃飯時間到了自然飢腸轆轆,領補貼那天來了(總有人告訴他那天快了),即知一個月已過。領來補貼的第二天去附近理髮店理髮。夏天到了,區裡的人讓他吃鰻魚;正月來了,區里人為他送年糕。

中田放鬆身體,關掉腦袋開關,讓存在處於一種「通電狀態」。對於他這是極為自然的行為,從小他就不怎麼思考什麼得過且過。不大工夫,他開始像蝴蝶一般在意識的邊緣輕飄飄地往來飛舞。邊緣的對面橫陳著黑幽幽的深淵。他不時脫離邊緣,在令他頭暈目眩的深淵上方盤旋。但中田不害怕那裡的幽暗和水深。為什麼不害怕了呢?那深不見底的無明世界,那滯重的沉默和混沌,乃是往日情真意切的朋友,如今則是他自身的一部分。這點中田清清楚楚。那個世界沒有字,沒有星期,沒有裝腔作勢的知事,沒有歌劇,沒有寶馬,沒有剪刀,沒有高帽。同時也沒有鰻魚,沒有夾餡麵包。那裡有一切,但沒有部分。沒有部分,也就沒必要將什麼和什麼換來換去。無須卸掉或安上什麼。不必冥思苦索,委身於一切即可。對中田來說,那是比什麼都值得慶幸的。

他時而沉入昏睡之中。即使睡著了,他忠誠的五感也對那塊空地保持高度的警覺。一旦那裡發生什麼,那裡有誰出現,他就會馬上醒來採取行動。天空遮滿了褥墊一般平平展展的灰雲,但看樣子雨暫時下不起來。貓們知道這點,中田也知道。